——未知时期,三途川的赎罪
第三十章·审判
熔岩河还在流淌。
红的、金的、橙的光在黑暗里蠕动,像一条永不愈合的伤口。工厂的废墟仍在燃烧,火光把天空映成暗红色。浓烟滚滚上升,混着硫磺的气息,呛得人眼睛发酸。
艾森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些禁卫。
一号在最前面,长枪拄地,红色的甲身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二号、三号、四号……它们都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熔岩河的对岸,黑暗的深处。
它们的姿态不对。
不是警戒,是……僵直。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艾森顺着它们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个人影。
从黑暗中缓缓走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熔岩河边的焦土上,却听不见脚步声。火焰在她身边燃烧,浓烟在她周围翻滚,却没有一缕能靠近她的衣角。
艾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绿色的短发。右侧头发及肩,左侧齐脖。深蓝色的帽子,形似五佛冠,正面有一片金属,上面刻着天平。帽檐两侧垂下红白二色的丝带。
深蓝色的无袖夹克,红色的球形纽扣排成一列。肩膀两侧各有一片金属——左肩黑底金字:“是”。右肩黑底金字:“非”。
白色内衬的袖子上,右臂系着红色丝带,左臂系着白色丝带。
黑色及膝裙,裙摆有一圈虚线图案——左边白色,右边红色。
脚上穿着黑色皮鞋,脚腕绑着蓝色护腕,带白色荷叶边。
她的右手握着一根金色的棒子。棒身漆黑的一个“罪”字,上端呈三角尖状,下端平整。
悔悟之棒。
艾森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知道她是谁。
四季映姬·夜摩仙那度。
地狱的阎魔。
她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那双蓝色的眼瞳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审视——只是看着。像看一件摆在面前的证物。
艾森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四季映姬开口了。
“艾森·海勒。”
声音不大,却像直接敲在脑子里。
艾森没有说话。
四季映姬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不是问句。
艾森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
“你挖掘了通往旧地狱的隧道。”四季映姬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未经任何许可,擅自进入地底世界。”
艾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是为了——”
“为了挖掘贵重金属。”四季映姬接过他的话,“你想补贴红魔馆的开销。你在红魔馆地下室向禁卫说过这句话。”
艾森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四季映姬抬起悔悟之棒,指向他身后那些红色的甲身。
“它们听见了。它们不会说谎。”
一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甲对着艾森,看不见里面的表情。
但艾森知道,它听见了。
它一直都在听。
“所以呢?”艾森的声音有些哑,“我确实是为了挖矿。这算什么罪?”
四季映姬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悔悟之棒,朝熔岩河的方向点了点。
那根金色的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废墟的另一侧——
那里,几辆战车半埋在碎石里。
地狱钢的车体,厚重的装甲,炮塔上那门短管炮。车体的装甲有上下开裂的缝隙,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嘴里是黑色的、竖着的尖锐钢钉——牙齿。
那些战车还在动。
不是行驶。是抽搐。
车体一下一下地颤抖,缝隙里传出声音——很低,很闷,像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一直在叫,只是叫不出来。
那是哀嚎。
艾森的脸色变了。
四季映姬看着他。
“你说,你没有奴役灵魂?”
艾森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想说那是怨灵先攻击他?想说它们杀了十三号?想说它们该付出代价?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那些战车还在叫。
那些被他封进金属里的怨灵,还在叫。
四季映姬没有移开目光。
“那些怨灵袭击了你,杀了你的禁卫,破坏了你的工厂。”她说,“所以你杀了它们,然后把它们的灵魂封进战车,让它们永远被囚禁在金属里,永远哀嚎,永远替你作战。”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这是不是事实?”
艾森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哀嚎。
一号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其他禁卫也站着,一动不动。
熔岩河在流淌。工厂在燃烧。那些战车在叫。
然后他开口了。
“它们先动手的。”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四季映姬点点头。
“是的。它们先攻击了你。你自卫,反击,杀死了它们。”她顿了顿,“但你杀死它们之后,没有让它们消散。你把它们的灵魂扣留了。”
艾森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把它们……”
“封进了金属。”四季映姬接过话,“用地狱钢,用你的血,用熔岩河的热量。你让它们永远活着,永远受苦,永远给你当武器。”
她抬起悔悟之棒,指向废墟深处。
那里,装配厂的残骸还在冒烟。倒塌的钢架,扭曲的流水线,破碎的零件——那些他亲手建起来的东西,现在成了一堆废铁。
“你说你只是挖掘贵重金属。”四季映姬说,“那这些是什么?”
艾森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废墟。
炼钢厂。发电厂。装配厂。船坞。
那些都是他建的。
不是为了挖矿。
是为了——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四季映姬往前走了一步。
“炼钢厂,从熔岩里提取金属。发电厂,给整个工厂供电。装配厂,流水线生产铁人士兵。船坞,建造能在熔岩河上航行的驱逐舰。”
她一项一项念出来,像在读一份起诉书。
“你建的不是矿场。是兵工厂。”
艾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
“你想说你没打算进攻谁?”四季映姬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建战车?为什么造军队?为什么在旧地狱的门口,建一座能生产战争机器的工厂?”
艾森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身上。
四季映姬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瞳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失望。
又像……惋惜。
沉默了很久。
然后艾森开口了。
“我……”
他顿住。
想说什么?想辩解?想说自己是迫不得已?想说那些怨灵该死?想说自己只是想保护自己和红魔馆?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四季映姬看着他。
“不知道什么?”
艾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银白色的皮肤上,裂纹比之前更多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像一张细密的网。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废墟。
“我只是想……想活下去。想保护那些……那些对我好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美铃。大小姐。咲夜。芙兰。她们收留了我。给我地方住,给我活干,给我……给我笑。”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她们失望。”
四季映姬没有说话。
艾森转过头,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战车。
“那些怨灵……它们杀了十三号。”他说,“十三号是我造的。用我的血,用白银。它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它没有脸,只有头盔。它没有声音,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会发出那些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的眼眶发酸。
“但它替我死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些战车。
“所以我把它们封进去。让它们永远活着,永远受苦,永远给我当武器。”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那是苦笑。
“我以为这样就能……就能让十三号回来。”
四季映姬看着他。
“它回来了吗?”
艾森摇了摇头。
“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裂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它永远不会回来了。”
沉默。
只有熔岩河流动的声音。只有工厂燃烧的声音。只有那些战车哀嚎的声音。
四季映姬往前走了一步。
“艾森·海勒。”
他抬起头。
那双蓝色的眼瞳看着他。
“你犯下的罪行,你自己清楚。”她说,“非法入侵,大规模杀伤,奴役灵魂,建造战争机器——每一项都足够判你下地狱。”
艾森没有说话。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从他把那些怨灵封进战车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四季映姬抬起悔悟之棒。
“但你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艾森愣了一下。
四季映姬看着他。
“那些怨灵为什么攻击你?”
艾森张了张嘴。
"因为……因为我入侵了它们的领地?"
四季映姬没有否认。
"它们是旧地狱的怨灵。你带着一群铁人挖穿了地脉,闯进它们的地盘。对它们来说,你是外来者,
是入侵者。"
她顿了顿。
"所以它们攻击你。"
艾森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答案。从一开始就知道。
四季映姬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还有一件事。"
她指向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
艾森低下头。
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银白色的金属碎片。
十三号。
很小,指甲盖大小。上面还有黑色的纹路,那是他血留下的痕迹。
四季映姬看着那块碎片。
"它一直跟着你。"
艾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十三号……"
"它替你挡住了致命的那一击。"四季映姬说,"然后碎了。你把它留在身边,一直带着。"
她顿了顿。
"它是为你死的。"
艾森没有说话。
四季映姬继续说。
"那些怨灵攻击你,是因为你闯入了它们的地方。你反击,杀死了一部分,又奴役了另一部分。"
她看着他。
"但你带着这块碎片。带着一个为你而死的造物的残骸。"
"你以为你是在留住它。但那些怨灵感觉到的是——你身上带着死亡的气息。不是你的,是它——是你造出来、又没能保住的东西。"
艾森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那块碎片只是让它们更确定你是外来者?"
"确定你是一个会带来死亡的外来者。"
四季映姬的声音平静,没有指责,只是陈述。
"它们不是因为你带着碎片才攻击你。它们攻击你,是因为你本就不该出现在那里。"
艾森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手握着那块碎片。
很轻。很小。
但很烫。
“它们……不是想杀我?”
四季映姬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否认。
艾森低下头,看着那块碎片。
银白色的,在火光里泛着微光。
十三号。
他一直带着它。
一直。
“我……”
他想说什么。想说不知道。想说对不起。想说什么都行。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十三号确实因为自己建造军工厂的私欲死亡了,在怨灵看来他就是杀死他的凶手这一点毛病也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块碎片。
很久。
四季映姬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等着。
熔岩河还在流淌。
工厂还在燃烧。
那些战车还在哀嚎。
然后艾森开口了。
“我认罪。”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抬起头,看着四季映姬。
“你说的那些,我都认。”
四季映姬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艾森点点头。
“地狱。审判。刑罚。”他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害死了十三号。
然后偿还的最好方式,就是下地狱。
“但我有一个请求。”
四季映姬没有说话。
艾森转过头,看着那些禁卫。
一号站在那里。红色的甲身,长枪拄地。面甲对着他,看不见里面的表情。
二号。三号。四号。还有那些他还没有命名的。
它们都在。
都活着。
他造的。
他的血。
“它们,”他说,“不是军队。”
四季映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它们是我造的。用我的血,用银,用地狱钢。”艾森说,“但它们不是武器。它们是……”
他顿住。
想说什么?说它们是孩子?说它们是家人?说它们是——
“它们是证明。”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那是真的笑。
“证明我曾经……想做个好人。”
四季映姬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可以。”
艾森愣了一下。
“什么?”
“你可以和它们告别。”四季映姬说,“之后,跟我走。”
艾森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双蓝色的眼瞳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理解,又像——像怜悯。
他张了张嘴。
想说谢谢。
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些禁卫走去。
一号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近。
艾森停在它面前。
看着它。
红色的甲身,和他一个颜色。长枪拄地,枪尖在火光里闪着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肩甲。
温的。
活的。
“一号。”
一号没有动。
但艾森知道,它在听。
“我要走了。”
一号沉默着。
“不知道要多久。”他说,“也许很久,也许……也许回不来。”
一号还是没有动。
艾森看着它。
看着那张被面甲护住的脸。
然后他笑了。
“你们继续等。”他说,“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
“如果我没回来——”
他的话停住。
因为一号动了。
不是跪。不是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它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艾森看见了。
他退后一步。
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转过身,走向四季映姬。
走到她面前,站定。
四季映姬看着他。
“可以了?”
艾森点点头。
四季映姬抬起悔悟之棒,在他面前轻轻一点。
那根金色的棒子发出淡淡的光。
“艾森·海勒。”她说,“你被判处有罪。即刻押送至三途川,接受劳动改造。刑期——”
她顿了一下。
“等你真正明白的那一天为止。”
艾森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四季映姬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
艾森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红色的甲身还站在那里。一号在最前面,长枪拄地,面朝着他的方向。
它一直在看。
一直。
艾森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四季映姬,走进黑暗里。
身后,熔岩河还在流淌。
工厂还在燃烧。
那些战车还在哀嚎。
但那些红色的甲身,一直站着。
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