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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没有归处,究竟应该以什么方式流浪? 是在深秋最后一班火车里,买一张没有写明终点的车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田野从金黄一点点褪成灰褐,看收割后的稻茬伏在风里,看那些挂着旧招牌的小站从眼前一闪而过,然后在列车重新驶入黑暗的时候问自己——这样的离开,究竟算不算出发? 还是应该沿着海岸一直走下去,走过已经没有游客的沙滩,走过被风吹得发白的木栈桥,走过十一月傍晚那些空荡荡的长椅;直到潮水一遍遍抹掉鞋印,直到海鸥也飞去了看不见的地方,才终于明白,原来海岸再长,也不会替一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人决定方向。 或者,随便找一座城市。 找一间窗户朝北的房子,租下来,买一盏昏黄的灯,把从前的东西全部装进纸箱,再把纸箱塞进衣柜最深处;没有人知道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曾经说过些什么,每天醒来以后,都可以重新决定今天应该成为怎样的人。 可是,这样真的就算自由了吗。 如果连自己是谁,都可以每天重新决定,那么从前那些年究竟算什么。 那些在黄昏里说过的话,那些写在本子边角上的名字,那些认真得近乎可笑的愿望,究竟去了哪里。 曾经不是说过,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不是说过,绝对不要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人生吗。 不是曾经那么笃定地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吗。 那么现在为什么连昨天的晚饭都想不起来了。 是冷掉的米饭,还是便利店里微波炉加热过的什么东西。 又或者,昨天根本没有吃晚饭。 连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开始遗忘,又凭什么还敢相信十几年前写下的梦想。 也许所谓梦想,不过是小时候为了证明自己与别人不同,随手给未来取的一个漂亮名字罢了。 那么那个时候究竟在骄傲什么呢。 为什么总觉得那些挤在人群里的人庸俗,为什么不肯学着他们那样生活,为什么明明羡慕着他们有人可以回去,却偏偏还要装作自己根本不需要。 是不是因为不愿意低头,所以连伸手都变得可耻。 是不是因为太想证明自己没有错,所以哪怕站在一条已经没有路的路上,也不肯承认自己其实迷路了。 深秋的风从空旷的街道吹过来,梧桐叶贴着地面缓慢地移动,偶尔撞在路边的铁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这样的下午,太阳总是落得太早。 五点以后,天色便开始发白,六点以后,橱窗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路上的人裹紧衣领,提着买来的晚餐,匆匆穿过十字路口。 他们看起来都有地方可去。 真奇怪。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家变成了一件只有别人拥有的事情。 小时候一起放学的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那时候明明天天都见面,明明知道她走路的时候总喜欢踩着路边的砖缝,知道她冬天怕冷,知道她书包里总有一颗被捂得发热的糖。 为什么现在连她的脸都想不起了。 她的头发究竟是什么样子。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是会弯起来。 说话的声音呢。 到底是什么声音。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忘掉的东西,为什么最后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词。 如果连曾经同行的人都无法好好记住,那么所谓“一起走过很久”,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电台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 沙沙的声音盖住了主持人的话,像一场下在很远地方的雨,断断续续地撞在深夜的玻璃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些无法辨认的声音,从另一个城市、另一间房间、另一个人的夜晚传过来。 听久了,倒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条浅滩上的鱼。 水还没有干。 所以不会渴死。 也还有一些东西可以吞咽,所以不会饿死。 可是海在哪里。 深海究竟在哪里。 如果归处就是深海,那么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游,又究竟算什么。 在沙漠里临摹浪的形状吗。 一遍又一遍地画出弯曲的海岸,画出潮水退去时留下的白线,画出从来没有见过的深蓝色,然后坐在那里,看风把所有痕迹慢慢抹平。 是不是所有流浪到最后,都会变成这种样子。 走了很远,却没有抵达任何地方。 认识了许多人,却没有一个真正留下来。 丢掉了许多东西,却连为什么丢掉都已经想不起。 那么,那个所谓命中注定的人呢。 她也在流浪吗。 她是不是也在某个没有归处的秋天里,坐在一列缓慢行驶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向后退去,也在想着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根本没有一个地方,会在她回去的时候替她留一盏灯。 还是她早就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已经有人替她关窗,有人记得她昨天吃了什么,有人在天冷的时候提醒她多穿一件衣服。 如果真是这样,又该怎么办。 难道所谓命中注定,不过是又一个小时候相信过、长大以后却无法证实的童话。 难道所谓相遇,也只是在人海里偶然擦肩,然后各自继续往前,直到多年以后,连彼此的模样都只剩下一点不可靠的印象。 那么,一个人究竟为什么要走那么远呢。 为了逃开什么。 为了证明什么。 为了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还是为了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深秋已经快结束了。 树上的叶子所剩无几,雨水把街道洗得很亮,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不断,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细长的线,在湿漉漉的夜里缓慢地移动。 每一辆车似乎都有自己的方向。 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似乎都有人正在等谁回来。 只有不知道归处的人,还站在越来越冷的风里。 明明不愿意同他们一起生活,
明明看不起那些随波逐流的人,
明明曾经那么骄傲地说过,宁愿一个人也绝不低下头。 可是,一个人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吗。 如果不愿意成为他们,
又不愿意成为自己,
那么最后究竟还能成为谁。 如果没有归处,
流浪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深海真的存在,
为什么直到现在,
还没有找到它。 电台里的杂音仍然没有停。 沙—— 沙沙—— 像远方有人正在说话。 只是距离太远了。 听不清。 于是只能继续听着。 直到夜越来越深,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熄灭,直到这个秋天彻底过去,直到那些曾经认识的人都走到了各自的人生里。 至于还要去哪里—— 大概谁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