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在学道的时候,霍青娥拜过很多老师。
第十二洞天天柱宝极玄天的主持唐公成真人问她一个问题:
“何以为仙?何以为人?”
霍青娥答:
“长生久视为仙,风吹烛灭为人。”
唐公成用竹杖用力敲她的头,道:
“修真炼气,修的什么真?炼的什么气?”
“弟子不知。”
“我便是真,物就是气。”
“弟子明白。”
“可见天有五星?”
“弟子见。”
“司农、荧惑、太白、重华、地侯,其寿几何?”
“与天地同寿,万世不移。”
“五星诸宿,便是长生最高境界。南华经云,生生者不生,杀生者不死。其意为断欲存精,逆天返道。顺行成人,逆行成仙。”
霍青娥垂首不语。
“现在你可知,何以为仙?何以为人?”
“无情无性是仙,情深不寿,天道无心。六根不净是人,八苦缠身,皮囊衰朽。”
“不错。”
但是无情无性与绝情绝性更有不同,很久以后霍青娥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华夏语言的精深微奥让有限的词句中蕴含了无限的涵义,她想通了唐公成当年话中的暗示,并为之深深战栗。从那以后,她开始讨厌星空,讨厌那些住在天上的神人。
后来她成为了邪道仙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中华语言真的是博大精深,以及很多时候,你对某件事的理解和看法恰好是一面照出你内心真实想法的镜子。如果当时唐公成不那么装逼,直接用白话给她讲解,那可能霍青娥就不会走上后来的道路。但是第一,在讲究悟性的修道界,把话讲得含糊一点正是考验弟子心性悟性的隐性评判标准;第二,有些话,讲得太明白,大家都会很尴尬;第三,对于整个宇宙来说,我们的语言太愚蠢了,对于世界拙劣的摹仿程度越详细,误差度就越大,很多时候我们只能试着用模糊又感性的语言去讲述它,因为也许我们这笨拙的心智只能以模糊而感性的方式去理解这世界。
总而言之,综上所述,霍青娥变成了坏人。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草民是清白的——!!”
霍青娥高声大叫。
“别喊了,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
丰聪耳神子把烤得通红的烙铁举了起来,笑淫淫地说。
“贫道要找律师!我是国际友人,我申请政治避难!!”
“不好意思,政治避难是指一国公民因政治原因向另一国请求准予进入该国居留,或已进入该国后请求准予在该国居留的行为。下次乱喊记得先学习一下基本法律知识。”
“我没在日本国杀人,那僵尸是我在大陆炼的啦——”
“………………Oooooooops,有趣。”
一般来说,人类总是将自身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虽然霍青娥种种姿态一看就是装出来的,但是至少自己取得了场面上的主动,这点令丰聪耳神子获得了短暂的愉悦感。
那头僵尸一钻出来就开始跳某种奇怪的舞蹈,就算物部布都与苏我屠自古一拥而上将毫无反抗的霍青娥放倒,然后拖到房间里绑起来也视作不见。
让物部布都去查了一下霍青娥当时的海关过境记录,上面真的有一条附注:随身携带行尸一头,民俗物。
“先不要管为什么公元六世纪日本就有海关,我问你一个问题。”
丰聪耳神子亲手把绳子解开,把霍青娥放了下来。
“老爷请讲。”
“跟我干吧。”
“啊?”
“我说,跟我干吧。帮我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有我一口就饿不了你——反正意思你懂。干不干,一句话。”
“嗯……容在下问一句,假如我说不呢?”
“管杀。管埋。”
“贫道从今天起就是殿下的人了。”
“第二个问题。”
“君上请讲,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的不是你在杀人?”
“不是。”霍青娥露出了纯真又无邪的笑容,“但是在下可以帮君上找到真凶。”
“好。”
寇南风来到日本已经一年多了,这期间他数次后悔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这里的人物风情跟家乡实在太不同了,没有他所喜爱的中原风光,而且这里人又少,炼些对素材要求比较高的法术……很难掩饰,还有一堆奇葩的大小妖怪抢生意,自己连生魂都找不到,只能去黑吃黑斩妖除魔——有一会儿他都搞不清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了。
虽然怀念故乡的酒,但是想到现在天下不大安耽,积年老妖和隐世强人纷纷出世,自己这点道行唬唬凡人还行,跟那票怪物比起来简直就是龙套甲乙的级数。自己胆子小,见势不妙,赶紧滑脚跑路远离了中原的仙魔乱战到这岛上避祸。
中原这会儿实在不安全,就算躲在洞府里都不保险。以上古封神之战为例,石矶娘娘就是躲在洞府里结果祸从天上来的典型,啥都没干就被煞神哪吒杀上山门来,被仙二代屠了个满门死绝。从那以后大家都达成了共识,要避祸,还得跑得越远越好。海外是第一选择,像是欧洲啦、美国啦都是公知们心中的圣地,不光有普世价值光环加持,还自带三险一金,那里的人民也颇有上古遗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简直是人间天堂!
但是不认识路。
寇南风这种杂鱼级的邪道修炼者只好跑到等级比中原还低的日本来窝着。
在这边的华人圈子里,寇南风也认识几个炼气的。正派人士倒还好,大家平日里基本上不怎么往来,见面点点头就是了,邪派人士们都穷,只好拉帮结伙出门干几票大的。
寇南风认识的同道中,有一个姓霍的散修手最辣,心最毒。寇南风跟她出过几次活,然后就坚定不移地给她打上了“不能惹”的标签。
但是今天霍青娥找上门来了。
“寇兄,有没有兴趣跟我再做一票啊。”霍青娥敲敲烟锅底子,幽深的眸子盯着寇南风。
寇南风干笑两声,说:“霍仙姑道法通天,贫道这点微末道行,怎么入得了仙姑法眼?”
黑吃黑,眼前的这个女人绝对做得出来。
“我要炼一门魔法,用九十九枚婴儿生魂作主料。实在麻烦,我才采了一小半。如果你帮我这次,就算我欠你一次人情罢。”
寇南风哈哈两声,笑道:“人情可怎么作数?还是敲定报酬,老道也好安心做事。”
霍青娥颔首道:“也有道理,那就以一颗镇魂火玉为酬吧。”
二人碰了一杯茶,且当协议达成。
“寇兄,你的五行尸煞炼得如何了?”
霍青娥端着茶笑咪咪地问。
一刻钟之后,寇南风神魂俱灭地死在了霍青娥手上。
“所以说,这就是凶手咯?”丰聪耳神子弯下腰,看了看寇南风那张骇怒交集的脸,皱着眉头问。
“属下幸不辱命。”霍青娥深深鞠了一躬。
“这家伙……肚子上怎么有这么大一个洞?”
“属下掏出了他的内丹。此獠凶横不法,魔功深厚,不仅残杀无辜修炼邪术,还曾多次暗算同道,吞噬他人功力助长自身修为,现在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啦。”
丰聪耳神子选择性地遗忘了那颗内丹的去向,拍了拍霍青娥的肩膀以示嘉许。
“做得好,现在我要看见能证明他是凶手的证据。”丰聪耳神子绕着房间走了两圈,指着地上的狼藉尸堆说,“就这几堆五颜六色的尸块?”
“如果君上需要,属下还可以制造些别的证据。”
“做得好。你很能干。”
丰聪耳神子再次拍了拍霍青娥的肩膀。
“狗头狗头。”
“下官在。”
“你想想,这份书面报告怎么写。”
“五月三日,丰聪耳神子殿下奋勇当先,运筹千里,一举擒获……”
“奋勇当先和运筹千里是两码事吧。做事认真点。用词更华丽点!更风骚点!!”
“噫吁戏!善恶有报,天道好还,魔酋授首,正气得彰!”
“很好,就这种风格。晚饭之前交到京职去,治部省、式部省各抄送一份。明天,我要内务省的每一个人都听说这次事件。我的名字要放在第一位,接着是中村上会,然后你、屠自古…………就这几个人吧。”
“下官明白。”
“你今天状态怎么不大对?”
“下官正逢月事。”
“……”丰聪耳神子瞥了物部布都一眼。
“谁赤龙来了?我这里有盆,快给我接一点。”霍青娥再次发挥出了她在神出鬼没技能上的高深造诣,突然冒出来说。
大概吃完晚饭后一个时辰,风尘仆仆公务归来的物部布都没有回物部家,而是坐上了一辆马车,来到了桧隈寺。
事件过去的桧隈寺空荡了不少,下午的时候,最后一具尸体也被搬走。城外的乱葬岗又添了几十具新居民。
但是物部布都不是来找尸体的。
少女站在发生过激战的后院里,蹲下来仔细吸气。
气,气就是物。
受过正统训练的少女闭上双眼,用自己的知觉去捕捉空气中的残余气息。
当天的晚些时候,有一些迟归的人表示看见一个白衣少女闭着眼睛在街道上行走,她在初升的月光下向着最混乱的城区走去,最后走进了一家妓寨。
“太像幽灵了。”
一个目睹的混混表示。
“我吓得根本不敢靠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