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3-28 09:4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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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 请勿忘我

  燃烧的火焰逐渐熄灭,在地面上凝固、褪色,变成纯洁的灵。它们沉降进入大地,然后三四朵菊花在绿草中萌发。枪尖划过,弹幕闪过,强烈的灵气震裂了土壤,可很快常春藤便攀援而上,覆盖了泥土的棕色。

  死亡在此时化作了新生,破坏于此刻伴随着创造。光和影行过之处,没留下荒芜和惨败,只在风场中抛洒出一片片繁花绿草来。

  有一朵蓝色的勿忘我,鲜艳地摇曳着那小巧的花瓣,正肉眼可见地绽放着,绽放在这风场中、这尸坟上、这决斗场下。很快,又同样几朵花儿围住了它,它成为了其中的一朵勿忘我,于纷乱中再分辨不出本体,只是跟着大家一起,战地繁花分外香。

  上空,蕾米一声令下将手一挥,登时间数股锁链状的灵气发射而出,破空声中向着恋延展追踪而去。恋只抚着帽子,蹦跳着躲开了攻击,又发两三波弹幕来击碎了锁链。随后她又将自己的存在感抹去,下一刻出现在蕾米身后。一拳挥来,让蕾米躲了,便又顺势着一刀刺上。蕾米眼疾手快,抓住对方手腕便发力朝地上摔去。

  尘烟散去,地上的恋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衣服又站了起来。而天空中蕾米脸上和手腕上的血痕正在愈合。

  “呐呐,咱们要玩到什么时候呀?”

  恋收起自己的尖刀,朝蕾米问道。

  “哈、哈……”

  蕾米喘着气看着恋,看着地上的一切。她看到这整个风场中的花园初具雏形,花朵正在盛放。她看到怨灵的数量已大幅度减少,自己的想法付诸实际,且有所成效。

  “哈…哈哈、哈哈哈!”于是她又笑出声来。

  “搞什么呀,从一开始,你到底在笑什么呢?”恋歪着头问道。

  “恋,此时你的能力简直,就是令人求而不得的珍宝啊!”蕾米指着恋说,“看这满地的鲜花,它们是我们交战的舞台,哈哈哈!”

  “唔、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脑袋坏掉了的感觉……”恋挠挠头,眯起眼来,“就当做你是在夸赞恋恋吧!继续吗?”

  “好啊!求之不得!”

  于是蕾米又一次符卡宣言,漫天的弹幕飞泄而出。恋也蹦向空中,应对凶猛的攻势。而地上那朵蓝色的勿忘我,依旧在芬香中孤独地摇曳着,花团周围又多了几朵鲜花。 

  …………

  黑云压上了人类村落的天空。

  “…好的,谢谢了。”

  弦汐从莉香处接过一束鲜花,站在岩缘家前,正准备去告慰下一户人家。忽然一阵强风吹来,吹得花束晃动裙摆摇曳,弦汐转头看外边,看到与她同行的觉站在外边道上,正仰望着天空中的乌云沉思。

  “怎么了?”弦汐走到觉的身边,看着那一片片云来的方向。

  “……。”觉看着,她知道那个方向来自于雾之湖,也大概推测出此时那边在发生什么,“…没什么。只是感觉,快要下雨了。”

  “欸,真的吗?你还会看天象。”

  “…这种现象,显而易见了吧。”

  那束花垂着,在空中摇晃。强风之中,有几片花瓣飘散而飞。

  ……

  雾之湖畔,那处风场中的墓地,正在逐渐变成花园。弦汐尚不知道蕾米的具体计划,觉没有选择告知,打算等过去之后才说明清楚。

  大概,在弦汐知道之后,看着那怨灵成了花园,也会陷入一番思考吧。

  “墓地”这种地方,想来人们都已经不会再对此感到陌生了,这在现界与外界的人看来是如此,而对于幻想乡中的生灵们看来也是如此。对于人类来说,墓园的中经常长眠着自己的骨肉至亲、好友亲朋,或者值得缅怀的英雄和前辈们,世界也总有着纪念故人,在墓场中举办活动的日子。

  从“清明”到“亡灵节”,有时候,连夜晚的墓碑都不显得荒凉阴森,这是为什么呢?——大抵,清芳的花朵,就是原因之一了吧。

  菊花的素色落在石碑上,百合的花瓣流淌在冢土之间,为什么墓地总是会有花朵呢。或者说,为什么不论在东方还是西方,不论在过去还是现在,不论文明的发展程度高或不高,不论是在哪个世界之中,人类总是要把盛放的花朵置于肃穆沉寂的死亡面前呢?

  因为花,就是生的希望。花朵植根于大地,绽放于长空,就是生与死的交织。对于我们来说,墓园的花香,就是生命的回响。

  ……

  有几片花瓣被风卷起、飘散而飞,在压强中最后落回大地,停在风场的草地之上。光暗交错之中,怨灵们在无意识的能量波动和震荡间逐渐褪去了焰火,纯化的灵深入埋进土间。

  蕾米莉亚的弹幕强势霸道,血做的长枪拨、撩、刺、扫,在恋的防御和躲闪,地上的鸢尾和玫瑰便交相辉映。古明地恋和蕾米进行着符卡对轰,后来干脆不躲,直接将身边擦过的子弹都变得无意识地乱飞,于是绿草中的康乃馨和紫罗兰便掩映生姿。你方歇罢,白百合新蕊初绽;我方登场,曼陀罗高挂梢头。一整个风场中逐渐花攒锦簇、姹紫嫣红,各类异卉奇蕊在风声和战斗声中逐渐开始争相斗艳。

  那一朵小小的蓝色的勿忘我,悄悄地摇曳着,和伙伴们聚在一起。那精巧的花蕊之眼中,一会蓝光错落,又被红彩吞没;一会长枪掠影,又是刀光闪过。

  空中的蕾米看着地上的情况,是越打越发开心。余光中闪过场外树上的鸦天狗和自己的女仆长,枪影上忽映出袖手旁观的尸解仙和火焰猫,再看眼前那第闭着的第三只眼,仿佛是那个会读心的觉妖怪来了,也只能暂时认同这番暴力又高效的怨灵处理法。

  以是她一边躲着弹幕,一边看着刀锋朝自己袭来,一边笑出了已经胜利的声音。恋看着蕾米,仍然不明所以,她觉得人家从头笑到尾,似乎有些神经质了。想不出来,她也只当做是蕾米和自己玩得开心了,于是也用笑声相迎。

  这对决声势浩大,红魔馆的女仆妖精们一个个聚在窗户边观望讨论;大图书馆的魔法使和大门的门卫坐在阁楼上,看着那边此起彼伏的闪光和一片青绿;同在阁楼的小恶魔端上一杯红茶,二小姐接了过去,看着那头自己的姐姐战斗的身姿轻抿一口。

  “……嗯?”

  这时候,前线记者射命丸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转头向远处天上,果真见着了一个迫近的身影。

  “不妙啊…”她回头看向战场眯起眼来。

  “嗯,怎么了?”在一旁的咲夜问道。

  “自己看吧,灵梦来了。”文指了指天上那个小点,“…一定是那家伙发现了什么异常,跑来看情况了。”

  “……哦。”咲夜也看清了,那个红白的样子,还抄着御币,完全是解决异变来的,“可不能让灵梦小姐…坏了大小姐的好事啊。”

  “是啊,说的没错欸。”文摇了摇扇子,“但我还得控制风场和负责记录,没法抽身去拦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咲夜听了,正准备自己出动去拦截,可刚低下头来,便看到地上的状况。

  那一边,阿燐和布都也看到了天上的博丽巫女。

  “啊哇哇…”阿燐竖瞳喵了两声,“灵梦这不是果然来了吗喵!怎么办啊道长,这这这……”

  她转过头来,刚想扒拉布都两下,却发现人家的身形早已经消失了。燐疑惑一声抬头看去只见得布都已经飞了出去,直奔那巫女而上,跑去拦别人了。

  “这么刚的喵?”

  “看来我不用去了。”与此同时,咲夜赶了过来,赶到了阿燐身边,“…在这看着吧。”

  “你从哪冒出来的?”

  “答案是时停。”

  ……

  只看布都凌空而起,召出磐船来站于其上直冲那巫女而去,破空声中一下便让巫女的结界盾停刹下来。

  “喂喂!怎么回事?”

  巫女将御币一横,头从船身探了出来,紧接着发现了站在船上的布都。

  “……。”布都撤去磐船,飞在空中揣起手看着巫女思索了一会,“哦,这不是灵梦小姐嘛!你挡了我船是为何事啊?”

  “哈啊…?”巫女不知所谓,“我是被这里的战斗吸引来的,你换条道走吧!而且怎么看都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好吧……”

  “好啊!我亦为那场战斗吸引而来,阁下切莫再挡我去路了!”布都却将手一挥,摆出架势来,仿佛没听到巫女再说什么。

  “开什么玩笑啊,明明,你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吧!老实交代,神灵庙的仙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般说来,阁下这是诚心要同我剑兵相交了?”

  “哈啊?等等,不是吧,等一下、我可没时间…”巫女摆了摆手,可话还没说完,就让对方先声夺人。

  “准了!——阁下来则来了,打一场罢!”布都笑着列出一道符箓来,裙摆衣袂和五彩的绳带在空中摇晃,“让我来验验你的道术造化!”

  说罢她剑指一刺,周身符纸朝着巫女袭去。巫女见了,只好闪身避开,正打算就这样甩掉布都,却没飞多久就让几枚横飞而来的盘皿封了去路。

  “啧…!”巫女回头来瞪着布都,“也就是你来当道中是吗!那么管你仙人还是什么妖怪——”

  “可不能…就这般让你过去啊。”布都盯着巫女收手换势,又是几道火符骤然环绕,“——来吧!”

  于是空中又一出地方炸响。

  ……

  布都和灵梦交锋片刻,分不出个上下来,整个过程中布都都在拦着灵梦,不让对方过去。灵符和黄箓相交擦出火光,瓷盘皿和阴阳玉相撞击出脆响,灵梦侧身一躲避开了改新的大火,布都拉开距离闪出了八方的龙杀阵。弹幕虹彩,火光辉映,似仙霞云霓在空中游荡。

  忽然这时,巫女发现了什么,她看着地上稍一愣神,让布都抓了空挡而去一下子败下一个回合来。

  “呃!……”巫女抓着御币被击退一段距离,捂着肩膀冷哼一声。

  “嗯,怎的了?”布都握了握自己的手掌,她寻思自己的力道没那么重才对,“不对…怎忽然迟疑了?”

  灵梦这才指了指地上远方。布都向那方向看去,定睛一瞧,果然在树林地上,那些那居然有一种蓝色头发的、穿着女仆装的妖精。那妖精趴在地上左顾右盼,似乎在找着什么。

  “那是、不是说皆留在馆里……”布都愣神。

  “…红魔馆的女仆是吧,一眼就看得出来。”灵梦没有乘机偷袭,擦了下嘴边灰尘说,“你到底…知道多少?快说了,我可以下手轻一点。”

  “……哼。”布都看着地上那只慌忙的妖精,看了好一会,最后抬起头来,又再一次将袖手一挥,摆回架势,“阁下这莫不是,害怕我等战斗余殃波及了那小妖精不成?”

  “……。”巫女听了,沉默一会,也不再多问,直起身来将御币和阴阳玉对准了布都,“…妖精什么的,死就死了,反正会复活——倒是你一直在这儿胡搅蛮缠,退治决定,接招吧!”

  两人没再管那妖精,又继续纠缠起来。

  ……

  话说那只妖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将视角拉进,剧烈摇晃的树下,石头边,她正探着头东张西望,寻找着什么。蓝色的头发,扇动着翅膀,她正是那只不会说话的、没有名字的、被觉抓过的说出过供词的、又在储物室门口撞到过蕾米的小妖精。她没呆在红魔馆里,居然跑出来了。

  她在找什么?——显而易见,是那一张被蕾米签过名的午餐券。当时那一阵风卷走了餐券,票券一路乘着风,发了邪似的飘进了厨房,飞进一处壁炉,好在壁炉没有燃火,只是一下吸走了餐券,餐券又随着烟囱一路被送到了红魔馆外边。

  小妖精慌忙地追着,她注意到窗户边不知道为什么聚集了好多同类了,只觉得走廊又挤了起来,她要追不上那张票了。匆匆扇着翅膀飞起来去追逐,她再不管别的妖精在说什么,只是一股脑把小小的身躯钻进了烟囱之中,伸手去抓那餐券,然后看着它一路远去,飞出了天空。

  而妖精刚跟着餐券飞出,巨大的风力便席卷而来,一下子就将她和她的午餐券一起卷飞出去了。这回落在了树林之中,她左顾右盼地寻找着那珍贵之物。

  终于,她看到了,那张票券卡在了树杈上。

  “!!~”

  「别跑,我来了!」——她这样说。然后扛着风站了起来,一步步向前走去,抱上树干,爬了上去,眼看着马上就要抓到了。

  空中的战斗轰然炸响,火光四射,余波瞬间震来,再配上风场那边的声响,忽然间近在咫尺的票券又被强风卷飞了。

  “!?!~”

  「为什么?!不行、请不要再跑了!」——她焦急地大喊,然后落下树来。

  那票券飘飞,随着鸦天狗一扇扇来加固了一下风场,它居然穿过树林、掠过水面、卷入乌云之中、又在天空中被漩涡吸进,最后缓缓落下。

  小妖精一路追着,被票券引领到了风场附近。或许对她来说,这张签了名的午餐票券,就是她被发现、认可、记住、然后赏赐的证明吧。它在此时,大概就是这一只无名妖精的全世界了。

  “?……~”

  「为什么、要这样?…那是我的……」

  ——巨大的风墙出现在面前,她跪在那儿,隐约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那张票券飞进了风场之中,落了下来,不再舞动。小妖精,她看到,看到票券停在一片淡雅的花海之上。而更准确来说,它停在了,停在了那一朵摇曳着的,独自怒放着的,蓝色的勿忘我之前。

  这时才发现,那花瓣上淡淡的蓝色,原来和她的头发那么相似。

  不行,那是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了!真金白银也不换,玉盘珍羞也不值!她沉默片刻,看那票券不再移动,便一咬牙,什么也不管了,抓准了个空隙向前冲进了风场之中。

  “——轰!!”

  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声音。风场中的压力让她移动得艰难,匍匐前进着,那小妖精一步步向着自己的餐券挪去。

  与此同时。

  天空之上,蕾米莉亚喘着气,衣服裙摆有些破损,体力也消耗得有些多了。她看了眼地上的情况,看怨灵几乎寥寥、所剩无几,又看眼前恋的状态,对方也喘气呼吸,衣服也有些破损、皮肤也有些摩擦,看起来无意识也有筋疲力尽的时候。

  “嘿…咱们、玩了好久了哦……太阳、感觉都快出来了……”恋擦了下汗,对着蕾米说。

  “哈、哈……笨蛋,现在本来就是白天。”蕾米回应着。

  她看自己的符卡也不多了,决定是时候该终结这场对决,便硬着头皮,打算再放一回「红色的幻想乡」这般绝招定下胜负。而恋见蕾米蓄势,只觉得自己也该发动最后的攻势了,举起手对准了蕾米。

  “来吧…!‘无意识’的妖怪!”

  “哈哈哈~好哦?…一决胜负吧!”

  蕾米有自信最后一次之后,将是自己的胜利。可忽然之间,她目光聚焦,在恋一旁远处看到了什么。她见到那远处的地上,在风场靠内缘的附近,居然趴着一个小女孩子。

  “……!?”

  她瞳孔一缩。女孩子?不,长着翅膀,是妖精。那妖精她没印象了,可是那女仆装的打扮,她知道,那是自家的小女仆。

  「那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蕾米一下愣了神,心中快速地思考,仿佛感觉这一瞬世界都放了慢来。

  「计划之外的…变量?不、不对,不行,这不该是……!」

  她愣神只是,恋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很快的,恋也发现了那个闯入者,她惊了一会,居然没有控制好力量,灵气一瞬间爆发,自己的最后一击全朝着那小妖精发射而去!

  “啊!……”恋自己都惊讶万分。灵气凝聚,瞬间三朵巨大的蔷薇状灵气绽放,花蕊纠缠在一起,疯长而变成了粗壮的荆棘条,尖锐的锥头一边结成牢笼一边向那妖精冲去!

  “——?!”

  那只妖精,她终于在勿忘我上捡起了那票餐券。抬起头来,才认清了眼前的状况,才看到三股得以贯穿了大树和土地的尖锥朝自己射来。她一下慌了神,摔倒在了那里,躲闪无处。

  远处的咲夜和文看到了这一幕,天上的布都和灵梦也看到了这一幕。布都转身不顾灵梦,就要去救,咲夜也抽出怀表准备时停,但已经没办法了,太晚了。

  “……!”

  这一切,最后都收束在蕾米眼中。

  「变数……这究竟是无意识的结果、还是,命运?」她看着那蓝头发,终于想起来,这是自己给签过名的那只妖精,看着那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作,蕾米瞬间就理解了一切,「啊——果然、是“命运”吗……」

  ……

  她闭上眼去。

  「——但是现在!」

  她忽然睁开眼来,瞳孔紧缩,伸举在高空准备释放符卡的手忽然虚握,下一刻一杆巨大的长枪又出现在自己手中。她看着恋被妖精分了神,抓准了机会,先瞪了一眼坐在那的妖精,确认了坐标,接着便向着古明地恋那荆棘藤条的源头处转身扭腰振臂蓄力一掷!

  “——神枪「冈格尼尔」!!!”

  破空声中,闪光和烟尘带着轰隆声席卷了全场。

  …………

  如此安静。

  一朵蓝色的勿忘我,在风场的草地上孤独地摇曳着。那只无名的、无言的、无所重要的小妖精啊,她觉得,自己似乎是死掉了。

  黑暗,空虚,沉寂。

  似乎要等待着生命力的复苏,她才会回到现实去了。似乎她的灵魂此时,就藏在那朵勿忘我之中了。

  “……。”

  她感觉自己像是闭上了眼睛,看不到眼前的情况。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早该死一遭了:比如被觉妖怪抓住的时候,比如泄露了大小姐和咲夜大人的秘密的时候,比如、刚才。

  啊,要是、要是会说人话,要是记忆力再好点,要是不为了那一张餐券就好了——哪怕死了会复活,但还是会很痛很痛啊。

  她只是等待着,再发不出言语来。

  等待着,可是,没有疼痛。

  可是,还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可是自己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着。可是花朵的香气扑鼻,还在不断地熏染着自己早已放空的大脑。

  ——是「生」的回响。

  奇怪,为什么?她恍惚地睁开眼来。

  只见得,眼前近在头前的尖锥,那荆棘条周围被几道锁链状的灵气缠着,停止了前进。随后尖锥和锁链都逐渐消散。

  远处的恋,躺在地上哈哈笑着,帽子拿开,她的头上仿佛冒着星星,眼睛中出现了卡通版的螺旋纹。虽然被击中了,累了,但是,她觉得这个游戏还挺有意思,可以殴打怨灵。姐姐本来是不会让她这么做的。

  乌云和风场散去,花朵包围着这只小妖精。她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死死攥着的的午餐券安然无恙,看到了上面写着的,蕾米莉亚·斯卡蕾特的名字。那朵蓝色的勿忘我在自己跪坐的膝盖前微微晃动。

  再抬头,就像那时候推开储物室的门一样地,光没有照来,而是蕾米莉亚挡在她身前,挡住了悄悄散去的风和雾。那背影不高,却好是伟岸。

  “……?!”她抬头望着大小姐。

  “……哼。”大小姐转过头来,俯视了一会这只妖精,哼了一声舒了口气,便没了力气,朝后倒在了花海之中。

  “……!!~”

  妖精愣了好久,脑袋怎么也反应不过来,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明白,她觉得,觉得是大小姐为她挡了致命一击,便嘴唇颤抖着,当即跪在那儿大哭起来,泪水落在了勿忘我上。

  直到蕾米缓了口气,拿出个铃铛来摇了摇,准备召唤咲夜过来。而咲夜已经前来,赶来的第一刻便敲了一下那妖精的脑袋,妖精这才止住哭声、擦擦眼泪,捏着自己的餐券,抽噎着乖乖跟着咲夜大人上前去照顾蕾米莉亚大小姐了。

  阳光撒来,大小姐依然嫌那阳光太亮、哭声太吵,便又弱弱地晃了晃手里的摇铃,叫仆从撑来阳伞。摇铃微微作响,终于在一片缤纷的花原上,传出了几只清欢的音符。

  “咲夜……”
  “…是的,我在,大小姐。”

  “让、哈……让这家伙学会说人话,需要多久?”
  “…恐怕,有些困难。不是时间上的问题……”

  “是嘛。…那就、你来教我几句妖精语吧。”
  “大小姐?…您的尊贵,来学这种语言、这……”

  “…呵,也不过是,又一次征服罢了。”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4-5 13:03:04

第88章 · 声声入耳

  风云已然散去,花朵正在绽放,盘旋的乌鸦归巢,安逸地等待着第二天的晨光到来。夜深人静,再也没有阴郁的怨灵徘徊在湖畔了,仿佛一切岁月静好。

  “——饭纲丸大人,这确实如您所说。但结束只是新的开始而已。”

  妖怪之山的一处房屋中,房间里堆满了手稿和来不及整理的照片。这是一间出租屋。她收了相机,简单在桌面上腾点位置来,一边喝茶一边向手摇电话的那一端说话。

  “好的,那么……咳咳,在下射命丸文!大天狗哟,现在请您听我汇报这一切始末。”

  她语气轻快,仿佛也结束了一场大事,欢脱自如。

  “诶、您别叫我闭嘴呀。我是多嘴了点,可是不开口的话还怎么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然后山风穿屋而过,带去了上司的声音。

  “……好的。在下明白。在下不多嘴就是了。但您不愿听的话,也不会在百忙之中大半夜打电话过来找咱吧…诶诶诶饭纲丸大人您别挂!我好好说、我好好说啦!——”

  随后,从雾之湖边、红魔馆前回来的射命丸文,便开始了向她的大天狗上司汇报。

  她慷慨激昂、声情并茂,告诉对方:灾难的背景始于一队煤矿工和一位吸血鬼的合作,灾难的起点源于黄灿灿的金矿被凿于岩缘之手。她说,被凿空的矿道渗出淤水,脆弱的结构在连夜的暴雨中埋葬了人们。她说在此之后,废弃的矿场弥漫着难以化解的怨气,怨灵在洞中徘徊,亡灵则游荡世间。

  她还说,矿工的领头为了稳定员工,早在开出黄金之前就谎称是吸血鬼的不平等契约。红魔馆的吸血鬼再受不了谣言存在,在请了白鹭斋的仙人调查岩缘的遗物,以及地灵殿的觉妖怪擅自介入之下,终于在被谎骗的部下前证实了自己的清白。

  她还说,如今觉妖怪正和仙人处理死者家属们的问题,并感到无从下手。而与此同时,就在今日、就在不久前,动机复杂的吸血鬼为了打扫门户,在多方协作的前提下,于风的角斗场中借无意识的力量将怨灵化作的一片花海……

  “……于是现在,遗体得到了安葬,怨魂化作了新蕊。废弃的矿区逐渐融入自然环境之中,人祸天灾留下的实体病灶,就此告一段落了。”

  文喝了口冬瓜茶,总算结束了自己的报告。擦擦嘴巴,把脸撑在桌上。

  “诶嘿,怎么样饭纲丸大人,电话那头听得清楚吧?”

  通风的窗户被文关上。沙沙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从听筒送出了那端的沉默,片刻过后,文才听到那段的答复。她开始一边听着,一边看着手账抄写自己整理过的事件过程。

  “…哎呀,现在向您汇报不也来得及嘛。是的、是,我可以保证,矿难本身绝对和天狗们没有一点关系,这个您可以放心~”

  文写着写着,又觉得一下子三心二意不太合适。于是将稿纸揉成纸团,丢在旁边的竹桶中。那竹桶中的稿纸团已然堆满,把文这随手一扔的废案弹出了框外,但坐在桌边听着电话的文已经不在乎了。这时,电话那似乎又传来一句疑问。

  “哦,今天的风场原来很引人注目吗?我说灵梦小姐怎么会来捣乱呢——哎呀饭纲丸大人您真是聪慧过人……”

  于是电话那又喊了一声,似乎听烦了这样的恭维,要叫射命丸闭嘴。文倒是不在意,她很乐意把公事变成私聊,反正上司也挺好说话。她听着电话里走程序般的说教,把头趴在了桌上,眯起眼来,手里开始玩着钢笔盖。

  “说到底这也只是我和蕾米莉亚小姐的一次交易嘛,我出力,购买她那边的情报……嗯,您问我要怎么报道吗?这可是在下追踪了许久的事件,您该不会要以权谋私,抢了在下的大新闻……”

  边说着、边听着,文忽然坐正起来,抽了一张稿纸,将钢笔吸墨。

  “啊呀呀,您看我、真是小肚鸡肠了,哈哈。新闻的主题早就想好了,不瞒您,我觉得不论是‘人类与妖怪的黑暗阴谋’、还是‘雾之湖畔的毁尸灭迹’,都很有噱头啊!一定会大卖的。我这边初稿都写完,正打算过几天审稿去呢!”

  她嘴上说着,面前的白纸却才记下了那两行所谓的“噱头”,而且还被她两道横线划去。

  她的桌边压着的几纸稿件,稿件皱巴巴的,也像是被揉皱过了,现在又被展开压在了那边。顺着文的余光,还隐约能看到那上面的标题,内容大意和她嘴里说的那些主题并无二致,只是也涂涂改改,修过了几版而已。正文的内容也是如此。

  “……。”

  文扫了那些废稿一眼。她听着电话里失真的声音,听到那端略带着埋怨的教诲和疑问,动动嘴便又开始回答。

  “怎么去报道?…那当然是清正廉洁的我用公正无私的笔记录下来呀,就像以前一样,又新又好。”

  房间里没了风,电扇也从未开启,文的话语逐渐散去,室内安静了下来。安静到似乎电话里的声音也逐渐能够清晰。

  “…什么夸大其词、弄虚作假嘛,那不过是为了让枯燥的现实成为‘奇闻’的手段。饭纲丸大人,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您还不知道?‘这枯燥的世间亟待奇闻异事’,我射命丸就是为了成为传播奇闻的使者,才走到如今的呀。”

  文说。她说这个世界中的现实太过平缓,需要用奇闻来敲响多彩的音符。但尽管她这样说着,《文文。新闻》中的头条,却总是夸张和不切实际的,如同野史般的“新鲜事”。

  “饭纲丸大人,现实里的事情就这样。没有这些手段,又怎么让它们成为奇闻呢……没点胡编乱造和炒作来获得流量,那看客们,又怎么会买账呢?虽然这次……”

  话未讲完,那大天狗又和她说了些什么。文动了动嘴巴,还想再说些什么。

  “…所以您就放心吧,这一不会威胁到天狗们,二还能调动舆论、让人们看到未曾见过的事情,三还能澄清事实,免得再有人被什么谣言祸害。不都是好事嘛,我干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您说……”

  突然间,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句疑问,这次格外清晰。

  “射命丸啊,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但你的奇闻中,还有多少是未被修改的「真相」?”

  电路的延迟,随着放大的白噪声播放了那一端的询问。电话里的语音失了真,听上去并不像本人的声音,但格外清晰。出租屋里,墙壁上那盏灯为整个室内照明,给文的背上披了层无言的黄裳。文的影子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脑袋,也没再听到她及时的回应。

  “…这次这么晚汇报,就不罚你了。射命丸,按理我不用操心你的报纸办的好办的坏。你究竟想要怎么做,就去做吧,只是要再提醒你一句,别为了一些什么原因,在报纸里凭空损害了天狗的名声。”

  那边又传来了这样的回话。文依旧没有回应。她的记者服挂在墙壁上,底下躺着的废稿纸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饭纲丸、大人。承蒙关照,不胜感激,我首先是天狗,然后才是记者。您的关心不无道理,我谨记。”她说了句客套话。

  “但,人类在村落外劳作活动,并受到妖怪袭击的事情并不少见。以及,与妖怪合作的人类也不稀少。埋没的真相,也从来数不胜数。”她还又补充了两三句。

  “…所以我才说事件的结束,是我新闻的开始。就放心吧,以我的创作能力……您就等着几天后,我请您来帮忙审稿吧。”她说,抬起了头。屋子的窗户被吹了开来,呼呼的山风吹过房间,吹得几张稿纸在屋里飘散,也吹乱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文听上司说了些话,便挂断了电话,屋里安静得只有风的声音。

  月光拥抱了灯光,一起扑在了她的身上。文抬起头,叹了口气,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阵。接着,她站了起来,提起墙上的那盏灯,摸索着按了几下开关。几声咔嚓后,房间内并没有变得更亮。

  文看着那天花板中那颗灰暗的电灯泡,心想着之后有空了请河童来帮忙修理吧,便不再说话。接着又是夏夜的风吹来,她感到一丝凉意,于是走去准备关窗户。

  她走到了墙边,踮脚,伸手,抓住窗框,挥手一关。那手里的明灯便随着她的步伐移动,跟着手的动作照过她的腰,她的脸,她的头发,在窗外闪了一会,然后回到了她的脸侧。

  “……。”

  这时,她就着眼边的灯光,看着这窗下的一面墙。墙上安了个白板,白板上有着磁吸和板擦,画过记号的油性笔停在笔槽中。而整块白板,早排列着贴满了她拍下来的照片。

  她高举灯光,灯光照亮了照片中的画面。只看得那画面中,似乎隐约还能看出是个人形的样子。

  那些是人类——本来是人类的,现在是尸体了。它们有的遗容还算完好,有的不太幸运,已然被落石和泥流埋得面目全非了。黄色的灯光照来,一下子,照片的白框好像桦木做的棺材,那些人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些是矿难者的遗骸。文把它们全部拍下来了。

  “唉……。”

  她皱着眉,并不感到恐惧和恶心,只是觉得麻烦。随后,她拿起旁边洗好的照片,开始一个个对照自己的手账本,一张张地又贴在那每一张人像的下方。

  新贴上去的照片,是那些人身上的工牌,工牌上记录了他们的姓名。字迹可循的,便直接贴上;已然模糊的,她则对照了手账本中的记录和,在白板上以笔代之。

  她打算再检验一次,查查看还有哪些是实在辨认不出身份的,或许只剩下一两位了。她打算在这之后,用相机记录下来,留作证据,以便之后的调查。

  她却并没有打算好,这之后要做些什么。她也没有打算好,那一篇将在世界报道的奇闻,究竟要变成什么样子。

  可那些墙上的人啊,闭着眼,或者干脆都没了眼珠子,却无声地对着她。像是在睡觉,有像是在与她对视。

  “……”

  寂静的幻想乡,磁吸在板上一次次敲出声响。灯拂过每一张影像,在文的眼中映着微弱的光。

  风在外面静静吹着,听着风声,文想起当时拍到这些照片的情景。那是在一个深更半夜之中。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4-8 22:43:02

第89章 · 记真实者

  那是在遗骸尚未被埋葬,鲜花尚未在战场下绽放之前的一个夜晚里。那夜,月光之下,红魔馆。

  “!——”

  沉闷的叩门声。吱呀、哐当,围墙里一处不起眼的荒废地窖被打开,生锈的铁门和锁链发出苍老的声响,随着黄色的灯光,迎来了从废弃矿场归来的妖怪。

  “我回来了喵!找到这一具花了点功夫,但是比较完整的呢——”

  阿燐披着斗篷,身边飘着她的几只骷髅怨灵跟班回来了。她手中的推车发出轱辘声,停在了地道中,推车载着一具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遗骸,遗骸上盖着白布,周围还跟了几团蓝色的火。

  “嘘!——”开门的人,文立刻比了个手势叫燐住嘴,又压低了声音说,“这么晚了,别那么大声啊,山上也还是有放哨的天狗在值夜班的!”

  燐见了,眨眨眼连忙捂住了嘴,习惯般地把手也搭在白布上那尸体的嘴巴所在的位置,她身边的怨灵跟班便仿佛也闭上了嘴似的瞪了下眼眶。尽管它们并没有下颚骨。随后,燐把车停在门外,搬着遗体准备进入窖穴。文便把门关上。

  “欸欸、大晚上还有人在盯着啊…话说你为啥这么怕。”阿燐一边扛着那布包一边下楼梯说。

  “我怎么会怕同类呢?只不过被看到了,可能会被打小报告,上司要让我来写检讨罢了。”文摆了摆手,看着燐把她的工作资源搬到下边去,“要是今天是椛在值班就好了。”

  “……什么嘛。你也是个打工天狗而已吗。”阿燐三两下放好了东西,又扶着栏杆踩上铁梯。

  “是呀,我只是个可怜兮兮的社畜。所以说下次取材的时候就方便方便我嘛。”文靠在栏杆上,眯起了眼来。

  这时一阵不可比喻的气味冲入鼻腔。这地窖之前从未出现过,连文都没发现。如今室内蔓延着腐朽的气息,土壤的闷味,以及底部,那一具具排列好的、盖着步的人体。

  文掏出扇子来扇了扇气味。然后睁开眼来,又注意到燐身边的怨灵。

  “诶你怎么把怨灵也带回来了?”文敲了敲其中一只怨灵的额头,见被对方瞪了于是又抽回手去,然后问向阿燐。

  “没带回来呀喵,这几只是我自带的。”阿燐理着头发,“虽然和当地的怨灵聊了几句,但是它们连话都说不明白。”

  “哦?它们说话是什么样的?”文好奇地问。

  “*呱嘎呃哇呜~*”阿燐挥起爪子来模仿了两下,“剩下的就是‘不想死’和‘为什么’这样的话啦。”

  “这、这样吗。”文听了,又回头瞅了一眼护栏底下。

  “对呀,不然还想看看跟它们交个朋友?蛮笨蛋的,哈哈哈……”阿燐叉起腰来,笑出了声。

  正这时候,地窖的铁门忽然发出两声敲响,接着又“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文和燐看着来人,看见是咲夜带着钥匙和提灯进来了。

  “一只矿场的怨灵也不能放走,这是大小姐的意思。感谢阿燐没有做出那样的举动。”咲夜脸上和两位到招呼,嘴上说道。

  “被听到了喵?”阿燐挠挠头。

  “笑声,在入口处就听见了。”咲夜笑了一声,又转身去锁门。

  闷响过后,咲夜又回过身来,拿出手帕捂着鼻子,临在护栏边就这灯光看向底部。她的眼睛似乎看不出表情,只是压低着,扫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随身携带的文件版上记了个数。

  接着,她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来看向阿燐。

  “燐,辛苦你了。这就是全部了么?”咲夜点点头。

  “可能要到后天才能结束……嗯、不辛苦喵,要谢就请感谢觉大人把咱借给了你们吧。”燐叉着腰。

  “这样吗。那么就请你再去把这几位整理一下吧,排整齐点,方便下次计数。”咲夜又微笑起来。

  “欸?那、那些碎掉的要拼起来吗。这些东西虽然在那个环境下还保留了一些肉体,但是毕竟都一年多了,这里边一半是骨头,就是那种——”

  “是的,不用形容。最好完整一些,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阿燐看看咲夜,又探头望了望下边的东西,擦擦汗,然后跳了下去。猫步落地,她上前去掀开布来开始工作。

  “……。”文看着咲夜给燐安排完工作,见房间里沉默下来,便挨了上去,“…咲夜小姐,晚上好。”

  “哦?刚才不是已经招呼过了。”咲夜站在墙边,转过头来看着文。

  “是那样没错啦…嗯,在下有些问题想问。”文摩擦着手掌说。

  “你今晚帮忙放风,几天后还需要你的力量……我能回答的会尽量回答的。”咲夜点了点头,“只是…之后不要再随便丢些没有价值的报纸到红魔馆了,有用的消息太少了。”

  “诶好的好的,那我就问了哈。”文赔笑着说,“话说,这地窖从来也没见过呢?难道是专门用来做这种事情……”

  “请不要妄加揣测呀。”咲夜连忙摆手,解释了这地窖的来历。

  她说,这地方本来是个储藏室,和其它地窖一样,是酿酒、放葡萄用的。后来有了鼠疫,就改成了救助室和停尸房。再后来清理掉了,又在战争中被废弃接着改造成了个避难所。再接着又荒废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来了大战,这也改成军械库过。

  文听到一半,发言打断了咲夜手上的比划:“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红魔馆搬进幻想乡之前的事情。”咲夜回答。

  “那时候你都没出生吧?蕾米莉亚一直是这座洋馆的主人么?”文又追问。

  “自从她成为主人后就一直都是了。起码她是这样告诉我的,这地窖的来历也是她讲给我的。”咲夜说,“幻想乡后,这地方就完全闲置了。我曾给这里做过清理,一直到今天才又打开。”

  “原来如此。”文点了点头,靠回了墙上,没再说什么。

  “…嗯?”咲夜一声诧异。

  “怎么了?”文回应。

  “没事。只是有些惊讶,你没有做采访笔记。”咲夜把提灯挂上墙壁。

  “哈,我首先是射命丸文,然后才是记者。”文挥了挥手,“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记得这些。”

  “…连我都不记得的话,红魔馆的大家,还有谁会记得呢?”咲夜也靠了上来,看着地窖的顶部,“…没人知道的话,又要怎么回答你这样的好奇妖怪呢。”

  “哎呀,这可真是……”文也抬起头看着上方,“万一蕾米只是随便编了个发展史给你呢?”

  “我相信大小姐告诉我的就是真相。她比我更爱这个家。”咲夜说着笑起来,“她掌握着这里,包括话语权。要是她说的是假的,谁说的才是真的呢。”

  “……。”文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本来掏出的本子和钢笔,不再接话,也没有动作。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咲夜想说些什么。却过了一会,也没再见到什么刁钻和诱导的询问发出。她动动嘴唇,手里的笔在空中悬了一会,最后还是随着那低下的头收了回去。咲夜注意到了这一系列举动,便又对着文开口说了。

  “问不出来的话,就请让我来问你吧。”咲夜笑了一声。

  “…啊?哦哦、好的,你请。我尽量回答。”反应了一会,文抬起头来。

  “大小姐用那份档案换了你的帮助。我不妨透露:里面是矿难者的家属们的基本信息。听说你在村中想要调查和采访那些人们,但无从下手,对吧?”

  咲夜和文说。文听了,在悻悻中突然眼前一亮,朝咲夜点了点头。反应过来之后,才又摇摇头,连忙开口回问。

  “哎?那些信息确实很重要啊,不对、等一下,你怎么会晓得……”

  “「流星的使者将在葳蕤的灯火中迷失方向」——大小姐的预言似乎没有出错,虽然她自己毫不在意。”咲夜看见文的反应,便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大小姐绝对不会去处理人类的麻烦事情了。所以,她最初安排我准备那份文件档案……”

  “…她就这么断定我会很需要那些东西?”文愣了一会,询问后连忙又追问两句,“居然会觉得我会踌躇?包括现在的事情,难道也是她预料到的?”

  咲夜把手掌对着文,摆在双方中间,身子向后倾了些:“文,我刚才说的是‘迷失方向’,而不是你自己说的‘踌躇’。”

  “……。”文发现自己有些激动,才往后站了两步,转过身去,面着墙壁,过了好一阵才听到她的声音,“…我在这看到搬运尸体、统计数量、以及修复过程,难道也在蕾米莉亚的安排之中么?”

  “不。今天你站在这里,是你自己的行动。大小姐只让我留意一下阿燐的运送,拼凑遗体,只是我的吩咐。”咲夜的回答从身后传来。

  “……。”文沉默。

  “你的做法,和我的做法,这不是「命运」的安排。只是觉得需要秩序和完美,我才请阿燐这么干的。”

  女仆长有条不紊的话语回荡在拥挤的地窖中。

  “而你呢?射命丸文小姐。你站在这看着这些,是为什么呢?”

  灯光灰暗之中,只有火焰猫在翻开白布、搬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文背对着咲夜,背对着咲夜背后那护栏下正埋头苦干的阿燐,背对着阿燐身边那覆盖上的染脏的白布。

  “啊呀呀、这可真是……”

  她空握着拳,抬起头,再看不出来她到底在思考什么。只是在她面壁几息之后,那红色的双眼再次面向了咲夜,端起的手中也多了一副相机。

  “是啊,我为什么来这儿呢……因为,我是记者啊。你看,这东西是我记录事件的工具。”她看着咲夜,又放大了声音朝着下边的燐问了句,“阿燐,你那边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喵!”燐抬起头回答。

  “……喔?”咲夜有些吃惊,让出路来,见文开始朝阶梯走去,便跟在后面说,“逝者的照片,难道要刊登在你的报纸上?”

  只见文侧颜看了咲夜一眼,然后什么话也没回,就翻过护栏直接跳了下去。咲夜靠在护栏上看,看到那鸦天狗在地面上的背影收了翅膀,站在了其中一块裹布边。接着,文弯下腰去,随后翻开裹布的沙沙声响传入咲夜的耳朵。

  “喂你干嘛呀喵?!那一具我刚摆好胳膊来着!”

  “嘘,安静。我看看……找到了,果然有这个东西,和柊身上的一样。”

  燐和文对话在窖室中回荡。咲夜看不清楚文到底在干什么,便也只好捂着鼻子踩下楼梯,来到她们旁边。走近了,才看到文蹲在一位逝者的脸部旁边,手里握着一张卡片般的东西。

  “因为之前见过一些亡灵,比如岩缘柊的。我看到了他们的服装…和我想的没错,这是工牌。”文回过头来给咲夜展示了一下,“但就是…这一张有点糊了,只能认清两个字。”

  “哦……”咲夜睁大了眼睛,余光回避着白布下的东西,只是看着那工牌。

  “柊?噢哦,想起来了,那个大叔啊。他还没变成怨灵呢?”燐在旁边随口说了一句,“刚刚咱整理到他了哦,他还挺完整的。”

  “在哪?”文连忙发问,“带我去看,指给我方向就行。”

  燐抬起头,疑惑着望了下文。猫耳朵动了动,没想起来具体的位置。只好跳了几步,亲自找到了那床白布单。文和咲夜跟了上来,掀开覆面,果然看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的面部。当然,确实完好,相比刚刚那具,柊看上去只是在土里睡着了一样。

  文没多说,只是上手掀开了上半身的遮布,看见那工服下的腹部已然空了一块,衣布上满是凝固的血渍。看到这一景象时,文还是愣了一下,接着没敢怠慢似的抓起了柊胸脯上的那块工牌。

  工牌蒙着灰,擦拭之后,『岩缘柊』的姓名隐约呈现在了上面。

  “你在…确认身份?”咲夜在旁边看着,戴上了手套。

  “是的。”文回答。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将蜡烛放到一边,找了个角度用相机拍下了那张工牌,以及那张脸。

  “…哇,你在干嘛。”燐挠挠头,“给尸体拍照吗,是不是应该打扮得帅一点再给人家拍?”

  “不用,就这样就好。”文取材完后便给柊盖回白布,又站了起来,“阿燐,再帮帮我呗,把这些工牌都找到对应的,这个能做到吗?”

  “怎么还有活呀?”燐擦了下汗,指了指另一边,“…还好咱刚才弄的那些,能找到的都找到了。”

  “很好,帮大忙了!”文站起来,说着就要朝那边走去。

  “等一下,你,难道真要在报纸上公布这些惨状……”咲夜叫住了文。

  “不,这只是调查所必要的东西。”文边走边回答。

  “这还是记者干的事情吗,那你的新闻报道要怎么写?…哪怕用谣言盖过谣言,请不要再让大小姐承受莫须有的罪过了!……”

  “……呵。”文停了脚步,拿着相机回过头来,“你把我射命丸文看成什么了?”

  她转过身,一挥手,仿佛在展示着这窖穴。

  “我不能让这些人被无名无姓地乱葬……几天之后,这些逝者就要被埋葬了吧,无名的埋葬,就和这间地窖一样。这都是不为人知的记忆,我这个记者都不去记的话,还有谁还记得呢?”

  听到文这番话,咲夜瞪大了眼睛。

  “这样的事情,真的能发布出去吗?你……”

  “用我的办法,把事情变成奇闻就行了,相信我的能力吧!以及,感谢红魔馆授权我拍摄这些东西!”

  “明明是你擅自出手!……”

  “好啦,别介!——”

  文的声音撞击在石壁中,来回飘荡。随后,她回过头去,走到地方后停了下来。再然后,快门的声音在深夜中发出清响。

  “咔嚓。”

  …………

  而现在,同样是深夜,出租屋里。

  提灯靠在眼边,文就着那盏灯光,她看着手中的那张照片,看着那柊的工牌。屋外星光稀疏,脸边灯火葳蕤,揉皱了她的眼眉。

  “……‘奇闻’、吗。”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4-12 18:06:30

第90章 · 见我所见

  同样的深夜,在那明着灯的白鹭斋中。那一颗深红的第三只眼,突然瞪了起来。紧接着,第三只眼的主人将话语用心声传给了对方。

  「来吧。不要担心、不要害怕,然后……见我所见。」

  …………

  就和那天,发生在地窖的事情相同。还有一件没被记述的事情,发生在怨灵被清理出矿场之前。

  那日,更具体来说,大概发生在觉前往洞中,找正在收集怨灵的咲夜谈话之时。那时是在不为人知晓的一处洞口外,树林荫蔽。水滴的痕迹将白光划出黑色,声音打出了晦暗的坑道。阴冷,无比阴冷的幽气从矿洞中传出,然后汇入周身浓雾的寒凉。

  阳光在树荫中稀疏,只有身边尚未染尘的电灯放着光芒,探向眼前深渊一般的幽邃。

  站在这里的人,究竟是谁?

  花香悄悄在竹篮中的织布下芬芳,风从上空吹过,撇开的树影撒了些穿透白雾的阳光下来,照向了她头发上,那几缕白丝。

  是莉香。她站在矿洞前,已经过了漫长的挣扎,抬头望着里面,抖着嘴唇,没敢眨半下眼来。

  伸手,指头在岩壁的青苔上留下痕迹,她想起在得知丈夫成为亡灵之后,第一次真正来到这个地方时。

  ……

  回忆中,那天,惊鸟飞出树林,发出翅膀扑腾的声音,扇去了周身的雾气。阴影在石壁下发出他的惊愕,阳光停在了她的脚步前。

  “你!……”惊讶来自于她的丈夫,“…是你、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我……”

  丈夫本正在挖着些什么,发现她来了后,便不知所措地靠着岩石,讲不清完整的话来。大概或许,那就是在找仙人口中那遗失的金饰品吧。

  “…我担心你,所以我来了。”

  莉香提着花篮,向前踩了半步,想要把话说清楚来。

  “柊啊,你听我说:我去查了书了、还找了巫女小姐。亡灵的身体只要不去在意,和活人是一样的。巫女小姐说既然已经成为亡灵了就尽量帮你满足心愿,然后就这样、你听我说,就这样、这样的话……”

  说着说着,她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柊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便也望着柊,止住了话语。

  双方都知道,他们早就阴阳两隔了。但双方也都发现,他们都还没适应过来这突然的身份转变。

  “…我、我能帮你吗?你在找什么?巫女说,只要找到你的执念然后帮你去达成,那份痛苦就能减轻一点……”莉香走上前去,走到了阴影下。

  柊却搭上她的肩膀,把她推回了太阳下:“我…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这里的。你不该来的……”

  接着莉香她看到了,看到那双眼睛之中,仿佛早就告诉了她亡灵的执念——那并不是什么遗失的信物,而是她自己的影子。恍然中惊诧,于是莉香再不敢说巫女的嘱托,再不敢提巫女希望别再出更多人命,再不敢讲那句愿望达成之后,亡灵就会成佛消散的结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柊,为什么这样突然?”她抓住他的手臂,声泪俱下。
  “我不知道…莉香、我真的不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字不成句。

  接着相顾无言,唯有生和死的相拥。过了一阵后,柊才回过神来,看着莉香赶忙开口询问。

  “……啊。茉子,茉子她最近怎么样了?”他问。

  “茉子?茉子还好好的,就是有点想你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答。

  一人一鬼,忽然都想到了这个孩子。对视中沉默,对视中彷徨,然后在对视之中,恍然发现事情的严重。

  “…能帮我瞒着吗。我对不起她,也、也对不起你……”
  “…柊,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但是唯独茉子,她总有一天会长大,她一定会在哪天发现的……!”

  再后来,只是短暂地几秒后,他们便做出了一个决定:瞒下去。

  就是这么唐突,又荒唐。他们决定好了面对茉子的说辞,就当作是辛苦劳作的父亲尚在外工作,爱护女儿的母亲正一起等待。他们要维持这个家的现状,直到茉子长大,哪怕他们知道这样做会有些什么后果。

  说着,他们又黯然神伤。

  “…莉香啊、莉香。”柊叫了两声她的名字。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又被那个有温度的手摸了摸。这一下仿佛又模糊了生死的界限,对方还只是原来的样子而已。

  “…你总是这样,柊。遇到这样的事情…就、就踌躇了,没点男子汉的气概……”所以她也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

  相互看了一会,然后闭眼相拥。

  直到柊身后的洞口,悄然在呼啸中发出一丝凉风,吹着他那亡灵的工装。柊猛然睁开眼来,抬起头,愣了一会,然后再用手拍了拍莉香的背,结束了拥抱。

  “好了,这里很危险,真的很危险了。莉香,我送你出森林,快回去吧。”

  “可是……”

  “我还会再想办法,给家里弄到钱的。不用担心我了。”

  “不,柊,不是钱的事情。我……”

  “你…我明白了。这样,莉香,我给你指一条小路,如果非要来的话,以后我们就在这里汇合。……就在每一周的第三天下午,我肯定都会在这儿。我也会在那条路上接你的。快走!”

  柊说着,看了一眼身后洞中,仿佛察觉到什么。他觉得不能再让莉香留在这里了,便推着对方要离开这里。

  “这、这样吗?”

  “是的,除此之外,就请千万千万,不要再来了!”

  “那、你的事情……”

  “别管了!等送你回去之后,我再去里边找吧!那洞里很危险,没我在你绝对不能靠近。好了,快走、跟我走!”


  ……

  而此时,洞中又是阴风一阵吹来,吹断了莉香的思绪。三两朵小花随着风散在地上,莉香回过神来,才去一边蹲下来捡花。

  蹲下来的那刻,阴风又一次拂过她的鬓边。然后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她站了起来,把花收好。

  「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吧?」她心里想着。

  花篮和那天一样,位置和那天相同,但不同寻常的是,莉香这次再也没在约定好的那个“第三天”到来,她提前了两天。她的丈夫也并没有在这等她;在此之前,她也从来没想过要进入到这丈夫背后的矿洞之中。

  她觉得这次不一样了,有很重要很紧急的话要说给对方听。因为最近孩子的活动越发冒险,她已经忙不过来;因为最近她才意识到自己忽视了太多孩子的感受,她有些六神无主;因为最近,仙人们经常造访,似乎已经调查了许多,她不知那承诺的结果,究竟是人鬼相别更好,还是就如现在这样让丈夫徘徊于世更好。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究竟能不能、可不可以放下这份情感,以及它背后数不清的重担。

  她太爱对方、太放不下这个家了。

  然后阴风又打乱了她的愁绪。除了阴风外,洞里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他的丈夫为了不让她害怕,便从没有告诉过她里面有什么。她想,丈夫似乎总是从里边出来的,便想进去找找对方,哪怕直走一小段路也好。

  「你在哪?…为什么我找遍了外面,都没看到你?」

  她站在那朝里面喊了几声那个名字,回答她的也只有冷风。心想着是不是对方出了什么事,困在洞里了,便又无端担心和忧郁起来。

  然后,到了最后,在阴风的邀请下,她终于结束了挣扎,决心走进这望不到底的黑暗的废弃矿洞之中。

  她行动,在泥土上踩出脚印来,一步步从洞外深入,进入到自己从未探索过的领域之中。随着那阳光的潮汐也在在最后离开鞋根的涯岸,前方阴湿的那股劲越发凶猛,仿佛撕碎了竹篮中的花香。微弱的脚步声在坑道里静静回响。

  一段时间后。手中的电灯发着冷光,扫荡着湿漉漉的岩壁。莉香不敢发出声音——她其实想发声的,她想要呼喊自己丈夫的名字。可这里除了落石和水滴的回声,也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了。

  是黑暗,让莉香只在心中不停地不停地喊着那个名字,但是从没有人影或者说鬼影回应着她。发白的手扶过转角,几只普通的蝙蝠便扑着翅膀从头顶飞过,吓得莉香一声尖叫。

  “啊!……”

  然后她自己的声音就在耳朵和石头之间来回闯荡。一瞬间她又在想,自己不该来的。因为脑中不断地回忆,都在提醒着她这次的决定是多么的唐突和大胆。

  于是惊魂韵消,她只好扶着岩壁喘息。

  缓过来后,她又在黑暗中用手指感受着花篮里生命的触感。接着,她继续向模糊的前方走去。

  她走过转角,此处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滴水声。

  洒在那花上的灯光也在黑暗之中熄灭。

  那被遗落的花瓣静悄悄地和黑色融为一体,慢慢地,在莉香离去的背影之下,漆黑中赫然亮出一缕幽冥的火光来,将花瓣的颜色照出诡异的蓝。

  一团火光——一团怨灵出现在黑暗之中,然后终于寻找到生命的来源,瞬间凭依在那几朵小花之中。

  普通的花朵在蓝光的寄宿下,肉眼可见地迅速生长。那颜色愈发浓郁,花瓣愈发饱满,然后逐渐地,仿佛在生命力达到饱和之后,花朵又开始极速枯萎,没一会便干瘪、蜷缩在了地上,失去了色彩。

  静静地,花的尸体又飘出了那些蓝光。蓝光汇集成怨灵,继续燃烧着怨气的火焰徘徊在矿洞中,寻找下一个目标。

  很快,它好像闻到什么,漫无目的的飘荡忽然有了方向,只见那怨念的蓝光不断增多,黑暗中不知何时又出现几只怨灵了。大小不一的蓝火,有的还戴着那块狰狞的人面骨头,在低沉的嘶吼声中朝着那个拐角飘去。

  ……

    又一段时间过去了。莉香已经在洞中走了有一段距离,她走的缓慢,感觉仿佛这暗匣子中的全部声音,都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无机的灯光中,莉香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亡魂。这么久了还是没有着落,她也逐渐放弃,想要退出矿洞,离开这里。

  “这里也没有……”

  然后随着灯光抬头看去,她看到了岩壁上那早已模糊了的计数符号。或许这些符号也曾是人类留下的痕迹,是被困洞中,在微光里记下日期的遗留。

  看着这些记号,似乎感觉死亡就近在眼前了。

  她呼着气,不敢再看,只低头站在光源的后方揉了揉眼睛。而闭上双眼之时,她的身后,还有那花篮里,渐渐地出现了淡淡的蓝光。

  安静。

  安静之中,蓝色的光芒攀援上蓝中的花瓣,跃动的火光逐渐显现,悄无声息地在这个人类的背后闪烁着焰色。而她毫不知情。

  她只觉得,这里的环境无法再待下去了,咳了两声,声响回荡在坑道之中,紧接着就被黑暗吸收殆尽。眨眨眼睛,心中惶惶不安时,莉香便又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篮子中的花朵。

  她将手伸去。

  “?!……”

  突然间地,一股刺痛从指尖迅速传至内心,莉香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反应过来,连忙将手收回自己眼前,只看到一团蓝光遮过了电灯的白炽。那手指上粘着一团不稳定的,诡异的蓝色的火焰,火焰燃烧着,却像是冰棱不停扎进手指一样,寒冷的刺痛带来的麻痹感几乎在一息之间就蔓延至手臂!

   “!!”

  她一声尖叫,甩起手掌,折腾中甩掉了那团火焰。摔落的电灯染上了尘埃,那篮鲜花也在惊声的回荡中散在地上,遮布掀开,篮中的花朵已几近枯败,怨灵的火焰已焚烧着整个篮筐。

  靠在潮湿的石壁上,死亡的怨念堵住了她的退路。呼吸和心跳不断加速,几乎要超出阈值,莉香无法明白现在的状况,慌忙之中她转过头来。而在那一刹那——她都没来得及数清楚地——两三块人类颅骨的面部顶着几团熊熊烈火正用空洞的眼眶盯着她。

  再下一刻,那怨灵发出嘶吼,纵使没了下颚的骨头,也疯了似地亮出尖牙直冲莉香面门扑咬而来!

  “!!!——”

  …………

  惊悚的白光一闪而过。

  “呃!——”

  白鹭斋的客厅,弦汐的双眼在失神之中重新染上高光。她发出惊呼,摇摇头切断了记忆的分享连接,甩掉手中贴着的第三只眼的连接头,抓着椅子垂着头直喘气,冷汗直流。

  “…深呼吸,别怕,不怕,我在这儿呢,弦汐。”旁边的布都见了,赶忙上前给弦汐顺气。

  “……还好吗?记忆和感官的复现放映,果然还是太真实了。”觉也上前扶起弦汐,“看来我的眼睛恢复的不错…啊、不好意思,我很少用这种技能,没控制好力道、对不起弦汐,我不是故意的……”

  正说着,缓过来的弦汐已举起手掌,看着地板,在喘息中起伏着胸口发出颤抖的声音来。

  “哈…哈……我、我知道,没事的。比起这些……莉香后来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居然,被怨灵袭击了!呃…死亡的感觉也太真了,非常、非常让人担心啊!……”

  她说着,撑起身子来,抓住了觉的手,又把那对方分给自己的连接头抓在了手里。

  “后面到底怎么了?!你去救她了?为什么这几天里你和她都没和我说呢?就跟今天蕾米莉亚那边的一样,你们为什么、为什么都等结束了才告诉我?”

  她说着。布都和觉听着,都沉默了一会。

  “……方才我说了红魔馆的事迹,你便不解为何要轻易处理怨灵,急匆匆要去那花海探寻了。如今都夜半三更了。”布都先开口说,“若不是觉要让你知晓怨灵对人类已然造成伤害,哪还拦得住你呢。”

  “…不将这件事告诉你,是莉香的决定。”觉也慢慢回答,“她……不愿见你再悲伤和担心。”

  “你们!……”

  弦汐听了,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讲什么好,她觉得布都和觉说的都在理,她感觉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相比下太过年轻,没法和这妖怪、古人站在同一个角度思考。

  可是弦汐觉得自己明明应该是去分担的那个,不是被保护的那个。她想到莉香明明已经那样了,居然还想着不影响到自己。她想说觉和布都的做法,跟莉香、跟柊的做法有什么区别,转眼又发现自己面对茉子时,居然也才采用了这样的方法。

  这世界,又有多少知情权的被剥夺,来自与善意的初衷和谎言呢。

  “这算什么?这都算是什么?……”

  她颤了两句,转过身走了两步自己到了角落面壁。布都看着弦汐,皱起眉摇了摇头,来到觉身边。

  “你究竟给她看了些什么的了?怎这般……”

  “不好意思,真的。”觉先是给布都道了个歉,“…她看到莉香在独自闯入还有怨灵的矿洞后险些遇险……”

  “……唉。”布都听后愣了一会,也没再说什么。

  “我看到了。”这时候,觉端着第三只眼说,“她的内心里,没有责怪我们。”

  然后,就在觉还在读心的时候,沉默的弦汐又走了过来。

  “弦…”觉想说些什么。

  “没事,刚才…冲动了。”弦汐说着,又重新拿起了那连接头,“比起这些,我还要看。……我还要看莉香的后续,到底怎么样了?”

  “欸?”觉眨眨眼,见布都已经在弦汐的指示下把椅子搬来后,才回过神来,“…好的。那么,就和刚才的一样?”

  “是的,和刚才的一样。这次我会坐好来,我不去红魔馆了,明天再和你去。”

  “…嗯,好。”

  于是觉也坐了下来,和弦汐面对面。然后,她端起第三只眼,确认弦汐接上接头后,把那颗眼瞳瞪了大来。

  紧接着,红色的瞳孔发出光芒,现实的感觉一瞬间消散在弦汐眼中。只有红光里逐渐出现白色,然后阴湿的感觉和黑暗的环境仿佛通过视觉逐渐逐渐呈现。

   “来吧…弦汐。不要害怕,不要担心,我和布都在这里。然后,在静下心来之后……『见她所见,见我所见』。”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4-17 17:19:07

第91章 · 方生方死

  那感觉,就像是面对即将撞来的高速电车一样。犹如庞然大物上晃眼的白光冲向自己,仿佛顷刻之后灵魂就被撞入另一个不存在的时空之中。似乎恍然之间,在那意识模糊的弥留之际,不知何时的记忆走马灯般地在颅中短暂又漫长地上映。

  …………

  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就听说了。听父亲母亲说,在祖父搬到这个地方之前,他们原来的家在另一个村落。家附近也有条河流,家周围也开满了花朵,而且比这儿还要多。

  多到像是一座满是花卉的小岛。于是祖父的祖父的……不知是谁了,总之,就是这样,“卉岛”的姓氏被流传了下来。

  犹记得那时还小,村中连那预报天气的神龙雕像都还没矗起,连河上的桥梁都还没翻新,那家的附近岸芷汀兰,后院的花和墙外的花一样芬芳。

  只是,她不怎么喜爱秩序俨然的花架。比起那些被规划好的花朵,她更喜欢墙外边的,那些热烈绽放的沁香。

  于是艳阳高照,溪流潺潺,在波光粼粼中悄悄地把她送到了外面,送到了花卉之外。

  她已经是压不住玩耍天性的女孩子了。父母虽然担心孩子在外会有危险,但总是忙不过来,没法时时刻刻管住小孩。

  于是,她在河流边漫步,看着绿草中一两朵无名的野花,她朝着一个方向,过了桥,来到了村落的边缘。

  这附近还有一户人家,她就是朝着那房子去的。那房子靠近小山,周围有许多裸露的石头,就好像站在岩石边缘。而且,在河边还可以捡到一些黑漆漆的石头。

  当时是他告诉她,那些东西叫“煤”。

  她来到了树林边的岩壁下,没一会,草丛里钻出了一个男孩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嘿,你怎么来了?”男孩和她说,
  “哇、你吓我一跳…”她转过身来,“来找你玩呀,又隔得不远。”

  他们又一次相会了。

  “你爸爸不是不让你来找我嘛?不要回去了又挨打……”男孩挠了挠头,脸上的泥巴都还没刮去。

  “…只是怕我磕磕碰碰受伤而已啦。只要我自己注意就没关系!”她叉起腰来,看着对方,这才注意到什么,“欸、你手里拿个罐子干什么?”

  男孩听了,看了眼手里什么也没装的罐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藏到了背后。然后想了想,又把它拿了出来,拿给她看。

  “我想用这个捉瓢虫。…但是找了好久,没找到。”男孩说。

  她听了,遮起嘴巴笑了笑。然后她断定人家是在土河草丛里胡乱寻找,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而对方的答复也确实如此。于是她笑着敲了敲人家脑袋,骂了句笨蛋,又回答说瓢虫喜欢吃蚜虫和花蜜,可以在树荫下的花丛边找找。

  而男孩听了,便领教一般,又说周围看到过花丛,可是也没见到瓢虫。她无奈,只好让男孩带路,去看看那些花,辨认哪种花最招瓢虫喜爱。

  手牵手,她跟着他在树林间穿梭。对方虽然有些呆,但真的很熟悉附近的路,要是没了人家,说不定还会迷路呢。

  走着,没一会就到了一处树荫下。

  “嗯…这是矢车菊。但是下边还有薄荷呢…瓢虫不太喜欢那样的气味。”她弯下腰来说。
  “哦,这个叫矢车菊,我记住了。……这里没有的话,还有一处地方。”男孩回答。

  于是很快又到了另一处灌木边。


  “…唔、虽然有些蔷薇,但这个是九层塔,这种香草…瓢虫也不喜欢。”她认了认那些植物说。
  “好吧…再去下一处!”男孩于是拉着她往另一边去。

  走了一会,到了树林边缘,果然在树下发现了一丛花朵。

  “欸、月季!就是这个。快看快看!”她蹲了下来,指着那花瓣上的小红点。
  “哦?喔哦!”男孩也蹲了下来,看到了那只小虫子。

  两个孩子面前,那月季花上,一只七星瓢虫,正懒洋洋地趴在树的影子里。她接过男孩的罐子,慢慢放到花瓣边,摘了一片叶子把瓢虫转移起来,然后挪到罐子里,又用盖子盖上。

  虽然看不清里面,但能知道,已经有一只瓢虫住在里头了。男孩很开心,哇地夸了下她,然后接过罐子又注意到了一只瓢虫,便兴致勃勃地要自己尝试去。

  而她站了起来,站在旁边哼着歌曲等待。等待着,她四处张望,发现附近的植物花草,自己都认得出来。于是心中好奇,便想看看这树林里,能不能找到些爸爸妈妈没交给自己过的花。

  她看着男孩撅着屁股趴在那,想说一时半会还不会结束,便自己悄悄离开,凭着感觉往林中一处去了。

  夏天的树林下很是凉爽,要是没有蝉在叫就更好了。她摸索着走了一阵,虽然裙子让荆棘刮得破了个小洞,但还是无所谓地向前探索。

  然后,她走出阴影,来到了一处高耸的岩石边缘。她抬头,看到岩壁上开着一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绣球一样的紫色的花朵。

  “哇……”

  她想去看清一点。

  她走上旁边的木板,翻上了木箱,嗒嗒嗒两三步走到箱子边缘,踩得箱中的煤炭掉了两粒碎屑出来。

  就在头顶了——她抬头望着。想要看得再近一些,再清晰一些,所以她踮起脚来,扶上岩石,左脚向上踩在了凸起的石块上。

  结果。

  “咔。”

  那石头松动了,一下断裂开来。她没再抓稳站好,突然没了依靠,向后摔倒下去。

  “呀!”她发出尖叫,带着脚下的木板一起落下。

  没一会摔在了地上。揉揉屁股,还好不疼。可那一同坠落的木板竟带动了箱子,箱子被翻倒下来,哐当声中,石块和煤块倾斜而出,从上面砸下。

  “!……”

  她刚好处在下方,一时间没有力气站起。眼看着那石头就要砸到自己,她急忙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那些东西落下。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抄起那木板,冲了上来!——

  ……

  而此时。

  海蓝色的荧光,叫醒了她的回忆。似乎刚才是昏迷了,又似乎只是没过去多久,她感觉有些头疼。隔着闭上的眼皮,那海蓝色的荧光,好像没有闭上眼之前的那些幽冥的蓝火可怕。

  紧接着,一个声音,叫开了她的眼眸。

  “滚开!”

  恍然间她好像听错了,又好像没有。只是这声音,和记忆里当时要被落石砸伤,要感到痛苦的时候听到的一样。或者说,很像。

  于是,她这回也没有感到痛处地,不可置信的睁开了眼来。

  “!”

  她看到前方,那个人的背影,仿佛和记忆里的那个男孩重叠了。当然,这一次,更加高大。

  “柊!”她喊出声来。

  在前面的,正是她那已故的丈夫的魂灵。

  “莉香?!”柊在前面抓这把废矿镐顶着,“你醒了!能移动吗?…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突然在这,但是、快走!!”

  柊的前方,黑暗之中,是几只正在涌上来又被击退的怨灵。而莉香坐在他后面,她那被怨灵灼过的手已然在荧光缭绕下恢复。抬着头,她看到,自己的眼前,一枚发着潮汐声似的、闪烁着海蓝色的铜钱悬浮在那。

  这是茉子给她的那枚铜钱,而这枚铜钱,最初来源于白鹭斋的那位仙人。她看着那铜板愣住了。

  …………

  与此同时,在这段被播放的记忆之外,正通过觉的力量看着这一切的弦汐,也发愣片刻。

  「天啊。……」

  她的意识在剥离中自语。同着莉香的视角,她看到那铜钱的荧光消散,落在手中,发锈的“五铢”静静躺在上面。她想起这是前阵子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莉香同她说,说担心女儿到处乱跑,容易受伤。于是当时,她给那铜钱注入了时间的能力。当时她说:“只要有了这枚仙物,在遇到危险时,便能将人送回来时的路。倘若受了伤,也多少能治疗一些。一回只能用一次。”

  弦汐想起。当时,她还说:“请你收好了,这枚就给你用吧……我再给你一枚,到时候转交给茉子就是。”

  而现在她看着那铜钱,从未想过,居然就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她继续看着记忆中的画面。

  …………

  那之中,莉香想要站起,却没了力气。她扶着旁边的岩石,颤巍巍站了起来。

  “咳咳…柊,你!…你到哪去了?”她扶着岩石退了两步,却又不忍地看向前方。

  “我刚来外边就在洞口看到了你的花……正走了一段寻你,你就突然出现了!”柊逐在前面挡着,也逐渐后退地说。

  “!……是白鹭斋的仙人把我送回这,我原本在……在更深处!”

  “那可真是!——啧,这些怪物……你怎么还不走啊!回头从这里出去,路上有我来的记号!这里我顶着……”

  柊刚说着,只看前方又出现了几团怨灵。那几只戴着骷髅的,愈发狂怒起来,汹涌的烈火咬上了柊的矿镐,没一会烧断那腐朽的木柄。怨灵一拥而上,乘着阴风将柊击退至莉香身边。莉香才走几步,便被撞得靠在了岩壁上。

  “……!”

  柊咧着嘴,站稳后喊了一声。他手里没了武器,见怨灵在前,便二话不说转过身来护住妻子,将自己的亡灵之躯挡在了浓烈的怨念之前。

  “啊!……我!…我护着你,快、快出去!”

  柊看着莉香说。莉香下意识退缩,却看到丈夫的背上已然燃起幽冥的焰火,看到那瞳孔中若有若无地出现了诡异的怨蓝。

  那痛苦的声音回荡在矿洞之中。莉香看着那,早已潸然泪下,摇了摇头。她看向自己的腿,柊便也瞥去,然后才看到因为刚才的撞击,那裤管已擦得渗出了鲜血来。

  “……!?”柊低头看着对方,“…你没力气了?!你!……”

  他说到一半,莉香不再回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上前抱住了丈夫。柊见已如此,再也讲不出声音,只被怨灵撞得向前一趴,拥住了妻子。

  冥火的光点亮了这一处狭隘,他们面对面闭上了眼睛。

  ……

  就在这时候。

  “——找到了,在这!咲夜!”

  “是!”

  两个声音从视野之外传来。霎那间飞刀的寒光划过黑暗,刺破了那背上的两三天怨火。

  脚步声在凌冽的阴风中井然有序地迸发,女仆长腾空而起,越过了那边的人和鬼,一下拦在了更远处准备冲上来的怨灵之前。她的飞刀映着怨灵惊愕的面骨,下一刻手起刀落,怨火被熄灭在用于储藏的鲜花中。

  与此同时,觉妖怪已然站在柊的身后。她转过身来,抬眼一瞪,第三只眼发出的红芒将那背上的火焰连同成团的蓝火瞬间荡碎,那几只戴着人面骨的怨灵也减弱了不少火光,由悬浮到落在地上。

  嘶吼的矿洞瞬间安静了。

  ……

  这之后。

  电灯的光出现,重新照亮了洞中的黑暗。柊护着妻子,只感觉身上的痛苦少了许多,感到似乎有未知的存在站在自己身后。他强撑起身子,喘着气,又挥手转过身来,把莉香护在了自己身后。

  “你们…”他喘着气,看着前面的两人,“什么人……”

  他先看前面这个默默看着自己的,对方看不出表情,但那红色的像是眼球一样的东西很是显眼。再看后方解决了怨灵站上来的,那个女仆打扮的人。

  “…是你?”柊认出了咲夜。

  “……啊,是你,岩缘先生。”咲夜也认出对方,愣了一会。

  觉看看眼前的男人,又回头看了看咲夜。

  “你们认识?”觉问向咲夜。

  “之前美铃被关禁闭的时候,我来过矿场,遇到他一次。”咲夜回答,“…之前我和他关于真相的事情……有过些交流,虽然,不太顺利。”

  就在这时,回过神来的莉香也探出了脑袋。她认出了那颗红色的像眼睛一样的道具,叫出声来。

  “纪月小姐?啊,是你,真的是你!……”她招呼着,想要站起来。

  “纪、月?”这下轮到咲夜发问。

  “…呃,这是我在白鹭斋的化名。”觉忙凑到咲夜身旁小声说,“现在我是仙人,不是觉妖怪。麻烦…配合一下。”

  咲夜点点头。

  “莉香…你认识她?”柊也转过头来和妻子确认。

  “是的,她也是白鹭斋的仙人。”莉香在柊耳边说,“是她,还有那位…救了我们。”

  “这样吗。”柊若有所思,转过弯来后,才收起了自己的架势,“啊、不论如何,谢谢你们……”

  “没事。”觉摆了摆手,然后向前走了几步,那本看着莉香的第三只眼飘到了柊的面前,“以及……”

  她的脸上似乎只能看到疲惫。

  “初次见面啊,岩缘…先生。”

  ……

  纯白的光闪过,将拼凑的记忆带去了遥远的地方。白鹭斋的灯光逐渐浮现,店主人的视野,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4-29 22:47:13

第92章 · 望断桃源

  自从岩缘柊和仙人定下约定,准备在十五天后收到遗物金蕊,离开白鹭斋后,如今,已经是第六天的早晨了。今天,太阳上了半山腰,湖畔才出现觉的身影。她穿着以往的服装,脸上疲惫的表情却似乎加重了些许,连眼睛都眯了起来,慢悠悠地走着。

  “哈……”她打了个哈欠。

  觉今天很晚才醒。多亏于恋在附近挖通了那些隧道,觉坐着矿车很快就来到了雾之湖畔。对了,说起来,恋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昨晚回家和姐姐分享了战斗见闻之后,就在不知何时,穿着姐姐缝补好的衣裙和帽子出门了。

  嗯,不管她,继续来看觉。她垂着手臂,耷拉着第三只眼,脑袋在无人的湖边边走边晃。还好附近没人看到,不然觉大人连这样放松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话说,她为何这样疲惫呢?

  还不是因为昨日从白鹭斋回去,给恋修补好衣服后,地狱那边的阎魔来造访地灵殿了。当然,深夜造访,想来也不是什么公务事。

  “啊……”觉揉了揉自己睡酸的腰,路过了身旁的红魔馆,朝着那片花海走去。

  雾气散了一会,又浓聚,一抹阳光洒了她片刻,她便将手遮脸,遮了片刻。边走边回想,觉想起昨晚那阎魔拿着个悔悟棒,在自己面前的说教——

  「“闲暇时,我已知晓那矿难的始末。当真是洪水猛兽、天灾人祸啊。不过,今天事态有了新的发展,令妹还参与其中,你也必然知晓了……看来就像废弃的矿场将融入自然一样,尸体和怨灵,也重返天地了。”」

  觉想起阎魔说的话。她只觉得阎魔那面能看透因果的宝镜真方便,也惊讶于已经有矿场的亡灵,愿意被带到地狱那受审,等待成佛转世了。觉思考着,又回忆起阎魔的话。

  「“今天小町带来了一位…主动请求渡河的相关人员,虽然对方没有什么摆渡钱。对方说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然得到安葬,连断掉的胳膊和腿都被接回去了,虽不知是谁所谓,但很感激,并且诚恳地请求死神带他去彼岸。”」

  想到这里,觉点点头,她已然从阿燐那得知了射命丸文的所作所为。她走着,走上小丘,眼看前方就是花海了,便撑着腰喘了口气,脑中忽然又想起阎魔的告诫。

  「“…此番过来,自然有事相告。若死者之灵不知亡故,或不愿认死,便是亡灵了。那样徘徊的情况,在显界对于生者是很危险的。我最近公事繁忙,便直接说了:既然你已于此有缘,那便请和其他几位通力合作,尽早将其他亡灵也送去地狱。我深知这不是地灵殿的职责,也已经调遣手下去办,还准备之后赴红魔馆观察,但…觉,看在你我的情分……”」

  “这些事、不说我也知道啊…”觉摇了摇头,摇走了阎魔留在脑中的碎碎念,继续向前走去,“说到底,为什么私事变成了公务啊……”

  “‘通力合作’这样的官话什么的,弦汐倒好说,射命丸文……还不明确她的态度啊~好烦,这乌鸦跑哪去了……”

  说着,觉已看到了前方,那在花海边坐等她的弦汐。见弦汐朝自己挥了挥手,她叹气一声,迈出步去。

  ……

  走过花的身边。阳光在朦胧中流淌,给一片花瓣短暂地镀上金箔。风在雾气中凝滞,名为花香的浪起伏在四周。菊花和白蔷薇的气味扑进了鼻腔,每一朵都含着寂静,千万朵寂静又叠成灵的嗡鸣。

  没一会,觉来到了弦汐身旁。

  “我来了,抱歉晚了些。…你昨晚还睡得好吗?”觉问。

  “嗯…昨天晚上太激动了,抱歉。”弦汐看着那些花朵回答。

  “没关系。我也有考虑不足的……”觉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了坐在眼前的弦汐怀里,好像藏着点东西。她弯下腰来凑近了看,只见得一个巨大的蝴蝶结在弦汐的怀里扭动。

  觉仔细一看,登时就认出了那小小的身形,正是之前她放走的那只,没有名字的小妖精。见人家鸵鸟般抱着弦汐发抖、藏着脑袋,觉的第三只眼也飘了过来,只一瞥就看到了对方在想什么。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这回把内心读的一清二楚了,而且,还隐约能听到那啾啾咪咪的窸窣声。

  “呃、觉,那个、我来的时候看见她在里边给花浇水。她看到我之后就跑过来陪我了……”弦汐想要解释什么,但其实,她也不知道妖精在说什么。

  “……唉。”觉叹了口气,“陪着这小东西真是辛苦你了,弦汐。”

  “诶?我倒觉得还好。”弦汐眨眨眼。

  觉没说什么,只是又像上次那样,单手抓起那衣领的后面,直接将那小妖精连根拔了出来。对方没了弦汐的倚靠,眨眼间就看到了觉的三只眼睛,都忘记要挣扎、只顾着打颤了。

  “?!~~!~~”「被发现了?呜哇、怎么会这样,要怎么办,这回跑不掉了!我没有价值了,没有信息给人家了,快想点什么,不如告诉对方红魔馆的今天的午饭?……」

  被压缩的心声突然在觉的第三只眼里解压,弹窗铺满了整个视野,只感到一阵不适。觉蹙眉咂舌,拎着人家又晃了晃。

  “啧…没人对你中午吃什么感兴趣。安分点,我不伤害你,好不好?怎么就这么怕我呢……”

  觉对着人家说。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就这样把人家整个提在空中,对方当然会害怕了。

  “~~?~”「为什么被发现了呜呜呜呜……」四个音符传来,这次很单纯,只有哭腔。

  “既然不想被发现,为什么要藏在弦汐怀里,你躲进花海里不就找不到你了吗……”觉冷眼看着人家,只觉得和这样的笨蛋交流真是废力气。

  “你能听到她讲话了?要不…”这时候,弦汐拍了拍觉,“先把她放下?”

  觉看了眼弦汐,又瞅了瞅手里的妖精,只好端坐下去,坐在弦汐旁边,在「求求了」的心声中把妖精放在了她们前面。

  “好了,别害怕。你不在红魔馆里干活,跑这来浇花干什么?”觉问。

  小妖精坐在地上,答又不敢答,跑又跑不掉,望着觉,又看看弦汐,心里慌张起来。那心中慌张,第三只眼中所见的就仿佛成了乱码,只能看见慌乱的颜色。见此情况,觉又皱起眉头来,她可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多费力气。

  “我说企图在这种妖精身上寻找些信息是否搞错了什么……”

  觉指着妖精对弦汐说。说到一半,只看见弦汐也像妖精一样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觉虚下声来,又低头审视着眼前的小东西,她才发现人家头顶上戴着两朵勿忘我当做装饰,那颜色和发色相近,起初竟没被发现。她想起在阿燐那得知的,战场的结局。

  「原来那个被救下来的妖精…就是你啊。」心中想着,沉思片刻。最后叹了口气,觉还是决定变换方式,朝对方伸出了手。

  “…唉。咳咳……无名的孩子,”觉理了理头发、拍拍脸蛋,清嗓过后,语气也跟着平缓下来,“请别害怕,不会要你怎么样的。过来吧,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的话……”

  “…~?”妖精抬着头,看看着那双手,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手来。

  接着,就在她犹豫了半天,最后惴惴不安地搭上觉的手之后,觉一下就顺势将对方拉了过来。

  “好的~好的~别害怕,来摸摸,有我这个觉妖怪还有你弦汐姐姐在这边保护你,还有你的蕾米莉亚大人也在呢,谁来都伤不了你了。好乖好乖……”

  她几乎没有预兆的就开始把扑进怀中的小妖精的脑袋一个劲地抚摸,那一双手从人家头顶到下巴轻轻抚过,如无声春雨般洗涤着妖精蓬松的头发。那小妖精,本还有些惊慌,但耐不住觉娴熟的技法,没一会就舒服得安分了下来,在觉怀里逐渐软糯了。

  “~~~”妖精终于发出了放松警惕的声音。

  “其实很好哄的对吧?”弦汐这时候凑了上来,摸摸妖精额头,对着觉说,“就是这个手法是不是哪里见过……”

  “…虽然妖精跟毛绒绒的动物还是有些区别,但应该是共通的。”觉舒了口气,“看来确实如此,只要用这种方式就能哄好,这我还是比较擅长的……”

  “冒昧问一下,你平时都摸什么动物?我以前会去摸摸野猫。”弦汐好奇地问了句。

  “猫科的话,老虎、猞猁、小花豹,”觉看了看弦汐惊诧的表情,补充了个答案,“……还有阿燐。”

  “好、好的。”弦汐擦了下汗,“总之,现在看看人家能不能沟通了吧?我还想挺想知道她会说什么的。”

  “嗯,我看看……”觉点点头,于是又摸了摸妖精的后脑勺,问了句话,“既然听得懂我们的意思,麻烦问一下,怎么就你一个妖精在这里呢?”

  小妖精后仰抬头,眨眨眼看了看身后觉,然后又低头望着前方的花海,嘴巴动了动。

  “…~~。~”她咪咪地说了几声。

  “哦、咳…我模仿一下……”觉一边读着妖精的心,一边给弦汐转述,“「我是由蕾米莉亚大人直接安排过来照料这里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安排吗?”弦汐也在旁边问了句。

  只看见妖精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去将食指尖碰着食指尖,有些愧疚地发出声音。

  “「不知道。…大概是我打乱了蕾米莉亚大人的计划,她虽然救了我,但是也可能是要惩罚我……虽然我喜欢花。」”觉又说了一句话,她也不知道这样的一段话是怎么用妖精语的几个音符表达出来的。

  “这样吗……”弦汐听了,也看向花海。

  “唉,蕾米。”觉也只好拍拍妖精的肩膀以表安慰。

  正这时候,她的第三只眼又读到妖精的意思了。

  “「但是告诉你们个秘密,你们不要和别人讲了。…我听咲夜大人说,这个决定其实是因为昨天,那个红白色的巫女来了之后……」”

  觉按着妖精的话说,突然反应过来,意识到什么。

  “…等等,博丽巫女?灵梦?”

  她和弦汐相对视,都一起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认同般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觉就将身子俯下些,又继续追问。

  “——你还知道什么?快努力回想一下。”

  ……

  后来,觉和弦汐才得知了新的消息。原来昨天在此地的决斗结束之后,还来不及让累倒的蕾米莉亚休息,即刻赶来的是从神社一路赶来的博丽灵梦。灵梦一到现场,就直觉般地找上蕾米,问出了个所以然来。

  「你们为什么要打架?」
  「立场不同罢了。」

  ——或许当时就是这样的对话吧。

  据说在一番解释之后,似乎灵梦也明白到了什么,剩下的事情,小妖精不明白那么多了。见此觉只好用点力量,在弦汐的陪同下读取了那段记忆。

  白光将视野打开后,只看到巫女若有所思,好像想起曾经有人来问过有关亡灵的事情,便又在扫过那片花海后也坐了下来。

  “搞什么…你就这么把怨灵都清理掉了?用这种方式,怎么不找我来祓除啊,你是死脑筋吗,这样一来那些活人会怎么看你想过没的……”那巫女摘下一朵花瓣,看着上面还残留着的灵气,皱着眉头朝蕾米抱怨。

  “……诶诶好了好了,巫女小姐,我现在没力气跟你胡闹了。”蕾米则抬手打断了说教,在伞的阴影下缓了口气说,“我倒想问你,你既然那么早就发现点端倪了,怎么没来找我‘兴师问罪’呢。”

  “…你啊。”巫女摇了摇头,站了起来,“确实有村民说丈夫因为吸血鬼变成亡灵什么的…但直觉和我说那是谣言。再说了,总有人类在村子外变成亡灵,未知的恐惧难免会把矛头指向你们,我就没当回事了。当时想帮人家安抚亡灵的,但对方回答说已经解决了,就没当回事……”

  “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你没有察觉,一直到现在了才来听我分享这些琐事喽?”蕾米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巫女,“虽说可能不在你的职责内。——灵梦啊,那个村民的回答,说不定也是谎言呢?我这儿可是,已经被人类口中的谎话,困扰很久了啊……”

  巫女听了,只在反应过来后咂舌一声,接着不假思索地将手一挥。她认为不就是谣言么,既然真相已经被她知晓,只消她出面澄清就可以解决蕾米的问题了。

  蕾米则回过头来望着她,道那份和工人的契约还有警示图早已无踪,金矿和煤炭早已流通,难道就光凭着巫女的嘴巴和威望,在一次街边通告里就能打散谣言和污蔑吗。她言毕,见巫女发愣,便也只好说事到如今,人类如何,她已经不在乎了。怨灵不再游荡,她已经做了认为是正确的事情了。

  “…真相有时候,靠嘴巴来公布是没有用的。人类的心思与观念,要安抚和改变有多难,你应该比我清楚。”蕾米慢慢地说,“剩下的事情,已经有更好的人选了。而结果如何……那也只是我不在乎的命运了。”

  “……啊啊~真是伤脑筋。”巫女抓起御币来,又看了一遍脚下的花海,“啧,算了。我问你,这片花你还用不用的?不用的话就让我来处理了。”

  “哦?”蕾米看着对方,眼睛打转了一圈,“…暂时没打算,你要干什么?”

  “下边埋了死者对吧。…我尽可能把这改造成墓园,或者纪念碑,用来告慰他们。再造个神龛在这当做博丽分社赚点香火钱…总之,你没意见吧?”

  “……哼。”蕾米听了,又发出一个声音来,不知是满意还是轻蔑,“你也就只想着你的钱了。我当然有意见了,怨灵走了之后,又要来一群活人吗。”

  “是啊,怎么了?”巫女指着人家,“有意见也得同意,你还得保证确实不会伤害那些人类,我才安心让他们过来祭奠。”

  “你!……”蕾米坐了起来瞪了巫女一会,“…唉。态度真差。”

  接着,只在记忆的最后,觉看到蕾米莉亚招呼着小妖精过去。然后蕾米当着巫女的面,摸了摸妖精脑袋,在那头顶装饰上两朵随手摘来的勿忘我,又指了指花海。

  “小…算了,不知道你叫什么。总之小东西,听好了,明天开始,这个地方就你照顾着了,直到石碑立在这里之前。”

  “……。”

  “咳,这是「惩罚」,你记好了。下回,别再出来打乱我的计划……”

  ……

  直到后来,神识回到了现实,觉才给弦汐转述完她所看到的信息。

  “…大概就是这样。这孩子还有点用,至少,当了个摄像头。”觉摸了摸怀里妖精的脑袋说。

  “信息好多啊。”弦汐还在梳理情况,“布都说的果然没错,花海是个未被定义的遗产……但是使用的名义被灵梦小姐抢先了啊。”

  “哦?”觉看了一会弦汐,“看来你这次身上也有任务。”

  “是呀,但是好像已经失败了。”弦汐挠了挠脸,眯起眼来,“…怎么说呢,布都、不对,准确来说是神子。总之神灵庙希望我这次来,能从蕾米那获得处理花海的许可,然后由道教的方式接手,用来增加信仰……”

  “哈,这个法子被灵梦小姐的直觉抢先了呢。”觉轻笑一声,仰起头来,“我这边也有些新的情况呢,在昨天晚上回去之后,阎魔来了一趟……”

  “欸欸?不是吧…”听闻此言,弦汐更是直接躺了下去,“我怎么感觉,事情结束了,善后却变得越来越麻烦起来了……”

  觉见此,也跟着躺了下去。妖精坐在那,看着两个姐姐躺在身后,湖边微风吹动她们的头发,和身边杂乱的花草。

  “是吧,可能这就是所谓大人的世界吧。在自我和情感的基础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功利……”

  “欸,是呀是呀,这儿也有这样的事情,幻想乡也不像桃花源嘛。……我还是人的时候就觉得好麻烦了。还好穿越成仙了。”

  “但你并没想要放任不管,凭着你那颗人类一样的心。”

  “这种时候不要读我的心啦……”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4-29 22:52:55

第93章 · 现场直击

  妖精离了两人,钻进了花的怀抱之中。她没再逗留,只想着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她没想到可以找觉或者弦汐要来个属于自己的名字,或许,她也不是很需要一个名字来定义自己了。

  因为她已经被看见,哪怕只是檐上片瓦,霞里尘光。

  至于花香边的弦汐,她躺在觉旁边,正看着轻雾在太阳下凝散,脑中思考。思考着,那“是非曲直厅”、“博丽神社”、“神灵庙”还有几个名词在她脑袋里只打转,而身边的微风将花香伴着清淡的灵气吹来,又让她心中闪过岩缘一家,还有那些家属的面庞。

  “……唉。”

  她坐了起来,看前方那只灵动的“勿忘我”在花丛中自顾自忙碌。五彩的锦缎自身前绵延,大地上柔软的浪在融化的雾霭中呼吸,隐约的蜜蜂嗡鸣,吹来了不绝的灵蕴,如缕如丝。怡人又神秘。但她知道,眼前千朵万朵,是因为净化了怨灵才压得枝低;乱花纷杂,是因为埋葬了尸身才吸人目睛。想到这片海是死亡化作的新生,她就觉得蕾米的做法虽能理解,却未免粗暴。

  但或许,对于一个妖怪,对于那位吸血鬼来说,这已经是对人类做的,很“重要”的事情了。尽管不知人类本身会如何看待。

  这花海绝不能就这样无名无籍地放着——最后,弦汐这样认为。好在在她之前的巫女,也考虑到了这点,并先她一步接了神灵庙想要的活。

  回去之后再和布都汇报情况吧。她想着,或许庙里可以自己去和巫女小姐沟通,达成一次合作,那样也好。

  但这都是后话了,现在她面对着眼前的花朵,想象着村民看到这些东西后的内心情感。他们怎么去看待这片花海和死者?怎么看待她的朋友蕾米莉亚?结合了谣言,他们又会有什么想法?想到此,想到一些一言难尽的后果,她便说不出话来。

  “……。”

  这时候,她抬头,看见了觉凑到了自己脸边。一对紫瞳和那颗红眸停在自己面前,恍然间竟比这花海还诡异又美丽。

  “嗯哼、弦汐小姐,感谢你的夸赞?”觉和她的第三只眼都盯了弦汐好久了。

  弦汐眨眨眼,反应过来,才想起眼前这位也是个大房子的主人,也是位某种程度上的领主,也是一名令人类不安的妖怪。看着觉,她忽然便想起那天在槐树下,听到的关于“石樱”的故事。

  “…哇噻、离得好近。太近了吧,你也不害羞的,我有那么好看吗。”弦汐往后挪了挪,嘴上开起玩笑来。

  “嚯……不老实。”觉于是戳了下人家额头,“心里想那么多,还想用嘴里这些轻松的话盖过去。”

  “欸。”弦汐眼睛看向一边。

  “看的一清二楚哦,会读心真是一件麻烦事。”觉说着伸出手来,放到了弦汐脑袋上,“…好的好的、乖哦,不用太过焦虑。”

  花边一阵沉默。

  “唔,”弦汐低着头嘴里嘀咕着,“觉大人,你是不是、又把我当成什么宠物……”

  “咳咳、嗯,没。”觉一下收了手,“不好意思、习惯了,抱歉。”

  “没关系。但是我在你眼里,到底像是什么动物啊?”弦汐抬起头来,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必焦虑’什么的…我还做不到把这样的东西看做是一种美学啊。”

  她说完这些,便手撑着下巴,又盘腿看向眼前的花瓣。觉的手悬在空中,看着弦汐的侧脸,微笑着闭起眼来,悄悄挪了上去。

  “眼下心里最担心的,还是这麻烦的花海,对吗?”觉凑在弦汐旁边歪着头说。

  “……嗯。”弦汐的嘴唇嘤嘤似地发出个音来。

  “哈,确实如此。毕竟相比石樱,这些都是蕾米计划下人为催生的。”觉摘下一朵花来,放在手心里掰起花瓣,平静地说,“…在你尚未来此之前,发生过一次异变。在那个春天,整个幻想乡中全年的花都盛开了。”

  弦汐本还凝视着那些花朵沉思,听得觉的叙事音传来,她也只好好奇的将脸转了过来,看着觉手中的花瓣被一片片摘下、揉捻。

  “大家都悠哉赏花之时,唯有勤劳的巫女察觉到异常,出发调查这美丽的异变。”觉低眸,看着手里的花,余光见弦汐已然瞥来,便面带微笑地继续念,“繁花似锦,甚至引来了阎魔的注视。”

  弦汐听到这里,心中想到什么,眨眨眼刚想要开口,嘴巴就让一抹花香抵住了去。觉正用手指着弦汐的嘴,眼瞳微闭半睁,抿笑而视。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那片占满世界的花朵,都是人类的‘灵’。”

  觉将手按下,手掌轻轻按在了弦汐胸口,另一只手则将“嘘”的手势比在了自己嘴前,示意弦汐不必惊诧出声。

  “嗯哼,不用激动,那都是‘外界’的人类了。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外界人大规模的死亡?我不清楚。或许是瘟疫,或许是战争,也可能只是自然灾害。那都不重要了。”

  觉闭上眼,摘下的花瓣在她裙边淡淡发着微光。

  “但是灵们怎么想?那些外界涌来的无缘灵们,认不出自己死了。仿佛胎儿扯断了脐带,离开了襁褓,它们再无依靠,却无论如何都想要拥有躯壳。于是四季的花让死者的灵魂依附,然后盛放,花苞绽放,死就获得了生。”

  “所以……”见觉终于点头说完,皱着眉的弦汐才打开了嘴,“所以,对于灵来说…不对、可是,可是灵原本是人类的,变成了花朵之后,再怎么样也不是重生……”

  “身消便是命陨,在你的‘现界’,本不会有‘灵’的存在。于人而言,生死两隔…我已然带你认识过一遍了,不是吗?”觉缓缓答到。

  “我,你……”弦汐抓住觉的手,脑中闪过琉求岛上的事情瞬间清晰,她看了对方好一会,才松了口气,“…我知道。我明白,也就是说这些花,对于怨灵和死者本身而言,是件获得安宁的事情。可是这几天下来,那些家属们——”

  “嗯,我意识得到。在他们面前,我们连真相都难以告知。”觉换了个姿势,并腿坐起,“我是出于对稳定情感的考量,而你出于善意的良心。”

  “是啊、是呀。这正是我思虑最多的,觉得最麻烦的事情。除了莉香,我们居然一位村民都没能告知完整的真相。再这样下去,谣言恐怕……”弦汐说着,头又埋了下去。

  “所以我们不如务实一点,弦汐。我们走街串巷这几天,大概能对家属们做个划分了。来谈谈吧?”

  “……嗯,好。觉,我洗耳恭听。”

  于是觉便将自己的分析,与弦汐讨论。原来在村民之中,除去与这起事件毫不相干的人类,死者的家属们,大概可以分成三类。

  其中占最多的,就是那些相信了谣言的人们。这些人类认为吸血鬼是一切灾祸的元凶,却因生活和弱小而无从反抗,口说无凭,空落的遗恨和恐惧。这类人,是沉默的火山,易被煽动,且一触即发。

  第二类,是尚未知情的人们。就像茉子。他们大多认为亲人或者朋友还只是在外做工,没有音讯,尚未归家而已。他们怀着蒙昧的期待和潜在的崩溃,是变量和可能的二次受害者。觉和弦汐,究竟应不应该,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来向他们揭露真相,这是目前遇到的难题,比上面的澄清事实更棘手。

  最后一部分人所占的最少最少了。他们已然知道了真相,不论相信和在意与否。比如莉香。这样的人们,大多有着清醒而麻木的痛苦,是在压力下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对他们来说,安息的花海才更有可能成为悼念的殿堂。

  “……所以,倘若这片花已然被敲定要改造,用来告慰死者,那么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前两类人了。…对么。”弦汐说。

  “正是。除此之外…还有那些亡灵,亡灵要怎么妥善处理,这也是要考虑的事情。”觉点点头,“就比如…岩缘柊。他的执念就……”

  “啊。”弦汐想起什么来,“对啊。我感觉这件事好大好复杂,说道岩缘先生,你那天见了他之后,怎么样了?”

  “那天啊。”觉仰着头回忆着什么,“…那天的事情,之后我再给你说。我们不是要先去找蕾米么。”

  “嗯,说的也是。”于是弦汐准备起身,“总之先去蕾米那看看她怎么样了吧,然后问问她对人类的看法……”

  “她对人类没有兴趣的。”觉便也起身,“唉…要是文在就好了,公布真相的事情,报纸可比一家家上门解释方便多了。”

  “她那报纸真的能有人相信吗……”

  “不知道呢,多少有些读者吧——所以我要才想看看她现在心里是什么情况,但这乌鸦老躲着我。虽然我也很忙。”

  弦汐拉起觉。她们正站着打理衣服时,突然间一声轰响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嘈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望去,只看见红魔馆的一扇窗户里冲出了一群蝙蝠,蝙蝠四散而飞,少时间就在阳光下消失。

  “欸,那些蝙蝠是不是……”

  “快去看看吧。”

  一看便知那是蕾米莉亚的能力。觉和弦汐对视之后,便赶忙离开花海,朝红魔馆去了。离开后,站在花中的小妖精看着她们行动的背影,一时间忘了拿好手里的水管。下一幕水花从喷头里滋出,哗啦啦冲向她的脸蛋,带着她的身子倒在了花中。

  与此同时,在红魔馆中。

  蕾米莉亚在自己的寝房里腿盖着被子,坐在那张棺材似的床铺上拿着枕头,瞪着站在床边的文喘气。方才的那一群蝙蝠,正是她想赶走这只鸦天狗放的,但显然她失败了,这狗仔队还是站在自己面前。

  “唉……我说这个事件就不能快点结束么?这要是写成书肯定又长又臭了,谁会在意啊,没人会这么写的。”蕾米没好气地朝着文说。

  “啊呀呀是的是的。您说的对,蕾米小姐。”但是文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嘴上应和着,眼睛看着手里的那一份,终于拿到的记载着死者及家属信息的文件档案,“哎哟,记的这么清楚啊,不愧是专门为我准备的,这次没白跑啊哈哈……”

  蕾米看着文这幅样子,气得攥紧了手,蝙蝠的翅膀在身后抖了抖。

  “我说这里是我的寝室你耳朵聋吗?大白天的还让不让我睡觉了,你这是私闯民宅、强制取财懂不懂?”

  “好啦我知道啦,你睡呗,大小姐。”文已经拿出自己的铅笔在上面做记号了,一目十行的她完全没在意蕾米不耐烦的表情,“谢谢你啊,这实在是太有用了,连采访都变得方便多了。”

  “知道感谢就行了,还不快滚?我这几天都累坏了,本来都睡得好好的。”蕾米喊着,“不是让你晚上来拿吗,现在才多早,你不知道吸血鬼白天是要睡觉的?”

  “但我看您这不是很精神嘛。”

  “喂!”

  蕾米怒了,从床上爬了起来,抓到文的衣领就想要抢回文件。文躲不过去,只让蕾米扯了耳朵,便连忙陪笑道歉着说这就离开。

  “哎呀,好端端的动粗干嘛。跟个小孩子似的就缠上来了。”

  “…带着我的文件去办事去啊混蛋!”

  “哦?”这时,文才拿着文件,背手俯下身来看着蕾米,“大小姐,你还知道我写报道,也是在为你办事啊。你就不怕我借机生事?”

  “你,生事?”蕾米坐在床上听了,又盖起被子来,“无非借机煽动,我不在乎那些。但我听说你这次是扬言要公布真相的了,不论过程怎么样,你会为我证明清白。”

  “……。”文听说蕾米知道自己的想法,沉默地把表情僵了一会,然后又笑哈哈地回话,“但是,你确实占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呀。”

  “所以我才极力配合灵梦,搞什么‘保护’的明堂。昨天咲夜都去排查从村落到花海路上的隐患了,你难道不知道?”蕾米收了翅膀躺下,翻过身去背朝着文说。

  “哎呀,那这可真是……”文眯起眼来,转身就打算离开,嘴上自顾自说着,“看来是真的要休息了呀。那好吧,我回去想想怎么写报道~唉呀…花海什么的其实挺麻烦的,毕竟大小姐的所作所为,把控不好的话效果就可能适得其反……”

  “适得其反?什么意思,怎么个适得其反法?”

  蕾米疑问地声音便毫不意外的从文背后传来了。文停住脚步,得逞地哼了一声,转过头来。她看见蕾米也回头看着她,然后蕾米又转回头去侧躺,看不见表情。

  “想知道啊?”文拉来一把椅子。

  “啧、我说你怎么这么烦人……说。”

  “好嘞、痛快!那就听我这乌鸦嘴来给你讲讲~”

  文一屁股坐在那把椅子上,小本本在脸边扇了扇风,翘起腿来,一边卷着发丝一边说道。

  “你想想啊,比如说,那些花终究是你‘代行自然’的产物,而不是灵和大地的和谐生成。强制把怨灵变成新生,这可和鲜花异变不同呀,我听死神说地狱那边马上就要来找你喝茶了哦。”

  文看着蕾米的反应说。但蕾米背对着她,没表现出什么态度来,只能看到那对翅膀在被窝里晃了晃。文见没反应,便继续说。

  “还比如说,你虽然净化了怨灵,但是还有几位亡灵没解决呢,动机闹得这么大,愿意渡河的亡灵还好说,那些不愿离开的……要是闹出事来,说不定巫女还是回来找你麻烦呢。”

  文侃侃而谈。

  “还比如说,战斗的声势实在浩大,万一已经引来了其他势力的关注,要是在后来的行动中半路出现什么变数……哦对了对了,还比如说……”

  “——够了,够啦!”蕾米终于忍无可忍了,转过身来,“是我让痛苦的魂灵安息,都做了这么多了怎么还那么麻烦?美铃和帕琪都没说什么了,所以这一帮活人的事情——到底要把那些花变成有名有姓的墓园还是无名的野冢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好吗!”

  “欸欸,大小姐,您冷静一下…”文推了推手。

  “带着你的工作给我出去!!”说着蕾米便抓起身下的枕头朝文丢去。

  飞速的枕头袭面而来,文反应迅速,歪头侧身一躲便闪开了攻击。只见那枕头在文的眼前飞过,然后直冲她背后的房门而去。就在这时,寝房的把手被转动,然后门板推开,谁人走了进来。

  “差点忘了她在白天要睡觉…”是走在最后面的弦汐。
  “是的。还请二位轻言细语,不要叨扰了大小姐。毕竟刚决斗完……”是站在一侧推开房门的咲夜。
  “所以说蕾米现在是在休息啊。”是站在最前面,正在读咲夜内心的觉。

  觉还在看咲夜心里想什么呢,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什么东西飞来。直到霎那间一抹影子骤现在自己侧脸上,她才惊讶地转过头去。

  “什!?——”

  实际上,那句惊慌都还没喊完,然后柔软的暴击就在下一刻正中面门。

  “呜纽~”一声带着枕头又仰倒下去。

  “觉大人?!!”几声惊慌又破门而出。

  为什么要说“又”?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4-29 22:58:50

第94章 · 欲去重来

  “觉大人?觉大人!”弦汐跪在地上,拿开了冒烟的枕头,晃着躺在她面前的觉,夸张地悲恸起来,“醒一醒啊觉!怎么会变成这样?!”

  “啊……”觉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脖子架在了门槛上,嘴唇抖了抖,“…别、别开玩笑了,弦汐。我根本…没睡着。”

  “呜啊、觉大人振作啊!”弦汐没听见似地,又晃了晃人家,“魑魅搏人应见惯,怎输了这翻云覆雨手呢?究竟是谁把你弄成这样,太可恶了!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我还不至于弱到被枕头砸到满身疮痍好吗?!还不扶我起来,我没晕都要让你摇晕了……”

  觉和弦汐两人就这样在门口上演着一出大戏。躺在床上的蕾米莉亚看了,心中吐槽今天怎么能这么热闹的同时,还不忘评价弦汐。

  “这孩子是真的神经大条还是演的……”

  然后,站在弦汐身边的咲夜反应过来,看了眼觉确认没事后,便回头看了眼自己的主人。蕾米本还在看戏,感受到女仆长的那眼冷光,一下激灵地坐直起来。她再闭眼睁眼,咲夜就已经瞬移到了自己跟前,还吓了旁边的射命丸一跳。

  “大小姐,”咲夜眯起眼弯下身来对着蕾米,“您不是和我保证说,因为累了所以会好、好、待、人的么?”

  “…啊、哈哈,嗯,我是这么说过,咲夜……”蕾米脸上出了点冷汗,才想起那个枕头是自己扔的,便支支吾吾地说。

  “那您这是在做什么呢?晚上的早餐里的布丁要给您撤掉了哦?”咲夜微笑着说出了很可怕的话。

  “不要哇!”蕾米抓住了咲夜的衣领可怜地摇了摇头,“你也不看看这来的都是谁,特别是这只鸦天狗……”

  在布丁面前完全没有威严可言了。她冤枉似地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和咲夜一同看去,却发现本还站在那的文已经消失了。主仆疑惑着,朝一边看去,只看到文轻轻踩着木屐已经准备溜之大吉了。

  “咲夜!”蕾米立马换了态度和语调。

  “明白!”咲夜则直接瞬移过去,站在了文身后。

  “啊呀?啊呀呀……”文眨眨眼,立正了,转过身来,“刚刚不是要我走嘛…对吧,咲夜小姐,你主人都那么说了。我这乌鸦落进了凤凰群的,你看看现在觉小姐来了那我就不打扰……”

  她说着又后退两步,准备离开门外。可还没将腿抬起,文就感觉身后碰到了什么,紧接着看到一颗红色的眼球就连着管子从身旁飘了过来。

  “刚才那样的事情,都够你拍下来写一篇枕头大战了。怎么丝毫拿相机的心思也没有呢,文,为了不被读心连这都能忍?”觉冷冷的声音像在戳文的腰。

  “欸、诶嘿嘿…那个……”文皱着眉慢慢转过头来,却不是在回答觉,而是在看觉身后的门。

  但文只看到了关上房门的弦汐朝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一副计划通的表情。咔嚓的关门声清晰可闻,看来弦汐也干了。文自觉无处可逃,举起了双手来。

  “唏…可以和解吗?……”

  环顾四周,没人回话,但是她知道目光都在自己这。于是文只好垂下手去,认栽。

  “好、好的。在下明白了,我不走就是了,等你们放我走就是了……”

  后来,咲夜向蕾米又吩咐了几句,便离开寝房去做家务了。房间里,觉暂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文身上,只是绕过人家,朝着蕾米走去。文眨眨眼,只好站在了弦汐旁边,先观察觉要干什么。

  觉摸了摸刚才被枕头砸过的额头,站到了蕾米床边,手搭在椅背上,看着蕾米。

  “哦?”蕾米看到那颗显眼的眼球已然恢复,接过枕头警惕起来。

  “…唐突打扰。要是刚才那一枕头能够消解你的怨气就好了,刚才的,之前的。”

  “……坐吧。”蕾米抬了抬手指。

  “感谢。”觉便边说着边坐下,把第三只眼移到了自己怀中抚摸,“可惜我不是我的妹妹,做不到祛除怨念呢。”

  “恋很强,我打的很尽兴。不过对她来说也只是玩了场游戏吧。”蕾米回应着觉。她心里想起之前在红魔馆,对觉和弦汐发脾气的事情,动了动嘴唇还想补充些什么,但还是把脸转了过去没有开口。

  “你不用和我说,该说的话,应该和她讲。”觉让开身位,指了指后面和文一起站着的弦汐。

  蕾米回头抬眼一看,看到觉后边的弦汐拉着文,朝自己微笑着挥了挥手。低下眼去,又见到那颗眼睛正毫不忌惮地看着自己,发现自己的想法早被觉读去了。

  “唔…你这眼睛,真麻烦……”蕾米又回过头去背对着觉,然后朝弦汐说了句,“那什么,弦汐啊,之前的事情别放在心上。我这吸血鬼就这样……” 

  “没关系哦。现在能心平气和地对话真是太好了。”弦汐在后面回应。旁边的文也附和着点了点头,又想借机开门溜走,然后就在弦汐一个眼神下被人家拉了回来。

  “嗯。”觉这时候回头看了弦汐她们,腹边的第三只眼在衣袖下凝视着文,又转过来在蕾米身后默默地说,“我相信刚才记者小姐说的那些都是小事。眼下最头疼的——尽管你不愿面对——但还是那些活人。我想确认一下,蕾米,难道对于那些家属们的事情,你完全没有考虑过怎么处理?”

  蕾米莉亚听后又回过头来,也用那相似的眼神看了眼躲在弦汐身后的文,然后与觉相对视。她心里想到什么,于是面对觉的问题,她再也没有开口,也没有点头摇头,只是看着觉,看向了那颗第三只眼。

  「喂,觉。在看着吧,我的心声。」

  “嗯…?”觉眨眨眼,疑惑地看着蕾米,很快反应过来后朝蕾米动了动手指,表示收到。

  所以第三只眼转过来与其对视,实时读到了心中想法。

  「……聪明人。」蕾米便闭上了眼去,看上去是在休息,「坦白了吧。事实上,我把这一切,都打算交给你、弦汐,以及最重要的,那只鸦天狗。」

  “你?”觉疑惑出声,安静下来后,又装作上前给蕾米盖被子,小声地说,“你这是在利用!……我们倒没什么,让你搭个顺风车。但是射命丸,你就这么确定她?……”

  「不确定。但名声败坏对我也无所谓,我不在乎人类对我的看法。能澄清最好,被消费也无妨,但我知道她做出的全部选择都不会威胁到我。」

  “可万一失败了?你也不想自己的作为再次被人类扭曲和误会……”觉轻声说着,坐了回去。

  「……人类总是这样,而我也还是我。只能希望她能成功了。虽然现在,从咲夜的说法来看,这位记者好像有点踌躇不前。所以我才用这种方式和你说,先不打草惊蛇……」

  “哦?……我明白。”

  不约而同地,觉和蕾米都回眸或者睁眼又看了眼文。但这一切在射命丸文看来,就只是蕾米突然不说话地闭上了眼睛,留下觉在那小声说着什么,还时不时都瞥一眼过来看自己有没有溜走。

  “那个,小锦啊…我说,她俩在干啥。”文挠挠头,反正跑不掉了,不如凑在弦汐身边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是在讲睡前故事吗?还有,这房间的隔音是多差,刚才我给蕾米说的那些分析居然都让觉听到了……”

  “欸,说了什么?”弦汐也看着那边的两位妖怪,“我也没听清楚呀?你说有没有可能,你说的那些都被觉看在眼里了。”

  “果然如此吗…这真是很可怕又讨厌的力量啊。”文皱着眉头,看了眼身后的门,焦急地踩了踩木屐,又回头晃起弦汐来,“哎呀,姑奶奶~”

  “姑、姑奶奶?!”弦汐惊讶地看着文。

  “你就行行好,大发慈悲放我走了呗?哎呀你看,之前咱们仨都组队了不是吗,一起调查蕾米莉亚,一起调查家属们的事情……”

  文说着,拿出了那份档案。

  “你看,连这个都是觉指引我来取,然后事情才变成这样的呢!说明咱都是一条船上的,我们之间的合作,由你来转述我的话不就好了嘛,反正你也不怕被读心……”

  但文话还没说完,就让弦汐打断了。只看人家一手叉着腰,一手还不忘抓住文的手腕,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们都要留你下来,说明你很重要。”弦汐说,然后摸了摸文的脑袋安慰,“就别想着跑了嘛,说到底,究竟为什么不想和觉接触呢。还有啊,你对花海究竟是什么看法呢?”

  “我?我啊,看法嘛——”文直接略过了第一个问题,开始组织语言回答对花海的想法,“那片花海把公布真相后的影响上升到了新的高度,村落之外也有许多势力都注意到它了。可以说对人类来讲,那简直是个机会,却又是个定时炸弹,要写报道麻烦得很呐!至于要怎么处理这片花嘛,我觉得……”

  这时,前边的蕾米莉亚和觉也对话得差不多了。

  「要让她写出一个真实可靠的新闻很难,毕竟‘创造新闻’都成习惯和信条了。但是……」

  “但是不无可能。要让她面对选择,然后发自本心,而非被指令……”

  「聪明——好,你想知道的回答都在这儿了。我看差不多,这样的对话就结束吧。希望以后也不要再有这种场合了,怪别扭的。」

  蕾米点了点头,没等觉同意,立马就开口说了新话题:“所以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理那片花,想好了没有?”

  建立在效率上的默契来的快去的也快。觉看蕾米就这样把自己的能力弃之不用,也没再反应什么。她只是迅速接上蕾米的话,恰此时读到了身后文将要说出的看法。

  “我的想法和记者小姐如出一辙呢。花海的意义在不断增值,各方都看到了它的价值。所以当务之急,是用最大的声音将这无主的财富锚定下来。”

  说着,觉又一次回头看了眼文。

  “那么究竟、锚定给谁呢?所以我们要来讨论讨论嘛。”

  “哇……”

  文听了,话都没说完就蹲了下去,薅薅自己的头发。

  “所以说,我才不喜欢现在的古明地觉小姐啊……”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4-29 23:07:34

第95章 · 不作牛衣

  “这是做啥物(tshòng siánn-mih,干什么)啦……”弦汐看着蹲在地上烦恼的文,无奈地吐了口方言,“觉都还没找你问话哦,她还在和蕾米聊。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像我一样稳重点嘛。”

  “你?…”文抬起头来,望了眼抱着胸看着她的弦汐,又低下头抓了抓脑袋,“真像你一样不就惨了吗,哇啊……”

  “哎呀,还真是。”弦汐弯下腰来戳了戳文的头发,“别那么埋汰人嘛。好啦你看,读心其实很方便的,想法不会被误解,很高效的诶。而且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愿说的烦恼得以分享,其实还要谢谢觉呢。虽然她很乐意分担朋友们的烦忧。”

  此言听罢,文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的两位姐姐。她听到觉正在和蕾米梳理矿难的后续处理,以及模拟结果。她听到觉在那讲什么“其实就算不清理怨灵,总有一天怨气爆发也会引来关注”这样的话,才想多听些信息,却又看到那颗第三只眼的侧面。

  看着那眼白和隐约可见的红瞳,一种无法揣测的被窥视感就席卷而来,只让文觉得自己在那颗眼睛里毫无隐私可言。

  “‘烦恼’、吗。唉,能无条件地接受完全读心,特别是觉这种级别的,你也和妖怪没什么区别了。”文看着那颗眼球,无奈地朝弦汐说。

  “额?可是你才是妖怪啊。”弦汐在一旁俯出身来,看着文朝自己的鼻子面前比划了一下。

  “那是鼻高天狗……”文感觉现在就是在等觉来审视自己,只好蹲在地上画圈圈,“身为鸦天狗记者,我的脑袋里可是有好多情报和想法,那都是我费尽心思搞来的。被那个家伙扫过一眼就读走的话…真的太犯规了吧。”

  “想、法?”弦汐眨眨眼睛,想起来自己还没问清文的看法,索性也并腿蹲了下来,靠在文旁边问,“你可一定要把真相公布出去,你不会胡编乱造的,对吧?”

  听了这句话,文愣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弦汐,没有回答。弦汐看着文的那双眼睛,一时间猜不透这位鸦天狗在想什么,没了底气。

  “那对蕾米、对我们、对那些家属们都很重要。你会清正廉洁的,对吧?”弦汐又问。

  文的眼睛还是朝着弦汐,不知是在打量对方,还是在思考什么。

  “对…吗?”弦汐有些慌了,她真担心文会消费起这次事件来。

  “……。”只看文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看着手里的文件夹,“真实性,是新闻的第一要义。但是……”

  但是文想说,她在遗骸和工牌上看到了死亡的重量、在集体和族群中见到了秩序的维护。她觉得真相简单直白,却尖锐到容易伤人,而为了天狗们的稳定,她也知道这件事最好是不管不顾。可此刻她留在这里,就已经和命的生死、话的真伪、人的善恶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了。

  但是,想到自己的相机和手账就放在包里,她所追求的那缕“奇闻”,就又站在了自己眼前。

  这个名为幻想的现实太过枯燥,人间需要奇幻和新颖的消息,来为成规生活添加乐趣——她就是这么想着,才表现得轻浮豪爽、成为一位传递“奇闻”的信使的。

  而她知道,死亡、真相和责任,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过度包装。

  她张着嘴,回过神时,又看到了那颗第三只眼。那颗眼睛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是随着她的主人浮在那,默默地在前方盯着自己。

  “……我不能说。”文自言自语讲了一句。

  “欸?为什么……”弦汐不明白,她只是听到一句“但是”,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端详起文,看到对方居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依旧锁着眉头,低着脸回避着前方。弦汐就这样看了几秒,直到呼吸声都清晰得吹动了文的发丝,这位记者小姐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忙和弦汐的脸拉开些距离。

  “有心事?”弦汐看着文说。

  “……没有。”文直截了当地回答,“在等候发落罢了。”

  “可是你的回答总是上句不接下句。”弦汐拍了拍文,“我还没见过你这幅忧心忡忡的模样。”

  “我能有什么心事呢……”

  “那为什么回避着觉?”

  弦汐一问,问得文又无话可说。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也或许她不愿承认,她始终害怕着被读心,实际上,是害怕看清自己的摇摆。

  “弦汐,我问你——只是简单聊聊——你觉得理想和现实,是什么样的?”

  文没有回答弦汐,只是自己又开了个新话题来。她看着弦汐,期待着得到对方的答案。弦汐并未因文的转移话题而生气,反而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我吗?”弦汐慢下心来,“我啊……”

  文靠上墙壁,看着眼前的仙人。

  “……我生前,以为成仙肯定逍遥自在、幻想乡肯定怡然自乐,”弦汐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原以为,‘时间’的力量,可以让遗恨扭转,永不发生。”

  “可是幻想乡有自己的规则,物质的时间修不了情感和记忆,而我冥顽不化,这身本该超然的仙体下,终究是人类的思维和心。”

  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她说。

  “所以有时候,理想只是用来指引方向的吧。”

  “哦?……”文疑惑道,“可否,更详细些?”

  “最近发生了许多事,让我有了许多认识。”弦汐点点头,“你看,明知做不到完美,但仍要朝着那里走——或许就是这样的吧。我觉得,放弃了理想,现实只会更荒芜。”

  文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弦汐站起,听到弦汐说:“我想…太执着于那个‘正确’的结局,不免地,就会忽略了过程中那每一刻的真诚。”

  弦汐回答。她看到文的眼睛,看不到文的内心,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评价,只能看见文若有所思的模样。正在这时,前方的声音传来了。

  “弦汐。”是蕾米莉亚在唤她,“…在那聊什么呢。你过来一下。”

  “啊?”弦汐反应过来,忙应答道,“好的,来了!”说罢她和文说了句,“…记者小姐,你要加油啊。哦还有,不要乱跑,我去去就来。”

  “喔哦…好啊好啊。”文站了起来,虽然刚才聊得很深,但她敏锐地嗅到了溜走机会的气息,“你去忙吧,我肯定乖乖呆在这儿……”

  “——不用了,这边交给我吧。”与此同时,觉的声音从两人身边传来。

  弦汐看了眼已经走来的觉,朝对方点点头,就去找蕾米了。而文转过头来,眼睛便恰好对上了那颗第三只眼。射命丸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可身体已经靠上了墙壁,她便只好把手里的文件夹挡在身前。

  “啊呀呀,觉小姐……”文换了个态度,在觉面前又浮出笑脸。

  “看来你搞到了重要情报啊,我本来也要和你谈谈这东西。”觉看着那本文件,第三只眼朝着文的脸说,“但是在这之前,那些客套话就免了。我不会因为蕾米和恋恋决斗就怪罪人家,我的妹妹过得很好,身体也很健康。”

  “…所以说,我真的很讨厌你这颗眼睛。哪怕你自己也不想这样。”文见自己想说的闲话都被读去,便直白地回话。

  “……。”觉沉默了一会,没再在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上多停留,“我知道,感谢理解。在聊正事之前…你刚才和弦汐聊的话题,关于理想和现实,虽然有些形而上,但我也可以分享些看法。”

  文听了,又把心里想顶嘴的话咽了下去,眼睛看向一旁,没有和觉对视。

  “你的内心告诉我,你很想知道我的看法。”

  “…好的、是的、正是如此,行了吧。那就请你告诉在下吧。”

  于是觉让那颗第三只眼来到自己的手里,低眉看着它,它又看着文。那颗眼睛就这样睁着,没有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在运作,也不知道多深层次的思维、记忆和意识正在被浏览。

  “…生灵对它的厌恶有一大半,来源于恐惧。”觉稳稳地说,“这颗眼睛读过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我觉得,读过内心,就能理解一切;理解一切,就能解决一切。‘全知全能’,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

  文听在耳中,不知道觉想要表达什么。

  “不理解吗——理想啊…就像一张清晰的地图,现实却是在迷雾中行走。地图告诉了我终点,可深处迷雾中,每迈一步都要放下对‘全知’的执念。”

  “你这是、什么意思……”文发出疑问。

  “我用智慧剖开了现实,却发现最深的真相总是‘无法简单解决’。”觉回头看了眼弦汐的背影,又转过身来,“她认为实践理想的每一步都要真诚以待。可是,对结局没有考量,真诚可能只会变成残忍的天真。”

  “这样…吗。”文听着觉的话,若有所思。但她似乎更加在意的,还是那颗侵犯隐私的眼睛,她很快将自己的心思转移,把手里的文件夹塞到觉手中,又在自己的挎包中翻找什么。

  “嗯?……”觉拿过那本文件,再想读眼前之人的心时,却也只读到了“那几张照片在哪”这样的想法。

  “那就,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觉翻起档案来说,“不过啊,文。弦汐最开始与你讲的那些话,你也可以考虑考虑。毕竟她真的认为我很适合当心理委员……”

  “…别说那些了,来聊正事吧。”文终于翻出了几张照片来。她目光躲闪着,抿着嘴吐了几个字,手朝觉招了招:“…来帮忙。”

  觉凑上去看,果然不出所料,那几张照片正是文之前私自拍摄的,死者们的影像,以及模糊的工牌。文表示,现在最珍贵的证据都留在她手里了,还有几位遇难者无法确定身份,但通过和档案比对,就能确定了。觉知道如此一来,被埋葬的人们就有了身份,花海将不再无名。

  此后,档案中的相关信息,就是文在采访和调查前做好准备的基础,这对觉和弦汐也同样受用。觉似乎已看出文的用意,便没再多言,同对方一起整理信息,核对身份。

  再看另外一边,弦汐来到了蕾米床前。

  “大小姐,我来了。”弦汐站在一边。

  “嗯,坐吧。”蕾米躺在床上,“我听说,神灵庙打算……嗯?”

  蕾米话还没说完,嘴巴就和自己的动作定格在了那里,因为身体边突然有什么东西放在了被褥上。发出疑惑,她的目光停在前方,看着就坐在自己旁边的,弦汐头发和腰。

  “…你在干什么。”

  “欸?不是你让我坐下……”

  “嗯哦,这样吗。来,小弦汐,再把脸凑过来一下。”

  “额好的?”

  弦汐不明所以,只听从了大小姐的指令,把屁股挪过去,脸也贴了下来,附在蕾米旁边。蕾米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伸出手来,抚上了弦汐的脸颊。接着下一刻,她双手抓握发力,直接捏起弦汐脸来。

  “——你是笨蛋吗?!你最好告诉我这是演的。你看不到旁边就有把空椅子嘛?坐到人家床上来是什么意思啊你这呆头!”

  “哇嘎?!”弦汐吃了疼,眯起眼睛挣扎起来,“原来不是那个意思嘛?!我我我以为是你同意了…哇啊、快松手,脸皮要扯掉了!……”

  “脸皮这么厚扯掉几层都没关系的吧,少在这一厢情愿了你这个!——”

  两人纠缠在一块。弦汐被蕾米教训了一阵。直到门边的觉和文都看不下去了,她俩才消停下来。

  “行了,说正事。”蕾米理了理头发,“觉和我说,神灵庙也打算接手建设那片花海?”

  “唔嗯?”弦汐坐在椅子上揉着脸,“哦、对的,是如此。但是已经被灵梦抢先了啊。”

  “抢先怎么了。”蕾米毫不在意地说,“有方案吗?我先听听神子有什么打算。”

  “有的。”弦汐坐正来,脑中回忆着师父们的讨论结果,开启了汇报模式,“…从短期来说,我们打算在花海设立临时法坛,以花为主举行超度法会。虽然怨灵已经没了,但是……这是做给活人看的。在之后还会设立往生碑、石像,建庙堂、牌位龛……”

  “好了,有方案就不错。”蕾米摆摆手打断了弦汐的汇报,她不打算听这些麻烦的事情,“…我可以提供建设资源。”

  “…欸?”弦汐有些吃惊,“同意了?等等,灵梦她不是……”

  “对啊,她做她的,你们做你们的。但我可不想自己被她牵着走,不如和我的朋友…合作。但这不是和神灵庙结盟,只是看你不想无功而返,而我也不想听命于人。”蕾米侧躺过去。

  “这样的话,万一没协调好,我们会很难做的呀。”

  “那是你的太子大人要考虑到的事情了,加油。”

  蕾米说完过了一阵,也没听到弦汐的回答。疑惑地转过头来,她就看到了弦汐皱着眉、含着嘴、双拳停在下巴前嘤嘤嘤的样子。

  “别给我装可怜。”蕾米淡淡地说。

  “呜哇。”弦汐捧读着哭。

  “啊好吧好吧,出现那种状况了我再想办法,可以了吧?”蕾米只好不耐烦地转过身来。

  “好耶。”弦汐秒变脸。

  蕾米哼了一声,又把脸撇到一边去,闭目休息。听着那边觉和文的对话,过了会后,她睁开半只眼,对弦汐招了招手。

  “?……”弦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啧。不捏你,过来,靠近点。”蕾米皱了下眉。然后眼看弦汐还是听话地靠了过来,她才酝酿了一会,磨磨唧唧说了句话:“之前朝你发火,你不要见怪,我这吸血鬼就这样。”

  她说着,又别扭地缩进了被窝里,悄悄吐了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词来。

  “…抱歉。”她说。

  “你说什么?”弦汐自然是没听清。

  “…不,没什么。没听清就别听了。”蕾米又把头探了出来,“我不是很会哄小孩子,总之不要在意了。”

  “嗯,好。这种事,我理解你的。”弦汐点点头,不如说,她早就不在意了。

  “哼,你这个天真的小丫头。”蕾米看着天花板,余光里是觉和文的身影,慢慢地说,“不过……年轻是你的特质,弦汐。”

  “欸?”弦汐指了下自己。

  “是的,年轻。想不到这在幻想乡里,是你独特的气质……你没有什么心思和城府,你能做到许多我们做不到的事。”蕾米说,“要是人们,都能像你这样没那么多心机和顾虑,事情会好办很多。”

  “事情,好办?”弦汐挠了挠头,她的脑袋终于反应过来蕾米是在说谁,回头看了眼身后,看到文正在和觉专心工作,“…你是说她?…大小姐,话说文她……”

  “那个家伙有点摇摆不定…觉在强行和她交流。”蕾米回答,“要让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

  “…欸?她果然有心事。”弦汐点了点头,凑到蕾米旁边小声地问,“那你已经有办法了?”

  “没有啊,我只知道在最后,她的做法多少会让人满意。”蕾米淡淡地说,“过程怎么样,我不知道。”

  “好吧。”

  “对了,刚才文在和你说什么话题?我看你思考的样子。”

  听到问题,弦汐便回忆了一下,然后把文关于“理想与现实”的话题,以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蕾米。蕾米得知后,却没有再思考,而是直接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嘛,这么俗套的话题,还以为多深奥呢。”蕾米吐槽了一下,“‘理想’什么的,不过是‘占辞’的另一个别称吧。”

  “啊?”弦汐不解地问,“你说什么?”

  “占卜啊。”蕾米无所谓地说,“结果就像预言,早就在那了。我掌控着命运,不能被质疑,不能被误解,也不需要怜悯,一切本当在我的意志下运行。”

  蕾米说着坐了起来,看向窗外,看到外面那片花海上,还有个小蓝点在里边不知道干什么。

  “……但是成见比怨灵要难处理,命运也总是无意间被改动。除去咲夜,我…也不得不向你们,发出协作邀请。”

  蕾米讲着讲着,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说理想不过是占卜的一种结果啊,早就摆在那了。”

  她说着又放大了声音,想要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她那独特的、高傲的看法。

  “对过程的真诚,和对结果的考量吗?真是繁琐。”她说,“结局?我早就不在乎了。过程从来都不重要,结果会造成什么其他影响也不重要,我只做了我认为该做的就行。”

  她说的话,也引来了文和觉的注意。

  “是非对错,功过与否,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赐给后人去评论吧!”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4-29 23:12:49

第96章 · 一折重头

  就这样,在红魔馆,蕾米莉亚的寝房里,几人又互相谈了一会。

  “是啊,觉说这件事交给她来办。刚才就是有在谈,打算让文放开手脚去写。虽然还不知道文有什么思路。”

  “所以觉在强迫让文直面问题?……即使文打心底里不喜欢被读心。”

  床边,蕾米和弦汐说。

  “这不过都是「技术问题」。觉是个聪明的妖怪,所以你不用担忧。至于射命丸文……我的事已完成在其先,你们的事要行动在其后,就等着吧。我想我们最不缺的就是等待。”

  “我知道的,我明白,你是吸血鬼,我是仙人。…这件事里,从不是某位‘斐迪庇第斯’的马拉松。”

  “……哼。黄口孺子,理解不错,比喻却说不恰当……”

  “唉、别老创治(tshòng-tī,欺负)我哇。哦,觉那边快谈好了。”

  此时,前方的文盖上了手里的文件,笔盖咔哒关住了墨水,照片也用回形针和橡皮圈整理了起来。

  “……行了。之后我会将配对上照片的文档再发给你,是非曲直厅那里要留档,对吗。”

  “对。这很重要。”

  “是啊,对我来说也是。哦,有了这些,神灵庙那也可以尽快制石刻铭、给死者们立碑了。”

  “我们就这样,架空了灵梦?……嗯?…哦,等等、我看到了。”

  “……。”

  “…对那个巫女,你是这样想的吗。”

  两位难得地站在一起协作。双方也只是在做工作的事情,其它的一概没谈。直到现在阶段性的信息共享和匹配结束,文和觉才又相互面对,看着对方沉默起来。

  “只谈事情吧。之后的报道,你心里,其实已经有打算了吗。”觉说。

  “……没有打算的话,我还是那个射命丸文么。”文回答,看着那颗眼睛,她本应处理完事情而舒展的眉头又紧锁起来,“不管你看到了多少,现在不准说。”

  “好的,我尊重你。”觉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因而我也先不估量行动的可行性。只是,既然有了计划,你打算什么时候执行?”

  一个问题抛来,抛进文的脑中。不免地,她便被这疑问引导着去思考,思来想去,却发现自己还没拿定主意,还没定好下次行动的日期。思考着为什么会没有计划、思索着如何回答问题、决定着是否要先随便定个日子糊弄问题时,文又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心理活动全然被那颗眼睛直勾勾地浏览了过去。

  “为何迟迟没有决定?这不像你——”

  “觉小姐,恕在下直言,眼睛闭不上的话还有嘴巴可以闭。”

  “……”觉沉默了一会,还是微笑起来,“好了,别生气——我知道你没有生气。既然这边的事情也结束了,那么,加油。”

  “嗯?”文看着觉,“能走了?”

  “是啊,能走了,虽然我不是这里的主人。”觉转过身去,那颗眼睛也终于没有再盯着文,“文,你还没告诉我们,理想和现实,你自己是怎么看待的呢?”

  “……。”

  “嘘,不用说,我也没有看到。”觉最后说,“没能决定行动时间的话,不妨来找我吧。”

  “?……”文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觉的声音。她抬头看向觉,看向那个背影,发现对方已经在自己面前毫不嫌弃了。明明地灵殿的主人,以往是个很怕麻烦、很不喜欢场面话的妖怪。

  “毕竟这种‘心事’……心灵的世界,我还是很有把握的。”

  …………

  后来,拜访和交谈也终于结束,几人离开了红魔馆。正如蕾米所说的,她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在这次漫长的事件里,她个人的马拉松或许已经进入尾声,而那瞩目的接力棒,也被她挑好了看重的人选,交给了对方,然后放之任之。

  事至于此,似乎大家都在等待着那位记者的行动。蕾米在等待着那份报纸呈上眼前,觉在等待着鸦天狗主动去找她。至于弦汐,她也只好坐在家里,或许用家乡的方言牢骚了一两句,然后继续等候。

  而射命丸文,她在干什么呢?她回去复印要交给觉和弦汐的材料去了。此外,她也在等待,等待着自己准备好,准备好面对那颗眼睛、面对那些相片、面对那个写出真相后,似乎焕然一新的自己。

  这种等待名为沉淀,而非停滞。

  那么,究竟要等多久?——或许时间并没过去多久,只是等候的感知时间被拉长了。

  于是来到了第二天。

  在村落外,森林中,弦汐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帽子疑惑。

  “……?”

  弦汐手里的,是文的记者帽。在她前方的草地上,还放着文的挎包。那包半开着,相机和笔记本都放在里面,几张文件也散了出来,正随风扬着。弦汐本来是想在今天也去那片花海看看情况的。可她在半路上被一阵奇怪的风声吸引,循声而来,便只在地上发现了文的东西。

  她再抬头看前方,前方的风聚集成了个穹庐。封闭的曲面里,烟和雾如夹心般地被封在内外两面风墙里,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风吹得她眯起眼来,在那模糊之中,她只能勉强看到有两个人影站在里面。

  “这究竟是……”眼看风大得连那些档案都要被卷飞,弦汐忙抓住它们站了起来,朝风罩里喊道,“文?你在里面吗?还有谁在!……”

  风呼啸着,雾翻涌着,但没人回答她。

  “——文!听得到吗?没事吧!”弦汐只好又喊着。

  但还是没有声音应答。弦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着手里的那顶鸭舌帽,她忙坐了下来,抓着帽子发动了能力,准备浏览它和它主人不久前的时间。于是弦汐闭上眼睛,海蓝色的荧光缠上了帽檐,下一刻仿佛抛离了神识,帽子上时间的幻影倒放起“过去”。

  往昔的浪潮围绕着时间的少女,很快在现实的草坪上拍出了过往的浪花。

  只看帽子的虚影出现在原来的草地上,然后弹起,顺着一定地轨迹漂浮,飘进了那现实的轮廓仍在、过往的情景逐渐清晰的风场之中。接着,同样是虚影的,记者的挎包缓缓凭空悬起,进入风中。

  很快,过往的人影也逐渐清晰。那风中,一手抓住了回旋而去的帽檐,戴在了头顶上;一手按着本被脱下放好的挎包,搭在了腰旁边。就在不久前,射命丸文穿着她的记者服,一本正经地看着前方的那颗眼球,看着那颗眼球的主人,古明地觉。

  时间的节点,就是这里了。再回退一些,看看究竟发生过什么吧。

  ……那时候。

  “难道,就一定要‘焕然一新’么。”林间,文朝着觉问道。她压低了身子,捂着腰边的挎包看着人家。

  “……你果然不是只来送档案的。”觉没有情绪地摊了摊手说,“那么,在让我拿到那些东西之前,你要我怎么配合你呢。”

  “觉小姐,我们之间的效率可以变得很高。”文始终没有向前走半步,前方的觉始终没有向她迈出一步,“…你从那只眼睛里,能看到多少属于我的东西?”

  “全部。除去那些近乎于本能的潜意识。”觉答。

  “……啧。”文不爽地咂了下嘴。

  对此,觉没再多说。她知道文在这之前,已经调查过亡灵、已经让岩缘柊拜访了白鹭斋、已经在村中寻找着家属信息的蛛丝马迹、已经为了一本档案听从蕾米指挥、已经在鲜为人知的时刻亲手为即将埋葬的死者记录照片。可是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几乎临门一脚的——完成一篇报道——文却犹豫了。

  觉知道对方为何犹豫,她当然知道:冰冷的现实出现在娱乐的期刊上,有多少看客会买账?严肃的真相曝光于鸦天狗的笔下,有多少族人和村民会认同?

  倘若置之不理,那还是记者么。可倘若自己的报纸只是让人又一次看到了世界的残酷和压抑,那还是奇闻么。

  那还会是射命丸文么。——觉的眼睛中倒映着这样的话。而眼前的鸦天狗什么也没讲,她就也什么都不说。觉明白,记者小姐能在一个晚上后,重新主动地站在自己面前,肯定经历过了番思想挣扎,这都不需要读心就能知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终于,文开口了,“我有时候在想,战胜一个对自己了如指掌对手,究竟要怎么做?”

  “嗯?”觉抬起头来。

  “是啊,你能看到我将要说的话吧!”文说着,摘下了自己头顶的帽子,朝身后一扔,“——那颗眼睛,哪怕你没有使用能力,光只是在看着也很有威慑力。像是个比我更了解我的自己在审视着我,在这颗东西面前,我还剩下什么?”

  帽子被丢向草地,底朝上,躺在了草中。

  “我所有的犹豫都能被预见,那我的选择,还能算是‘我’的么?”文停着手臂,指着落在那的记者帽质问着觉,“地底的暴君啊,在那颗眼睛里,我到底是怎么被你定义的?”

  身份的象征静静地躺在那,看着自己的主人一面捂着腰间的挎包,一面指向它朝着那个觉妖怪发问。

  “你那识别个体的认知里,究竟是‘射命丸文’在先,还是‘记者’在先?”

  文说着,拿出了那把团扇。觉听在耳朵里,看在眼里,知道文是在问她,也是在询问自己。

  “……你并没有把这次的问答,看作是‘采访’。”觉回答,“突然问了这么多问题,我也没法流利地回答呀。”

  文听罢,沉默后嗤笑了一声。然后她的挠了挠自己的额头,手掌从短发中拿出后,又一次按上了那挎包。她透过包摸了摸里面的相机,接着摘下了那个挎包来,走到后面拿起帽子,慢慢把包放在了整理好的记者帽下。

  “这当然不是采访。”文背对着觉说,“…我知道你很疲惫,这几天来我也如此。所以,既然你看得到,那么请你告诉我,你看到了几种结果?”

  “哦?要直面它们吗。”觉看着文的背影,“…我这颗眼睛,可没有办法预见未来哦。所以你该知道,我能看到的那个结果,来源于内心中的模拟……”

  “我明白。你也应该看得到,我站在这里之前,究竟徘徊了多久。”

  “但此刻你没有退缩。”

  树林下的阴影越来越短,白云被阳光打穿,光芒停在两位妖怪之间。

  “……哼。”文看了眼自己的帽子和挎包,然后转过身来,将团扇一挥,顷刻间她脚下便生出风来。

  神风在绕了一圈,圈住了她和觉、卷起了尘和埃、封住了烟和雾,正逐渐形成一个风场。

  “要施展那种能力,本体不能被打扰,对吧。”

  “是。”

  “真是个…冷面的领主啊。”最后,在地上那顶帽子所见的时间里,它的主人背对着它,苦笑地说,“行动的时间,就定在现在吧。此时此刻。”

  然后呼啸的风围成了罩子,不散的雾遮住了清晰的视野。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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