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2-5 13:55:58

第68章 · 未雨绸缪

  事件进行时。当有人正展开双翅,步入风眼时,有人正借着等候的闲逸散心。

  那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足以令亡灵开口陈说。文发现,连柊都到现在也认为,是红魔馆的吸血鬼和工头合谋,扣了工钱。还认为也是吸血鬼在他们挖出了金矿后,企图占为己有,于是把人们坑除抹杀。

  岩缘甚至没再把这推测与家人诉说。文和他的交谈,已经是发生在正午时候的事情了。

  那个当时在众人面前质疑中村的,打抱不平的岩缘先生,如今也信了对方破绽百出的谎言。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中村早就死了,或许是因为凶手需要是一个无法企及的强者。大概,不论事件的起因经过如何,结果都是他也随着时间逝去了。他或许早已不在意谁是刽子手,他只想要找到那枚金蕊,送给本要送给的人。

  但是谎话让人听去,再相信,再润色,再传播,便成了难以取证的流言。真相被埋没后,证伪的机会也气若游丝。

  亡灵早不在意流言与否了,但生者仍有听信的权利。无辜的红魔馆被塞进流传的话语,最后又传回红魔馆的门卫耳中。然后那年暴雨塌下碎石,门卫便坚信不疑地当面质问不明所以的主人。

  蕾米莉亚今天所要做的,就是请自己的证人向这位门卫陈明清楚,让对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而现在,休息过几日后,再次造访地上,此刻在红魔馆的走廊中的,便是被宠物送来的地底主人,古明地觉。

  因为第三只眼下的记忆所见无法撒谎,觉便是来梳理说明的。虽然现在她的那只眼睛还未恢复,尚不能随意读心。红魔馆一排排的窗户透着光,照亮似乎看不到头的长廊,觉走在阴影中,大抵平时红魔馆的主人,也都避着太阳在影子里起居吧。

  “采佩什的后裔……。”

  嘴上随口说着,觉正在脑中先整理着语言,思考一会怎么高效地和红美铃对话。她看着红魔馆的装饰,这里和地灵殿的装修风格很像,却带着点吸血鬼的黑暗,红色的装饰居多。

  心灵之旅后难得闲暇,这次前来的目的也比较轻松,觉走马观花。

  她的思绪扩散,想起上次来红魔馆,是为了替妹妹道歉,上上次来红魔馆,是因为蕾米邀请了大家参加宴会。去接弦汐的蕾米还没回来,觉似乎没有安静地在红魔馆闲逛过,这次倒是给了她一个不错的机会。

  “嗯。明明不喜欢阳光还要修这么大窗户,是为了气派吗……”

  走着,路过几只在擦窗户的妖精女仆,觉边看边说。随后觉走过几扇大门,穿过几根立柱,几盏吊灯下她的第三只眼飘过,然后她看到迎面走来了一只蓝发妖精。这妖精和别的没什么不同,就连那淡蓝色的头发也很常见,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妖精女仆端着托盘,身高比觉矮的多,她抬头看到了觉,然后一边好奇地望着那第三只眼,一边把咖啡倒洒出几滴来在杯子外边,接着踮起脚给觉递上了一杯热咖啡。

  “啊、谢谢……”

  觉看了一眼妖精,接过咖啡。妖精点点头,随后又看了几下那闭着的第三只眼,端着托盘走去。

  “欸等等,有没有、糖……”

  觉反应过来,转头想询问对方,但见妖精都走远了,她还是放下了手没有大声喧哗。

  喝口咖啡,有点苦,精神了不少。

  接着她抬起头来,看到旁边墙上挂着的,巨大的油画。晕涂法弱化了线条,画中的蕾米莉亚眼神平静,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眼睛仿佛也在注视着觉。蕾米双手交叠在身前,半身像后的背景朦胧阴暗,有些神秘和幽邃。

  嗯,《蕾米莉亚的微笑》?

  觉嘴角抽了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脚不自觉地抓地。她不懂蕾米是哪来的信心让人把自己的肖像画的这么大,挂在走廊上的。相比之下地灵殿只剩下琉璃窗和五彩斑斓的马赛克方砖了。

  “要不我也搞个挂在地灵殿……”觉看着那副笑容,然后注意到什么转头,看到了前方的走廊上还挂着好几副画,“……算了吧。这种事情还是太羞耻了。”

  好吧,看看下一幅画。

  觉移步观赏,然后看到了画面。这一副中除了正中央像小公主一样的蕾米,还多了几只妖精女仆来。其中一只跪在左边,为主人递上了个红色的小水壶;另一只在右边正提裙行礼,眼神看向画外。而其中那深处墙壁上悬挂的镜子,里面反射出咲夜的身影。

  呃,《宫娥》?…还是说《红魔馆的侍从》?

  觉叫不出名字来,只是觉得有趣,感慨蕾米的自信。这么大的画,肯定是要彰显威严的吧。

  好,行,有意思,再看看再看看。

  然后像观展般挪步,觉来到下一幅画前。这幅画的主角却不是蕾米,而是她的妹妹芙兰朵露,深黑的背景中,芙兰仿佛在黑暗里浮现,来源不知的光照在她回眸的瞬间,照在那欲言又止的双唇,照在那耀眼的耳环上,纯净而神秘。

  “我要不要给恋也送一对珍珠耳环……话说芙兰平时不戴耳环的吧。”

  觉看着画面思索,这样看来,蕾米和妹妹的关系似乎还不错?但看到画框外的墙壁上被拳头破坏的裂痕后,觉脑补到了什么,挥了挥手不再多想。红魔馆就没有点原创的画作了吗。

  于是觉瞅了瞅旁边的一副。哦好,下一幅还真是原创的。她走到正前方看着这幅横着的油画。

  画面中,离视角最近的是博丽巫女的背影。那位红白的妖怪退治专家手中拿着几乎要截穿画面的御币横在下方,而远处的蕾米莉亚手中握着杆红枪,绚烂的弹幕在红色的夜空中交锋。画面描述的便是当时红雾异变,灵梦和蕾米对战的瞬间。

  “蕾米莉亚·斯卡蕾特为什么要保留她被巫女打爆的历史……”

  觉看着那画面评论到,然后想起自己无缘无故地被找上门来的巫女和魔法使猛揍一顿的过往。

  灵梦和魔理沙很强。没办法,读心再强也强不过莽夫,而且打不过也正常,毕竟觉也是女孩子。

  这是什么理由吗。

  “……唉。”

  堂堂地底主人居然……真是没眼看,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原路折返,往休息室走去。

  “还是去找阿燐吧。”

  没一会儿,觉回到了等候蕾米和弦汐的房间门前。她又举杯喝口咖啡,然后推开门来。推开门来,觉看到自己的那只红黑相间的宠物猫,正缩在咲夜的怀里。而咲夜的手正熟练地摸着变作猫形的燐,一会在那脸颊和耳根轻轻抚摸,一会又在那下巴和后颈慢慢抓挠,接着从猫脖子后到尾跟顺着毛流畅摸过。

  阿燐前阵子刚泡了温泉,没有臭味,现在趴在咲夜腿上,尾巴竖着末端勾起,发出呼噜的声音。两个侍从好像都没注意到觉开了门正在看着她们,也可能她们都知道了,只是不在意。

  “……”觉眯起眼来,没想到出去这点时间阿燐就被治得服服帖帖,这好感也太好刷了,“…咳咳。”

  咲夜和燐听到声音,这才停下动作来,看向觉。

  “哦,觉小姐,你回来了。我在给燐做按摩。”咲夜手还搭在燐脖子上。

  “觉大人!你回来了喵。”燐闭着眼应了一句。

  “给猫做按摩也是女仆的职责吗。”觉放下咖啡,走向旁边的椅子坐下。然后她双腿并拢,拍了拍自己的裙子,朝阿燐伸手,示意对方回到自己怀中。

  但是有些意外地,燐只是趴在那儿看了一会主人的手,然后就把头和爪子都缩了回去,赖在咲夜怀中。

  “啊,阿燐……”咲夜微笑着,有点尴尬。

  “…喂阿燐,什么意思。”觉僵了一会,拍拍手又和燐说,“阿燐,回来了。”

  但燐只是舒服地翻了个身躺在那里,肚子露在外边,两只尾巴摇了摇。

  “哎呀觉大人,您都是我的主人了什么时候都可以摸嘛。咱好不容易来了趟红喵馆,就让我在咲夜这里……”

  “吓?!”觉对此有些反应,可怜巴巴地收回手去,“…我才出去一会,就已经这样了吗。你主人我哪里手法不如她了,明明是我先来的……”

  觉想起那天布都的反应,大概就是这样的心理了吧。她现在没法读心,不知道自己这只猫和眼前的女仆心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所以有些失落。

  “那个,觉大人……”燐张张猫嘴,看了眼觉,“您不要吃醋了喵,等一会我就过去…”

  “谁要吃醋了,吃谁的醋呀!”觉嘴上说着站起,走到咲夜前把阿燐抱了起来。然后看着双手中被抱着腋下的阿燐一脸无奈,又看了看尴尬的咲夜,觉侧过身去吐出些话来:“抱歉、咲夜,让你见笑了。”

  “啊、没事,谢谢你的猫。”咲夜摆了摆手。

  “嗯。”觉点点头,又看向阿燐小声地碎碎念,“…阿燐,你是我的猫咪,你要帮我做事,你要听我的,你要完成我的心愿,你是只香香软软的黑森林草莓蛋糕……”

  把手里像流体一样的猫儿摇了摇,似乎是因为第三只眼还在休养,没法读心,觉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进行催眠和洗脑。燐眼神瞥向旁边,身子垂在空中,尾巴无聊地晃了晃,应和着主人的要求。虽然她一直都很忠心。

  看着燐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觉有些无语,不禁思考起咲夜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猫了。毕竟在觉的印象里,咲夜没有摸猫的喜好,猫就该老实地在被炉里缩成一团,不要到处乱跑。她不由得回头看一眼咲夜,见咲夜只是喝着红茶,觉沉默片刻,又转回身去抱着阿燐坐回椅子上。

  “…阿燐,你是我的猫咪。你要完成我的心愿。”

  觉顺了顺燐的毛说。

  “觉大人?”阿燐看着觉。

  “好了,去玩吧,随便逛逛。”而觉只是看着阿燐,然后把她放到了地上。

  阿燐会了意,乖乖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觉和咲夜。忽然安静下来,两人没说什么,只是各坐在一边,各自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口。

  “蕾米莉亚的意志就是你的意志,我们明快来说吧。”

  “好的,觉小姐。地下事务繁忙,一直以来承蒙照顾了。”

  于是坐在桌边,两盏茶杯放回了桌面上。觉和咲夜一问一答,对话就此展开。

  “你并无养猫的习惯,刚才为什么那么做?”

  “您多虑,只是猫儿总是捣乱,并不是我不喜欢猫。且最近大小姐说想清理湖边的老鼠,我大概要去弄只猫来了。”

  “湖边?”

  “是的,湖边也有我们该管的地方。”

  咲夜简快地回答。觉听在心中,思考着,认为咲夜所指的“老鼠”并不是那个偷书贼。她又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听说美铃在红魔馆还是自由行走,怎不见她人?”

  “哦,她正在地下室陪二小姐玩。”

  “等一会要做什么?该不会要对簿公堂吧。会很激烈吗。”

  “并不会如此麻烦,只是和美铃谈谈,替大小姐说明。”

  觉点点头,和她料想的差不多。看着咲夜,她打算再问些个问题。

  “证明清白。这种事情你们的魔法使做不到吗。”

  “帕秋莉大人不愿出手,她要大小姐自己去处理这种事情。或者说,是大小姐自己赌气……”

  得到了一些能够放心的回答,也知道了蕾米大费周章地要找弦汐帮忙是为何,想到自己现在坐在这里,觉喝了口咖啡,又继续和咲夜说话。

  “我是你们计划外的存在…而实话说,红魔馆也是我计划外的地方。起初只是好奇那个成了亡灵的人类父亲和他的家庭而已。 ”

  “您的加入而不是作对,让大小姐很安心。”咲夜也喝口茶,“请放心吧,和美铃谈不需要多久的,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啊、我倒也不是说嫌麻烦…抱歉……”

  “不必拘谨。”

  是的,觉知道,这是很简单的事情了。等一会蕾米和弦汐来了,只要去和美铃说清楚情况,把真相告知,以能力担保,肯定就大功告成了,蕾米的一件心事也能告一段落。觉猜测,估计那份弦汐的自述都已经让美铃看过了。可不知为何,觉认为好像少了些什么。

  “……。”

  她默默捧起茶杯来,饮下几口。接着润了喉咙,她摆出不经意的样子,看向窗外随口问了咲夜一句。

  “那除了美铃,蒙难者的家属们呢?村中的消息传的如何,蕾米要怎么应对?好人坏人可都死了。”

  可咲夜听到这话,这回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眼睛眨了眨,看着觉半天,没说出话来。似乎是蕾米莉亚没有考虑过这点,似乎是咲夜并没有得到蕾米的指示,似乎是这牵连到社会声誉,要应对起来就比处理下属麻烦的多,觉望着咲夜迟迟没有得到答复。

  “大小姐她……”咲夜看着觉,看到那颗尚闭着的第三只眼,低下头去,“…抱歉,无可奉告。”

  “…是不能说,还是不知道呢。”觉撑起手来,“还是没想好?”

  “无可奉告,觉大人。”咲夜依旧回答。

  “……唉,不能读心,实在是让人头疼。”觉摇摇头,不再追问。

  房间里安静下去。

  正在这时,只见咲夜感知到什么。她起身让觉稍等片刻,下一秒便借着时停消失在觉视野之中。觉正奇怪,过了一会,只听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她推开门来查看,刚好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蕾米莉亚,和蕾米身后跟着的咲夜与弦汐,以及蕾米怀里的那只黑猫阿燐。

  咲夜闭着眼,弦汐提起那盒点心在后边和觉招了招手。

  “觉大人!我……”而燐被蕾米抓在怀里,竖起了毛发来,想向觉呼救却又动弹不得。

  “哦,喜欢乱踩草坪的小猫咪。不要乱跑。”

  蕾米莉亚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猫,微笑着,尖指甲挠了挠那后脑勺和背,并未看觉。

  “…有个词汇叫做未雨绸缪,你可要记好了。”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2-7 10:06:48

第69章 · 求仙问卜

  “阿燐,你……”觉看自己的猫又一次落入别人手中,不由得皱了下眉头,在燐面前敲了敲自己的第三只眼,“你又闹什么乱子来了?”

  燐看到那颗眼睛还闭着,知道觉看不到自己在想什么,便忙组织语言开口大叫:“觉大人!…我看到花坛里有蝴蝶,一路追着从草坪跑到了我的猫车,回来的时候、撞上了蕾米莉亚大人、呜喵——”

  但燐话还没说完,头就让蕾米按了下去。蕾米顺了顺猫毛,抬眼看向觉,收了翅膀,又低眸去摸猫。

  “是只好猫,办事利索、生性好动,借我玩几天?”

  “……啊?”觉伸出手本想抱回阿燐,听到蕾米的询问也愣了一会,“可是这是我的宠物……”

  “觉老师,眼睛休息得怎么样了?”可蕾米没回答觉的话,只是又慰问道。

  觉还在理解刚才阿燐的话。她记得花坛和草坪在红魔馆的前方,也知道燐为了走时方便把猫车停在围墙外边,只有自己和燐知道哪个位置,两地相隔不近,蝴蝶又怎会乱飞。似乎是燐发现了什么,但没办法准确知道燐的真意,觉陷入了思索,直到蕾米歪着头又喊了一声觉的名字,她才反应过来。

  “啊,是啊。还没法读心,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跟普通人一样了吧。”

  觉放下手去回答。

  “……我家猫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蕾米听了,点点头,只是安抚了一下阿燐,然后把人家交给了身后的咲夜。扫了眼弦汐,又接着看向觉,她挺起身子来。

  “不麻烦,没关系。弦汐她耽搁了一会,让你久等,没麻烦你吧?”

  觉看到阿燐被送到咲夜怀中按摩,连弦汐也在后边逗猫,看到那猫脸上逐渐安逸的表情,她本想叹气,又让蕾米的问题问住。

  “啊、嗯。不,没关系的。”觉回答着,这才看到蕾米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眼睛眯了起来。

  “噢哦——眼睛还没好也没关系,只要你来了,美铃肯定没什么话好说了。哼哼~”蕾米搞懂了觉的态度,满意又得意地叉起腰来。

  “啊,好的?”觉感到蕾米的表现变换有些快,“谢谢你们的信任,希望事情能快些顺利结束。”接着,觉还是鼓起勇气,在不知道对方心思的情况下,指了指蕾米的嘴角。

  觉手指指向那嘴边脸颊上的,从一开始就留在了上面的,先前吃过椰子饼留下的碎渣。

  “那个,蕾米,你嘴边有东西…这个是什么……?”

  只是力道和距离没控制好,觉戳了一下蕾米的脸,碎屑粘在了自己手上。然后两个姐姐便僵在了那里。

  “……哇。”后边弦汐看得发出声来。

  “啊哦。”咲夜捂了下嘴巴,把燐抱给弦汐,接着拿出手帕来上去递给了蕾米,又退了下来。

  阿燐像是一块玉玺,传来传去,现在到了弦汐怀中。她已经累了,不想说话了,就这样看戏吧。弦汐摸了摸猫,见咲夜又站了回来擦了擦额头,也无奈地笑了笑。

  “咲夜,她们的对话有些奇怪欸?”弦汐小声和咲夜问道,“像是在看老电影。”

  “啊,嘛。”咲夜回答,“毕竟是两位领主。…就让让大小姐吧。”

  “好的,我明白……”弦汐点点头。

  再回看前边。觉指尖沾着那碎渣抽了回去,看着自己的手瞪大了眼睛,闭着嘴深呼吸一时间不知要擦掉还是要怎么做,只是把手定在那儿。她看向蕾米,至于蕾米,她已经拿着那块手帕在嘴角擦拭了。

  只是擦着擦着,蕾米下意识地抹了抹眼角,虽然并没有眼泪流出。

  “我苦心经营的霸道强势和战略家形象,呜……”

  擦去,拭去,如汤汤江水,虽两三黄点,也不舍昼夜。

  “非、非常抱歉!”觉这才甩甩手说,“不是故意的,你别见怪。”

  “…啊算了、算了,直接开始吧。”蕾米摇了摇头,然后转过来一手拉着弦汐,一手推着觉进了屋。

  “欸、蕾米,等等、太近了……”

  “觉啊,宅女还那么矜持吗——来来弦汐,先把吃的分了然后谈谈等一会怎么做……”

  “好的好的蕾米莉亚大人,欸等等我的猫咪……”

  三人走了进去。咲夜在外边把门关上,最后燐还是被留在了外面,跳到了咲夜怀中。

  “咲夜小姐……”

  “嗯怎么了,阿燐?”

  “…你说我是什么吉祥物吗喵?”

  “哈哈,你是只好猫,都不怎么哈气。大家都喜欢你……”

  咲夜继续给燐按摩。

  …………

  她们到了房间里去。弦汐拿出了剩下的几个椰子饼邀请蕾米和觉品尝,几人聊了几句便步入正题。蕾米提出,这回她不想再像小孩子一样去和美铃对峙,免得又吵起架来。她打算就让弦汐和觉去地下室找美铃说说,过程很简单,对话很方便,只要喝点茶吃些点心把事办了就行。

  接着蕾米还说馆里其他仆人面对传言的问题,她会澄清,也希望两位来客可以出面帮忙。

  只不过,觉并没有听到蕾米关于人类对谣言反应的处理。她看蕾米似乎全程没提,便也闭口不言,先解决眼前的事情。

  于是就让她们对话,把视角放回人类村落中吧。

  回到白鹭斋里。

  白鹭斋,连店主人都已出门,这地方当然不开张接客了。但不要忘了,这地方并不只是一个老板娘在经营,这里是弦汐的家,也还有她在这个世界的家人。而布都便是当之无愧的。

  弦汐离开后,布都来到了这里。她摘了那“休息中”的挂牌,知道弦汐出去,便自己打理起店铺来。现在她站在展示架前,正抬头看着格子里那几个年代不一的瓷器。

  “嗯姆……”

  布都摸摸下巴,盯着上边的汝窑瓶。

  “哦,稍些偏了。”

  她觉得这些古董被弦汐放得有些不足,从方位上不占规矩,从视觉上又稍显不足。于是踮起脚来,小心翼翼地举起双手抱住上边的瓶底,稍稍挪了挪。

  挪了一下再看。

  “这番好多了嘛,嘿嘿。”

  瓷器居中摆放,工工整整。她很满意,挑了下眉头,拍拍手叉起腰来。

  说起来,布都并不高呢,和弦汐差不多的身高,都不过一米七。但算上那顶乌帽子就高出来不少了。布都站在这几个陶瓷面前,青花的光影映在她的白衣上,对于这个小玩意,她才是真正的古董,行走的遗存。

  要说这柜里最早的就是那北宋的汝窑的话,那与之相比下布都也是前朝的人了。不对,应该再往前提两个朝代,毕竟她那时候大运河都还没修好呢。

  看完这一柜,再走几步看看下一柜。

  “噢、这宫灯、嗯……”

  走着,一眼眼看去,她将那一墙全部的展品都摆得方正,得意地挺起了身板,满意到都想吟诗几句。

  为何布都今天这么悠哉呢,她这几天都去做什么了?原来那天送走觉后,布都都便兴致冲冲地回神灵庙里和她的太子大人议事,先谈了弦汐过去的故事,又提到了琉求岛的存在。

  接着那丰聪耳神子便也高兴,又可惜没有亲眼见到那份造化,琉求岛只是弦汐的心中境界。于是布都便提出,希望神子能将神灵庙里原来分给弦汐住的,如今搁置的洞天境界改名改建,仿造琉求岛的模样在仙界里再造一个出来。

  神子有控制空间的仙术,这自然不在话下。于是主从两个点子仙人一拍即合,当日便叫回弦汐做现场指导,布都监工,使唤妖精帮忙建造。

  虽然这样还是得不到机缘造化,但能模拟出奇幻的景致和有限的海水,仙人们还是乐意为之的。说不定还能发展第三产业。至于建造那亭台楼阁的价格开销问题如何解决,幻想乡是不能被常识束缚的。

  而现在,太子仙界那边的工造有序进行,完善过半,今天弦汐又要去解决一件事情,布都自然开心了。

  心里这样想着,她想要从远些地方看看这几柜古董的全貌。于是布都抬着头一步两步后退,直到屁股碰到了桌台。

  竹签倒下的声音进入她耳中。

  “欸?”

  揣着袖子转头,原来她不小心碰到了桌布上占卜吉凶的签条。这张桌本不在这,是觉来了白鹭斋,那天被她和弦汐也是一拍即合地安排着当了回算命先生后,开始置办的方位。

  布都转过身来收拾竹签,把它们插回筒中。理平了桌布,看着上边的龟甲和几枚铜钱,还有卦书和河图以及那太极的模样,布都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

  “……唉~”

  何故长叹?

  因为她是真仙人了。这桌上的道具,和其中的术数象理,都是尚未登仙之人“我命在我不在天”的修道之术,而她已“还丹成金”,是亿万年的仙人了。看着这些标志又玄妙的占卜道具,她会用,她会算,她看得到万物皆卦,但她已不会沉浸其中了。

  想到觉扮成个半仙,给客人明面算命解卦,实则暗自读心,甚至因此向自己求学的样子,她才叹出气来。

  不过,并不是嘲笑。只是感叹凡人需要吉凶的劝慰,感叹道机如此迷人,堪是众妙之门。

  收拾好了桌子,你的看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又望了望那一墙自己整理好的晚辈。接着袖手搭在嘴边,闭上眼来回踱步,随后一个绕行站到了桌后,清了清桑坐了下去。

  “——咳咳!”

  小仙人扯起袖子,拿这块茭杯敲了下桌子。

  “…阁下你这个人呐,命格不凡,却时运不济,好比那明珠蒙尘。可惜、可惜呀~”

  对着空气模仿起街边的小贩来,一下子没了仙样。仙人都这样自娱自乐吗。一派江湖骗子的做风,她真的没摆摊算过命吗。但手势比过之后,她还是收起了架子。布都想,反正觉也不在,弦汐也不在,不如她也来试试这占算解卦的事情。

  想着,有些口渴,于是布都站起身来,一边心想今天的第一位客人会有什么心事,一边去了厨房想喝点酸梅汤。

  于是接客厅安静下来。

  安静下来。而就在布都离开之时,门口的风铃轻微晃动,没有敲出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人影无言踏入室内。

  戴着帽子,穿着村落里的外套,里面藏着一张工牌,他是柊。岩缘柊来了,身上活人的衣装凭空留下影子,虽然身为亡灵他低级得连影子都没法留下,但他真的凭此骗过了路上遇到的人类,一路寻找来到了白鹭斋里。

  “……”

  喘着气压低帽檐,他看了看室内,没看到到人。接着他的目光便被室内的装潢吸引,尤其是那一墙的古董。

  “哦……”

  眼睛扫去,他看到,那柜子上面的青花瓷器温润流光,翡翠如意晶莹剔透,还有些根本没见过的小物件,木头做的、石头做的,还有镶嵌着宝石的,还有静谧的画卷的,都有种风格迥异的精致。像是他记忆中的,那枚金灿灿的连花蕊都精致的茉莉花。

  伸出手来,又不敢碰。虽然不懂,但这肯定是仙家的宝物,一个个都是天文数字,他活着的时候赚不到,死了也付不起。

  这就是白鹭斋今天的首位客人,他为什么来了?

  这要从之前,那个鸦天狗记者困住了他说起。那时候,射命丸文要和他谈话,并以金蕊的下落信息作为交换。

  交谈后,文并没有直接告诉柊金蕊就在白鹭斋中。柊只是被告知,在村里有个仙人开了家店,叫做白鹭斋。他听说那位仙人热情好客,连妖怪都好生招待,而且是个寻宝的好伙计。

  那时候,文对他说,他想找寻之物,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于是苦苦寻找的执念忽然有了目标,他兴奋地决定,拿了一套没有随他而去的衣服鞋子套上,并且现在就到达了白鹭斋,想请仙人帮忙找找宝物。如果仙人想要报酬,他什么活都会干。

  他觉得,有种预感,仿佛找到了仙人,那块金蕊的下落就真的有着落了。他想知道仙人都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真的很好说话,于是一眼一格看着那些古董古玩,柊挪步观赏。

  首先,他看过一柜陶瓷。接着,是几块翡翠玉石和珊瑚。然后,他又看到几幅古画。

  “……”

  再把脚步挪挪。

  忽然一个东西映入眼帘。这个小方盒是什么?难道里面装着那个东西?柊好奇地往前凑了凑,却只看到那上面还有按钮和没见过的像是插槽的东西。好吧,看来这不是,他又把想要摸上去的手缩了回去。

  他不知道这是磁带播放器。怎么还有磁带播放器的啊?

  不管了,继续看看。

  于是再挪一步。

  再挪一步。

  接着突然,柜子在尽头处消失,随之而来出现在柊视野中的,是一顶深蓝色的乌帽子。

  “……?”

  柊于是下意识低头。

  然后他看到一个银白色头发的,连眉毛和睫毛都似乎有些发白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白衣,拿着一杯什么东西站在他跟前,正在瞪着他。

  这是布都,她刚刚拿着杯酸梅汤回来,便看到来了客人正在观赏展品。正兴奋着打算上去接客,布都却在靠近接客厅的时候一下看出来了对方是亡灵,所以她便悄无声息地等着对方发现自己。

  “阁下,你来此作甚?”

  布都的突然出现和质问,那仙人的气场涌了上来,一下吓到了柊,搞得对方叫着后退了几步。

  “哇啊?!”

  柊叫出声来,眼看着背就碰上了那柜子。柜子晃动,上面的瓷瓶瓷碗摇摆,一下子滚落几个,行将落至地上。

  布都没想到这个中年人的亡灵居然被吓到了。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见瓷器要碎,眼前的亡灵要倒,瞳孔一缩,一个箭步上前唤出祥云先接住要摔倒的柊,又用腿和手接住了那落下的瓶和碗,没有什么东西落地。

  柊只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闯了祸,要完蛋了。正担心还没开始就断了仙缘,他却并没有听到预想中瓷器清脆的破碎声,也没感到和地面的肢体接触,只是被一团柔软的东西拖着。

  “嗯?……”

  在睁开眼时,他看到,那个白发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身后的瓷器已经归位,正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情况,和刚才的对视完全不同了。

  “这位…人类。”

  布都揣着袖手,仿佛料到了柊的苦衷,竟称呼对方人类。她看着柊,操纵着祥云让对方站了起来,头和眼睛也随着对方的直立而抬高。

  “摔伤吃疼,同瓷破玉碎皆是大事……我再问一番,阁下,若非明珠蒙尘,你来此所为何事?”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2-7 10:14:36

第70章 · 接人送客

  “人类?不、不,仙家,您误会。我…我不是活人了,我是亡灵啊,肯定躲不过您的法眼吧。”

  柊听到布都的话忙挥了挥手,左顾右盼看了一会,见了没人才悻悻说出自己的种族。

  布都听得对方言语,意外人家竟公然承认自己已死的现实,瞪大了眼睛。她迅速抬手,使风关了大门,确认没有别人后,才再转过眼来看向柊。

  “亡灵?若是亡灵,岂会找上这里来——是谁指使你来的?”布都假意坚持对方是人,挥袖向前走去,把对方逼得和柜子离开了些距离,“你想寻何物不惜伪装亡灵,你可知亡灵必有苦恨?”

  柊被问得接连后退,他刚见识了仙术,现在不敢怠慢,又不知怎么回答。直到也碰上了那台算命桌,撞倒了那被整理好的竹签筒,引得布都皱眉。

  竹签上的卦象定着凶吉,都散在桌面上,分不出定数。

  “…找东西、对,我是来找东西的!听说这里能帮忙找东西。”柊抓起上边一块茭杯来,“我真是亡灵啊,仙家,我不害人的,求您帮我找东西啊!”

  柊说着,急着要证明自己,忙脱去外套大衣,露出里边老旧破损的矿工服,挽起袖子和裤管来。

  “听说?你听谁说……”布都正疑惑着,她尚不知晓对方的姓名。

  却看到那影子随着衣服移动,接着布都看到那裸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早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化作白色又漂浮扭曲的灵体,连着手臂和手掌,接着膝盖和脚踝。柊见对方没反应,还以为证明不足,又急忙想把下摆卷起,让仙人看看自己腹部,因为那里也早被生前的碎石砸成无法凝聚的灵体了。

  “您看,这里、还有这里……”

  “不必展示了,我已知晓!把那灵体遮去罢。”布都摆摆手,摇了摇头。她早就知道对方是亡灵,只是现在才知道对方诚实得出乎意料。

  柊看着对方,松了口气,遮住自己的伤痕稍微站起身子来。

  “好了,放轻松些。亡灵冤债有主…我有个朋友亦是亡灵之躯,你不惜粉墨活人……”布都说着看到那手上的大衣,沉默一息,背过身去,“…那衣帽倒是鲜活,必是你死后所得。是哪位施主乐善好施,为你织造新衣?”

  “哦…”柊没反应过来,看着那衣服回答,“这不是织的,是个鸦天狗记者捡来分我的,方便我留下影子……”

  布都一听便能得知,对方是见过射命丸文的了。她心中有些预感,想起这几天来弦汐和觉都在查的事情。

  “…你要找的,可是弦汐?”她问。

  “啊,是的,您真神了!我听说锦老板能帮我……您、不是那位仙人吗?”柊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弦汐出去了,我是她师父。”布都回过头来瞥了眼那个亡灵,她还差一步,确认对方的身份,“你想寻的,想必是执念之物,是什么?”

  眼看对方比自己要找的仙人好像还要厉害,还要威仪,柊见自己的需求被说中,又激动起来。

  “求您帮我找找!哪怕告诉我它在哪能找到……我在找一个,一块金子做的茉莉花!”

  这话入耳,让布都突然转过身来,又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亡灵。是了,这无疑就是弦汐她们调查的对象,那个女孩的父亲,矿难中丧生的生灵。想不到岩缘柊在文的引导下亲自来白鹭斋了,偏偏这时候觉和弦汐都不在。

  她早都知道那场矿难了,布都抬起手来,想说些什么。思索后又放下手去,背手挺起腰来,开始向柊走去。

  “…我已算得,岩缘柊,是吧?”

  “啊?…啊!是的,我是这个名字!”

  布都进一步走去。

  “你肾水郁结,心火不振,火被水克。去岁夏季天地火旺,火旺则克金,金弱则水滥,想来那时大雨瓢泼,同你命中水格里应外合……必是天灾人祸,一场水灾夺了你命?”

  “真神仙、真神了!是的,您一定知道,我那时候还在矿洞里……”

  布都离柊走得更近了些。

  “你找寻的金花,可是那花蕊精致的?这必是你苦苦寻找之物,乃生前未竟之业?”

  “是的,对的。您知道他在哪儿?”

  走到了柊的面前。

  “是给你女儿的?”

  “……您怎么知道的?”

  “时也,命也。天机不可泄露。”

  两人相对视着。对视了一会,布都闭上眼又揣起手来,侧身绕过柊和桌子,坐到了那台算命桌的后边,玩起那几枚铜钱来。

  “仙家……”柊转过身来,开始自觉地收拾起那筒竹签。

  “…我知晓那金花在哪,只是略有磨损,如今用‘金蕊’相称或许更合当。”布都把铜钱放到龟壳中,当着柊的面摇了摇。

  布都当然知道金蕊在哪,就在白鹭斋里,她甚至能现在就拿出它来,交给原主。

  “您知道?……您果然知道。它在哪里?”柊激动起来,手中的竹筒又差些倒下去,他赶忙扶稳,“诶嘿,抱歉,仙家的东西……您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找。”

  布都看着眼前的这个父亲。她想起什么来,她没有见过弦汐的父亲,但突然间脑中闪出那个画面。大概弦汐的爸爸,倘若在现界的人间能有亡灵停留,大概也是这样的焦急,甚至愿意展示伤疤自证,甚至愿意求妖问仙吧。

  瞳孔在眼白中轻轻颤动,低下眼皮去,她迟迟没有回应柊。

  “……时候未到。”布都说。

  “?”柊愣了一下,“…什么?”

  这回应让他心头一颤,竹筒放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仙人。他有些不理解,但又相信仙人真的知道金花在哪,只是那个什么要命的天机,让人家说不出话来。

  “……。”布都抬眼看着柊,“近在眼前,岩缘,只是时候未到。待半月后,你再临此处,届时不必寻找……我替你找得,当面交付。”

  “这样吗,仙家。”柊一阵挣扎,最后放下手去,“没事,我懂。我都找了这么久了,白鹭斋现在是我唯一的方向了……”

  说着,柊转过身去,披回大衣便要离开,不再打扰仙人。

  “我等、十五天后,我会来的。”

  “慢着。”

  但刚要离开,他又让布都叫住。柊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疑惑又有些无奈地望了眼布都。

  “…岩缘,当今情况,家人可知?”

  “……爹妈走得早。”岩缘看了眼对方,淡淡地说出,可下一句话又带了些感情,“仙家,这话我还没和别人说过:我老婆她知道,她之前还来找了我过。但我女儿还不知道,我们没有告诉她。金饰的事情,我也瞒着没说。”

  “这样吗。”布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想起弦汐的那件事来,真诚地看着柊,“……若金蕊失而复得,你要若何?”

  “当然是把它带回去,送到我女儿手里,那是我给她买的礼物。我要连同给我老婆的一起送回去,这是我的遗愿——”

  “送归之后呢?”

  布都追问,问住了柊。她看柊动动嘴唇说不出话来,便挥挥手叫对方搬了把椅子来坐到桌对面,与自己再聊聊。

  “仙家……她还小,她离不开我这个爹,这个家还不能没有我。”柊坐在椅子上看着布都,“送回去后,我大概继续装成活人在外做长工,向妖怪找些工作,和我老婆继续养着她,等到她长大……”

  “年岁增长,便能磨损遗憾么?”布都倒了杯水给柊,当做接待,“不见得。而你所求岂止金蕊,乃是停留显世,陪伴家人。阴阳有序,生死有别,与亡灵相随久了如何,你可知得?”

  “……”柊闭口低头,沉默半晌,“娘俩,还需要我。我还不能走。”

  白鹭斋安静下去,只留下喝水的声音。就这样直到布都挥了挥手,留出几句“罢了,罢了”,然后敲了敲桌面,想再送岩缘一卦。

  “也罢,你好生思考。”布都说,“我再赠你一卦罢……近来可有心事?”

  柊听了,忙点点头,手搭上了桌台。布都看柊的表情,心里觉得好像还有意外收获,便准备倾听。

  “仙家。”柊说,“其实前些时候,我女儿发烧了。我一直没法回家,后来有一天大雨,我想说趁着雨大晚上回去看看……”

  柊和布都诉说,说着那一天晚上,雨夜的经历。

  他说,那一天的雨大得出乎意料,就算是死了之后,他也从没见过那样大的雨。他担心着自己的女儿的病情,却无法长期陪伴,只好趁着半夜雷暴,他想悄悄回到家中。

  那时候。

  …………

  水声灌入大脑。

  那时候,风雨无阻,倾盆的雨水把那随着他一同被埋没的衣衫黏在身上。水流的声音淹没村落的聒噪,夏日的昆虫都叫一汪雨水淹溺沉沦。

  柊没有雨伞,他也不需要雨伞。他只是在一片黑暗中就着闪电的光芒,看到了自己家的房顶。

  他看到有一间房间亮着灯。他认得,那是自己和妻子的寝房。慢慢转过眼去,旁边那间黑着的,里面便躺着自己那还在发烧的女儿。窗户立在那里,紧紧闭着,雨中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于是泪和雨便混成了水,钉在了黏腻的衣衫上,任凭风撕扯。

  他的影子呆呆站在那雨中,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霎时电闪雷鸣,他让雷声驱动,向那窗户走了几步。然后又是闪电,他便又行几步。

  “啊、茉子……”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将要靠近窗户,趴上窗户,看清里面的状况了。

  “!——”

  突然雷霆激荡,他听到了室内女儿的尖叫声,随之而来的,是哭泣和镜子摔碎的声音。

  镜面支离破碎,清脆的声响击中了他的内心。

  …………

  镜子的碎片在空中旋转,反射着雨的哭泣,在女儿的记忆中稍纵即逝,在父亲的回忆中弥留不去。

  那破碎的声音早已停留在曾经。但别再把目光投向白鹭斋,将视野放回到红魔馆中,那一声清响依然划破长空。

  “!——”

  茶杯的碎片在空中翻滚,并没有变出什么新模样来。只是随着物理的轨迹散在了地面上,几滴茶渍点缀其中。

  “你们说,美铃她说什么?”

  蕾米莉亚质问的音调上扬,看着眼前从地下室里出来的觉和弦汐。

  原来,就在刚才,她们两人按照蕾米的计划,下去找到了美铃,进行了一番谈话。过程正如蕾米所料想的那样简单,喝着茶,吃着点心,坐在桌边三个人聊了一阵,便结束了对话。也正如蕾米所考虑的那样快速和理所应当,美铃在两位强而有力的证人面前,最终承认了自己的莽撞,并为顶撞了大小姐而感到愧疚。

  但是美铃并没有同觉和弦汐一起出来。她依旧呆在地下室里,和二小姐待在里边。

  蕾米对此很是疑惑,询问为什么。

  因为美铃虽然现在相信了蕾米,也感谢蕾米的原谅、宽容和释放,但她却认为,这件事尚不能这样过去。她一个和矿难本身并不相干的门卫都听信了流言,毁了自家名誉,美铃感到这种谣言在村落中对红魔馆的声誉影响不可估量。

  更何况,当她从觉口中知道蕾米根本没提到村落中的对策时,是有些失望的,认为蕾米不能就这样忽略了矿难者的家属们。于是她不愿出来,干脆继续呆在里边。

  以上便是觉和弦汐对蕾米的转述。

  蕾米莉亚愣在那里,停了很久,从不理解到理解,接着是理解后的摔杯。

  “…美铃是这样说的。这是原话了,平心而言,你真的没考虑这件事吗?”觉摊了摊手,看着地上的茶杯碎片也有些为难地回答蕾米。

  “唔……”弦汐蹲了下去,用能力回溯修复着那个茶杯,没一会把修好的一杯茶递向蕾米,“虽然美铃有些犟,但我也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那些人的……”

  “……。”蕾米拿过茶杯,看着里面又添好的茶水。

  她看着水面被自己端着,却始终在摇晃。不断的波纹令她皱起了眉头,越发感到心烦,眼瞳收缩,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喝了口茶又想摔下,但还是放到了旁边桌上。

  “……考虑考虑,我为什么要考虑?”

  她看着两个人。

  “欸,那个、蕾米……”觉看到蕾米脸上的微表情,伸出手想安抚一下。

  “但是美铃说的有道理呀!”弦汐好像也有些认为蕾米做得不足,忽然站出来说,“就算不是为了人类,你作为妖怪,为了自己的声誉……”

  “诶欸、弦汐?……”觉被夹在中间,没法读心,一下子不知道该先安抚谁。

  “——够了、够了!”蕾米突然一挥手,好像是让弦汐说烦了,“我要考虑什么?我凭什么要考虑?!你告诉我,我要为一群死人殚精竭虑到什么地步才行!”

  “你怎么回事……”弦汐被吓得有些退缩,但她刚刚才经历了一番属于人的史诗,知道丧亲的苦痛,突然间也不明白蕾米现在的态度,“我都说了,哪怕不是为了人类,为了你自己的名誉!……”

  “我请了你来,我又把她也编入计划之中!”蕾米朝弦汐嚷着,指了一下觉,又指了指自己,“我如此大费周章地为了美铃,为了让她看清这一切,她为什么还在赌气!她居然还敢跟我提要求?难道你也不理解我了?”

  “那、那我怎么知道!”弦汐一声咂舌,挺起身来,“你的部下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我能操纵的吗。说到底一切是因为那群人类的谣言,那就应该到人类中去把这流言终结——”

  弦汐话还没说完,就让蕾米抓住衣领扯着坐了下来,一瞬间变成抬头仰视着对方的姿势。蕾米似乎怒不可遏,这个动作强势到觉一时间没法上去拦住。弦汐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正打算道歉,又看见蕾米瞪着自己喘着气嘴唇抖着想说些什么来。

  “蕾米、你……”

  “——我是吸血鬼!我是采佩什的后裔,是鲜红的恶魔,我才是这座红魔馆的主人!你凭什么认为我没有考虑,我凭什么要去给人类擦屁股?我难道不无辜、我难道不是谣言的受害者?!”

  弦汐看到蕾米真的在生气,都说不出话来了,她知道现在得先让蕾米冷静冷静。觉看到现在的状况,和弦汐对了个眼神,忙上前搭住蕾米肩膀,想让对方冷静一下。

  “蕾米…”觉戳了那肩膀。

  “干什么!”蕾米手抓着弦汐衣领,转过头来。

  一下转过头来,她和一只睁开了的,眼瞳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第三只眼对视上了。连接管把觉的第三只眼飘在蕾米眼中,虽然还不能读心无法查看,但那只眼睛依旧可以睁开。蕾米从那瞳孔中,隐约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

  她转过头来看了眼弦汐,弦汐忙赔上笑脸,并表示自己没事。又回头看着那第三只眼,以及正在看着她的觉。

  “…这眼睛真是,睁着麻烦,闭着麻烦,又睁又闭也麻烦!”

  蕾米紧抓着那衣领的手松开,叹了口气,摸了摸弦汐脑袋然后转过身去,打开门来。

  “你们不用管了,我自己下去找美铃算账!”

  蕾米说着,就要离开。

  “欸诶,等等,不至于对部下……”
  “就是呀,美铃她也是……”

  觉和弦汐听到这个消息,正打算上去劝阻。却只听蕾米拿起个摇铃,在空中晃了晃,铃铛发出声响。

  “咲夜,送客!”

  下一秒咲夜便应声瞬间出现在蕾米身后,拦在了觉和弦汐面前。两人还想说些什么,只看到咲夜伸出手来,表情也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两位,实在抱歉……”

  说着,她便亮出怀表。觉和弦汐眼睛一闭一睁,下一刻跟着咲夜就站到了红魔馆建筑的门前。

  “啊?”两人发出疑惑,事情有些突然。

  只看咲夜闭着眼低下头去,表示歉意。接着又听到摇铃的声音,咲夜才抬起头来和两位客人解释。

  “大小姐性格傲慢,请多包涵……”

  咲夜说。

  “她又唤我过去了,觉,弦汐小姐,恕我不远送了。”

  说着,下一秒咲夜便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之中,只留下厅堂的大门掩着,阳光洒在她们背上。

  铃铛声在红魔馆中清脆又孤独地回荡,铃铃作响,留下几串未竟的音符。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2-9 15:13:35

第71章 · 暗度陈仓

  上紧了发条,铃铛的声音消散了去,余韵仍在振动中清脆。雾中的风卷起湖畔的树叶,吹进红魔馆的花园,在觉和弦汐的背影身后吹过,吹得她们的裙摆摇动。

  “啊、啊啊……”弦汐伸着手,嘴角抽抽瞪着那扇大门,头发凌乱着。

  “……”觉依旧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眯起眼来看着弦汐的动作,仿佛头上留下滴水珠。

  现在的情况一目了然:她们被红魔馆的主人赶出来了。

  “觉大人……”弦汐啊呜着转过身来,好似发出遗址里巨石机关移动的沉闷声,望着觉,“那个,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嗤。”觉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歪过脸去,缓缓回答,“抱歉、我没有笑你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还得练。”

  “诶诶,什么意思啊。”弦汐挠挠头。

  “意思就是,弦汐太年轻了,不知道吸血鬼在想什么,也还不太分得清说话的场合。”觉摊摊手解释。

  弦汐听了放下手去。思索起刚才在里面和蕾米的对话,确实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了。毕竟对于强大的妖怪来说,似乎真的不需要太在意人类。但转而又想到那是一条条人命,心中一面是自己的朋友,一面是无辜的人们,她又犯难起来。

  “唔、我操之过急了吗。”弦汐低下头去,“大小姐不好做。可是那些还需要交代的人们……”

  突然间,她感到脸上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惊觉抬起头,下意识抓住那东西,弦汐才发现是觉伸着食指,点在自己脸蛋边,而她正抓着对方的手臂。

  “啊,那个、抱歉。”觉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把手抽回去,“我只是看到你有些为难。”

  “…?”弦汐才反应过来,是觉想安慰自己,又看到那颗第三只眼还闭着,便双手都搭住对方的手按在自己身边,“……觉即使暂时不读心了,也很善解人意呢,”

  “!”觉更不好意思了,又被弦汐的动作搞得不知所措,嘴上忙回话,“我、你…还不是因为你表里如一,读你的心最方便了。快放开……”

  “好的,谢谢你。”弦汐拍拍人家手背,松开了手,“觉很善解人意呢。”

  “哎呀、请你少说些吧!”

  “诶嘿嘿。”

  说了一会,弦汐注意到觉虽然一起被请了出来,却好像没有很意外的样子。询问之下,觉才慢条斯理把自己的推测和弦汐说明。多亏了她那第三只眼还不能工作,她试用了更多的脑子,揣测到了蕾米大概的想法。

  她和弦汐说,咲夜和蕾米都提到需要一只猫来清理附近的“老鼠”,大小姐亲自提了嘴“未雨绸缪”,于是弦汐也想起蕾米向自己询问过净化怨灵的方法。两人一番确认,最后觉认定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她不满的是下人和外人对她频繁要求。她可以自己去做,有着自己的计划,但不能被人要求着做事,大概是这种心态吧。”

  觉摊摊手,有些无奈。

  “而且,我站在这里,就是她计划外的具象吧。估计恋恋也是……”

  弦汐听后张张嘴唇,不知道说些来评价蕾米什么好。她相信觉的推论,于是惊讶蕾米其实有所考虑,但又觉得这个大小姐真是别扭。看了看觉,觉正冷静分析着,但刚才在里边又说不出话来,好吧,觉好像也别扭,妖怪姐姐都这样。

  “妖怪都好难伺候…”弦汐感慨。

  “你说什么?”觉看着弦汐。

  “啊,不、没什么。就是觉得当妖怪的仆人还挺累的……”弦汐摆摆手。

  “我觉得阿燐还有阿空就不累。”觉抱起胸来,“比起仆人,还是宠物更好,对吧。”

  “对…吧?”弦汐缓缓点点头,“我那个世界已经很少有奴隶制了。”

  “嗯嗯——欸想哪去了,不是同个概念啦!”觉反应过来,轻敲了下弦汐脑袋,“…笨蛋。”

  弦汐笑了笑,站在红魔馆前,她问觉接下来要做些什么。觉回忆之前的对话,想起阿燐当时在蕾米怀中和自己解释的内容,决定先去现场看看。她转过身来,看向身后这一片阿燐所说的花坛,她沉思片刻,引来弦汐好奇地站到身旁,不知所谓地从同一视角看着那些未经打理的花朵。

  “嗯……”一个是安静的沉思。

  “唔欸?…”一个是天真的疑问。

  觉看着花坛好一会,看到有两三只蝴蝶飞在花丛之中。它们的眼睛沦陷在乱花之中,浅草淹没了那些扑棱的翅膀。很明显,蝴蝶沉浸于其中,没人打扰就不会飞跑。于是望着那个方向,觉缓缓转头,转身,转向离此地最近的围墙外。墙外边停着阿燐的猫车,那本是阿燐准备最后直接带着猫车飞进来的位置,方便又高效。

  “……花坛和蝴蝶都是假话。”觉再看了眼花坛,直接迈步朝大门外走去,“我们去猫车那里看看吧。”

  “欸?说起来,阿燐她……”弦汐跟着觉走起,“我看蕾米确实是在花坛里捉到她的。”

  “我知道,没事,阿燐会照看好自己。我们走过去。”觉摆摆手。

  “咱们为什么不用飞的?”

  “…我穿着裙子。”

  “我也穿着啊,我还跟你们一样穿上灯笼裤了。”

  “……好吧。因为我觉得翻墙有点不好意思。”

  她们朝红魔馆外面走去。

  ……

  不一会,觉带着弦汐来到了墙的另一边,阿燐停放的猫车处。两人看着这被白布盖着的手推车,里面隐约有些起伏,应该是还装着东西,但没有发臭。

  在此之前,觉就是和那些货物一起,坐在里边,让阿燐一路送到了红魔馆来的。或许有时候,觉想过叫燐换个运输方式,比如说马车或者其它什么,但阿燐只是一只猫咪。

  “这里面装着什么?”弦汐在觉后边探出个脑袋来。

  “…明知故问,你知道的。但我猜阿燐应该放了些什么其它的进去。”觉拍拍弦汐,走上前去就想要掀开白布,“……为了让猫车更像猫车,这里面是些老员工了吧。”

  “果然是骸骨吗。”弦汐咽了下口水,紧跟在觉后边,看着人家要掀开布来,“欸真的要看吗,那是尸体哦?都不知道是谁的……”

  “你真的会怕这些?”觉挑眉回头看了眼弦汐,“我怎么记得你生前好像……”

  “大学的专业,课上是有摸过几具骷髅嘛。但是但是…这个是……”

  “好啦,别怕,之前你还和它们一起躺过呢。就当做是土里挖出来的吧。”

  说着觉摆了摆手,回过头去便掀起了那块白布来。弦汐凑在一旁,接着觉遮住了身子,却脸上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地两眼只盯着那车里。接着果不其然,她和觉都看到了里面已经有些风化的遗骸。

  大腿骨和脊柱陪着几根肋骨赫然停在里面。不知是谁的下颚裂了一半落在里边,从那几颗牙齿来看,它的主人牙口还不错。这些骨头不止有些风化,好像还长上了青苔。但怎么还有几支花朵,因为阿燐喜欢尸体吗。

  “唔……”弦汐瞪大了眼睛。

  “别害怕。”觉拍拍弦汐。

  “…嗯,不怕。我只是在猜测这个尸骸的主人是男是女,年龄多大……”

  “哇好可怕。”

  妖怪在仙人的冷静下说了句可怕。

  “这要怎么看?”觉抓着布停在那,有些好奇。

  “哦,你看啊……”弦汐听了,伸出手来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指了指那下颚,“这个下颌角比较接近九十度,如果不是特殊情况的话,他原来应该是个哥们。”

  “欸?”觉有些惊讶。

  “是的,女性的话角度会更大点。”弦汐看着那车里的说。

  “…那年龄呢?”觉眨眨眼睛。

  “唔,我看看…”弦汐扫了扫那些骸骨,“有没有骨盆…哦,这里有一具。”

  她指了指旁边,还真有块骨盆,觉把布撩的更开些,方便弦汐讲述。等一下,话说她们不是来调查什么的吗,怎么变成科普了。但还是先听听吧。

  “这有个耻骨的联合面……”弦汐指了指盆骨的前端,“你看这里,被磨得有些平坦了,有点磨损,这是行走活动的象征。再看这骨盆入口这么圆,她原来大概是个成年女性吧。”

  “原来是这样吗,真是大吃一惊啊。”觉看了看弦汐,又看看那些骨头,“怪不得阿燐喜欢你…但人类时候的你,看到这个会尖叫吧。”

  “嘛,会的吧。”弦汐无奈地笑着挠挠头。

  聊了一下,弦汐开始好奇这都是谁的骨头。觉告知她,说这些骨头很早以前就有了,大概真的像遗存一样有个一百多年时间,功能也就是为了能让猫车更有妖怪的风格,真的要送客人的话也会暂时先拿出来。而且阿燐的猫车其实不止一辆,还有可以装两个人的车,甚至有装更多的人的。真是让弦汐听到了令人意外的消息。

  于是说着聊着,看着里面的骨头,她们没忘来此真正的目的。就这样便看边检查,直到把布掀得更开,她们在猫车最里面的那堆骨头堆中,看到了一个暗红色文件夹。文件夹被骨头埋着,露出一半来进入两人的视野之中。

  “?”弦汐看着那东西,她也明白这肯定不是该出现在猫车里的。

  “果然,阿燐在红魔馆里找到了什么。”觉伸出手来,要去拿那本文件夹。

  “诶诶诶?主仆的默契?”换到弦汐惊讶了,“所以阿燐是还没来得及向你汇报,就被蕾米…”

  “嗯,所以她用了个比较费解的理由。”觉拨开那上面的骨架,“她把它藏在这儿,接着就被抓了,不知道蕾米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周围安静着,不一会,觉费力拿出了那本文件夹。在弦汐的陪同下,她翻开文件夹来,里面的文字映入二人眼帘,殊不知翻开它的那一刻,文件夹背面的影子便暗暗涌动起来。

  “……!”

  觉和弦汐看到里面的内容后,都不由得一惊。因为在她们眼中的那一行行蕾米莉亚的字迹,一框框表格里的内容,都明确记载着一个个姓名和后面跟着的一条条年龄信息、地址信息,还有家属信息,以及死后是否成为亡灵,有无被怨灵化。

  觉和弦汐说不出话来,两人眼瞳左右扫着,每一行读下去,直到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她们熟悉的名字:

  『岩缘柊。三十三岁。村落东南区古槐树口……』

  这是岩缘柊的信息,是位矿难者的信息——这整本文件夹里的文书,记载着全部矿难者的相关资料。却不知为何,这里面还有一部分,写着家属们目前的状态,以及是否知晓矿难事件及其背后的流言。

  有几个写着听信了流言的信息被标记了鲜红的点,静静落在纸上,格外显眼。

  “这,是……”弦汐看着那一行行字发愣,她感到相比这一车的骨头,还是这一本信息更骇人见闻,“蕾米她要干什么…”

  “…不知道,不清楚。”觉也才缓过来,赶忙多看几眼,想记下里面的信息,“这目前只能说明蕾米在通过一些手段调查死人和活人……甚至不知道这是普通的调查手段,还是在监控。”

  “她怎么……”

  “放心,以我长久对她的了解……她对人类动真格的概率很小。”

  正在这时,觉忽然感到捧着文件夹的手有些发痒,手背处一阵毛绒的感觉传来。她眉头一皱,忙盖上文件夹来。

  “——!!”

  一声嘶吼随即传来。觉和弦汐反应过来后才看清,那文件夹背面的影子,此时化作了一只睁着血眼的蝙蝠,正一半潜在影子中一半在外边朝着她们大叫。

  蝙蝠像是遇到了敌人,甚至是天敌,却又像是在警告,它撕心裂肺地大叫,想要挣脱出影子来,朝着觉的脸上扑去。那动作牵得文件夹都在震动。

  “…啧,这东西不是生物!……”觉发现这不像是蕾米的眷属,更像是某种保护魔法。

  “……!觉,快放下!”弦汐眼疾手快,忙躲过那文件夹来丢回了猫车里。随着它重新贴紧车底,蝙蝠的声音便也消失,留下一团黑影在上边徘徊。

  看着眼前车里不再尖叫的文件夹,两人沉默下来。

  “好险……”弦汐擦了下汗。

  “蕾米莉亚啊。”觉思索着说,“阿燐居然能搞到这东西,蕾米肯定已经知道了。难怪找我借猫,她要把阿燐也纳入到计划里去。”

  看着车里的文件夹,弦汐咽了下口水,接着盯着它慢慢伸出手来,直至再摸到文件夹,将其小心拿起。黑影子仿佛被封印在上边,并没有对弦汐做出反应。

  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觉。

  “…是不是只有翻开的时候才会触发。”

  “看来是的。”

  觉点点头。接着又听到弦汐问话:

  “怎么办,要拿着这个回去找蕾米吗?她明明做了这些却没提过,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没事,先放下它吧。”觉上去按下弦汐的手,“我们回去没用,拿着它也没用了。我们已经知道蕾米有所行动,让我想想……”

  觉说着让弦汐放下它来,又把白布拿起。

  “…如果蕾米知道我们现在在这,那回去也无济于事,弦汐。”觉整理了一下猫车,“她调查了人类,我们也去村里走走好了,之后的日子。”

  “欸?”弦汐接过觉递来的白布,看着对方把文件夹重新埋回骨头下边,“为什么,一家家查的话……”

  “不用,我们只要拜访岩缘家就好,这也是我最初的目的。”觉把骨头放好后拿回白布,重新给它们盖上,“博丽灵梦在上边看着,蕾米不会迫害到村民的,乐观些。我们明着走,去看看真实情况好些。”

  “这样吗…”弦汐看着觉。

  “是的。而且…”觉回答,“刚才简单看了一遍,我多少记住了些信息。阿燐先让给蕾米了,到时候你可得陪着我。今天先回去吧。”

  “啊?哦,好的,之后我跟着你。”

  “不,是我需要你。人类在你面前好说话…而且,我会比较安心。”

  说罢,她们休整了一下,准备离开红魔馆,各自回家去休息。可看眼前的道路,觉站在那沉默住了。她看看身后这辆塞着蝙蝠的猫车,又看看弦汐,再看看通向村落和地底那漫长的道路,心中不觉一阵疲惫,眼睛眯了起来。

  “觉?”弦汐疑惑了一声。

  然后就看到觉转过身去,搭上车板,翻身,缩起身子,坐进了猫车里头,隔着白布和那些骨头躺在了一起。

  “……。”于是弦汐也眯起眼来。

  “唔、路好长,走不动了……”觉侧了个身,身子给弦汐让了个位置来,“哈,休息一下再走吧~你要不要也进来躺躺,我不介意。”

  “我介意,这要是个沙发或者床我就上去了。”弦汐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果然是妖怪…宅女。该锻炼锻炼了。”

  “不要。好麻烦。”

  “怎么回事,刚才还是千筹论战的样子啊。你苦心经营的战略家形象呢,觉姐姐?”

  “你叫我姐姐也好、大人也好……我是纸上谈兵的范,实操起来不行的啦——营业完了,打烊了,让我休息一下吧,请你不要介意。”

  “……快出来,我们还在人家墙根下呢。”

  “我都把猫借给人家了…那你把车推到其他地方去。”

  “我才不推呢。熟人就是好使唤啊,算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我陪你……”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2-9 15:16:14

第72章 · 辗转反侧

  “休息好了吗,该回家了吧。”

  “嗯,好~回家继续休息……”

  “你这个宅女…”

  “你不也是吗。”

  后来,她们约在明天再见,打算今日就先都回去休息。那躺在猫车中的觉,才想起之前听阿燐说在废弃矿场的附近,有一处被恋挖穿过的隧道。那隧道直通旧地狱,此前燐就是从那出来的。或许恋真的在失败之中成功帮到了姐姐吧。

  于是领着弦汐,觉在对方陪伴下,两人终于首次到达了这杳无人烟的矿区。这里此时没人了,或许还有怨灵,但它们都徘徊在坍塌的洞中。

  弦汐在树下发现了那隧道的入口,虽然铁轨尚未铺全,但直接走下去还是挺方便的。真不知道恋是怎么挖到这来的,天意吗。弦汐和觉又聊了几句后,便目送着对方到回地下去了。

  而现在,荒芜的矿场迷雾轻纱,只有弦汐一个仙人站在残阴缺影里,寒凉的风钻进她的靴中。

  “意外地凉快……”

  弦汐抱了抱自己肩膀,扫了眼青石泥梁,驻足寂然一会,便转过头去也离开了矿场。走在湖边,她打算散散心情,再回白鹭斋去吃晚饭。

  “……”

  湖畔和矿场一样阴凉,湿气像是跟在身后,如影随形。但几近夜晚,夕阳即将落下,雾气再过一会就会消散,这路上却没什么别的路人,或者妖怪。湖边的景致不错,弦汐站在这里,还隐约能看到那夕阳下红魔馆的钟塔。

  那幢显眼的红色建筑早已融入了幻想乡的自然之中,弦汐也当如此。只是这样夕阳下西洋风的景色,她生前只能在景点和照片里见过类似的。景点和照片里还满是游客。

  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许多思绪尚理不清、剪不断,还是人类时,她就已经会想来到一个这样的地方散心。要是还有埙声能听就好了——这样的景色,这样的独处,总是让她的内心能暂时平静。

  雾渐渐变少,湖面倒映出她那两垂细长的侧发,她身后的系着串珠的长辫扑在背上,夕阳的光洒在她头顶的小日晷中,晷针的影子随着脚步忽上忽下,她的样子随着步伐忽慢忽快。

  “但是……”

  回顾着,她想起来一件同样在意的事情——白鹭斋。

  白鹭斋是几位师父帮忙创办的,最初,是因为她不想再在庙里生活,想去人间看看,于是有了白鹭斋。但那时布都与她约好,需要重视那店铺,好歹找点白鹭的元素来,免得空有其名。她打算就养只白鹭在店里当做吉祥物,但最后阴差阳错,在地灵殿赚了只夜鹭回去。

  “所以到现在,连个白鹭的影子都没见着啊……我心心念念的白鹭,你在哪里?”

  叹了口气,背过手去,弦汐继续在湖边散步。

  ……

  “家乡的歌谣,还记得几曲呢。”

  走了一会,弦汐自言自语起来。思绪又飘回从前,想想自己在幻想乡没再听过的歌谣。

  “……天乌乌,要落雨(thinn oo-oo,beh loh hōo)~”

  才唱两句,又装作咳嗽遮住嘴来。

  “咳…还是、算了吧。”

  她摇了摇头,没再唱歌,只打算再走一会,随后归家。

  而正在这时,风声响动,树叶沙沙,弦汐注意到什么。抬起头来,她看到了地上的一羽白毛。

  “……?”

  弦汐上前去捡起那羽毛来。羽毛受了潮,两三处羽枝粘在一起,整个看上去像是带着裂痕的柳叶刀。放在手中,夕阳的光散来,那象牙白的羽片便映出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如同捏了片红霞在两指之间。

  “这是…什么?”

  弦汐好奇着这是什么鸟的羽毛。突然之间,心里那种幸运和宿命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见过这种羽毛的。

  “这该不会是、难道说?”

  弦汐瞪大眼睛,又看旁边地上,发现还有一两抹蓑羽在泥中飘动,犹如雪花。雪白的蓑毛,仿佛一下就让弦汐想到了那全身流线型的结构,想到铁色的长喙、青色的脚,想到一块光明的白色枣核立在水面上钓鱼。

  一定是白鹭,心心念念的白鹭,一定就在这儿附近。

  “是你,是你们?真是突然……我就知道这附近会有!”

  弦汐收了那羽毛,再走几步,发现还有白鹭的痕迹,便欣然顺着那痕迹寻找,她要与它们会面。她兴奋起来,小心翼翼对着手中的羽毛施展了能力,时间的追溯之力附着于白羽之上,海蓝色的荧光开始绕着羽毛,接着羽毛便凭空漂浮起来,开始顺着一个特定的方向移动,在弦汐面前留出一道海蓝的路线。

  不知何时脱落的羽毛,会被倒退的时间重新找到它的主人。于是弦汐跟上了那条路线。

  踩上泥土,看过湖水,绕进树林,茂密的灌木丛被她的法术分开,陡峭的岩石堆让她以悬空飞过。弦汐随着羽毛进入弥留的雾中,又从雾中出来,最后,羽毛把她带到了湖边森林中的一处空地。

  “……。”

  羽毛落在自己手中,弦汐收回了能力,站在了树荫之下。天边蓝黄交汇,橙色的流光拍出星辰的浪花,弦汐能够感觉得到,白鹭就在她身后的这处空地之中栖息。这里还有一小滩积水。

  应该有一只,不,两只、不对不对,三只……白鹭是群居的,应该有一群才是。

  “一群的白鹭吗!……”

  弦汐摸了摸身子,没摸出相机来。不管了,她一定要看到白鹭,事不宜迟,做好了准备,弦汐走出了树荫之中,随后她见到——

  一只白鹭。

  一位垂着蓑羽,好似穿着婚纱一样的公主的白鹭,站在弦汐面前。它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等弦汐走出树林来,也像是在迎接新来的客人。

  幻想乡里的动物似乎都比较有灵性,这只白鹭朝弦汐扑了下翅膀,低下头去,又抬起头来,示意欢迎。

  “……啊、是你。”

  弦汐拿着那羽毛,羽毛已经干了,她把羽毛在眼前的白鹭面前对比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要伸手去摸,这只白鹭便把头凑近,让弦汐摸了摸。好是温暖,弦汐从没摸过这生前属于保护动物的涉禽,现在这动物这么亲人,她手的动作都变慢了。

  可是,过了一会,白鹭又把脖子伸长了。它看着弦汐,一人一鸟对视了一会,弦汐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直到这白鹭一转头,把弦汐的视线引导向了空地的深处。

  弦汐的眼睛随着那处望去,她见到了更多的白鹭。有的站在树上,有的立在水边,但更多的,莫名其妙且出乎意料地,都围在了一处什么也没有的草地上。它们几乎把那之中的什么东西包围,弦汐不知道白鹭们在绕着什么。

  于是好奇地,她向前走去。白鹭们感知到弦汐靠近,便缓缓为她让出道来。随着一片两片的羽毛撇开,随着一只两只的白色让道,弦汐走近那层层的,白鸟围绕的中心之中。

  而当她看清了其中之后,弦汐被惊得后退了半步,腿软了下来。

  “——?!”

  脑中如一雷霹雳,骇然,她不敢相信般地,只感觉一抹真正的宿命感强烈淹来。

  “……是、你?”

  她看到,白鹭们围绕着一个人类的孩子。这孩子她见过的,这是那个岩缘柊的女儿,岩缘茉子。茉子正是先前听了恋的建议,便独自一人跑来雾之湖边散步了。她想在这里找到自己的父亲,或者再找恋玩耍。可是半路上她看到了白鹭,她的玩心被白鹭吸引,然后跟着它们来到了这个地方。

  白鹭们好像很好客,也很喜欢茉子,便绕着她,陪着孩子玩耍。此时茉子正发出愉悦的声音,闭着眼跪坐在一块石头上,她的身边站着几只白鹭。感觉有人来了,茉子睁开眼睛,然后也认出了弦汐来。

  “呀,是仙人老板娘!弦汐姐姐,你也来啦?”

  茉子招招手,随着是白鹭们的目光一齐投向弦汐。林中的风散在弦汐脸上,她的眼睛仿佛被冻在了风中。

  “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弦汐小声嘀咕着,疑惑只说给自己听。这是一次偶遇,却像命中注定一般。她调整呼吸,想要挺起身子,脑中组织着语言,要放出自己仙人的架子。而正想着要怎么开口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自己大腿根让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转过头去,才看到是只白鹭在用头推着她。接着又有几只白鹭跟来,同样在身后开始推起弦汐,把人家朝茉子处赶。

  “你们…你们这,欸、等等……”

  弦汐不知所措,让白鹭们推着向前,忽然没有站稳,她失去重心向前扑倒下去。

  “哇嘎?!”

  噗通一声倒在草丛之上,脸着地的,直到她抬起头来,看到茉子蹲在自己身前伸着手,想要扶起她的样子。

  “姐姐…不疼吧?”

  头发上粘着一根蓑羽,弦汐看了眼茉子,又把头埋了下去。

  “……。”

  茉子看到这情况,便拿起旁边的树枝,歪着头眨眨眼碰了碰弦汐脑袋上的小日晷。

  戳戳,仙人的脑袋瓜随之动动。

  “弦汐姐姐?”

  “……不疼。”

  “那就好——姐姐呀,你这个仙人好冒失哦,这样也能摔倒了。”

  “你这个孩子啊。”

  于是弦汐对着大地调整了一下,做好了准备抬起头来,站起身子拍拍灰尘,在茉子面前整理头发。

  “姐姐,你的发型好厉害哦。”

  “啊?……厉害?”

  弦汐看着茉子,正在给自己重新扎个及腰的低马尾。

  “是呀,脸两边这个超级长的头发。”茉子指了指自己的高马尾辫,那辫子才到肩膀,“我才到这里呢。”

  “…这、这样吗。”弦汐绑好了头发,摘去自己身上的羽毛和草,“这是我…仙人的特征了吧。”

  她说着,看着茉子,然后和人家一起坐到了石头上。白鹭们看着她们坐下,便各行其是,有的飞去水边,有的则继续呆在她们身旁。

  “哦、不知道弦汐姐姐会在这儿。我没带跳棋……”

  “没事的,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儿。”

  聊了两句,茉子天真地看着弦汐,弦汐也看着茉子,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对视了一会,弦汐想把目光移到其它地方去,可刚转头,白鹭便贴心地站来蹭了蹭弦汐,弦汐只好笑笑,又继续面对茉子。

  “…茉子,湖边还是比较危险的。你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弦汐摸了摸茉子头发问道。

  “欸?哦。”茉子想起自己本来是来干什么的,“我来找爸爸。”

  弦汐的手僵了一下。

  “爸爸好久没回来了,我听说在这里可以找到他,不知道他最近过得好不好呢。”

  茉子没管弦汐的反应,只是继续说着。

  “诶,弦汐姐姐,我上午去找你,想让你们帮忙看看爸爸在哪儿,我好去帮他干活。但是你们不在……”

  说着,茉子想起什么来,忙拿出自己的花篮,里边还有她早上在杨柳树下摘的茉莉花。她捧着那花篮,里面挤满了白色的花朵,在弦汐跟前晃了晃。

  “你看你看,这是要送给你们的!虽然本来是其它的花和种子……”

  但抬起头来,顺着提手看到弦汐的目光,茉子才发现眼前这个仙人的眉头皱着,愣在那里,发丝之间的眼睛好像有点发光。

  “……姐姐?”茉子缩下篮子去,“你怎么了?啊、我把种子弄丢了,那是妈妈要我送的。抱歉,姐姐不要伤心了……”

  “你怎么能…”弦汐动了动嘴唇,不敢看茉子,“怎么能、这么懂事。”

  “唔?”茉子眨巴眼睛,不知道弦汐在说什么。

  瞪了那花篮一会,弦汐仰起头来,鼻尖对着天空沉默了许久,长吁口气,又低下头去看看周围,看到身边站着的白鹭。弦汐深呼吸,抖着嘴唇,语气平缓地和茉子说话。

  “…你看,白鹭。相传,白鹭也可以是仙人的坐骑哦。” 弦汐清了下嗓子,直起身子来向茉子介绍了一下身边的白鹭。

  那路人白鹭听到自己被介绍,便伸长脖子挺起胸散下蓑羽来,在两人面前摆了个优雅的姿势。

  “噢哦,原来这种大鸟就是白鹭。”茉子看着白鹭的样子,“我以为店里那个蓝色的鸟就是白鹭了呢。”

  “一字之差啦。”弦汐无奈地笑了笑,“姐姐很喜欢白鹭哦,能在这里遇到它们真是太好了。”

  “欸?——这样吗。白鹭很好看!我也喜欢白鹭。”茉子点点头,“像仙人一样呢。”

  “是呀,而且不只是美丽。”弦汐说着,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它们能让我想起一些,我已经回不去的时光和地方。”

  “咦?”茉子则歪起头来,“可是姐姐是仙人,还有做不到的事情嘛?”

  “……。”

  弦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茉子的眼神,又发现余光之中,始终站在附近的白鹭。面对着这个女孩子,她才发现自己做不到的,不只是不能回到曾经的时空。

  于是一声抽泣,她低下头去,缩起身子抱起自己的膝盖,看着地面半晌说不出话来。有什么暖流几乎要涌出,但她压住了股欲望。她不能在孩童面前哭泣,她也不能再像个孩童一样哭泣。

  “姐姐……”

  这时突然地,又是茉子搭上了弦汐的肩膀。

  “你到底怎么啦?你怎么、诶,有个词叫什么来的……哦、你怎么愁眉苦脸呀。”

  茉子担心地拍了拍弦汐肩膀,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摸了摸人家,表示关心和安慰。身边的白鹭也陪着她,一起蹭了蹭弦汐的身子。

  “……。”弦汐把头埋起来,又一声抽泣,不知道讲什么。

  又过了一会。

  “我没事…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有些、情绪激动。”弦汐再次调整好情绪和表情,摸摸茉子脑袋说。

  “这样嘛,你吓死我了。”茉子眯起眼来,“弦汐姐姐小时候也很爱哭嘛。”

  “…我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唔嗯说的也是。大人们总是爱哭。”

  “你这小孩啊……”

  看着茉子,弦汐又拿起手来,摸了摸人家的脑袋。颤抖的手抚摸着那丝滑的头发,直到手指碰到了被恋戴在人家头顶上的那朵茉莉,她才停了动作。她想到,她决定,多陪陪这个孩子,讲些自己知道的故事。

  思考着,她就近想了个话题。

  “…茉子,好孩子。想听故事吗,姐姐来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吧。”

  “诶欸?…好呀好呀,什么故事?我知道桃太郎的故事,我也可以讲给你听!”

  弦汐点点头,微笑着把手搭在了茉子手背上。

  “…我要讲的故事比较长。”

  弦汐说。

  “这是个发生在,和我们的世界有些相似的地方。”

  她看着茉子,作了个开头。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地方,也有发生过一场红雾异变,也有个骄傲的吸血鬼公主……”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2-9 15:18:42

第73章 · 将你摘下

  有的时候,放眼长远只会看到迷茫。

  “就像这里一样。故事中的世界,有许多妖怪和妖精,还有神仙。他们性格各异,有的和人类友好,有的则不愿接近人们。嗯,就像《西游记》似的,但比那更和谐一点点……”

  “《西游记》?……”茉子挠了挠头,她显然没听说过这本著作。

  她听过大人们说以前发生过一次“红雾异变”,但没有详细听过内容,也不知道始末。而现在弦汐想说的故事,可以当作是那次异变的翻版。

  “欸、啊,哦,这里没有四大名著。没事,这样来吧。”弦汐扶额,换了个说法,“就当做是,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人们照常在早晨醒来,准备外出劳作。突然,天上出现了红色的雾。雾气遮盖了天空,大家都看不到天上的太阳,好像整个世界都泡进了红色的海洋里。』

  “海…洋?”茉子歪起头来,“…我只听老师讲过。大海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啧、这里也没有大海。”弦汐嘀咕着,意识到自己的比喻在这里稍有不妥,“嗯,就像是一片树叶,卷进了一盆水中,泡在水底。”

  “可是树叶会浮起来呀?”

  “哎呀,哈哈、那怎么说呢……”

  『…看不到太阳,就不好生活了,人们感到不安。而就在这时候,有个像灵梦一样的巫女出现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挺身而出,独自离开了神社,凭着直觉飞往了雾中。』

  “姐姐。”茉子揪了揪弦汐衣服,有些不解,“为什么一定要有个巫女小姐去找吸血鬼呀?”

  “啊?”弦汐看着茉子,“…因为、因为保护人类是巫女的责任。”

  “那,红雾是吸血鬼放的咯?为什么啊。”

  “因为她不想再在白天撑伞出门了。”

  “哇,好自私哦。但是也好厉害,可以遮住天空。”茉子比划了一下,在身前做了个动作,用双手抱圆比出天空的模样,“我还以为是要害人…结果、只是觉得太阳麻烦。吸血鬼也有烦恼呢,我也想在晚上出去玩,但是妈妈不让。”

  “这样吗。”弦汐有些意外地点点头。撑起身子来,她打算继续讲述接下来的故事。

  『巫女出发了。她先穿过迷雾,来到了湖面上。这时候……』

  “……弦汐姐姐。”茉子又一次叫住了弦汐。

  “嗯?”弦汐被打断说话,再一次看向茉子。

  “虽然、故事很有意思。”茉子扭扭捏捏说了几句话,“但是…有点记不住。”

  “啊?欸,记不住?”弦汐眨眨眼睛,“可这才刚开始,我还没说多少……”

  “是呀,故事太长了。我怕记住了后面的,又忘了前面的。”茉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真诚地看着弦汐,“…我再长大些之后,弦汐姐姐可以讲给我吗?”

  弦汐默然,忽然没了说故事的兴致。

  “有的时候,会忘记好——多事。”茉子自己玩起手指来,“呐,姐姐,要是我长大之后,忘了还有这个故事要听,怎么办?”

  “……”低着头,看着手,弦汐的长发在悬空晃动,“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再让你想起的。”

  茉子点点头,开心地笑了一下,抱住了弦汐的腰。弦汐让孩子抱着,稍微反应过来后,摸了摸人家的脑袋。不知为何,在夕阳下尘埃的恍惚之中,她感受到了一种沉闷的感觉。

  弦汐忽然想起,想起自己生前看过的故事,想起一些轻小说、同人文里塑造的剧情。那短暂的生命在漫长的生命面前,无比地鲜活又须臾。接着,她想起当时的自己比之布都,便是短暂的生命,而现在眼前这个孩子比之自己,亦然。

  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意识到这是成仙的代价之一,又哑然失言。

  白鹭们立在身边,和她们一起盖着夕阳。时间的流速,又怎只是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的差距。

  “茉子。”

  “嗯?”

  “……如果之后,茉子长大了、工作了、变老了,会不会忘记姐姐?”弦汐看着天空。

  “不会哦,我喜欢仙人姐姐。而且我们还是好朋友!”茉子回到说,“仙人会帮我找到爸爸。还有啊,就算我变成老婆婆了,弦汐姐姐一定也还是像现在一样美丽吧。到了那个时候,我还要听更多有趣的故事。”

  “茉子,你……”

  “那样的话,我想我的每一天都会很开心。”

  “……。”

  依靠着,近在咫尺的温暖不知为何变得遥远,若即若离。象征故乡的白鹭群就静静伴在身边,时间的深刻仿佛变得矫揉造作,当下的陪伴似乎要盖过无病呻吟,她已不知是第几番沉默了。

  不能再沉默了。

  闻到了寿命论的气息,但爱的力量是无限的。看着茉子,弦汐想,这个孩子活得真是通透。她某些方面上和茉子很像,但不必再徒增伤感,不如多陪陪人家吧。缓息之中,心里有了新的点子,她坐起拍了拍茉子的背。

  “等一会我送你回家去。不过…先来玩个游戏吧?”

  弦汐说着,便使出以前向霍青娥学来的法术。茉子和几只白鹭好奇起来,都探着头望向弦汐,前者像是在看节目不敢说话,后者则是不会说话。

  只见弦汐先是捻了片叶子放在手心中,接着轻轻吹了口气,米白色的祥云便裹住了手掌,随后晃晃手臂,待到祥云散去之时,她手中赫然站着一只毽子。

  铅锡为钱,装以鸡羽,这是弦汐之前为了消遣,自己做的一个毽子。她把它以及一些别的奇奇妙妙的没用小道具藏在自己的空间法术里,想用的时候,便取出来。在法术的学习上,她是个很不错的仙人了,虽然拿着这个能力做了很多没用的事。

  “哇!”

  茉子只是看到一团棉花糖包住了弦汐的手,然后一个像烟花的东西就凭空出现,自己还没怎么见过。

  “变魔术,好耶!”

  “啊哈哈,好的,魔术、魔术。”弦汐应着茉子的话,展示了一下手里的东西,“这个叫毽子,用来踢的,你玩过吗?”

  “唔,没有。我只有踢过球。”茉子摇摇头。

  “那我教你。和踢球一个样。”弦汐摸摸头,展开手臂,“来吧。”

  ……

  以是,白鹭在空地上散开,草地为她们提供了舞台,弦汐先给茉子作起了示范。一只树顶上的白鹭让她们吸引,振翅飞下,落在地上的鹭群中,旁边的同伴抖抖身子,让出位置,一齐看着空地中央。

  聚焦之下,那手腕一抖,阳光下五彩的毽子便倏然腾空。脚步轻移,足尖轻点,一个内侧踢点中了那铜钱板,下落的毽羽便又稳稳弹起。提起裙子,仰身小腿上摆,勾起脚尖,又是个外侧踢接上了绕过肩头的毽子。

  抛玉燕,碎香风,塌残花月舞琼宫。

  羽毛如同燕尾在空中起伏,脚背正踢,膝盖再顶,再接个跳踢续上节奏。弦汐的头发随着动作在草地上舞动,轻盈的影子斜打在几只白鹭的胸羽,铜板的声响哒哒响着,摇亮了茉子的跃跃欲试的双眼。

  灵巧的精灵在她身边跃动,铜板作响,在空阔的地上拍出几声后,随着弦汐腿做出的缓冲动作最后停在了那靴子上。

  晚夕映彩响金铜,振鹭飞,停西雍。

  放下裙摆,抬脚把毽子踢上了手心,弦汐看了眼茉子,背起一只手微笑起来。

  茉子看到那个动作,便再也按捺不住兴奋,离开鹭群跑了上去,跟在了弦汐前边。弦汐见茉子跑进,站好了来,孩童的欢喜声中她再一次翻腕抛出了毽子。

  “哈啊,姐姐!”茉子招了招手,已经急不可耐。

  “嗯…第一次的话,跟着我来吧。”弦汐伸出手来,弯腰邀请茉子向前。

  于是手轻轻挽住茉子手腕,弦汐带着人家一起发力。嘴上说着用心感受,使出巧劲,那羽毽又凌空来。

  茉子见那东西即将落地,反应过来补了一脚,却发力过猛,毽子飞向那些白鹭观众。白鹭惊飞,眼看着就要砸到,而在即将击中之时海蓝色的荧光骤现,弦汐的能力将它的时间回溯,空中倒流的弧线带着毽子重新回到了她手中。

  茉子回过神来,抬头看看弦汐,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再次练习。又是一次抛空,这回茉子用上了自己踢球练来的技巧,真的在弦汐的带领下开始连续地用单一动作踢起毽子来。

  看那节奏逐渐稳定,弦汐慢慢拉开距离,让茉子自由发挥。而茉子似乎天生地有着玩耍的好身手,掂了几回后,便笑着又换个技巧交替着腿踢。她的马尾辫也随着动作摇摆,边踢边兴奋地看着弦汐,“快夸夸我”那几个字随着表情呼之欲出。

  “对的,就是这样!”弦汐拍了拍手,“真棒、继续,来吧!”

  阳光穿过了树林,而她们还留在那里。雾气和寒阴在此消融,白鹭的影子被斜阳拉长,仿佛捧着将她们高高举起。

  茉子喊了声弦汐的名字,接着一用力,竟不再自己练习,将毽子当球传给了弦汐。弦汐早已做好准备,背起手来。那鸡毛离了布鞋,铜钱压过空气,在风中撞上了另一只皮靴,划过的弧光连接了两人的动作。

  弦汐接过毽子,自己掂了两下,又找了个好角度轻盈地传给茉子。这忽然清脆的声响伴随着运动,暂时踢散了今天以来的阴郁,暂时抛去了最近以来的烦恼。她不知道,记不清,想不起来有多久没有像孩童一般和一个孩子玩耍了。

  脑中闪过儿时的光景,仿佛站在这里的不是个仙人,只是个在田垄边上、外婆家前和叫不出名字的玩伴耍乐的女孩。那时候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几个人围在一起玩耍——直到茉子的毽子又一次冲入眼中,飞向自己的膝盖。

  就这样传过去,又传回来,弦汐也笑出声来,笑声让围观的无言的白鹭听去。

  就这样,直到弦汐再次提起裙子,俏皮地找了个刁钻的角度,把毽子踢高传向茉子。茉子尚为初学,哪怕已是天才般的天赋,此时也无法处理弦汐这个招数。她哇哇叫着,左挪挪、右移移,一下不知如何摆腿,心中一急,竟跳了起来想用膝盖够到铜板,结果没有够着,反而扑向了弦汐。

  “哇?!”茉子尖叫出声。

  树叶沙沙响动。

  ……

  最后的一点阳光照在眼皮上,她只感觉到身下一股柔软。再睁开眼的时候,才看到自己趴在弦汐腰上,眼前的仙人躺在草地之中,白鹭围了上来。弦汐接住了茉子,让人家扑倒,躺在草地上仰着头,手遮去额上的汗,哈哈地笑着喘着。

  “诶诶、弦汐姐姐……”茉子赶忙站了起来,到弦汐身边想要拉起人家。

  “…没事、哈,没事,茉子。”弦汐遮着眼睛,只留着笑靥面着天空,“玩的,开心吗?”

  “嗯,很开心!”茉子蹲了下来,靠在弦汐头边。

  “我也很开心……”弦汐回答,喘息过后她又想起什么来,赶忙趁着此时的心情和茉子说,“你的爸爸、我会…我会帮你的。仙人们,还有你那纪月先生,会帮忙的。”

  “好哦!”茉子摸了摸弦汐的手,“……拜托仙人姐姐们了,不论怎么样,我都会很感激的!”

  弦汐于是也抬起手摸了摸茉子的头。她仰望着天空,天上已经染出了深蓝,只有最后的一点橙光弥留在西边。

  时候不早了。

  “…茉子啊,茉子。”弦汐喊了两声女孩的名字,手背触碰这人家脸蛋,“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文化虽不相同,却相似得恰如其分。”

  她看着茉子自顾自说着。茉子一时听不懂,但是感觉得到弦汐的放松,于是陪笑两声。

  笑过后,林间又一次安静。

  “……。”弦汐最后沉默了一会,梳理了一下语言。

  “姐姐。”茉子听着。

  对视着,弦汐她问。

  “…茉子。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那时你将要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将要离开村落、离开爸爸妈妈、离开仙人姐姐,独自去向远方旅行,而且再也不会回到村子里,也可能很难再见到大家,怎么办呢?”

  “姐姐?”茉子眨眨眼睛,一下没听明白弦汐的这个好长好长的问题。

  “就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的话……”

  “那我会永远记着爸爸妈妈,还有仙人姐姐。”茉子稚嫩地说着,像是在说大话,在做一个宏大的梦想,“旅行嘛,我要把你们说给路上的人听,我要让大家都知道,我有个超级爱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对我超——级好的仙人姐姐!”

  “……哎呀。”弦汐红着脸侧过头去,心情复杂,心里挑不清语言,“…不留下遗憾,对吗?”

  “没错,不留下遗憾!”茉子点点头,说着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来,“姐姐,我们可以拉钩,许下约定。”

  弦汐看着那跟指头,躺在草地上,也慢慢伸出了手来。

  “拉钩、上调、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扣上了拇指。

  ……

  后来,弦汐并没有请任何一只白鹭跟自己回家。她在林中告别了白鹭们,然后牵着茉子离开了湖边,走出了森林,踩上了回到村落中的道路。

  晚霞只剩下一丝光芒。路上,弦汐看着茉子的花篮,还有那头顶上的花饰,回忆起一首歌来。这首歌她好像前不久唱过,此时又想放声。

  于是,干脆地。

  “茉子,我可以教你一首歌。要不要学呢?或者,就只是听听……”

  “欸?那我要学。”

  点了点头,弦汐让茉子跟着自己唱一句学一句。她清了下嗓子,放出歌喉来。

  “——。”

  星星隐约出现在夜空,安静的林荫道中,她放声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她唱得慢,咬字清晰,让茉子听得清楚,也摸得着调律。于是茉子也学着唱了一句。

  “欸…好、咳咳,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对的,是的。再来一次——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接着是……”

  就这样一人一句地唱着,声音婉转悠扬,留在夏季的路上。

  “…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弦汐唱着,看着前方村落的路口,带着茉子前进、回家。

  “…让我来,将你摘下……”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2-13 15:10:42

第74章 · 流星一条

  来到隔日。

  觉起了个大早,伸个懒腰,没有阿燐来把她送到餐桌前。她自己历经险阻,最后终于赶到了白鹭斋中。

  而现在。

  “欸?!——”

  白鹭斋里,弦汐抱起脑袋,有些意外地晃了晃布都,抱着人家的肩膀摇来摇去确认。反应这么剧烈,是因为她刚刚才得知,昨天有个不得了的客人在她出去的时候光临了店铺。

  “你说什么,真的吗!岩缘先生昨天来了?什么时候,他干了什么,有没有拿你怎么样,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呀?”

  布都眯着眼睛,揣着手啊呜啊呜让弦汐晃着,她才说到一半就被人家打断了说话,现在哪里还讲得出话来。再说了现在白鹭斋又不是只有她俩,一大早赶来的觉此刻就在旁边喝茶看着呢,慌慌张张匆匆忙忙,弦汐真是不成气候。

  “布都,布都?好姐姐,你快说呀!”弦汐晃着布都,主要是她昨天刚见过茉子,还说要帮忙处理茉子寻找父亲的请求,今天就听到这个消息,她难免惊讶,“我和你说哦,我昨天下午在外边还、呜唔、姆……”

  她话说到一半,嘴巴就让布都抄起块芋泥饼塞住了去。脆渣落到胸上,这下换到弦汐呜呜两声停了动作,看得觉也在旁边吃了口芋泥饼。

  “…姆。”觉坐在旁边,一大早就能看到这对仙人这样,还挺有趣,她继续吃瓜。

  “——大清早的,弦汐你要做甚啊,都要把我晃出馅来了。”布都拍了拍手,扶正自己的帽子,不紧不慢地又把双手揣回袖中,“仙人当从从容容…你们整装待发,必先简赅交流下信息的嘛。我又不是不说,真是的……”

  “啊、嗯,你说的是。”弦汐咬下那芋泥饼,嚼完咽下之后才开口,“觉也在这,所以好好交流一下吧。”

  “你们俩还记得我哦。”

  “这自然,觉眼睛恢复的如何了?”

  “是呀,布都你看觉又在品尝美味。”

  于是坐在桌边喝茶吃点心,布都和弦汐各自说了下昨天她们遇到的事情。布都告知两人昨天柊来了后干的事情,他确实是亡灵,且来是受了文的引导,为了寻找那枚金蕊。布都说,她没有交出金蕊,而是约柊在十五天后再来以拖延时间。此外她还说,莉香早已知道柊已死,但夫妻似乎用谎言在孩子面前掩盖了事实。

  弦汐接受了这些信息后,也点点头,把自己昨天遇到白鹭和茉子后,与对方发生的事情。两人的信息高度符合,茉子确实对一切浑然不知。该说这是好事呢,还是麻烦事呢,一时半会讲不清。

  于是岩缘家的基本情况不言而喻:父母用爱编织的谎言守护着孩子,孩子在天真中仍然快乐的生活。这样的消息听来温暖、无奈,又无比残酷,三人不免都沉默了片刻。

  “射命丸文也行动了……”最先开口的是觉,她听着两人的对话,注意到了其中的一点,“她跟岩缘换了什么信息,才会把金蕊的下落告知……”

  “嗯?”布都看着觉,“…想来是那一方的矿难之事。”

  “不过,为什么……”弦汐也思考起来,“我以为她在编造新闻了。结果是跑去找到了柊先生?她要干嘛……”

  觉思索了一下,摆了摆手,站了起来。

  “不用想那么多了,信息已经足够,帮大忙了。想不到你们都各自碰上了一件大事,这种好运怎么没让我撞上……”

  “天数玄机,素来如此。”

  “布都的意思是:她就是运气好,这是天意,噢耶。”

  弦汐边说着边单方面给布都做翻译,她喝了口茶,镇定了一下心情:“觉大人,你一定会撞大运的,不用担心。”

  “怎么感觉听起来不像好话……”
  “为何要随心释译我的话啊……”

  觉和布都眯起眼看着弦汐,心中各自感慨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个年轻人,一阵无语。她们还是觉得以前见过的,生前的弦汐和现在一个样,抛去了那些意外的靠谱,其实有点、吊儿郎当。

  其实这来源于现代人的松弛。

  “觉大人,这人方从了你几日就这般散漫了。”
  “…还不是你们尸解仙养的,以及别说怪话。”

  …………

  她们稍作准备后,觉便带着弦汐出发了。觉的第三只眼最近稍有些恢复了,能够进行浅显的读心,知道对方的简单心理,或许再过几天,就能自由如初。但是她在离开白鹭斋前,还是找布都要了些绷带,并就在两位仙人面前亲手拔掉了那六处连接管,又将整颗眼球裹住,然后收拾了下便藏进了袖口之中。

  这在旁人看来,究竟是什么感觉?觉妖怪不要读心了,实在让人意外。就像是现实之中,一位朋友从来都戴着副眼镜,忽然哪天人家也没做手术、也没买隐形眼镜,便摘了镜框、藏去镜片,还有些不舍地说“暂时不要了”一样。

  眼镜对一个人的颜值有着微妙的影响。第三只眼对于觉来说,影响则不止是在外表上了吧。这点觉知道,仙人们也明白。

  “真是、有点意外啊。”跟着觉走在街上,弦汐在觉旁边说着,“觉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嗯?怎么了,”觉看着街上的景象,这番她再也不引人注目了,“…你要知道,我把它藏起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反正还没完全恢复……而且也会引人侧目。”

  “为了躲避麻烦所以藏起来了吗,明明之前还是那个样子……”

  “还是什么样子?”觉问道。

  弦汐听了,走着薅了薅自己头发,把发型变成像觉一般毛绒绒的样子。随后手搭在脸边,压低眼睑,有些阴郁又羸弱地学了个潜伏在地底的智者的声音,清冷又平缓地说:

  “…『立刻就能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能够读心,真是个麻烦事……』”

  “。。。。。。”觉眯起眼来,有点脸红,半天才说出句话来,“…再过一阵子我就可以变回去了。还有,你可以去和佐渡的妖狸坐一桌了。”

  “欸嘿嘿。”弦汐挠挠头,“我一直在想,猯藏她可以模仿别人的样子,你可以模仿别人的技能。那你是不是可以模仿她的技能、再模仿别人的样子。你可不可以代我去庙里上课呀?”

  “绕口令这一块……但是、确实,读心是很强的能力。虽然那些威慑的话是对着怨灵说的。”觉回答,“我要和人类对话,之前也是用算命先生的身份……再飘着个眼睛走动,有些招摇。”

  “我陪着你,他们不会怕你的。”

  “……嗯。”

  走着,觉也问了些弦汐关于昨天遇到茉子的细节。得知她是在白鹭群中发现的茉子后,便可惜弦汐没有带回来一两只白鹭,她的地灵殿里那离家出走的白鹭,说不定就在那鹭群之中。而知道弦汐与茉子拉钩许下约定后,觉大概想象到那踢毽子的场景,便安慰了下弦汐的心情。

  觉说看开些,记忆和心灵没有弦汐想象的那般脆弱。

  弦汐点点头。说着聊着,她们便打算带点东西去岩缘家好些。毕竟人家总是要送花过来,带些回礼过去也名正言顺。只是她们没从白鹭斋带什么礼物,恰好路过一家蔬果店铺,便打算买些水果,于是前去挑选。

  帘子被弦汐掀开,随之而来的店老板的“欢迎光临”和几个同样在挑商品的路人。他们看了眼觉,又看了眼弦汐,只觉得是仙人小姐的朋友穿搭迥异,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觉没什么挑水果的经验,所以跟着弦汐挑选。只是看着那些蔬果,跟着人家把水果放到篮中,觉看到弦汐挑了个红彤彤的苹果,苹果表皮粗糙,对比了旁边颜色均匀的苹果,有着颗粒感,这是光照充足的表现。

  弦汐拿着那苹果在觉眼前晃了晃,打趣着说它像是觉的第三只眼。觉不好说什么,只随手拿了颗核桃敲了下弦汐脑壳。

  而正这时,她们全然没有注意到,外面街道上远处有几声哗然,随后是一阵疾风掠过。

  “…弦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觉先察觉到了那个声响,拍了拍弦汐肩膀,眼神示意着对方注意外边。

  “声音?…啊,好像是有点,我听听。”

  弦汐也听到了,那声音好像越来越近,她听得越来越清晰。

  “要来了?是什么。”觉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只是风吗。”弦汐还站在门口,“只是风吧,有点嘈杂。”

  风的撕扯声越发临近,迫近之中,那声音好像近在咫尺。

  “——!”

  刹那之间,仿佛流星贴着地面冲过,店铺的帘子瞬间让风掀起,橙子葡萄被掠落几颗,强压瞬间让觉闭紧了眼睛。而就在她紧闭眼眸之时,两声惊叫乍得传来。

  “哇!”没听错,这个是弦汐的声音,看来被什么东西撞到了。

  “哎呀!”也没听错,这个声音也熟悉,听上去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风从外面的街道上冲去,店铺恢复了安静。觉睁开眼来,果不其然,她看到货架上的瓜果们接住了弦汐的背,弦汐一脸腰疼地倒在那上边,还好那水果中没有榴莲。而弦汐身上的,那个脸都埋进人家胸里头的,是随着风撞向人家的射命丸文。

  文今天看来戴了顶贝雷帽,穿着连衣裙,套了个披肩还系上排扣,笔记本放在腰间,一身侦探模样,就差个烟斗。

  要不是那凌乱的头发中露出来的尖耳,觉一下还真认不出来。店里忽然安静,路人们都在看着她俩,西瓜汁顺着木沿滴落,觉沉默着往阴影里挪了挪。

  哪阵风把这乌鸦给吹来了,一定是刚才那阵妖风罢。

  “……抱歉抱歉。啊呀呀?是弦汐小姐诶。”文抬起头来,看到自己撞到的是弦汐,忙梳理了下头发,“真巧,我来这边躲躲、诶嘿,没事吧?”

  “咔啊……”弦汐仰在那张着嘴动了动唇看着天花板,感觉已经让文撞去了半条命,有些七荤八素,好在仙人身体素质不差,“射命丸文…你要、干什么,我的店铺、咳咳、是不能转让给你的……”

  “你说笑,谁要你的财产了啊。”

  “——那你倒是扶我起来啊!”

  她们说话之时,觉贴上了墙壁,蹭了蹭自己影子,想要消失。

  “觉、为什么只是在看着……”见文还没出手,于是弦汐瞟了眼觉。

  “哦?哇,觉小姐也在这呢。”于是文也注意到了觉。

  于是店里的其它看戏的人类也看向觉。于是觉褪去色彩,化作尘埃,消散在了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之中。

  “…我好想说不认识你俩。”

  觉的脚趾头下意识抓了下地板,然后抱了抱自己手臂,低下头去。

  “……但是,我做不到啊!”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2-15 11:24:21

第75章 · 铁肩道义

  『本报讯(记者 射命丸文)』

  仿佛周围的光线晦暗,聚光灯的流明抛于一人、一笔、一纸、一字。字迹清秀,行云流水,黑墨在笔记本上迅速书写出思路。

  『昨日早晨,村落南町街道一果蔬直销市场发生一起高速运动生物撞击事故,涉事双方发生纠葛。其中,高速移动的新闻机构职员射命丸某因不明原因失控冲入店内,与正在进行购物的女性顾客锦某发生剧烈碰撞,导致店内局部坍塌,时令水果大量损毁。』

  几乎是边写边念,嘴上说着详实的内容,笔下记着简明的文字。随着一段说完,便夹住书纸,给相机装上镜头摘了盖子,手疾眼快拍了张地上的散落破裂的水果和飞溅滴落的汁水,尽管它们正在被海蓝色的荧光缭绕回溯。

  『据不愿透露姓名的店主回忆,事发时只听到巨响,随后“那位仙人女士就倒在水果堆里了,另一个姑娘整个人趴在她身上。”此外,另一位目击者村民先生心有余悸地表示:“还以为是什么新型弹幕战斗,差点就趴下找掩体了。”』

  说罢又一声快门,聚焦着人家那手还在揉着的腰臀,记录下小仙人的惨样。尽管人家反应过来之后,忙喊着拒绝且遮去脸庞,但还是被记录下了面貌。

  『锦某突遭前方撞击,并在事后质疑对方是否意图收购其店铺。此外更加引人瞩目的是,记者于现场发现锦某的同伴古明地某,于当时在阴暗处隐蔽的遗留痕迹,种种迹象表明,这或许与锦某口中“财产纠纷”有关……』

  话方说完,则又对准镜头,找了个位置,恰好让那蓬松的粉毛对在阴影之中。眯着眼,看着相机中的画面,得意洋洋地再次准备按下快门——

  聚光灯的光芒忽然消失,周围从晦暗回到原初,虽然本就没有那舞台和灯光。

  “——行动很快但是别在人家老板店里编新闻啊喂!”看不下去,觉一手按下了镜头,嘴角跳着,脸上挂着汗珠,“财产纠纷在哪我问了,还有怎么就变成昨天发生的事情了啊请你解释清楚好吗?”

  “就是啊、就是!”弦汐一手正在用能力回溯那些坏水果,一手还捂着腰,“局部坍塌是什么情况,就一个货架坏了而已好吧?还有这个奇奇怪怪的小编口吻是哪来的,这还是幻想乡的风格吗……槽点太多了啊!”

  “哎呀,从来都是记者采访,两位怎么在采访记者啊……哈哈。”文笑了笑,收下相机回答。

  觉和弦汐一脸无语,文摆了摆手回笑。她们到了个角落说话,以免再引发骚乱,引人注目。

  “再说了,你采访人家老板了吗,你就引用原话。还‘不愿透露姓名’,明摆着原话是自己编的吧。”弦汐把修好的水果交给旁边的人类老板,点了个头道了声歉,并赔了点钱,“人家知道自己说了那些话么。”

  弦汐指了下店老板。老板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水果,拍拍安抚了一下西瓜的情绪。

  “既然能修好就没事,只要你们不把我店砸了就好了……”老板说了句话便抱着水果过去重新摆放了。

  “你看你看你看!”文一下抓准了话,“老板先生授权了,他同意了,本报记者也都是如实记录的。”

  “库、真费气费触(huì-khì-huì-tak,很麻烦)……”弦汐一下无话可说,看着文自得的模样,好想给对方一拳。但是她打不过,新闻面前,她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这时候,觉出手了,她上前搭住了文的肩膀。

  “你要是敢乱说,我就把你的秘密都公之于众……”觉突然阴沉地在文旁边说了一嘴,她掏出自己的第三只眼,绷带的缝隙中露出了那颗眼瞳来。

  “啊、啊哈哈。”文一下明白觉的眼睛已有所恢复,脸上骤然出了些冷汗,忙当着她们的面把相机和本子收藏好,“…看、看来,觉小姐最近恢复的不错嘛。藏了眼睛,还真不像你……”

  两人对视着,直到弦汐忽然在旁边开口:“好样的,觉大人,咱可不能丢了份呀!”一句话,又让觉破了功,红着脸低下头去,文也哈哈捂起嘴来。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你刚才说你的动机‘原因不明’。”觉收去第三只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文今天的服装,“为什么穿着侦探的衣服,还要做记者。你转行了?以及,你为什么是冲进来的,来这里找我们做什么。”

  文听到这个问题,看了眼此时没有第三只眼的觉,想起什么来。她溜到帘边,揪起布来头在外边左顾右盼。觉和弦汐还有几个路人一脸无语地看着文的背影在那晃来晃去,直到文确认安全之后,才又站到了两人面前。

  在觉和弦汐疑惑的眼中,她俯身低语,手遮了嘴巴和两位说:“两位,我们借一步说话。”

  …………

  随后。

  “当当当!~”

  一处深巷中,三人站在了树荫和屋檐之下。文对这两人抛出自己的贝雷帽,一只手顺势朝着天空摆了个亮相的姿势。这个自信的动作,让本就无语的觉更加无语。

  “说的没错。神速断案,侦探形态的射命丸文登场!——”

  被抛向空中的贝雷帽落下,按照计算本该被文接住,却一阵西北风吹来,砸的文脑袋一顿。虽然她脸上依旧自信。

  “……”觉叉着腰,仿佛看淡了一切。

  “喔噢!……”弦汐看到这个自我介绍,两眼放光地开始鼓掌,但看到旁边的觉一脸死鱼眼的样子,便也撤去掌声收敛起来,“…咳咳,嗯。”

  “欸欸、再给点反应呀。”文把帽子戴了回去,走到觉跟前,“跟你这位犯规侦探比起来,我可是百分百敬业的了。”

  “你也想要抓个超级越狱犯吗。”觉冷不丁说。

  “那我可做不到,谢谢。”文摆摆手。

  旁边的弦汐看看觉,又看看文,看着两人对视,她乖乖不说话。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在查什么案子,矿难?”觉抱起胸来说。

  “是的,正是如此。果然瞒不过你的读心呐。”文勾起嘴角。

  “不用读心也能猜到。”觉看着文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矿难的真相早已揭露了…你料定了我不会读心。好好解释一下吧,我们是意外偶遇呢,还是早有预谋?以及刚才的问题……”

  “哎呀。”文忙接话,快到打断了觉的提问,“实话来讲,遇到你们真是意外。我要查的当然不是矿难本身,以及为什么误打误撞冲撞了弦汐小姐,请听我说吧……”

  文向她们解释。原来,她所调查的事情,正是关于矿难者家属的情况。文向觉和弦汐坦白了是她用金蕊的消息,换了柊所知的部分矿难者目前的信息,以及当事人的看法。但当得知觉和弦汐昨天错过了柊后,她还是有些可惜,文认为那是最快的解决方式了。

  一场事故的后续,需要完整的事实,文想要的就是相关人员的情况,以及对红魔馆、人类自身的评价。她表示自己说了要帮助柊以及那些人,她现在就在做这件事。

  “…诶等等。所以我们站在一条线上了?”文讲到一半,缓口气休息时,弦汐提出了疑问。

  文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

  “……弦汐。”觉喊了下伙伴名字,表示尚不能妄下定论,她看向文,“抱歉打断一下了,你突然就要帮忙,为什么?”

  “因为本记者——我和两位妖精小姐许下约定啦!”文叉起腰来。

  “哈?这是什么理由,你经历了什么……”觉歪了下头。

  “等你能读心的时候,再来抓到我好好看看吧~”文不回答更多的细节,她继续和两人说她昨天到现在的进展。

  昨日和柊交流完后,她就换装潜入了村落,但进展并不顺利。柊不愿和妖怪分享,于是她计划着之后再从两人这边获得岩缘家的情况。中村尋柴作为这次事件的第一责任人,自然是文的首要调查对象,相关人员也是最方便找的。

  文在弦汐和觉面前绘声绘色,用上自己特有的讲故事技巧,还学了她见过之人的声线,表演似地讲述昨天下午的事情。

  “『……我不认识他。』”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文口中发出。

  “『中村?…啊,没印象了,不是几年前就死了吗。』”
  文又清了清嗓模仿着一个浑厚的声音说。

  “『尋柴吗……我翻翻,哦,这小子啊。他在哪,又干嘛去了,他还欠我钱呢。』”
  文换了个方向,又仰起头来装作推了推眼镜说。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之前来我店里吃过回饭。我听说他做的都是些草台生意…哎呀、小姑娘,你不会让他给骗了吧?』”
  文来回踱步,这回学了个做饭的阿姨,模仿出疑惑和担忧的表情。觉和弦汐的眼睛随着文的动作忽左忽右,大概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况,被文这表演型人格整得说不出话来。

  “——除了知道尋柴风评不好以外,完全没有别的信息啊!”文学完之后,朝两位摊了摊手,好像刚才的模仿从未发生,只是一个处处碰壁的可怜侦探,“有几个认识的甚至都不知道他死没死,还有切割关系的,这不是完全没法进展吗!”

  憋屈的声音从文口中传出,小巷中吹入风,让觉和弦汐有些勉强地眯起了眼睛。觉知道侦探并不好做,而且听来这也不是查案,这还是记者访谈的套路。她推推手刚想说些什么,但文的话似乎还没讲完。

  文说,她还去找到了一两个矿难者的亡灵,但他们执念太深,也要进入怨灵化的状态,有些无法交流于是放弃了。文还说,她今天大清早就出动了,打算暂时不追寻尋柴的踪迹,先问一两个矿难者的相关人员。

  刚问了一两个人,才要问道矿难者家属的地址时,就让人类嫌烦了。恰好当时博丽的巫女起得早,竟然勤快地来街上买绿茶,恰好文死缠烂打,于是恰好人类报了警。那灵梦一看是文在缠着人类,不由分说就光速出警,文只好溜之大吉,在街上疾飞,甩开了追逐。

  “——然后把弦汐小姐撞掉了几个残机。”

  文点点头,一切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就像外面的蝉自然该在树上鸣叫一般。

  弦汐下意识摸了下自己腰,与此同时觉的眼下的肌肉在不被察觉地抽动。大概在动画或者漫画之中,此时她们的头顶上该有只乌鸦带着六个黑点飞过吧,可是乌鸦就站在她们面前。

  “这样办案是不是有点急了……”弦汐揉着腰眯起眼来说。

  “你看,连弦汐都觉得这做法不妥。”觉瞟了眼弦汐。

  “…啊呀呀呀呀,我是传统的幻想记者嘛~”文咧起嘴挠挠头。

  她承认,妖怪来搞这些人文关怀、道德补完的事情,确实是有挑战性的。毕竟现在站在这里,她已经做足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准备,物质上的,心理上的。大概没有妖怪会这么干吧,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成为独特的佼佼者,天狗们也会对她刮目相看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文认为,虽然处处碰壁,但现在转机似乎就在眼前。她面前正站着两个老好人呢。

  “嘿嘿、觉小姐、弦汐小姐。”文眯起眼来,“我说了这么多,现在可否也告诉在下,两位今天是出来约会的吗?”

  “你再这样问,我什么消息都不会提供给你哦?”觉看着文冷冷地说。

  “欸?…我们这不算约会吗……”弦汐在旁边弱弱插了一嘴。这一下又让觉和文一阵尬笑。

  后来,觉告知了文,说她们今天打算去岩缘家看看情况。并且托文的福,她们只有十五天的时间要搞清楚矿难的影响,以及最大限度解决岩缘家的事情。

  文打算和她们一起去,但被拒绝了。

  “…弦汐小姐我能理解。但为什么你也要掺和人类的事情了,矿难的真相不是已经查明,蕾米的请求也达成了么。”

  文和觉她们走了一段路,路上她问到。

  “因为弦汐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要帮她。”觉思索了一会回答。

  “这是什么理由,而且看来很明显是你在带着人家。”文看了眼弦汐。

  “诶嘿。”弦汐对着文挤了下眼睛。

  “…好吧。我这回就是想管一手人类的事情,这是素材的积累,和情感的唤醒。”

  觉说。文听了,也不再计较,没有再拿这件事开玩笑,手放在背后跟着两人散步。

  “没法和你们一起去吗,真是遗憾啊——”文想了想,又开口说,“觉大人啊、觉大人,您就这么忍心看着我一个纯良的、正义的、锲而不舍的鸦天狗小姐继续处处碰钉子吗?”

  “…那你去我那做宠物?我给你派个大活。”

  “算了吧。哎呀,弦汐小姐太有感染力了,把觉传染得……觉你还是社恐一点好。这样今后我们也能少些面对面交流…”

  “你说什么?”觉没听清,文的后半句话太小声了。

  “不、没什么。”文摇摇手,脸上又摆出那副笑容。

  最后,觉确认了目前文的态度。她走着,想起之前在猫车看到的东西,便朝文小声说了句话。这句话对文来说简直是惊喜,让人家听到后便嘴上说着“感激不尽”,然后一溜烟又跑走了。

  “为了对付你,社恐不起作用了。但是,你真想知道的话……蕾米莉亚最近要了我的猫玩,我听说,她那里有个你再想要不过的好东西。”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2-20 00:23:56

第76章 · 槐南一角

  人类村落远比想象之中来的大。低矮的平房错落有致,不像蜂巢般拥挤,也没有星象那样离散。

  在村落的南边地区,只是一处不起眼的寻常地方,站着一棵老槐树。土黄的道路围着这棵槐树,在阴影下乘凉。槐花落在影子的海上,像两三片漂泊的舟帆,彼此相望,彼此相隔,且彼此同根。

  绕一圈树干,角落处连接着一道斜坡,槐花香顺着它平缓而下,便能弥留在店家门前。这是岩缘家,一处平静祥和的房屋,前边堆着花盆和花篮,鲜花的拥簇后是饮食起居的住处,再然后是一处小花园。这是家花店,毕竟这房子的主人之一莉香,卉岛莉香,就是个花匠。

  这样看来,其实岩缘的家挺好辨认的,只要绕过槐树顺着坡下去就是,毕竟那个角落就这一户。再外就是临着河流的浅滩了。

  中华一些地区的人们常认为,“槐”由木、鬼而成,是通灵的吉祥物。一棵老槐立在门前,便是富贵当头、功名临门、镇邪收祟、光宗耀祖的好寓意,即所谓“门前一棵槐,不是招宝便是进财”。不过这样的槐树在幻想乡的人类村落中,也只是一棵平凡的树而已,除去装饰和乘凉外没怎么特殊意义,远不如易逝的绯樱、长寿的劲松和神圣的古杉来的寓意深远。

  身边的弦汐提着选好的水果,将路上的小插曲告别段落,古明地觉此时站在那槐树叶下,一眼便望到了茉子口中提到的地址。

  “到了。”觉看着那个花店,戳了戳弦汐,“…等一会怎么说?”

  “是那家吗。”弦汐确认了一下,“这路还不远,茉子能一个人走到白鹭斋……”

  “村落的治安还是很好的。而且她十三岁了,你这时候没自己出过远门吗。”觉看着弦汐说。

  “不是那个意思嘛。我只是感慨,她挺厉害的。才十三岁。”弦汐回话,“等一会怎么说——等一会就顺着他们来吧。看谁在场,说什么话。毕竟茉子之前去给我送过花,这次说成是回礼也没事……”

  “考虑的不错啊。”觉点点头,“不知道柊在不在那里面。也不知道莉香的具体状况,所以等一会克制为主。弦汐,你可不要心软,冲动了耐性。”

  “我知道的,我不会那样的啦。”弦汐挠挠脑壳,眯起眼来,“…来之前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弦汐说着往后站了站,忽然感觉脚下一陷,转过头来,才看到自己踩在一块浇了水的泥土上。再向前方看去,水分把目光引向了槐树下的几簇花朵。花瓣艳丽芬芳,在树荫下乘凉,不久前刚让人浇过水,更上方的树枝还插着一支纸风车。弦汐把刚要行动的觉拉了过来,一起看这些花朵。

  “……。”觉看着这些花儿沉默一会,“…不一定是茉子浇的。”

  “说的也是。”弦汐低头看那微风拂过的痕迹,“但是你看这些野花,长得多好。”

  觉看了几眼那些花朵,便把注意力放到了那纸风车上。纸风车杆粘着浆糊夹在树枝中,叶片垂在上边微微晃着,正对着岩缘的家。她认为这是茉子做的,思考这样做的寓意是什么时,似乎又一阵风吹过头顶,顶上的树叶沙沙作响,有些突兀。觉抬眼看了眼树叶,没发现什么,只当是风吹过没去在意。再低头看那纸风车,风车叶也停止了转动,纸间再次把觉的目光引向那些野花。

  “…你刚才说,槐树被看作能连接阴阳,是通灵的象征。”觉想起什么来,追问弦汐,“但说文解字来看,这该是个鬼树,是会招来死亡的阴树吧?”

  “嗯?”弦汐愣了一下,连忙给觉解释清楚,“…确实也有这种说法啦。吉祥是因为槐字能通假科举的‘魁’、能谐音怀念祖宗的‘怀’字,还和三公九卿的‘三槐九棘’有关。——至于阴树,是更加附会的民间传说吧,比如荒郊野岭、破败老宅的槐树下常埋有死人这样……”

  “埋着尸体,吗。”觉点点头,这倒说得通了,而且让她想起来在地底常有的一件事,于是揪了揪还在思考的弦汐的衣服,“弦汐,你知道‘石樱’吗?…这是一种在旧地狱的正常现象,你来幻想乡这几年里,有没有去看过?”

  “石樱?”弦汐回忆去几次旧地狱的经历,摇了摇头,“…不知道,也没过。是因为环境恶劣,生长在石头上的樱花树吗?”

  “并不是。”觉回答弦汐说,“你知道在樱花树下,经常埋着尸体吗?”

  “咦、啊?经常,欸这……”弦汐眨眨眼,显然很意外。

  “刚才的故事让我想到了…姑且就这样认为吧。”觉微笑起来。

  她和弦汐解释。她说,为了让樱花绽放得更加绚烂,在树下埋葬尸骸是一种高效的措施。不过在尸体归为尘土消失不见后,所剩下的灵便会逐渐沉入地底,逐渐纯化之后,就变成了结晶,成为了矿物,然后在地底散落,形成漫天飞舞零落的樱吹雪。

  “怎么样,死亡和浪漫,很美妙吧。”觉看着弦汐说,“怨灵们都喜欢这种东西,毕竟是矿物。所以我之前的娱乐禁令中就有赏石樱这一条。大奸大恶的灵魂,没有资格欣赏美景呢。”

  “啊这…”弦汐张张嘴,不知道评论什么好,“美景、吗。尸体变成矿物屑什么的……”

  “就像珊瑚其实是无数珊瑚虫的遗体堆积而成一样呢。春天的时候来地灵殿做客吧。”觉抱起胸来。

  “会去的…”弦汐擦了下汗,“还是很想吐槽,果然提到了类似死亡这样的话题呢。换做以前,有点阴森……”

  “哈,你既然选择和妖怪并肩,自当做好觉悟。万物有灵的世界,你已经领教过了。”

  “是的。觉大人,你已经是我的觉悟了。”

  “欸、你,讨厌……乱说话,阎魔烙嘴巴。”

  “哎呀,映姬大人不会这么做的。走吧?”

  觉点点头,于是带着弦汐出发。弦汐回头看了眼槐树,也跟着觉走了。两人走下坡,这时眼前的店里走出来了两个人类。一男一女,年纪相仿,拿着花束和盆栽,看来是对刚光顾完花店的夫妻。觉打算就当做是路人路过,直接去店里逛逛。可刚要经过,来人似乎认出了旁边的弦汐,和对方打了个招呼。觉见此情况,一因为不想拖延,二因为不想社交,便挪了挪脚步站到了弦汐后边。

  “欸,是你呀。”那个妻子叫住了弦汐,然后又和旁边的男子说,“这个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位姑娘,就是她修好了家里那副画的。”

  “噢哦,你好你好。”男子得知了,换了个手扛起花盆来,便要向弦汐握手,“老板娘手巧,给我们那幅老画修复的跟新的一样!年纪轻轻就是个厉害的画家了啊。”

  “啊哈哈、你们好,我不是画家啦,可能原来是想当的,怎么说呢……”弦汐回答。那画是她用时间之力回溯修复的,当然如同新作了,只是不太好解释。她在打招呼的时候挠了挠头,皱了下眉头,因为这时候觉在她身后小声呼吸着。

  “欸,旁边这位是……”妻子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少女。

  “是我的朋友!哈哈,嗯,她比较怕生,虽然染了头发……”弦汐含糊其辞,拍了下觉的背。

  弦汐只是想让觉别再揪她的低马尾了。但觉还以为是弦汐叫她出来打个招呼,于是她扭扭捏捏着向前挪了挪。接着三人就看到一个粉毛少女低着头站在面前,似乎在小声嘀咕着“你们好……”看得出来,确实怕生。

  “嗯……”妻子沉默了一会,又看向弦汐,“想不到你们也来这里呀。来买花的吗?我们住在这附近,一会来做客?”

  “做客啊……”弦汐看了眼觉,“不用了,下次吧。我们来这里买点花的。”

  “哎呀,仙人也来光顾莉香的店呢。这些花还不错的,你们可以看看。”妻子有些意外,然后说着便要展示他们刚买的花。

  “嗯?…你们,认识莉香吗。”觉突然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问了句,声音也不抖了。

  那压低的眼睑撑起,紫水晶般的眼瞳便亮在两人面前。不知是见了这非人般的瞳色愣神,还是让这瑰丽幽邃的眼神迷了心智,这对夫妻忽然忘了询问对方是不是妖怪,只是一阵睖睁,回过神来后接上了话。

  “…当然认识了,都是街坊邻居。”女子回忆着说,“以前还经常和莉香玩呢,那时候她不像现在。现在她那丈夫…唉、让我先生说吧……”

  “柊啊,以前我还和他去钓鱼。”男子想着,也接上话来,“…现在一两年没怎么见着他了,我上回见到个背影很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

  “他不知道去哪做长工,总是不回家。你说这老婆孩子……”女子说着挽住了丈夫的手臂。

  “…不容易。我们附近的,就也经常照顾她们娘俩了。你们看这……”男子便也指了指自己和妻子手中的商品。

  弦汐闭口不言,只把目光转去看那树上的纸风车。觉眨眨眼睛,得知了此番柊并不在岩缘家里,也大略知悉了这附近的邻里关系。思路理完,她又看到这对夫妻谈到莉香后一脸担心的样子。

  “…哦、啊。”反应过来,觉又低下头去,往后缩了缩,眨眨眼睛把弦汐推到前边来,“…你们不用担忧,也不必猜疑岩缘柊。不过是、忙碌工作而已……他们家有仙缘,我们来也是照顾照顾人家的。对吧、弦汐。”

  “啊…啊啊——对的对的。”弦汐顺着觉的思路接上话来,“虽然常说仙人不惹凡尘,还有什么神灵庙的仙人没几个正经的……但是,二位乡亲放心吧。”

  再寒暄了两句,二人与这对夫妻告别。看着这对人类走远了,觉才舒了口气,为刚才被弦汐推到人前的动作又轻轻戳了下人家。弦汐揉揉腰,她想起还在求学的时候,和朋友在路上的场景,掐得刚刚好,不疼但很痒。转过身去,她们准备进屋了。

  ……

  话说就在她们身后,花店之中,茉子踮着脚,正在家里穿袜子。她早晨在家里帮妈妈干活,刚刚休息了一会,现在打算到寺子屋去,找慧音老师背诵课后要求的汉学。其实今天,寺子屋是不用上堂的,茉子过去还为了另一个目的,那就是和附近的小伙伴们玩。

  她给自己绑上马尾,挎上书包,脑中记着老师课上教学的那几句汉文,吃了些早餐,便踩上草履走过商品间,走出房门了。

  而她刚走出门来,便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前边的道路上。茉子看到,那个是粉色头发的纪月先生,正在戳另一个留着长低马尾的弦汐姐姐的腰。远处是才送走的两位客人,或许刚刚是他们正在聊天。

  “啊哈,是仙人姐姐们!”茉子没想那么多,只是又跑又跳地到她们旁边去了。

  “嗯?”弦汐见到是茉子来了,也朝人家挥了挥手。

  “……。”觉跟着转过身来,看到是茉子,叹了口气,也只好继续扮演那之前即兴而来的、化名纪月的仙人。

  茉子跑了过来,绕着弦汐转了几圈,嘴上说出什么“有朋自远方来”这样的话,一副“不亦乐乎”的样子,直到弦汐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觉在一旁看茉子背了书包,便知道这番对话不会像上回那样冗长,就也只是感叹了句两人关系真好。

  “弦汐姐姐,你们来找我们玩啦?”茉子抬头看着弦汐,然后有些为难,“…唔、可是我今天要去寺子屋……”

  “哈哈,没事。”弦汐回答,“没关系,我们可以来看看你妈妈,最近你们送花来白鹭斋真是感谢了。”

  “好哦!”

  “好呢。”

  茉子眯起眼呼呼笑了一下,然后头一转,注意到了旁边的觉。她离开弦汐,走到觉跟前。觉就站在那边,看着这人类的幼崽毫不惧怕地站在面前,眼神躲闪起来。茉子抬着脸歪起头来手放在下巴,睁大了眼睛,然后想到了什么。

  “啊、纪月姐姐,你的那个圆圆的、红色的、像眼睛一样的道具嘞?”茉子用手比划着圆形,显然她注意到了这回觉身边没有那颗第三只眼。

  “……喔?”觉反应了一下,用手臂捂住了自己的袖子,在这小孩面前,她忽然不知道要用什么说辞,“…那个啊。那个东西,呃、在充电。”

  “噗。”弦汐撇过头去。

  “……充、电?”茉子联想了一下,“手电筒嘛?爸爸用过,可以在晚上看到野兔的那种。”

  “那能看到的可不是这么浅显的东西啊……”觉看弦汐在旁边偷笑的样子跳了跳眼皮。

  这时候,茉子注意到了什么。她往后挪挪,手放在背后弯着腰又一次观察起觉来。在她的眼中,觉蓬松的头发,宽敞的上衣和映着玫瑰花纹的裙摆,接着脑补出那颗漂浮的大龙眼,终于想到了什么。觉和弦汐不知道茉子要干什么,只疑惑地看着。

  “…姐姐,我记得、恋恋姐姐好像也有个紫色的球。”茉子回想起之前和恋一起玩的时候,感觉逻辑有点理不通,有些为难,“哦你可能没见过…恋恋是茉子的朋友,别人都看不到,像做梦一样。但是她说她也会去白鹭斋 ……”

  觉感到弦汐的目光和茉子的声音一同被大脑接收,突然从人类口中听到妹妹的名字,她张了张嘴,压着眼睑,没讲什么。恋是她唯一捉不透心思的孩子,现在只能推测,茉子是恋在地上结交的朋友,仅此而已。

  “…你看到恋恋了啊。”觉对茉子说,“…她也是我们的朋友。茉子,请记下她来吧,不要长大后忘了。”

  茉子看看觉,又看看弦汐,然后点了点头。弦汐看着这场景,感觉心中一闷,便蹲下身子来招呼茉子到她跟前。

  “……茉子,去玩吧?”弦汐说。

  “好哦,”茉子很懂事,“那就不麻烦两位姐姐啦!下次茉子在家的时候你们也要来哦。”

  她说完后便离开了两人,走了几步后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弦汐伸手。

  “对了…弦汐姐姐。”茉子说,“…那个、毽子,可以分我一个嘛?我想拿去和伙伴玩。”

  弦汐舒气一声,拿出个羽毛毽给了茉子,又摸摸头,跟着觉目送人家离开了。离开后,两人才开口对话。

  “…觉、应该只有莉香在里面了。那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弦汐说。

  “嗯,可我看茉子的接受能力不差,说不定这件事情也……”觉回答。

  “……不差吗?”

  “说不准。走吧,事情已经不能拖延了。”

  说着,她们走进屋去。

弦汐Genshio. 发表于 2026-2-20 19:03:04

第77章 · 子胡不归

  踏入门的那一刻,呼吸之间,觉在想什么?

  ——似乎,有什么在阻挡着她走近这家花店之中,连同这整屋的花香和满眼的华彩。自打从白鹭斋出发起至此刻,路上,她们都遇到了哪些计划外的事情:一段射命丸文的喧嚣,一片老槐树下的寂影,一场邻居日常的寒暄,和一阵童真未泯的欢笑。

  怎么回事?是巧合,还是偶遇,或者说是、命运?不能妄下定论。如果这整件事是一本小说,换她来写,那么这经典的延迟手法之箭,必然射向那最澎湃汹涌的秘密之靶。可站在空无一人的平静屋中,只有花的香气和蝉的叫声。何况,这本不是小说。

  难道说,幻想乡有着所谓“世界的意志”?这真是个俗套的设定。但报纸中现实的社会舆论,槐树下模糊的生死光影,街坊里的社区表象,和茉子那谎言浸泡下的童心,又确乎实在是一张充斥着挽留之力的网,在包裹着日常世界后发出的微弱叹息。

  不,那么这股阻挡一定不存在,不存在于外显的世界。这一路所见,她感觉得到,旁边的弦汐必然也感觉得到,至少,这个家庭在表面上,仍在努力而正常地运转着。而她们现在要做并且已经在做的事,便是要亲手面对,然后戳穿这份平静。或许,用心中的“迟疑”来代替这所谓的“阻拦”之词更为妥帖。

  这宁静究竟是否真实?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究竟是否真该这么做?如今再想谈这个问题也早已失时。因为目标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与她四目相对。

  卉岛莉香,茉子的母亲、柊的妻子、花店的老板娘,此时从后院的花园忙完了打理,来到门前,看到了此刻唯一光临店铺的两位客人。

  以前觉在写故事的时候,当面对一些不触及主角人物的角色,她总会不可避免地、有意无意地将其边缘化。只要带着发布任务、推动剧情、塑造主角的功能就好,大多角色在作者笔下的命运就是如此。

  但觉现在站在一个人类面前,虽然,那是个普通的人类,但是生命的温度,恰如此燃烧着。如果这一切之后,负罪感会凌驾于现实的成功,那么就尽管来。此生所受的非议与畏怯,难道还容不下这一桩事么。

  然后下意识地,她握紧了弦汐的手。

  “啊。”莉香有些意外,她还没洗手,围裙还落这些泥土,戴着手套,看着觉和弦汐。

  “……。”觉自然沉默着。

  “…老板娘。”弦汐缓过来后,开口招了招手,“莉香,我们来了。”

  莉香刚想揉揉眼睛,才注意到自己还戴着手套。她看到对方两位一身干净,又见自己围裙满是壤土,便下意识用袖套去蹭擦。只是袖套上沾了水和汗,这样匆忙一擦,反把泥土染得更开了。一下皱眉,手搭下来拍了拍大腿,她那意外和没准备好的表情表露在觉和弦汐眼中。

  “……哦,是两位仙家。”平缓的语气中带着点仓促,莉香只好先解下围裙,边摘袖套边说,“…二位来了,欢迎光临、我,嗯。真是意外,请稍等一下……”

  ……

  得知对方来并不只是为了买花后,莉香拿出了家里的好点心来招待两位客人。端上两份樱花水信玄饼,再倒两杯玫瑰花茶,店铺后的座敷内,她把茶和茶点放在矮脚桌台上,她眼中是对面的两位白鹭斋来的仙人。

  觉正坐在榻榻米上,拿起茶来喝了一口。弦汐不适应跪坐,她盘腿坐在旁边,挖了勺水信玄饼吃。

  “……味道很好。”觉说。

  “口感不错呢。”弦汐也开口,“…感谢招待。”

  “啊、这边才是。”莉香坐在那儿,她换好了衣服,一束侧麻花辫搭在左肩,眨了眨眼睛,“……想不到两位仙家会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没事没事。”弦汐笑着摇摇头。

  “那个、不知两位来我们家里,还想买点什么?”莉香说着,想起来自从那天去白鹭斋修了家传的镜子后,便时常让女儿送些花啊种子啊给弦汐,以表感谢,“…啊对了,我让女儿给您送去的谢礼…是花养坏了吗?最近害虫比较多,还是说……”

  她说到一半,又想到人家是仙人,怎么可能连花都养不好呢。莉香自觉好笑,叹了口气低下头来,隐隐觉得今天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又不知道来客要做什么。

  “嘛,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弦汐眯起眼来摆了摆手,把自己在街上买的水果推了出来,“正是最近莉香送礼物来,我们,是回礼来的。”

  “…茉子现在健健康康的。看来发烧过后再也没发生别的事,真是、太好了。”觉挠挠脸颊,也想出一句寒暄的话来。

  “噢、嗯……感谢两位仙人了,还有那位白衣服的。”莉香听了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一袋水果,“花束是我们的绵薄之礼,茉子想去找仙人玩,我寻个好理由给她的。这回礼,而且还专程跑一趟……”

  “欸,治好茉子发烧的是医生,我们只是免了你为女儿的担忧。”弦汐回答,“请收下吧,一直以来也感谢送礼了。”

  觉也点点头。她观察着莉香,看到那眉头始终没有舒展着,那手虚握着搭在膝盖上,从来没有挪开过。

  之前觉就在想,为何一次生意后,莉香便不停地要送花去白鹭斋。若是报答复原传家宝的,或许送一次大礼即可。但说是送花,却让茉子频繁来往,如今更是和弦汐有了深交。或许这位母亲觉得,孩子需要点仙人的陪伴,以免谎言岌岌可危。或许在这之上,是这位母亲潜意识里,也希望能维持仙缘,让自己也有个寄托吧。

  “我本该自己送去的,可是抽不开身……”莉香想起什么来,又抬头看向弦汐,“啊,我听茉子说她昨天还和您一起玩了。感激不尽,茉子她是个好孩子,很听话的。”

  “是的,我感觉到了。”弦汐推推手,“不用这么客气,莉香,喊我弦汐就好。我和茉子玩得很开心。”

  “那就好、那就好。”莉香这才把手搭在胸口上,舒了口气。

  弦汐又和莉香聊了几句。聊了些花店的经营状况,聊了些夏季的花朵哪些艳丽哪些芳香,聊了如何制作水信玄饼。莉香语气平静着,逐渐放松下来,逐个给弦汐解答问题。觉在一旁看着,直到莉香看向了她,她才顺着茉子的意思,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那纪月先生。

  聊着,直到话题聊尽了去。弦汐最终还是面向了“家庭”这个话题,可是她想开口去问,一下子又不知如何去说。屋子里的气氛安静下来,莉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而弦汐动了动嘴唇,盘坐着换了下腿,声音仿佛卡在了喉咙之中。

  三人都低下脸去,甜点和茶吃完了,空盘和杯子停在桌上。

  “…莉香。”

  安静着。于是,觉开口了。

  “……今天村里的人们大多休工。我们唐突打搅实在不好意思,但为何,不见你家丈夫呢?”

  一句话打破了寂静,这句话消散后,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弦汐撑起身子,双腿并在后边,也跪坐起来。莉香吸了一下鼻子,低着头垂发遮挡了眼睛,双手端起茶壶来慢慢把空杯添满。水流声清晰地想在耳畔,茶水的涟漪荡殁了外面的蝉鸣,又似乎夏蝉早就不在了。

  “…感谢、关心。纪月小姐,还有弦汐小姐。”莉香放下茶壶,想把茶杯呈前。

  可是觉和弦汐都看得到,那茶水在杯子中被颤抖的手晃了晃,然后杯子又被放在桌上,没再去动。

  “我家先生啊,他还没放假。他的工作忙,你们不知道,他可卖力、老辛苦了,他现在还在外面呆着呢,没有回来。”莉香说着,又拿起空盘准备站起,要再去给客人添些樱花水信玄饼来。

  “……樱花已经飘散了。要不是盐渍腌制,保存不到盛夏吧。能做出这样美味的甜点,实在不容易。”觉叫住了莉香。

  她看到莉香僵在前边,端着盘子不再言语,只认为是自己言之过甚,心里也不免焦急起来想要伸手。而手方才抬起,弦汐手掌的温度便轻悄铺来,按下了觉的手背。觉张张嘴,看了眼弦汐,见弦汐头上一颗汗珠,已看着莉香说出话来。

  “来的路上,我们吃过了些。不用麻烦你了,莉香阿姨。”弦汐克制住了,她发颤的声音随着手按紧觉而变得柔和,“……只是在外工作啊。我听、茉子和我讲,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是在做长工嘛?”

  “茉子、长工?”莉香呆怔一下,随后缓缓放下盘子,开始整理餐具,“哦、对的,长工。不知道那孩子有没有和你们说,我先生是矿工的,很少回来,所以……”

  “…没事,我们知道的。情有可原,一定很辛苦吧。”弦汐接上话来。

  于是莉香点点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一段时间里不再说话。觉看着弦汐咽了下口水也拿起茶来喝,皱了下眉头心里叹了口气。刚才的两句对话之中,觉发现莉香在听到茉子二字后愣神的表现。她感到口水涌满了口腔,动动舌头抿了下嘴唇,咽去紧张之后,她想好了话语。

  “莉香,听我说:没事的,你招待的很周到,请不用紧张。”

  觉还要说下一句,她感到此时已如凌迟般残忍和痛苦。但刀口已然向下,她要剜出脓肿来,就从最让人难以抵御的地方温柔下手。

  “…茉子确实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其实,她有来找过我们,说了些比较麻烦的话。”

  “比较麻烦的话?”莉香抬起头来开口问向觉。

  “是的,比较麻烦的话。”觉回答,“…她想去帮父亲工作,这样父亲可以早点回家,她说她想爸爸。”

  这话出口,弦汐也低下头去闭眸缓息。迅速缓过神来,搞清楚觉的对策之后,她也开始顺着觉的意思,拍了拍莉香的手,和对方说话。

  “…但是先生既然在外工作,知道茉子这样会很困扰吧。”弦汐讲着,“她很孝顺…可真的、有点为难,拜托仙人找人什么的。”

  弦汐的声音小了下去,屋子里又一次沉寂。

  “……这样么。”过了一会,莉香开口了,“…这样吗。这可真是、麻烦了啊。”

  成功了。沉默是开始,也是结束。觉点点头,脑中回忆着和茉子发生的事情,她想起来之前还通过茉子,见证了对方发烧时的一次惊吓。那天晚上茉子在迷糊之中看见了雨夜窗外的黑影,惊恐和脑热之中不慎摔坏了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后来被弦汐修好了,那个黑影后来也被布都问出正是念家思亲的柊本人。

  “我听说、”所以觉又讲,“茉子说在发烧的时候,做了个噩梦,梦里爸爸没有回来,还被一个黑色的人影在雨夜里吓哭了。看来…孩子实在思念着父亲啊。”

  “为了、为了防止茉子在做那样的噩梦,我还送了她一枚铜钱,上边还有些仙力保佑。”弦汐反应过来后补充。

  闻言,莉香动了动嘴唇,眴目之后,低头在自己身上翻找起什么来。没一会后,她手中亮出了一枚铜钱,铜钱上微微闪着海蓝色的荧彩。

  “原来是这样吗。”莉香的眼瞳锁着那钱眼,“……那天回来后她把这个给了我,但是、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这个母亲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是错愕于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道具,还是惊讶于女儿尽管从未察觉却要去找个已不能找的人,亦或者为难于自己维持现状而早已不暇顾及了孩子的恐惧?未可知,只能观察到不易察觉的发抖,觉的第三只眼被她掩藏,读不到这个人类的复杂心绪。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莉香喃喃自语着。然后回过神又抬起头看了眼弦汐和觉。

  “……这实在是,麻烦两位了。我家孩子、从小就胆大,没考虑到仙人事务,真是、不懂事。”

  尽管,她前面还在说茉子是个听话的女孩。觉和弦汐看在眼里,听在心里。觉沉默片刻,最后闭上眼,带着弦汐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裳,强摆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叹了口气。

  “没关系,不麻烦。之后和孩子好好解释一下吧。”觉牵住弦汐的手,眼神示意人家,让对方跟着自己来,“孩子一定,很想念父亲。希望先生能早日放假回来,多陪陪孩子吧。”

  弦汐领会,虽然不解但也还是在旁边点点头,然后跟着觉便打算要离开。在安静后告别,只留下有些脑眩,不知如何回答那个“与孩子好好解释”的莉香。她们的背影对着还坐在那的莉香,走了几步后,正要走出去房间之时,只听到了身后一阵窸窣。

  “…可是,很难回来了。”

  是莉香的声音,留住了她们的脚步。

  “孩子的父亲、我的丈夫,很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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