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孤影难成
同日,来到傍晚,早早亮起的星点在橘红色的天空上微微闪烁。高低不一的烟囱飘出袅袅炊烟,烟笔直地飘向空中然后散开,混着淡淡的柴火和饭菜的气味。
孩童们放课了,在巷中追逐打闹。老人们喝着茶、摇着扇,在门口树下摇着蒲扇闲谈。谁家妇人呼唤孩子归家的声音盖过了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看着农田归来的耕牛不紧不慢地甩着尾巴、驱赶蚊虫。
清凉的淘米水从木桶里泼出,湿了石板路,再也收不回去。扑棱的声音传来,一只乌鸦,眨了眨眼睛,停在了一堵矮墙之上。乌鸦的眼珠子中泛着光,看到墙下阴影中那颗红色的眼睛,也在无言地盯着它。
第三只眼仰着,死死瞪着墙上的乌鸦不动。它连着的古明地觉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野猫,正轻轻顺着狸花猫的背。感知到乌鸦落在自己头顶,才与死神交谈完、送走对方的她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猫的屁股,侧过身来。
狸花猫尖锐地叫了一声,随后顺势蹭上墙壁,蹬了两下砖头跳到了墙上,利爪空划几下赶走了乌鸦,然后坐在墙头顺起毛来。乌鸦盘旋在上空,飞了一会,然后离开了这里。
“不必这么麻烦,还把乌鸦当做斥候……想要找我的话,直接去地灵殿等我就好。”
乌鸦的黑羽落到了自己手上,怀中没了东西,觉拍了拍袖子,第三只眼领着自己的目光飘到了眼前,看到来人。射命丸文戴着一顶草帽,穿着村民们的服装,压着帽檐站在了觉面前。
“我才不去呢,旧地狱里那么多鬼,还有鬼王,去那边可讨不到好。”
文收了翅膀靠上了墙,把自己也藏到影子里,眯起眼、举起手臂,手臂停住了飞回来的乌鸦。觉看文的样子,第三只眼读到了什么,随后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村中的街道,果然看到远处的屋檐下,有别的天狗正在四处张望着什么。觉瞪了一会那个方向,直到对面发现自己被突然出现的觉妖怪盯上而离开后,觉才回过头来看文。
“……想借用我的眼睛躲过同类的眼睛啊。”觉伸出手,把那黑羽毛交给了文,“你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要被天狗们监视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把最终版写好,让饭纲丸大人看到之后吧。”文接过羽毛,让乌鸦叼了去,随后放走了乌鸦,“…我有信心,那位大人看了之后,就不会再派这些眼线追踪我了。甚至还会同意我进行印刷。”
“好胆量。”觉盯着文,忽然睁大了眼睛,“……已经准备开始行动了吗,这次要联合神灵庙的仙人们。那么,这时候找到我来是想做什么呢。”
“我也想问,觉,你留在村里不走,是准备做什么呢?”文抱起胸,靠着墙抬头问道。
墙头顶上,刚刚那只躺在觉怀里的狸花猫静静趴在那里,那对猫眼沉默地看着一个方向,瞳孔中映出一棵槐树,还有在槐树下跃动的毽子。文听着墙背后远处清脆的声音,听到那毽子下的铜钱被一次次踢起的声响。那是茉子吃完了饭,独自在家门前的槐树下蹦跶,踢毽子。觉正是在这里等着,等着一个茉子离开,跑去玩,不会看到她的时机。
“要我带你去采访莉香么,文。”
“你本来也要去,不是吗。”
毽子的声音在墙后轻轻地传来,一下,两下,像计时器的打点声。太阳落了山,剩下半瓢红彩染黄了深蓝的天空,余下的光芒照得那个女孩的影子一蹦一跳,茉子的喘气声和踢脚的叫喊声无阻地迸发着,那颗未泯的童心,仍然在晨昏的交叠下怦然跳动。
“……你也听到了,文。”觉走了几步,和文一样并排站在了阴影深处,但没有靠上墙壁,“你也知道,还有多少丈夫、妻子、孩童、老人,成了鳏、寡、孤、独。”
“我知道。”文低头看着墙的影子,档案册、照片墙上的内容还历历在目,“…我当然知道。但往好处想,还有人还活着,不是吗。还有幸存者,不是吗。他们不是全体覆没,总有人在当天离开了现场。”
“有。不多。”觉回答。
“更多的是怨灵和亡灵……”文抬起头来,“怨灵的问题被暴力解决了,亡灵们……”
“那是我要处理的事情。”觉抬起手来,转过头看着文,“过一会再出发吧。在出发之前,我有必要让你先了解一下,莉香之前经历了什么。”
随后,觉将那天在矿洞里遇到的事情,连带着莉香独自去往矿洞,并遇到怨灵的经历简短地告知给文。文听了,听得岩缘这对夫妻生死相依,又被救下的故事,只点点头,叹了口气。接着觉还把在那之后,目前莉香的状态给文说了说。
…………
摆上木盆,开闸放水。白日里储存于地下的凉意被水管冲出,清凉的水漫过了手背。盆里飘着些剪下来的根叶,水面上浮着几片被泡软的、粉色的康乃馨花瓣。
这几天村里逢集,眼看着也快到了盂兰盆节,今日的生意便意外地不错,只剩了些玫瑰和百合留下,花瓣边缘有些打蔫。她一枝枝捞出玫瑰,将根斜着剪去一截,剪刀咔嚓的声音在暮色里响得很脆。剪完的玫瑰插进装了清水的瓶子里,摆了一溜。至于百合,百合还算精神,不用剪得太深。她只掰掉了底下的几片黄叶子,免得烂在水里去。
外面的世界循而复返地运转着,流水声去而又来,蝉鸣也止了又响。她只站在小小的花园里,垂着头发,处理着这些花朵。
坐下。旁边的矮凳上站着一只矮杯,矮杯豁了口,里面泡着金银花,下午泡的,现在早就凉透了。她忙里抽空,端起杯来喝了一口,金银花的味道是淡淡的甜,淡到像是根本没有一样。
放下杯子,莉香低眼看着杯中茶水的涟漪,眉毛没有丝毫动作,眼中的水面也反射不出一点光来。
这时屋门口被推开,脚步声踩上了家里的地板,传入她的耳朵中。
“……茉子。玩完回来啦?”莉香条件反射的开口,边说边放下杯子抬起头来,“…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去洗个澡,晚上再看几页算术书……”
可抬起头,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女儿。是纪月站在那里看着她,今天也一样,没有看到先生的那颗像眼睛一样的道具。觉站在门里,默默的望着她。
“茉子找同伴玩去了,去抓知了猴。”觉微笑着,“打扰了,莉香。”
“哦……”莉香恍惚了一阵,回过神后忙站起踉跄一下,拖着还带伤的腿走到了觉的身边,“先生,是您啊。那个、是柊怎么样了吗?…我们的事情,越来越要瞒不住茉子了。我、我不知道是您来了,没多备点晚饭,还有人和您一起吗?是不是弦汐……”
觉只是扶好莉香,侧过身来。莉香正说着,只先生身后,有个自己没见过的村民正在关门。眨了眨眼,待人家关好门转过身来,才看到那藏在发丝间的尖耳朵,和一对不属于人类的红眼睛。
莉香愣了一下,肩膀被觉拍了拍。
“这位是我、请来的……朋友。她是个鸦天狗,无害,可以相信她,她也会帮我们解决问题。别害怕这只妖怪。”觉说。
“…搞什么啊这介绍!凭什么你能化名和隐藏身份而我却……”文戳戳觉,小声地抱怨道。然后她转头看到莉香脸上的表情,看到人家看着自己的眼睛中似乎有着光点,便几步站了出来,自己介绍着自己:“——咳咳。我是射命丸文,叫我文就好,卉岛女士。我已经从纪月和弦汐那里听说了你的状况。”
文说着向莉香伸出手来。听到文的名字,莉香看着那只手几秒没有反应,她没想过会有天狗关注到这种事情,而且是这一位。她歪出头看看站到文身后的觉,看到先生朝自己点了点头,才在思考了一会后伸出手来,与文握手。
“幸会幸会。”文真诚地躬身握手。
“嗯,您好…叫我莉香就行。”莉香点头,招呼两位坐下,又补了一句给文,“我听说过您…以前,我也看过几期《文文。新闻》……”
“哦、那这可真是我的荣幸!”文亲切地地回答,“说不定你的祖辈和父辈也都看过呢……我是说,那你之前看过的那些内容,肯定都半真半假,别全相信。”
听到这话,莉香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文察觉到莉香的反应,抿着嘴朝觉眨巴眨巴眼睛。觉看到这个情况,叹了口气,而后开始向莉香解释道。
“撒谎是天狗们的拿手好戏,未必是坏处。那些八卦新闻,就当做小故事看吧。”觉和莉香说,“文得知了你们的故事,深受感动,决心为我们出份力。她想用这种伎俩帮助人们关注到矿难事件,还有后续的一些内容,以缅怀逝者、告慰生者。这点我和弦汐都可以保证。这次她跟我来,正是想与你谈一谈的。”
听完,莉香明白这是等来了事件的进展,等来了新的能听她说话的人,等来了或许能让这个家有所希望的下一步。看着对方诚挚的目光,再不管是对方是个什么样的记者了,她只是有些激动,忽然一手上前,搭住了文的肩膀,看着对方。文一时间愣神,没有躲闪和推搡,只是拍了拍等莉香的手背安慰,等对方冷静下来松开手后,才舒了口气。
“……好了。那么,”觉看着这个动作结束后说,“先问一下,莉香,伤恢复得怎么样了?行动还方便吗。”
觉打算先从这里开始,探访一下那天矿洞之后,莉香如今的状态,这是她本来的目的。莉香点头,弯身提起裤管,给觉展示自己包扎好的腿部。
“已经不疼了,”莉香说,“…谢谢。”
看着自己的伤,莉香想。其实矿洞那天之中,逃无可逃之时,依在丈夫怀中,她就已经做好共赴黄泉的打算了。后来及时赶到的仙人救下了他们,风波过后,莉香仍然忘不掉在那最后,看到柊眼中的执念被化作怨念,看到自己的爱人被折磨得要变成一个怪物。那样的话,比消散还要可怕和悲剧,想到此,这几天里她便魂不守舍。
她也想过,或者说,她也知道,面对亲人的猝然离世,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带着孩子平安成长。可是柊的亡灵还站在那,就站在自己眼前,还会把自己搂在怀里,还会哭、还会笑,就像不曾死过一样。而如今,她才发现这条模糊的生死线不是悬在空中,而是绑在危险的炸药上,是一条引线,可能随时就燃起火光,然后家破人亡。
她不知道怎么完成柊的执念,也不懂如何才能让对方和自己、还有孩子分离得没有遗憾。似乎,现在只有仙人能理解自己,能给她和这个家带来帮助了。
莉香坐着,低头,像是在等待觉的回话,又像是在发愣。那颗被藏起来的第三只眼在这几日悄悄看看到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文在进屋所得知的情况,也与眼前的现实别无二致。
“看来有所好转。”觉点了点头,缓缓地说,“他的执念,是来不及陪你们走下去。更简单来讲,他放心不下,他想看到你的生活变好,想看到茉子成长。是,莉香,弦汐想让我跟你说,你……”
“我知道的,我明白,要好好地生活下去……”莉香放下裤管,探头为难地看了眼觉,然后把目光投向坐在旁边的文。
文拿着笔和本子正在做笔记,感到莉香的目光看来,连忙收了东西抬头看着莉香,眨了眨眼睛。
“不好意思,职业习惯……”文想说些什么。
“…您要做记录吗,没关系。可以的。只要能……”莉香点头,同意了文的记录。她说话说着,想说些“只要能帮帮我们”这样的话,却又反应过来她眼前的,一个是天狗,一个是“仙人”:“…我、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我们的事情会引来这么大的关注。明明我们只是…普通人类。最初我也只是想,找到原因倾听的人……”
文和觉相对视了一下,各自苦笑起来。然后文上前去扶住莉香抹眼睛的手。
“常年和人类打交道的我学到了一件事,在人类的良心看来,这样的事件,如果被埋没、如果被遗忘、被误解的话,就太遗憾了。伤痕不是被忘记和隐藏的,应该去面对和接受,然后成长。”
文说。
“……这样的品质,才是人类的奇闻啊。莉香,她在你身上发光,然后吸引了我来。妖怪总是喜欢亮闪闪的东西的,我也不例外。所以,事到如今,不用再顾虑那些原因了。我想让社会关注到这件事,而你是很合适的采受访人,我们是合作,不是谁施舍谁。”
文像一个素未面对面见过,却关注已久的人类这样说着,仿佛思考已久。觉闭上了眼睛,坐在那里自顾自养神。莉香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天狗,想不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也能感受到那股同情并非怜悯。她只是点头,一开始是一两下的微微点头,后来是边听边颔首、边握着文的手紧紧不放。
“……我相信你们,我会配合你们的。”
第107章·更近杯酒
后来,文告诉莉香,说废弃矿场的怨灵已经被红魔馆集中清理,尽管那里不会再有怨灵袭击,但还是不要一个人类去那样危险的地方了。她还说,声势浩大,死神们已经注意到这次事件,开始在调查和寻找徘徊的亡灵,要引渡这些游魂们前去彼岸了。
得知这样的信息,莉香已经意识到维持已久的谎言终究是有尽头的那天。她有些失神,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做些什么反应才好。
见状,文稍作安慰,并表示希望从莉香这里,得知对方之前听过的,那个谣言的版本。她想再确认一次,然后在报纸中辟谣。莉香作为少有的已然知晓并接受真相的人类,很配合地把自己听过的内容还有相关经历告知给文。
到最后,文还和莉香说了很重要的事情:她告诉了对方自己会在报道里如实报道这些信息,但岩缘家的姓名会被她模糊。因而要什么时候、如何、多大程度上让茉子知道父亲已故的信息,还是由母亲来决定。
“…原来是这样,仙家、记者,谢谢二位。就是、我们家的真相……我在想,或许,要让柊自己和茉子说吧。”莉香说。
“……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至少在那之前,能让他和你们告别的途径是最优选。”文思索。
“一件件事顺着办。之后我会去再和柊谈一谈,我想,你也该和柊统一意见,然后做出最后的选择了……趁他还没有完全离开。”觉回答道。
……
她们没有在岩缘家里停留太久,只是交谈完后就离开了,如今夜色渐深。文跟着觉走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绕着村外走了一阵。
“…在那之前,你真的认得村落的路么。”走在前边,觉突然发问。
“嗯?”文眨眨眼,看到那颗第三只眼正回头看着自己,反应过来,“躲后边也能看到吗。这你也读啊,拜托,我真的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啊,也罢。”觉顺着自己的话说,“我已经从你脑袋里看到一整个村落的地图了,并且正在…导航。原来这里这么大。”
“报纸印好后,我就从上空飞过、然后扔下报纸。都这样干过不知多少回了,当然记得清楚啊,连变迁是什么样的都还有印象。”文双手背在身后,仰头走着。
“…我看看……哦,还真是。”
“别再读了啊喂。”
“那么你还跟着我干什么呢,今日事不都今日毕了吗。”觉于是说道,“躲回白鹭斋里去吧,把你的计划告诉弦汐,然后赶你的稿子,好好休息,明天…再去找下一个目标。”
“你说的那些我都会做的啦。”文拍了拍自己的挎包,依旧跟着觉走着,“你不是说导航嘛,我想看看,我脑袋中的地图能把你送到哪里去。”
“随便走走罢了。我平时不来地上。”觉左看看右看看,冷声说着。
“是嘛,那我也要跟着。万一有料。”
“…随你便了。”
文便跟着觉散步,打了个哈欠。最后终于,觉走到了村庄的边缘,停了下来。文感觉到一股难闻的气味扑入鼻中,这也难怪,毕竟这里的人类有着将垃圾扔在村外的习惯,远远地、文就看到村外远处有一个垃圾堆放场。
大量的厨余垃圾放置在那处,没有人为地管理,只是无序地倾倒,已经在那堆出了一个小山。虽然还看不清那里乱飞的蚊虫,但是酸臭和腐烂的气息,已让文不禁捂住鼻子。她几步向前,看到停在眼前的觉也皱着眉,捂着鼻子,连第三只眼都眯了起来。
“看来走到了个…恶臭的地方啊。”夹着鼻子,文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唔、和旧地狱的一些地方相比,这算不上什么。”觉看着那个方向说。
“你都快被熏哭了哦?”文开玩笑地说。
觉没再搭理文。然后文看到第三只眼被觉抓起,转了个方向,转向身后,又被手臂来回调整,像是在查找什么。文顺着第三只眼的目光看去,只是在交错的道路之间,隐约看到了命莲寺的幡旗,转过头,又看到附近的墙上,因为天干物燥,已经贴上了严禁火烛的告示。见命莲寺就在这附近,她皱了下眉。
“你在干什么……”文好奇地问。
“没什么。快离开这吧,就走这道,这里气味不好,真该处理管制一下了。”觉只是这样说着,然后自顾自后退,离开了这里。
文跟上,又听到觉的问话。
“…最后一站,为什么选在这里?”觉这样问。
“明明都看到了吧…看到还问,你烦不烦呀。”文叹了口气,又摇摇头回答觉,“命莲寺的地下,那个地宫中,就是神灵庙本来的入口吧。”
“……。”觉只是听着,没再接话。
“我走过几回,那个地方是能最快进入仙界的。”文眯起眼来笑嘻嘻地答到,“哎呀、平时去那里边拍些素材,还是挺便利的。”
“…除非那只僵尸和邪仙把你拦住。”觉边走边说,走过了命莲寺的门口。
“啊呀呀,那确实。”文说。
佛寺还明着灯光,打扫院落、敲木鱼的声音还在刚上演的夜色中轻轻响起。文跟着觉,从命莲寺面前路过,没有人打扰她们。只是钟敲响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耳畔回荡,随着脚步的前进,而逐渐远去。
这一天即将结束。觉回到了地底下去,而文悄悄回到了白鹭斋,白鹭斋的大门依旧等着她,为她留着。
…………
然后,到了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刻。门的被推开,接待的声音随之传来。
“茉子?…你回来啦,这么晚,你跑哪去了?”莉香站在门口,看着玩得一身汗的女儿回来了。
“妈妈!”茉子冲进门里,抱着个东西,也不顾脸上的泥土,只是兴致冲冲地想要展示,“你看哦?”
说着,她亮出怀里的东西。莉香看到茉子手中捧着一个玻璃罐,玻璃罐的盖子紧紧封死,只扎了小小的孔、垫着透气的纸。莉香的眼神在担忧中聚焦,然后变得愣神。
她看到,那个罐子里有几片绿叶。绿叶上两只瓢虫趴在上面,静静地动着触角。还有一只飞在罐中,振着翅膀绕着里边飞了一圈,然后也停了下来休息。茉子踮着脚,把罐子举高,举到莉香能够直视,举到莉香慢慢接过了那个罐子。
“没抓到知了猴。但是,找到了这些小虫子哦?妈妈,老师教过的,这种东西叫瓢虫对吧。”
茉子看着莉香说。莉香却没有回答,她看着里面的瓢虫,余光之中又模糊地看到茉子期待的眼神,忘记了回答。她抱着罐子,关上了门,退了两步走到了椅子边坐下,转动玻璃罐,看着那七星瓢虫的翅膀上反射的光泽。
“妈、妈?”茉子歪着头,看到了妈妈皱着的眉头,“欸、我是不是应该放走它们……”
听到这话,莉香摇了摇头。她伸出手微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又摸起玻璃罐来。茉子看到这一幕,看到妈妈的表情,便知道,妈妈和她想爸爸了。于是她也没再说话、吵闹,只是绕到莉香面前,展开手臂来,连带着那个玻璃罐,一起抱了上去。
她抱着妈妈,在妈妈肩膀上蹭了蹭脸蛋。莉香依旧看着天空,抿着嘴,伸出手来也抱了抱女儿,拍了拍孩子的背。
“…茉子,妈妈爱你。”
“嗯,茉子也爱妈妈。”
母女抱了抱。
“……妈妈,我会唱弦汐姐姐教给我的那首歌了哦!要我唱给你听吗?”
“好啊,妈妈听着。”
拍手鼓伴奏的声音在夜晚传出。槐树下,那家的窗户中亮着光,在流水旁静静地闪烁。
…………
时间又在一个夜晚中悄悄流逝。到了次日中午,雾之湖畔,谁人在雾中漫无目的地行走着。才懂碎石的声音传来,走出雾霭,遗恨的漂泊者,柊看着自己的手,看不到尽头地走着,又被涌上的雾气裹挟了人身。
“……。”
早晨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妖怪之山,把租来用的风钻还了回去。在山上,他听到河童们谈论着关于盂兰盆节的消息,听到这群妖怪议论着、打算去村庄里安装喇叭,测试音效的计划。看来今年夏季的祭典会很热闹,但已与他无关了。
在之前,听到仙人们会帮忙找到那枚金饰,他还想着自己也继续去矿洞边找找,说不定就找到了。可妻子险些遇害的经历又提醒了他,自己如今已不是人类,是总有一天会危害家人的存在,哪怕自己绝不会干出这种事情。于是他放弃了寻找,只是等待着约定的到来。
不得不承认,成为亡灵之后,作为广义上的“妖怪”,他确实能和许多人类时不怎么打交道的存在交流了。比如妖精、比如河童、比如天狗。可是相比那些,他已经死了。而相比尸体,他却还“活着”。一年过去了,柊还是没能适应和接受这个新的身份,做不到像那些老亡灵们一样释然地徘徊着,或坦然地利用着亡灵的便利之身。
他做不到那样,也不想变成那样的怪物,他的妻子和女儿都还是人类,他只是想多陪一陪家人,因为他总是来不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发现了金矿?为什么那个工头要骗人?为什么他偏偏就受了骗、就着了道,就想说再赚一点钱便能回去享受天伦之乐?为什么是偏偏是他死了,为什么偏偏又成了亡灵,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河边的雾气凝聚溃散,河流与桑田交互变幻,寒月和炎日往复调换,春秋和冬夏按序轮转。这世界,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身为男子汉,更该明白这一道理。天高地厚,月寒日暖,徒煎人寿。
哦,他连“寿命”都没有了,哪怕表现得再像一个活人。于是天也无奈、地也无奈,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到底要怎么办?他不知道。
只好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待着,等待时间将他安排。他走着,忽见雾中隐约又灯光闪烁。
“……?”疑惑地朝着光源走去,脚下的碎石堆发出被踩压的声音,很真实,却不是活人踩出来的。走了几步,打开身上那个随自己一同殒命的电灯,残灯微弱地挤开了雾霭,无头的风扒开了朦胧,一艘木板船的舮首停在自己面前。
船停在雾中,水汽凝成了露珠,露珠滴落在湖面,在沉寂中发出涟漪的回响,像是早就在等他,像传闻中冥河的渡船。柊愣了半晌,又难掩好奇地扶着船身向前方探去。而风仿佛从刚才就有了意识,又一次吹散了浓雾,让柊看清了迷雾之中,木缘之上,有个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静静地坐着,背对着他。
柊做了个咽口水的动作,下意识又退了两步,可风仿佛不想让他退缩,在他身后汹涌地吹着。这时柊看到那人举起手来,手中拿着个杯子,杯子倒出水液,水液流入湖中,横着扬起层层波纹。
然后,那人转过头来,掀开蓑衣,蓑衣下静静摆着两壶清酒。射命丸文一只红眼侧着脸看着柊,微笑着哼了一声。柊眨眨眼,认出来文,张张嘴没说出话。周身浓到近乎于只有白色的雾被她的小风场隔开,然后登船板嘎达而下,停在了柊的脚前。
“真巧,不是吗。我也躲在这儿。”文说着。这时一只乌鸦飞进雾中,落在文的肩膀,被文摸了摸后又跃起飞出雾外。然后文转过头去,腿垂在船外,继续看雾。
“是、你……”柊看着文的背影吐了两个字来。
“上来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