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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7 10: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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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 接人送客
“人类?不、不,仙家,您误会。我…我不是活人了,我是亡灵啊,肯定躲不过您的法眼吧。”
柊听到布都的话忙挥了挥手,左顾右盼看了一会,见了没人才悻悻说出自己的种族。
布都听得对方言语,意外人家竟公然承认自己已死的现实,瞪大了眼睛。她迅速抬手,使风关了大门,确认没有别人后,才再转过眼来看向柊。
“亡灵?若是亡灵,岂会找上这里来——是谁指使你来的?”布都假意坚持对方是人,挥袖向前走去,把对方逼得和柜子离开了些距离,“你想寻何物不惜伪装亡灵,你可知亡灵必有苦恨?”
柊被问得接连后退,他刚见识了仙术,现在不敢怠慢,又不知怎么回答。直到也碰上了那台算命桌,撞倒了那被整理好的竹签筒,引得布都皱眉。
竹签上的卦象定着凶吉,都散在桌面上,分不出定数。
“…找东西、对,我是来找东西的!听说这里能帮忙找东西。”柊抓起上边一块茭杯来,“我真是亡灵啊,仙家,我不害人的,求您帮我找东西啊!”
柊说着,急着要证明自己,忙脱去外套大衣,露出里边老旧破损的矿工服,挽起袖子和裤管来。
“听说?你听谁说……”布都正疑惑着,她尚不知晓对方的姓名。
却看到那影子随着衣服移动,接着布都看到那裸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早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化作白色又漂浮扭曲的灵体,连着手臂和手掌,接着膝盖和脚踝。柊见对方没反应,还以为证明不足,又急忙想把下摆卷起,让仙人看看自己腹部,因为那里也早被生前的碎石砸成无法凝聚的灵体了。
“您看,这里、还有这里……”
“不必展示了,我已知晓!把那灵体遮去罢。”布都摆摆手,摇了摇头。她早就知道对方是亡灵,只是现在才知道对方诚实得出乎意料。
柊看着对方,松了口气,遮住自己的伤痕稍微站起身子来。
“好了,放轻松些。亡灵冤债有主…我有个朋友亦是亡灵之躯,你不惜粉墨活人……”布都说着看到那手上的大衣,沉默一息,背过身去,“…那衣帽倒是鲜活,必是你死后所得。是哪位施主乐善好施,为你织造新衣?”
“哦…”柊没反应过来,看着那衣服回答,“这不是织的,是个鸦天狗记者捡来分我的,方便我留下影子……”
布都一听便能得知,对方是见过射命丸文的了。她心中有些预感,想起这几天来弦汐和觉都在查的事情。
“…你要找的,可是弦汐?”她问。
“啊,是的,您真神了!我听说锦老板能帮我……您、不是那位仙人吗?”柊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弦汐出去了,我是她师父。”布都回过头来瞥了眼那个亡灵,她还差一步,确认对方的身份,“你想寻的,想必是执念之物,是什么?”
眼看对方比自己要找的仙人好像还要厉害,还要威仪,柊见自己的需求被说中,又激动起来。
“求您帮我找找!哪怕告诉我它在哪能找到……我在找一个,一块金子做的茉莉花!”
这话入耳,让布都突然转过身来,又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亡灵。是了,这无疑就是弦汐她们调查的对象,那个女孩的父亲,矿难中丧生的生灵。想不到岩缘柊在文的引导下亲自来白鹭斋了,偏偏这时候觉和弦汐都不在。
她早都知道那场矿难了,布都抬起手来,想说些什么。思索后又放下手去,背手挺起腰来,开始向柊走去。
“…我已算得,岩缘柊,是吧?”
“啊?…啊!是的,我是这个名字!”
布都进一步走去。
“你肾水郁结,心火不振,火被水克。去岁夏季天地火旺,火旺则克金,金弱则水滥,想来那时大雨瓢泼,同你命中水格里应外合……必是天灾人祸,一场水灾夺了你命?”
“真神仙、真神了!是的,您一定知道,我那时候还在矿洞里……”
布都离柊走得更近了些。
“你找寻的金花,可是那花蕊精致的?这必是你苦苦寻找之物,乃生前未竟之业?”
“是的,对的。您知道他在哪儿?”
走到了柊的面前。
“是给你女儿的?”
“……您怎么知道的?”
“时也,命也。天机不可泄露。”
两人相对视着。对视了一会,布都闭上眼又揣起手来,侧身绕过柊和桌子,坐到了那台算命桌的后边,玩起那几枚铜钱来。
“仙家……”柊转过身来,开始自觉地收拾起那筒竹签。
“…我知晓那金花在哪,只是略有磨损,如今用‘金蕊’相称或许更合当。”布都把铜钱放到龟壳中,当着柊的面摇了摇。
布都当然知道金蕊在哪,就在白鹭斋里,她甚至能现在就拿出它来,交给原主。
“您知道?……您果然知道。它在哪里?”柊激动起来,手中的竹筒又差些倒下去,他赶忙扶稳,“诶嘿,抱歉,仙家的东西……您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找。”
布都看着眼前的这个父亲。她想起什么来,她没有见过弦汐的父亲,但突然间脑中闪出那个画面。大概弦汐的爸爸,倘若在现界的人间能有亡灵停留,大概也是这样的焦急,甚至愿意展示伤疤自证,甚至愿意求妖问仙吧。
瞳孔在眼白中轻轻颤动,低下眼皮去,她迟迟没有回应柊。
“……时候未到。”布都说。
“?”柊愣了一下,“…什么?”
这回应让他心头一颤,竹筒放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仙人。他有些不理解,但又相信仙人真的知道金花在哪,只是那个什么要命的天机,让人家说不出话来。
“……。”布都抬眼看着柊,“近在眼前,岩缘,只是时候未到。待半月后,你再临此处,届时不必寻找……我替你找得,当面交付。”
“这样吗,仙家。”柊一阵挣扎,最后放下手去,“没事,我懂。我都找了这么久了,白鹭斋现在是我唯一的方向了……”
说着,柊转过身去,披回大衣便要离开,不再打扰仙人。
“我等、十五天后,我会来的。”
“慢着。”
但刚要离开,他又让布都叫住。柊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疑惑又有些无奈地望了眼布都。
“…岩缘,当今情况,家人可知?”
“……爹妈走得早。”岩缘看了眼对方,淡淡地说出,可下一句话又带了些感情,“仙家,这话我还没和别人说过:我老婆她知道,她之前还来找了我过。但我女儿还不知道,我们没有告诉她。金饰的事情,我也瞒着没说。”
“这样吗。”布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想起弦汐的那件事来,真诚地看着柊,“……若金蕊失而复得,你要若何?”
“当然是把它带回去,送到我女儿手里,那是我给她买的礼物。我要连同给我老婆的一起送回去,这是我的遗愿——”
“送归之后呢?”
布都追问,问住了柊。她看柊动动嘴唇说不出话来,便挥挥手叫对方搬了把椅子来坐到桌对面,与自己再聊聊。
“仙家……她还小,她离不开我这个爹,这个家还不能没有我。”柊坐在椅子上看着布都,“送回去后,我大概继续装成活人在外做长工,向妖怪找些工作,和我老婆继续养着她,等到她长大……”
“年岁增长,便能磨损遗憾么?”布都倒了杯水给柊,当做接待,“不见得。而你所求岂止金蕊,乃是停留显世,陪伴家人。阴阳有序,生死有别,与亡灵相随久了如何,你可知得?”
“……”柊闭口低头,沉默半晌,“娘俩,还需要我。我还不能走。”
白鹭斋安静下去,只留下喝水的声音。就这样直到布都挥了挥手,留出几句“罢了,罢了”,然后敲了敲桌面,想再送岩缘一卦。
“也罢,你好生思考。”布都说,“我再赠你一卦罢……近来可有心事?”
柊听了,忙点点头,手搭上了桌台。布都看柊的表情,心里觉得好像还有意外收获,便准备倾听。
“仙家。”柊说,“其实前些时候,我女儿发烧了。我一直没法回家,后来有一天大雨,我想说趁着雨大晚上回去看看……”
柊和布都诉说,说着那一天晚上,雨夜的经历。
他说,那一天的雨大得出乎意料,就算是死了之后,他也从没见过那样大的雨。他担心着自己的女儿的病情,却无法长期陪伴,只好趁着半夜雷暴,他想悄悄回到家中。
那时候。
…………
水声灌入大脑。
那时候,风雨无阻,倾盆的雨水把那随着他一同被埋没的衣衫黏在身上。水流的声音淹没村落的聒噪,夏日的昆虫都叫一汪雨水淹溺沉沦。
柊没有雨伞,他也不需要雨伞。他只是在一片黑暗中就着闪电的光芒,看到了自己家的房顶。
他看到有一间房间亮着灯。他认得,那是自己和妻子的寝房。慢慢转过眼去,旁边那间黑着的,里面便躺着自己那还在发烧的女儿。窗户立在那里,紧紧闭着,雨中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于是泪和雨便混成了水,钉在了黏腻的衣衫上,任凭风撕扯。
他的影子呆呆站在那雨中,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霎时电闪雷鸣,他让雷声驱动,向那窗户走了几步。然后又是闪电,他便又行几步。
“啊、茉子……”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将要靠近窗户,趴上窗户,看清里面的状况了。
“!——”
突然雷霆激荡,他听到了室内女儿的尖叫声,随之而来的,是哭泣和镜子摔碎的声音。
镜面支离破碎,清脆的声响击中了他的内心。
…………
镜子的碎片在空中旋转,反射着雨的哭泣,在女儿的记忆中稍纵即逝,在父亲的回忆中弥留不去。
那破碎的声音早已停留在曾经。但别再把目光投向白鹭斋,将视野放回到红魔馆中,那一声清响依然划破长空。
“!——”
茶杯的碎片在空中翻滚,并没有变出什么新模样来。只是随着物理的轨迹散在了地面上,几滴茶渍点缀其中。
“你们说,美铃她说什么?”
蕾米莉亚质问的音调上扬,看着眼前从地下室里出来的觉和弦汐。
原来,就在刚才,她们两人按照蕾米的计划,下去找到了美铃,进行了一番谈话。过程正如蕾米所料想的那样简单,喝着茶,吃着点心,坐在桌边三个人聊了一阵,便结束了对话。也正如蕾米所考虑的那样快速和理所应当,美铃在两位强而有力的证人面前,最终承认了自己的莽撞,并为顶撞了大小姐而感到愧疚。
但是美铃并没有同觉和弦汐一起出来。她依旧呆在地下室里,和二小姐待在里边。
蕾米对此很是疑惑,询问为什么。
因为美铃虽然现在相信了蕾米,也感谢蕾米的原谅、宽容和释放,但她却认为,这件事尚不能这样过去。她一个和矿难本身并不相干的门卫都听信了流言,毁了自家名誉,美铃感到这种谣言在村落中对红魔馆的声誉影响不可估量。
更何况,当她从觉口中知道蕾米根本没提到村落中的对策时,是有些失望的,认为蕾米不能就这样忽略了矿难者的家属们。于是她不愿出来,干脆继续呆在里边。
以上便是觉和弦汐对蕾米的转述。
蕾米莉亚愣在那里,停了很久,从不理解到理解,接着是理解后的摔杯。
“…美铃是这样说的。这是原话了,平心而言,你真的没考虑这件事吗?”觉摊了摊手,看着地上的茶杯碎片也有些为难地回答蕾米。
“唔……”弦汐蹲了下去,用能力回溯修复着那个茶杯,没一会把修好的一杯茶递向蕾米,“虽然美铃有些犟,但我也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那些人的……”
“……。”蕾米拿过茶杯,看着里面又添好的茶水。
她看着水面被自己端着,却始终在摇晃。不断的波纹令她皱起了眉头,越发感到心烦,眼瞳收缩,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喝了口茶又想摔下,但还是放到了旁边桌上。
“……考虑考虑,我为什么要考虑?”
她看着两个人。
“欸,那个、蕾米……”觉看到蕾米脸上的微表情,伸出手想安抚一下。
“但是美铃说的有道理呀!”弦汐好像也有些认为蕾米做得不足,忽然站出来说,“就算不是为了人类,你作为妖怪,为了自己的声誉……”
“诶欸、弦汐?……”觉被夹在中间,没法读心,一下子不知道该先安抚谁。
“——够了、够了!”蕾米突然一挥手,好像是让弦汐说烦了,“我要考虑什么?我凭什么要考虑?!你告诉我,我要为一群死人殚精竭虑到什么地步才行!”
“你怎么回事……”弦汐被吓得有些退缩,但她刚刚才经历了一番属于人的史诗,知道丧亲的苦痛,突然间也不明白蕾米现在的态度,“我都说了,哪怕不是为了人类,为了你自己的名誉!……”
“我请了你来,我又把她也编入计划之中!”蕾米朝弦汐嚷着,指了一下觉,又指了指自己,“我如此大费周章地为了美铃,为了让她看清这一切,她为什么还在赌气!她居然还敢跟我提要求?难道你也不理解我了?”
“那、那我怎么知道!”弦汐一声咂舌,挺起身来,“你的部下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我能操纵的吗。说到底一切是因为那群人类的谣言,那就应该到人类中去把这流言终结——”
弦汐话还没说完,就让蕾米抓住衣领扯着坐了下来,一瞬间变成抬头仰视着对方的姿势。蕾米似乎怒不可遏,这个动作强势到觉一时间没法上去拦住。弦汐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正打算道歉,又看见蕾米瞪着自己喘着气嘴唇抖着想说些什么来。
“蕾米、你……”
“——我是吸血鬼!我是采佩什的后裔,是鲜红的恶魔,我才是这座红魔馆的主人!你凭什么认为我没有考虑,我凭什么要去给人类擦屁股?我难道不无辜、我难道不是谣言的受害者?!”
弦汐看到蕾米真的在生气,都说不出话来了,她知道现在得先让蕾米冷静冷静。觉看到现在的状况,和弦汐对了个眼神,忙上前搭住蕾米肩膀,想让对方冷静一下。
“蕾米…”觉戳了那肩膀。
“干什么!”蕾米手抓着弦汐衣领,转过头来。
一下转过头来,她和一只睁开了的,眼瞳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第三只眼对视上了。连接管把觉的第三只眼飘在蕾米眼中,虽然还不能读心无法查看,但那只眼睛依旧可以睁开。蕾米从那瞳孔中,隐约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
她转过头来看了眼弦汐,弦汐忙赔上笑脸,并表示自己没事。又回头看着那第三只眼,以及正在看着她的觉。
“…这眼睛真是,睁着麻烦,闭着麻烦,又睁又闭也麻烦!”
蕾米紧抓着那衣领的手松开,叹了口气,摸了摸弦汐脑袋然后转过身去,打开门来。
“你们不用管了,我自己下去找美铃算账!”
蕾米说着,就要离开。
“欸诶,等等,不至于对部下……”
“就是呀,美铃她也是……”
觉和弦汐听到这个消息,正打算上去劝阻。却只听蕾米拿起个摇铃,在空中晃了晃,铃铛发出声响。
“咲夜,送客!”
下一秒咲夜便应声瞬间出现在蕾米身后,拦在了觉和弦汐面前。两人还想说些什么,只看到咲夜伸出手来,表情也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两位,实在抱歉……”
说着,她便亮出怀表。觉和弦汐眼睛一闭一睁,下一刻跟着咲夜就站到了红魔馆建筑的门前。
“啊?”两人发出疑惑,事情有些突然。
只看咲夜闭着眼低下头去,表示歉意。接着又听到摇铃的声音,咲夜才抬起头来和两位客人解释。
“大小姐性格傲慢,请多包涵……”
咲夜说。
“她又唤我过去了,觉,弦汐小姐,恕我不远送了。”
说着,下一秒咲夜便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之中,只留下厅堂的大门掩着,阳光洒在她们背上。
铃铛声在红魔馆中清脆又孤独地回荡,铃铃作响,留下几串未竟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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