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梅莉)小姐,我讲的还不错吧。”
不知何时,索蕾琳娜已经站到了椅子上,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期待——和刚才讲故事时投入的神情判若两人。
(梅莉)看着这个站在椅子上、气势比实际身量高出许多的小女孩。
“……嗯,很有意思。”
她确实被那个故事吸引了。但正因如此,故事里那个小小的细节反而令人难以忽略。
“可是,索蕾琳娜。”
“嗯?”
“故事结尾的那位‘她’——指的是谁?”
索蕾琳娜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这个嘛,嗯——”。她像一只在树洞里翻找坚果的小松鼠,翻了半天,只掏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
“不是很清楚呢。有人说她是岛屿的神明,也有人说她是“他们的母亲”——但‘女士’自己也从来没有承认过就是了。”
“女士自己——!”
(梅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索蕾琳娜眨了眨眼,被她突然的反应弄得有些困惑。
“是的哦,(梅莉)小姐。”她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因为没有名字,我们都是用‘女士’来指代她的。”
“不,我的意思是——女士是存在的?”
(梅莉)连忙摆手纠正,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有些冒犯——如果“女士”存在,那么她就是在神明的土地上,质疑一个神的存在。
不过索蕾琳娜只是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摇了摇。
“(梅莉)小姐,‘女士’是否存在这个话题可不能乱讲哦。”
“虽然我也认为女士确实不存在就是了。安科雷林说的‘她’,也有可能指的是故事里的那位小女孩……”
“等等,那为什么你刚才说女士自己——”
“等一下嘛,(梅莉)小姐,先等我说完,你最开始的问题我都还没回答呢。”
索蕾琳娜慢慢地从椅子上爬了下来。她站在地板上,仰起脸看着(梅莉)。
“那之后呢,很多人认为费尔温德有神明存在,所以人们成立了一个名为圣祭教的教派。虽然后来解散了就是了。”
“解散了?”
“因为圣祭教有一个核心教义,那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女士会选一个人出来。那个人说的话就是女士说的话,那个人的名字就是女士的名字。那个人就是女士的代言人,然后那个人就能掌管整个教派。”
“后来有一天,一个神父被选中了。他说:‘如果我的话就是女士的话,那我信什么,女士就信什么。所以我信主,女士也信主。’”
“于是在那之后……之后……”
索蕾琳娜的声音越来越小。
“……总之就是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教派最后就解散了。嗯,就是这样!”
她的语速明显加快了,像是在用一个匆忙的句号画上结尾。
就在这时——
“吱呀。”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金白色的光斑。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那片光里,逆光的轮廓让他的面容暂时看不清楚,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对索蕾琳娜来说显然再熟悉不过。
“洛伊德叔叔!”
“索蕾琳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而且还有客人带回来了。”
他移开视线,看向坐在桌边的另一人。
“你好。”
(梅莉)站起身。她不确定这个时代的礼节是什么,但至少——打个招呼总是没错的。
“你好,这位小姐。”他的声音比外表听起来要柔和一些。
索蕾琳娜小跑到他身边,踮起脚尖,拉了拉他的衣角。洛伊德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梅莉)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小女孩的嘴唇快速地、一张一合地动着,偶尔还用手比划一下。
洛伊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等索蕾琳娜说完,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起身。
“我同意了。”他说,“你先上楼为(梅莉)小姐挑个房间吧。”
“嗯!”
索蕾琳娜应了一声,然后小跑到(梅莉)面前。
“叔叔同意了!”
不等(梅莉)回答,她已经转身朝楼梯口跑去。随着哒、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二楼的某个拐角处。
洛伊德站在原地,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转头看向(梅莉)。
他的目光在(梅莉)身上扫了一圈——一个没有行李,没有同伴,但又不像是一个平民的独身女性。
“私奔?还是逃婚?”
“什么?”(梅莉)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对方说错了。
但洛伊德只是看着(梅莉),等着她的回答。然而(梅莉)只是呆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答不上来。
私奔?逃婚?
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砰地一声撞在一起,腾起一团模糊的烟雾。
“哦,抱歉,(梅莉)小姐。”
洛伊德忽然摆了摆手,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不值一提的寒暄。
“你先上楼去看一下索蕾琳娜为你挑的房间吧。我还要去准备午餐。”
他没有等(梅莉)回答,转身离去。
“砰。”
门被关上了。
“私奔?”“逃婚?”
她觉得自己需要几秒钟——也许几分钟——来理解这两个词是怎么和她联系在一起的。
虽然不清楚索蕾琳娜究竟对他“耳语”了什么,但这中间绝对是发生了某些误会。
她应该追上去,然后解释——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私奔,也不是逃婚,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个从几百年后来的、乘坐潜水器下潜时莫名其妙睡着了、醒来就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
那还不如私奔呢。
如果她真的这么解释,大概会被当成疯子吧——不,是绝对会被当成疯子。
“……哎。”
算了,先上楼吧。之后再找机会解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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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就这样子吧,暂时住下了。
莫名其妙地来到了1793年的费尔温德,然后又被同样莫名其妙地收留了。
穿越时空这种事,无论怎么想都不可思议。电影里那些主角总是从容地接受现实,然后投入到拯救世界的伟大事业中去。
但我没有任务需要完成,没有使命要背负。我只是一个在深海里不小心睡着了的、刚刚毕业的高中生。
所以——我要怎么回去?
如果这是什么“费尔温德一日游”之类的玩笑话,那么这一点都不好笑。我现在只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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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遇到语言方面的困难——这一点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一直有被人说口音有点奇怪。
我自认为英语发音还是很标准的,绝对不是什么被人吐槽的日式口音。今天纠结了好久之后,终于鼓起了勇气向索蕾琳娜发问。
结果发现,是有点美式口音的关系。
可恶,怎么是这个原因。亏我还担心了好久。
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讲的原来不是纯正的英式,而是英式夹杂着少量的美式。到底是跟谁学的?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喂,我那个早已忘记了名字的人。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但这一切要怪罪的人——绝对是你,就是你,就是你,绝对是因为你。
可是,为什么偏偏忘掉的是你?
你到底怎么了……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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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已经在这里借宿快接近两个星期了。
但我仍然不理解,为什么他会收留我。收留一个陌生人。
在原来的世界,这种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一个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担保人、甚至说不清自己从哪来的陌生人,谁会打开家门让她住下?
于是我主动向洛伊德发出了提问。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如果你是个坏人,那么也能让索蕾琳娜提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帮助的。如果我们帮助的是个好人,那么不正说明了,我们帮助了一个值得被帮助的人吗。”
……这可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酒馆老板会说的话。
不是说他不能有这样的觉悟,而是那种措辞、那种逻辑——把“帮助”本身当作一种教育工具,无论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结果都能被转化为正面的意义。这可不像随口而出的生活智慧。
但对于一个收留了我的陌生人,追问太多他的过去似乎不太礼貌。
无论如何,我也自然不能当个不知情义、不知回报的人。
于是我主动提出了想要帮忙的请求,但却被告知“不需要”。
不过——
“如果你真的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帮助的话,”他是这么说的,“那么你可以试着给索蕾琳娜补课。她的数学不太好。”
就这样,我获得了一个“家庭教师”的工作?
虽然不知道能教什么,但至少不是白吃白住了。
不过,他是怎么看出我受过教育的?但如果跟之前的“逃婚”还是“私奔”联系在一起的话,似乎就正好解释了这一切——
一个逃婚或私奔的女性,大概率是出身于有一定家境的家庭。那样的家庭,女儿通常会接受基础教育。
所以他才那么自然地认为我可以当家庭教师?
不行。总之,明天一定要解释清楚这一切。
哦,对了。
这本笔记,原本是用来收集有关费尔温德的报道的。在离开舱室前,我临时起意把它也带上了,打算好好记录这次难得的水下体验。
结果嘛……
上面张贴着的那些被裁剪的报道,无论何时都在提醒着我——费尔温德曾经只是个历史,只是被遗忘了。
那么,那我自己也会被遗忘吗?
毕竟,按韦尔斯利教授他们团队的发现,费尔温德最后的记录是1712年。而现在已经是1793年了。
所以,我应该在此之前逃离这里吗?
逃离这个即将“消失”的地方,逃到一个安全的、不会被历史抹去的角落,然后像一个普通的、1793年的居民一样,平静地度过余生?
可是,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而且,就算我逃出去了……
我的家人呢?我的朋友呢?那个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呢?
他们不在这里。他们不在1793年的任何地方。他们在我回不去的那个世界,那个时间。
如果我逃了,逃到一个与“费尔温德”毫无关联的陌生城镇,然后在某一天因为疾病,因为意外,因为衰老,死在异乡的某张床上。身边没有一个认识我的人,甚至连我的遗体都无法被送回家人面前……
我不要这样。
我想回家。
回到我原来的那个世界,回到我的故乡,回到我那熟悉的人眼前。
所以,我不能只是逃跑。
我要找到穿越的原因——为什么我会从深潜者号上来到这里?为什么偏偏是1793年的费尔温德?
我不想留在这里等死,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消失。
我想尝试一下。
哪怕我可能会在某一天,连同着费尔温德一起陪葬。
哪怕最终我什么都找不到。
哪怕我对能回到原本的世界这件事,其实并不抱有什么期望。
深夜。
随着最后一位客人摇晃着身子,带着满身酒气消失在夜色中。
门板合拢的闷响过后,酒馆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偶尔迸裂的细响,和昏黄炉火投下的摇曳影子。
索蕾琳娜和阿尔卡早已打着哈欠,拖着脚步消失在了楼梯口。
此刻,只剩洛伊德站在吧台后面,擦拭着杯子,做着今晚最后的收尾工作。
随着一切都安静下来后,(梅莉)在吧台前坐下。
洛伊德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另一只杯子,继续擦拭。
“要喝点什么?”
“……不。”(梅莉)说,“我只是有个问题想问。”
洛伊德将擦完的杯子放进篮子,然后将整个篮子推到一旁。
“问吧。”他看向(梅莉)。
“为什么你在见我的第一天会说出——‘逃婚还是私奔’这样的话?”
“只是见过一起类似的事件,让我产生了联想。”他平淡地回答。
“类似的事件?”(梅莉)疑惑地重复。但开口的瞬间她就有点后悔了。
洛伊德从旁边的篮子里取出两只高脚杯,轻轻放在吧台上。
杯底触碰木面,发出两声短促的闷响。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酒?”
“额……我其实不太能接受酒精的味道。”
“那么……我建议你尝试这个。”洛伊德蹲下身,打开吧台底部的柜门,“让我找找。”
瓶瓶罐罐的碰撞声从柜台下方传出来。
(梅莉)探身越过吧台,看向那个正弯腰翻找的男人。
(梅莉)啊,(梅莉)。你现在应该直接开口解释清楚误会,然后上床睡觉。
你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而不是坐在这里听一个大叔讲故事。
可这样又似乎不太礼貌,不是吗?承蒙照顾,则应尽礼数。虽然——
她其实已经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那是一件发生在我周围的事。”
洛伊德的声音从吧台下方传上来,混在瓶罐的碰撞声里,断断续续。
“一位被寄予厚望的学徒,在前往米兰游学时,和一名贵族的女子秘密相爱了。”
“最初他们说,只是朋友。但他们之间那异样的情感,很快就被周围的人察觉了。”
“当那学徒向那贵族提出求婚的请求时,那女子的父亲并没有直接拒绝。他只是对那学徒说——你需要证明,你和其他的那些求婚者相比,你和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他对比了自己和其他所有的求婚者。他发现自己和他们的区别很大。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所拥有的,他没有;他所拥有的,他们不需要。”
终于,他找到了什么。洛伊德直起身,手里握着一只落满灰尘的酒瓶。他用抹布擦了擦瓶身,然后拿出小刀,开始切割封蜡。
“于是,当那学徒的游学即将结束时,他向她起誓——他会用其他求婚者所得不到的,来迎娶你。”
“但——在那之前,那女子就怀孕了。”
“她瞒着所有人,包括那学徒,一同登上了那艘船。”
“那学徒很惊讶那女子会在船上。但——船不会为了一个人而返航,他们在那时就已经失去了后悔的机会。”
“船上的生活并不是一个贵族小姐所能适应的,也不是一个孕妇所能接受的。”
“于是她在诞下一对双胞胎之后,便死了。”
“而那学徒在将孩子们扔给他的弟弟之后,便又踏上了回到米兰的旅途。”
“他的弟弟在那之后便再无哥哥的任何消息。他可能死在了路上,也可能只是想逃避责任。”
伴随着“啵”的一声,T字形的开瓶器将木质的瓶塞扯出,一股甜润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于是这对爱人,他们毁掉了彼此的人生——以及所有与其有关联的人。”
洛伊德往杯子注入小半杯酒液,然后将其轻轻推到(梅莉)面前。金琥珀色的液体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
“那么你呢,(梅莉)小姐。”
“嗯?”
在叫我?故事结束了?
视线重新聚焦于眼前的现实,(梅莉)抬头看向洛伊德。
“那个和我一起来费尔温德的那个人其实跟我一样,都是女性。真的不是什么你之前认为的私奔或者逃婚。”
“……嗯。”
洛伊德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拿起另一只高脚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酒液流入杯中,发出细微的、绵密的声响。
两人之间,只余沉默。
快点说些什么啊,(梅莉)。你把气氛完全搞砸了,虽然你确实是来解开误会的,但故事听完了,你至少应该点评一下吧。你怎么能只关注着自己最开始的那个小心思啊。
快点,(梅莉),你可以的,赶快结束这尴尬的氛围。
(梅莉)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那只盛着金琥珀色液体的高脚杯上。
“话说……这是什么?”
“雪莉。”
“雪莉?”
“产自西班牙南部地区的白葡萄所酿制的加强葡萄酒。”洛伊德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晃了晃,“这款是甜口的,没有明显的酒味。”
(梅莉)仔细观察面前那杯酒,迟疑了一下。“很名贵的样子啊……这样的酒,不应该摆出来吗?”
“记不太清原因了。你就当成私人藏品吧,算是其中的非卖品。”
(梅莉)握住杯脚,学着洛伊德的样子晃了晃。
杯中的液体比起水来,更像稀释过的蜂蜜,稠但不感到粘。酒液顺着杯壁缓慢地流动,像融化的琥珀,没有一丝浑浊。
她把酒杯举到唇边。
先是一阵甜润的香气——干果的香味混杂着蜜和糖,充盈在鼻尖。
她尝了一口。
甜!!!
这是味觉所带回来的第一个信息,紧随其后的是若隐若现的坚果味。
这味道不像是酒,反而像是在喝某种带着酒精味道的饮品。
很不错呢。
(梅莉)仰起头,将那杯雪莉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舌尖,带来的是一种温暖而浓郁的感觉,它从舌尖的蜜糖,一路漫过口腔,再变成一种于胸口缓慢扩散开来的热。
然后——
那股热意又从胸口爬上了脸颊,又从脸颊漫进了眼眶。她眨了眨眼,发现视线似乎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呼。”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杯子放下,呆愣地坐在原地。
许久之后似乎她才想起来应该说些什么。
酒喝完之后应该说些什么才对。脑子里似乎没有找到要说的那句话,但又确实应该说些什么,那就——把自己想说的全说了吧。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真的吧?”(梅莉)开口。
“我是说……就像我当时问你为什么同意收留我一样……”
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模仿着他当时的姿态。
“坏人……好人……但你其实……没想那么多……对吧?”
(梅莉)低头看着那散发着模糊重影的杯子。
“索蕾琳娜其实有偷偷跟我说过哦。洛伊德叔叔……经常会讲一大段非常有道理的话。”
“但这时候绝对是在撒谎。”
“我其实只是想确认……这个误会不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片刻的沉默后。
她盯着空杯子,迷糊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很简单的事——喝完别人的酒,总该说点什么吧。
啊对!这才是我本来应该说的话。
“酒很好喝……很奇特的感觉……感觉整个人都变了一样……
“变得晕乎乎的……”
“脑袋重……重……”
“啪。”
(梅莉)把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吧台上。
她的脸颊压在冰凉的木面上,金色的头发散落开来。
洛伊德端着酒杯看着醉倒的少女,晃了晃杯中的酒液。
琥珀色的光在杯壁上流转,像是某种被凝固了的时间,保存着某一个人的脸——一个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的脸。
“虽然这个故事不是真的,但故事中的学徒在最后是真的那么做了。”
“他不仅毁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连带着我——还有他的孩子们一起。”
“不过——”他看向醉倒的少女。
“既然你早就知道我可能在撒谎了,那就别假装真的在听啊。”杯中的酒被一饮而尽。
“呼。”他吐出一口气。
“好歹原型是个真实的故事啊,结果一点情绪的反应都没有,明明没有什么逻辑漏洞啊。”
————————————
宿醉,非常后悔。
困,毫无精神,头胀,口干,甚至还有一点反胃的感觉。
我现在完全理解那些喝醉的人在路边呕吐时是什么感受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喜欢喝酒啊。
我现在真心实意地、发自肺腑地、以全部残存的理智发出这个疑问。
喝酒的人都是有什么变态的癖好吗?
这种会让第二天早上头痛欲裂、胃部翻涌、全身脱力的东西,为什么有人会主动往嘴里灌?昨晚那个觉得雪莉酒“味道不错”的我,显然是个叛徒,是一个被甜味蒙蔽了判断力的、不折不扣的蠢货。
不敢想象那些喝得酩酊大醉还能第二天若无其事的人,他们的身体构造是不是和正常人不一样?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而且细想起来还有点尴尬,不过,至少误会的事情解开了。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更重要的事情了。
回去。
我要怎么回去?
韦尔斯利教授说过,逆模因只是一个假说。一个尚未被证实的、用来解释“费尔温德的消失”和“那些无法被探测到的存在”的推测。
但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突然的穿越、对某个人的遗忘、那种明显的“被抹除”的感觉——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逆模因本身。
可如果它是一种“抗拒被认知”的属性,那它为什么会造成穿越?在我睡着之后,深潜者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我出现在1793年的费尔温德?
这中间一定缺少了什么关键的环节。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但目前的信息太少了。
还有另一个问题。
她。
我是说——那个和我一起来的人。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做事感觉不过脑子的,会把我也拖下水的家伙。
我知道她的存在,我知道她对我很重要,我知道我们是一起来的。但关于她的一切具体信息——她的长相,她的身高,她的声音,她的名字——全都像是被一层浓雾笼罩着。我越是想看清楚,那层雾就越浓。
她应该长什么样?
多高?年龄是多少?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又是什么颜色?
这些本该理所当然地知道的事情,现在全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种感觉很可怕。
它不像普通的遗忘。普通的遗忘是你不会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但这种遗忘——你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空洞的存在。你知道那里曾经放着什么,你知道那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但它现在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形状恰好能嵌进去的空缺。
然后你盯着那个空缺,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像她在船上对我说的那句话。
那是她说的吧?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如果一件事物‘无法被记忆’,那我们要怎么知道自己找到了它?”
我当时根本没有在意?
更没有想到它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所以,要怎么才能知道呢?
如果一件事物无法被记忆,那要怎么确认它的存在?怎么知道自己找到了它?
我现在才真正理解这个问题的重量。
似乎是为了报复我当时对这个问题的毫不在意,现在就算她真的站在我面前,我可能也认不出她了。
所以有没有可能她其实就在我的旁边,只是我察觉不到?
比如现在,我坐在床上写这些字的时候,她会不会就坐在我身旁,伸着脖子看我写的东西。
如果真的是这样。
如果你真的在这里,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话。
那么请把笔记移动到床上。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呢。
什么都没有。
真是的。我在期待什么呢?
好吧。不要在笔记里写奇怪的话了,冷静一点,(梅莉)。
你的首要目标是找到回去的线索。在这里胡思乱想不会让你离答案更近一步。
这里不是现代,没有互联网,没有数据库,没有搜索引擎。我无法输入关键词然后得到一堆相关的论文和报道。
所以只能用最传统的方法了。
好了,你得开始行动了,(梅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