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30 19:26 编辑
时间:某一日,清晨
地点:“开拓者号”蒸汽货船
远方的海平面上,一道模糊的、青灰色的线,正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地增厚。
爱丽丝头戴宽檐探险帽,双手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那条线逐渐展开成港口清晰的轮廓。
巨大的蒸汽起重机静默地矗立在码头边,吊臂低垂着,缆绳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深水区停泊着几艘与“开拓者号”体量相近的蒸汽船,但真正占据港口的——
是那些船舷抵着船舷,紧挨在一起挤在浅水区的小型蒸汽渔船。
这就是费尔温德吗,就连渔船也是不依赖风帆的蒸汽渔船。
汽笛长鸣。
庞大的船体在拖船的辅助下,缓缓靠上码头。
粗重的缆绳被水手们抛下,岸上的人将它套上系缆桩。
航程结束了。
舷梯放下。人流开始在甲板上排起长队。爱丽丝靠着栏杆,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舷梯。
食堂的厨师。总是在阅览室打牌的那几个熟面孔。佩斯和亚尔?
她看着佩斯推着亚尔,混在人流中顺着舷梯向下走去——他们要下船了。
爱丽丝依旧靠着栏杆。
……等等。
她猛地站直了身子。
我被抛下了?
她正要迈步,身后却传来了科里的声音。
“总算找到你了,爱丽丝小姐,去你舱室找你,敲了半天都没人应。”
她收回正要迈出的脚步,转身面向科里。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科里先生,”她指了指那个方向,“我不是应该跟着佩斯他们走的吗?”
“他们?”科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哦——他们要去归港人员登记处。像佩斯和亚尔这种长期驻扎在新大陆的开拓团成员,回来后都要去那里报道。”
“那我现在是等他们回来?”
“不不不,”科里摆了摆手,走到她身侧,“佩斯还有列夫长官的文件要交付,暂时回不来。他让我先带你去宿舍区。”
那至少对当事人说一句啊,现在这样算什么啊……
爱丽丝从那两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科里。
“那麻烦你了,科里先生。”
她提起帆布背包,跟着科里汇入人流。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31 07:13 编辑
高耸的烟囱群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只有少数几根正吐出稀薄的烟柱。
空气中除了早已熟悉的煤烟味外,还开始掺杂着某些分辨不出的刺鼻味道。
天色尚早,虽未形成人流,但街上已有不少行人。
几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男人不断地打着哈欠走在他们前面。某种更加刺鼻的气味从他们身上传来——从那些被油渍、煤灰与汗渍一层层浸染,早已辨不出原色的工装里传来。
爱丽丝下意识地用手背遮掩住口鼻。
科里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
“那些是刚上完夜班的工人。”
“夜班?他们要从晚上工作到白天?”
“因为像是煤气厂或者金属冶炼厂这一类的工厂,里面的设施停下,再启动的话会很麻烦。与其让炉子凉透再重新点火,不如让工人轮换着,让火一直烧着。”
让火一直烧着。
爱丽丝沉默着,将目光从那些工人蹒跚的背影上收回。
掩住口鼻的手并没有挡住多少气味——随着距离的慢慢靠近,那股刺鼻的味道反而越来越浓。
“……我们能不能走慢点。”
“那我们走这边吧。”
他侧身拐入一条小巷。爱丽丝跟在他身后,放下掩住口鼻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侧的墙壁上架着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身上裹着斑驳的隔热层,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黄铜阀门突兀地凸起。管道贴着墙根延伸,偶尔在接口处蒸腾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
热浪从管道表面辐射过来,隔着空气也能感受到那份灼烫的威胁。
“蒸汽管道。”科里侧过身子,让开一段尤其粗大的弯管,“小心点,别碰它们。这要看时段——有时候不太烫,有时候能烫掉一层皮。”
爱丽丝把手臂往身前收了收,小心翼翼地避让着那些管道。脚下的石板路面油腻湿滑,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头顶管道间漏下的一线天光。
从小巷里出来。
空气仍说不上清新,但已算不上刺鼻。
煤烟味依旧存在。它已经渗入这座城市每一寸空气的肌理,成为呼吸本身的一部分。但那些刺鼻的、尖锐的气味,开始渐渐消散。
再行一段路后,他们最终停留在一栋三层建筑前。
外墙是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砖,临街的窗户蒙着一层薄灰。正门侧边开着一扇小窗,窗后坐着一个人。科里走到窗前,微微弯下腰。
“归港人员,暂住几天。”
窗后的人闻言,拉开桌下的抽屉,翻出一把钥匙推到窗台上。
“B307。三楼,楼梯口右转到底。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食堂早餐六点到八点,午餐十一点到一点,晚餐五点到七点,过时不候。”
科里将钥匙拿起,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递给爱丽丝。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片刻之后,几张浅黄色的纸张被递到她面前。
“拿着。”
爱丽丝伸手接过——纸张很薄,边缘裁得整齐,正面印着工整的黑色纹样。
“这是?”
“费尔温德现在通用的货币。”
“纸张做的货币?”
“由于在早期大部分金属币都被回收熔铸了,作为代替用的就是纸张做的债券。到后来人们习惯了,通用货币也就变成现在这种了。”
爱丽丝低头重新审视手中那几张薄纸。
由借条变成的货币吗。
“你可以去广场那边逛逛。如果你有喜欢的东西,用这个就可以买下,但也不要一次性全花完。”
他朝后退了一步。
“我就送到这儿了,爱丽丝小姐,祝你能适应费尔温德的生活。我还有事,先走了。”
爱丽丝抬起头。
“再见,科里先生。”
科里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迈开步子。他的背影汇入街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很快便消失在其中。
……
在与科里分别后,爱丽丝独自走上三楼,用钥匙打开了B307的房门。
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的杂音被一刀切断。世界忽然被压缩成这个小小的房间——四壁,一扇窗,她,以及寂静。
房间不大——一张木架床,一个木衣柜,一张带有抽屉的书桌,一把椅子。所有陈设都被精简到了仅能满足最基本需求的程度,没有一件可以被称作“多余”的东西。
爱丽丝站在房间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至少不脏。
帽子和帆布背包被放在桌上。
房间一角,另有一处隔出的小空间。走上前,轻轻推开门。
门内空间逼仄,但陈设并不陌生。角落里的设施,一眼便能认出是马桶和洗手盆——只是材质换成了一种光滑的白色材料。
指尖轻触洗手盆的边缘。
凉的。
硬的。
指节轻叩——一声短促的脆响。
某种类似瓷器的材质?
墙角立着一个她不认识的长形容器。同样的白色材质,同样的陌生触感。内壁光滑,其中一端并排装着一对黄铜旋钮,一个标着蓝色的“C”,另一个标着红色的“H”。容器底部有一个带着网格的洞,一个刻着一圈圈螺纹的金属塞子被随意地扔在里面。
蹲下身,拧开蓝色的旋钮。
水流立刻从中涌出,撞击着容器底部,哗啦作响。
手伸到水流下,冰冷的水在掌心聚集,满溢,然后从两侧滑落。
爱丽丝蹲在原地,看着清水从洞中流走,视线扫过旁边被水流冲刷着的金属塞子。
难不成是……
她拿起金属塞子对准那个洞——按了下去。
清水开始积聚,水面开始缓慢上升。
所以这是个浴具。
关掉蓝色旋钮,水流应声而止。残余的水滴从出水口坠落,在水面激起细微的涟漪。
接着,再拧开那个标着红色“H”的旋钮。
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水流,没有声音。
所以如果想洗澡的话,还要等晚上七点到九点的热水。
那么那些上夜班的工人呢?他们清晨回来的时候,也是只有冷水?还是说,只是这栋宿舍楼不提供早晨的热水?
拔掉塞子——积聚的清水找到了出口,以那网格的洞为中心卷起一个微小的漩涡,发出液体被吸尽的声响。
但至少比船上的条件好,想洗的话,每天都能洗。
她站起身,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离开了洗浴室。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1 20:26 编辑
从宿舍楼里走出,爱丽丝站在门口,左右望了望。
街上冷冷清清。偶有行人路过,却也只是些孩子,追逐着某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游戏规则。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人了。
爱丽丝仰起头,望向远处那片吐着烟柱的烟囱群——白烟,黑烟,黄烟,各色的烟柱缓缓上升,融入灰蒙蒙的天幕中。
是都去工厂了吗。
她收回视线,朝着广场的方向走去。
广场并非什么开阔的气派所在,只是一片相对宽敞的空地,在中央处立着一座喷泉而已。
石板铺就的地面偶有破损,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店铺就沿着广场边缘一字排开。
蔬果店,肉店,鞋匠,鱼店,面包店……
她一家一家地看过去,最终在一家裁缝店前停了下来。
玻璃的橱窗上,摆着各色的成衣,爱丽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洋装。
洋装还是那件洋装。从三号营地的镇静室睁开眼之后,就一直是这一件。
在“开拓者号”上,船医借过她睡衣,换洗不是什么问题。但现在——船已靠岸,借来的睡衣也早已归还。
虽然现在还算干净,但要是脏了,总不能赤身裸体地缩在房间里等它阴干吧。
至少——一件换洗的衣服总是该要的。
只是……
她将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几张纸币。
两张十。一张二十。
她盯着那些数字。
四十。
四十是多少?
如果四十块其实很多——多到足够让一个普通工人过上好几天的好日子——那她应当心怀感激地收下这份善意,然后把钱还回去,而不是站在这里盘算着怎么花掉。
但如果四十块其实很少——少到只够买几个面包,几片肉,连一件最便宜的衣服都付不起——那她现在站在裁缝店门口这件事,就成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要不,先进去看一眼。
看一眼总不要钱吧。
她推开门。
叮铃——
门框上方,一枚黄铜铃铛被门板触碰,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声响。
脚步声从里间传来。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妇女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这位客人,你是要买衣服,还是定制衣服?”
“呃……”
爱丽丝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扫向货架上那些成衣的价签。
215。120。85。60。130……
……完了。
视线扫过那些数字。她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还是说,”妇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有什么衣服想修补?”
爱丽丝张了张嘴。
转身逃走?太失礼了。
说买不起?太丢脸了。
“我——”
她的视线在店内来回扫视,最终落在那几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上。
“我……我想买布料。”
……
一段时间之后。
叮铃——
门框上的铃铛再次响动。
爱丽丝拎着一个纸包从店内走出。
门在身后合上,铃铛也随之再次响动。
少女站在店门口,低头看向掌心。
三枚硬币——一枚2。两枚1。
剩3块钱。
真是——
——太好了。
没有超支呢。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2 04:23 编辑
布料、剪刀、针线。
针尖刺入布面,银光没入深蓝的布料——抬起,落下。线从线轴上一寸寸抽离,在布料的两面之间穿行。
爱丽丝剪断线头,将半成的衣料捧起,走向洗浴室。
镜中映出少女的半身。衣料被按在身前——白色的高领贴住颈间,尚未缝合的袖管搭在肩侧。她偏头,镜中人也偏头。她抬手将垂下的布料拢紧,镜中人也拢紧。
不行。袖口的弧度不对。
走回桌前,再去镜前。
再看,再修。
如此往复。
每一次觉得“差不多了”,镜中的倒影便会暴露出新的瑕疵——或者那只是她苛刻的目光,在替她寻找下一个拆线的理由。
窗外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偏移。从桌角爬到墙角,从墙角退向窗沿。
当傍晚昏暗的光线终于彻底笼罩房间时——少女放下了针线,拿起那件刚刚完工的裙装,走到镜前。
上半部分为白色高领设计,纵向排列的白色纽扣自领口起,一粒粒点缀至胸前。肩部与手肘之间是蓬松的白色泡泡袖,袖口收拢,从下方接出深蓝色长袖,并于末端的手腕处再翻出一圈小小的白色袖口。
裙身为深蓝色,从肩部向下形成吊带裙样式,并以白色的褶皱在裙边处作为装饰。
“呼。”
总算做好裙子了。再做一条裤子,就有换洗的衣服了。
她将裙装小心地叠好,放在床沿。
而且今晚还能久违地好好洗个澡。洗完澡就能——
目光忽然落在桌上。
那里还放着一叠的布料。
睡衣——还没做。
热水供应是晚上七点到九点。现在几点了?裙子刚做完睡衣完全没动工。今晚再赶一件睡衣还来得及洗澡吗?就算来得及她也得先做完睡衣才能去洗然后穿着新睡衣从浴室出来。接着在明天之前做出裤子或者这身脏衣服再穿一天但如果……
“咕噜噜——”
肚子传来一股明确的、不容忽视的空虚感。
她抬头看向窗外。
已经——这么晚了。
……午饭还忘了吃。
还是先去吃晚饭吧。
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的瞬间,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住在这里吃饭——要钱吗?
手停在门把手上。
应该不用吧。
早上科里先生跟楼下那个人谈话的时候,也只说了供应时间,没说价格。
她把手伸进口袋。
一枚2。两枚1。
她把它们掏出来,摊在掌心。
应该……不用吧?
……
爱丽丝站在食堂的窗口前,深吸一口气。
“……需要付钱吗?”
窗后那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宿舍食堂不要钱。”
“……哦。”
从窗口接过餐盘,找了个最近的空位坐下。
餐盘里是土豆炖肉、两片黑麦面包、一小勺水煮蔬菜。
她把三枚硬币重新塞回口袋。
不需要呢。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3 20:34 编辑
清晨,爱丽丝在窗外渐起的声响中醒来。
睁着眼,仰面躺着。
身下的床板纹丝不动,没有摇晃——一种陌生的感觉。
……有点不习惯。
从床上爬起,洗漱台前,她转动旋钮。
冰凉的水从水龙头里涌出,溅在光滑的白色台面上。
牙刷蘸上牙粉。泡沫在齿间积聚——薄荷的气味填满鼻腔,舌尖尝到微苦的凉意。
仰头,低头。泡沫顺着水流被冲走,消失在网格的洞眼里。
拧干的湿毛巾贴上脸颊。凉意渗进皮肤,一点一点擦去昨夜残存的倦意。
当毛巾从脸上移开时——
镜子里,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果然,不应该熬夜赶衣服呢。
她用手蘸了点水,将头顶那几根不肯服帖的金发按下去。
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
好了,可以了。
回到桌前,她拿起那套新衣。
展开,穿上。
走回镜前。
镜中人穿着白衣蓝裙的新装。领口妥帖地遮住颈环,腰身收得刚好——她昨日在脑海里勾勒过无数遍的模样,此刻就在镜中。
她转了半个身,看着裙摆扬起又落下。
还不错呢。
镜中的人微微弯起唇角。
好了,去吃早餐。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5 01:36 编辑
吃过早餐,走出食堂,再度站在大街上。
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呢?
广场昨天已经逛过了。工厂?那股刺鼻的气味光是想想就让人却步。
明明在船上的每一天都那么难熬——逼仄的舱室,挥之不去的炖菜味,连脚下的地板都永远在晃。
但现在真的到了岸上——
怎么……反倒开始怀念起船上的日子了。
爱丽丝站在原地,抬起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距离中午——还早得很。
那就随便逛逛吧,到中午再回来吃午餐好了。
她随便选了条路,走了过去。
街道在身后分岔、拐弯,房屋的样式渐渐变得陌生。
……
太阳升至正午。
后厨的水流声没有停过。
窗口递出过很多份餐盘,也收回过同样多的空盘。
食堂里闹哄哄的。刀叉碰着盘子,椅子腿刮过地板。
爱丽丝——
没有回来。
太阳逐渐沉入地平线,月亮于另一侧升起。
食堂重新热闹了起来。
今天的晚餐是——马赛鱼汤,两片黑麦面包,一勺番茄豆子。
窗口的队伍排得很长,又慢慢变短。
最后一个人送还餐盘离开。后厨的水流声也停了。
爱丽丝——
还是没有回来。
炉火在灶台下持续地燃烧着。
食堂的大叔掀开锅盖看了看炖锅里的汤——还剩一点。他靠在台面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在这栋宿舍楼做厨师也快十来年了。他见过住了半天就被叫回新大陆的,见过养了半个月伤的,也见过那么几个被送来又被接走、谁也搞不清来路的。
但头一回见到有人会在第一天第一餐,站在窗口,问他宿舍楼的饭菜要不要付钱。
得知不用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餐盘——然后第二天吃过早餐,就再没来过。
他又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难道是自己做得太难吃了?
食堂的大门被突然推开。
他抬起头。
那个姑娘正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双手“啪”地撑上台面。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请……请给我一份晚餐!”
大叔愣了愣,看着她。
“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了?”
少女移开视线,低下头。
“只是……不小心迷路了。”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5 06:16 编辑
吃过晚餐,爱丽丝耷拉着肩膀,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向上挪。
小腿酸胀得发软,每一次落地都在向这具缺乏锻炼的身体清算着白天欠下的债。
真的不应该走那么远的。
先是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到码头区的尽头,然后拐进废弃的旧仓库区。再之后——翻过一道不知用途的铁桥,又误入一片晾晒着数不清渔网的空地。
这哪里是在逛呢,她只是——走错了一条岔路,又走错一条,好不容易看到个眼熟的路口,结果还是选错了方向。反复如此,最后不得不向一个路过的妇人问路,先回到广场,再凭着记忆一点一点摸索回来。
但好在晚餐赶上了,至少——晚餐是赶上了。
忙活一整天,唯一可以算作成就的事,是没错过晚上的饭点。
爱丽丝扶着扶手,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她调整着呼吸,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还有半层。
当她终于抵达三楼,抬起头望向B307的方向时——
她的房门外站着一个人。
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帆布外套,皮革武装带。
“……佩斯先生?”
他转过头来。
“爱丽丝小姐,费尔温德大学的艾维安·瑟拉思教授希望与你见面。”
教授?想见我?
“这就是你们接下来对我的安排?”她问。
“是的。”
“……我需要什么时候去?”
“取决于你。只需告诉我时间,我们随时都可以安排出发。”
“包括现在?”
“现在并没有去往费尔温德大学的列车。”
“那明天早上?”
“可以。我会在明早过来找你。”
说完,佩斯越过她,朝楼梯口走去。
爱丽丝转过身,看着那道背影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渐行渐远。
“……你在这等多久了?”
“从正午开始。”
佩斯没有回头,脚步也未曾停顿。
“……让你等了这么久,很抱歉。”
他没有回答。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渐行渐远。爱丽丝最后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
所以,他这算是接受了吗——还是没有?
她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在身后合拢。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6 06:00 编辑
第二天早上。
灰白的天光照射而入。
爱丽丝站在桌边,拉紧帆布背包的系绳,戴上帽子。
她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短暂栖身的地方。床铺已整理平整,桌上空无一物,洗浴间的门虚掩着,昨夜的湿气仍未散尽。
上一个人也是这么做的吗?在离开时,也会把房间恢复成这个样子吗?
她背上背包,带上房门。
钥匙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归于无人。
……
焦苦的煤烟味渐浓,其间还混杂着矿物燃烧后特有的刺鼻气息。
红砖砌成的厂房在两侧排开,蒸汽机的轰鸣从内传出。墙面本该是赭红色,却已被经年累月的浓烟熏成了近乎炭黑的深褐。厂房之上,高耸的烟囱群吐出各色烟柱,缓缓爬升,融入灰蒙底色的天空。
随着逐渐深入工业区,空气在某一刻开始有了质感——细密的粉尘扑面而来,随着呼吸,它们粘附在鼻腔内壁,也刺得眼眶发酸。
泪水本应冲走那些刺激物,却反而和粉尘搅在一起,糊住了眼眶,令一切更糟。
所以……去费尔温德大学,就非得穿过工业区不可么。
她抬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望向身前那道背影——那个人步伐平稳,呼吸均匀,仿佛这漫天粉尘不存在似的。
“……你难道就不觉得难受吗?”
声音从她捂着口鼻的手掌后传出。
“除氧气外,其他的气体并没有接触我的面部。”
“什么意思?”
佩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解释。
爱丽丝正想追问,忽然发觉有些不对。
呼吸骤然通畅,鼻腔不再捕捉到任何异味。
“……哎?”
她迟疑地放下手,试探着吸了一口气。
清新的空气,甚至连粉尘都没有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佩斯收回视线,转身。
同一瞬间,浑浊的空气猛地倒灌回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等……等下!”
她快跑几步追上去,偏头看向他的侧脸。
“很抱歉,但……能继续维持刚才那样吗?”
“可以。”
话音落下,无形的屏障仿佛又将她笼罩,空气再度变得清新。
“……谢谢。”
佩斯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7 23:45 编辑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第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爱丽丝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搭在窗沿,掌心托着脸颊。帆布背包搁在身旁的座位上。
窗外,高耸的烟囱群与巨型厂房的轮廓开始缓缓平移,向后退去。一片暗绿色的原野在视野中铺展,将之前的景象取而代之。起伏的丘陵覆盖着耐寒植被,偶尔闪过几片木栅栏围起的农场,灰白的羊群散落其中。
列车沿着轨道继续向前,驶入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树影一道道地从她脸上滑过。
她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佩斯。一如既往地沉默,不看窗外也不看她,只是单纯的坐在那里。
睡着了?——爱丽丝多看了一眼。
不,眼睛还睁着。只是低垂着头。
目光上移,落在他的帽子上。
黄铜边框的护目镜——和她帽子上的一模一样。
明明我也有这个护目镜,但好像我从未在意过这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防风?防尘?总不能只是某种装饰吧?
她抬手摸到自己帽檐上的护目镜,指尖勾住黄铜边框,轻轻往下一拉。
镜片覆上眼前的瞬间,窗外的昏暗森林骤然褪去,暗处在她眼中亮如白昼。原本隐匿在阴影中的枝桠一根根浮现,树皮上的裂纹清晰得可以逐道读取。
她甚至能看见在密叶的深处,一团模糊的轮廓渐渐凝实——鸟巢中,一只鸟正偏着头,用一只圆眼回望着她。
这是……夜视?不,不仅仅是夜视,它还让我看得更清晰了。
“我建议你现在摘掉它。”
佩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
爱丽丝转过头。
“为什么?”
话音未落。
列车在此时冲出针叶林。
炽烈的阳光直射而来,透过镜片被放大,被浓缩。
“——!”
痛感刺入眼球。穿过瞳孔。她手忙脚乱地抓住镜框往上一推,让护目镜弹回帽檐上方。
掌心用力按着眼睑。泪水涌出,滑过指缝,炽烈的光在视网膜上灼烧。
“呜呜呜……”
……好痛。
车厢某处传来一声轻笑。
列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铁轨,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8 08:35 编辑
列车在汽笛悠长的余韵中缓缓停稳,轰鸣渐息。
车窗外,米白与浅灰的建筑散落在缓坡上,深绿的草坪将它们彼此隔开,蜿蜒的石板小径从中穿过,通往不同楼宇。爱丽丝正看得出神,身侧的佩斯忽然站起身,朝着车门走去。
“我们到了。”
……到了?
她从窗外景致上扯回目光,匆忙背起背包,跟了出去。
踏上站台,一阵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没有煤烟,没有粉尘。
“这里就是……费尔温德大学?”
“是的。”
越往里走,人声越密。身后有脚步赶来,匆匆越过她远去。迎面来的,近了,又错开。她的目光追着那些背影——夹着书的,边走边交谈的,或只是单纯埋头向前的。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毫无预兆地炸开。爱丽丝肩膀猛地一缩,循声望去——只见某栋建筑后升起一道灰黑的烟柱,在灰白的天空里缓缓扩散、变淡。
环顾四周。人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缕烟柱,便又继续赶路或交谈。
……搞什么啊,原来这种事情在这里是正常的吗。
一道白影突然从视野边缘掠过。
爱丽丝下意识抬头——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双白色的翼翅。
……天使?
她抬手一指,刚要开口——却发现佩斯已在几步开外,根本没停。
再回头——那白影早已消失。
“……好吧。”
她放下手,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道路逐渐收窄,石板缝里冒出青苔,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稀。喧闹被一点点剥离,最后只剩下远处林间的鸟鸣和鞋底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回响。
草坪不知何时变成了灌木丛,灌木丛又让位给高耸的针叶林。树冠遮蔽了天空,树影在石板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道路尽头,一栋小楼半掩在针叶林的阴影里。
爱丽丝环顾四周——来时的路已被树林吞没,最近的建筑也不知隔着多远。
……这也太偏了。
佩斯在木门前停下。他抬起手,指节叩击门板。
叩。叩。叩。
“请进。”
一个女声从门内传来。
佩斯握住门把,推开木门。门轴转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嘎。
爱丽丝跟在他身后,迈入室内。
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正对门口,靠墙的书架上排满了书。
书桌后,一位女士站了起来。
“欢迎回来,佩斯。以及——”
她的目光越过佩斯肩侧,落在爱丽丝身上。
“你好,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