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30 19:26 编辑
时间:某一日,清晨
地点:“开拓者号”蒸汽货船
远方的海平面上,一道模糊的、青灰色的线,正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地增厚。
爱丽丝头戴宽檐探险帽,双手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那条线逐渐展开成港口清晰的轮廓。
巨大的蒸汽起重机静默地矗立在码头边,吊臂低垂着,缆绳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深水区停泊着几艘与“开拓者号”体量相近的蒸汽船,但真正占据港口的——
是那些船舷抵着船舷,紧挨在一起挤在浅水区的小型蒸汽渔船。
这就是费尔温德吗,就连渔船也是不依赖风帆的蒸汽渔船。
汽笛长鸣。
庞大的船体在拖船的辅助下,缓缓靠上码头。
粗重的缆绳被水手们抛下,岸上的人将它套上系缆桩。
航程结束了。
舷梯放下。人流开始在甲板上排起长队。爱丽丝靠着栏杆,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舷梯。
食堂的厨师。总是在阅览室打牌的那几个熟面孔。佩斯和亚尔?
她看着佩斯推着亚尔,混在人流中顺着舷梯向下走去——他们要下船了。
爱丽丝依旧靠着栏杆。
……等等。
她猛地站直了身子。
我被抛下了?
她正要迈步,身后却传来了科里的声音。
“总算找到你了,爱丽丝小姐,去你舱室找你,敲了半天都没人应。”
她收回正要迈出的脚步,转身面向科里。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科里先生,”她指了指那个方向,“我不是应该跟着佩斯他们走的吗?”
“他们?”科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哦——他们要去归港人员登记处。像佩斯和亚尔这种长期驻扎在新大陆的开拓团成员,回来后都要去那里报道。”
“那我现在是等他们回来?”
“不不不,”科里摆了摆手,走到她身侧,“佩斯还有列夫长官的文件要交付,暂时回不来。他让我先带你去宿舍区。”
那至少对当事人说一句啊,现在这样算什么啊……
爱丽丝从那两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科里。
“那麻烦你了,科里先生。”
她提起帆布背包,跟着科里汇入人流。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31 07:13 编辑
高耸的烟囱群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只有少数几根正吐出稀薄的烟柱。
空气中除了早已熟悉的煤烟味外,还开始掺杂着某些分辨不出的刺鼻味道。
天色尚早,虽未形成人流,但街上已有不少行人。
几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男人不断地打着哈欠走在他们前面。某种更加刺鼻的气味从他们身上传来——从那些被油渍、煤灰与汗渍一层层浸染,早已辨不出原色的工装里传来。
爱丽丝下意识地用手背遮掩住口鼻。
科里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
“那些是刚上完夜班的工人。”
“夜班?他们要从晚上工作到白天?”
“因为像是煤气厂或者金属冶炼厂这一类的工厂,里面的设施停下,再启动的话会很麻烦。与其让炉子凉透再重新点火,不如让工人轮换着,让火一直烧着。”
让火一直烧着。
爱丽丝沉默着,将目光从那些工人蹒跚的背影上收回。
掩住口鼻的手并没有挡住多少气味——随着距离的慢慢靠近,那股刺鼻的味道反而越来越浓。
“……我们能不能走慢点。”
“那我们走这边吧。”
他侧身拐入一条小巷。爱丽丝跟在他身后,放下掩住口鼻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侧的墙壁上架着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身上裹着斑驳的隔热层,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黄铜阀门突兀地凸起。管道贴着墙根延伸,偶尔在接口处蒸腾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
热浪从管道表面辐射过来,隔着空气也能感受到那份灼烫的威胁。
“蒸汽管道。”科里侧过身子,让开一段尤其粗大的弯管,“小心点,别碰它们。这要看时段——有时候不太烫,有时候能烫掉一层皮。”
爱丽丝把手臂往身前收了收,小心翼翼地避让着那些管道。脚下的石板路面油腻湿滑,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头顶管道间漏下的一线天光。
从小巷里出来。
空气仍说不上清新,但已算不上刺鼻。
煤烟味依旧存在。它已经渗入这座城市每一寸空气的肌理,成为呼吸本身的一部分。但那些刺鼻的、尖锐的气味,开始渐渐消散。
再行一段路后,他们最终停留在一栋三层建筑前。
外墙是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砖,临街的窗户蒙着一层薄灰。正门侧边开着一扇小窗,窗后坐着一个人。科里走到窗前,微微弯下腰。
“归港人员,暂住几天。”
窗后的人闻言,拉开桌下的抽屉,翻出一把钥匙推到窗台上。
“B307。三楼,楼梯口右转到底。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食堂早餐六点到八点,午餐十一点到一点,晚餐五点到七点,过时不候。”
科里将钥匙拿起,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递给爱丽丝。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片刻之后,几张浅黄色的纸张被递到她面前。
“拿着。”
爱丽丝伸手接过——纸张很薄,边缘裁得整齐,正面印着工整的黑色纹样。
“这是?”
“费尔温德现在通用的货币。”
“纸张做的货币?”
“由于在早期大部分金属币都被回收熔铸了,作为代替用的就是纸张做的债券。到后来人们习惯了,通用货币也就变成现在这种了。”
爱丽丝低头重新审视手中那几张薄纸。
由借条变成的货币吗。
“你可以去广场那边逛逛。如果你有喜欢的东西,用这个就可以买下,但也不要一次性全花完。”
他朝后退了一步。
“我就送到这儿了,爱丽丝小姐,祝你能适应费尔温德的生活。我还有事,先走了。”
爱丽丝抬起头。
“再见,科里先生。”
科里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迈开步子。他的背影汇入街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很快便消失在其中。
……
在与科里分别后,爱丽丝独自走上三楼,用钥匙打开了B307的房门。
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的杂音被一刀切断。世界忽然被压缩成这个小小的房间——四壁,一扇窗,她,以及寂静。
房间不大——一张木架床,一个木衣柜,一张带有抽屉的书桌,一把椅子。所有陈设都被精简到了仅能满足最基本需求的程度,没有一件可以被称作“多余”的东西。
爱丽丝站在房间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至少不脏。
帽子和帆布背包被放在桌上。
房间一角,另有一处隔出的小空间。走上前,轻轻推开门。
门内空间逼仄,但陈设并不陌生。角落里的设施,一眼便能认出是马桶和洗手盆——只是材质换成了一种光滑的白色材料。
指尖轻触洗手盆的边缘。
凉的。
硬的。
指节轻叩——一声短促的脆响。
某种类似瓷器的材质?
墙角立着一个她不认识的长形容器。同样的白色材质,同样的陌生触感。内壁光滑,其中一端并排装着一对黄铜旋钮,一个标着蓝色的“C”,另一个标着红色的“H”。容器底部有一个带着网格的洞,一个刻着一圈圈螺纹的金属塞子被随意地扔在里面。
蹲下身,拧开蓝色的旋钮。
水流立刻从中涌出,撞击着容器底部,哗啦作响。
手伸到水流下,冰冷的水在掌心聚集,满溢,然后从两侧滑落。
爱丽丝蹲在原地,看着清水从洞中流走,视线扫过旁边被水流冲刷着的金属塞子。
难不成是……
她拿起金属塞子对准那个洞——按了下去。
清水开始积聚,水面开始缓慢上升。
所以这是个浴具。
关掉蓝色旋钮,水流应声而止。残余的水滴从出水口坠落,在水面激起细微的涟漪。
接着,再拧开那个标着红色“H”的旋钮。
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水流,没有声音。
所以如果想洗澡的话,还要等晚上七点到九点的热水。
那么那些上夜班的工人呢?他们清晨回来的时候,也是只有冷水?还是说,只是这栋宿舍楼不提供早晨的热水?
拔掉塞子——积聚的清水找到了出口,以那网格的洞为中心卷起一个微小的漩涡,发出液体被吸尽的声响。
但至少比船上的条件好,想洗的话,每天都能洗。
她站起身,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离开了洗浴室。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1 20:26 编辑
从宿舍楼里走出,爱丽丝站在门口,左右望了望。
街上冷冷清清。偶有行人路过,却也只是些孩子,追逐着某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游戏规则。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人了。
爱丽丝仰起头,望向远处那片吐着烟柱的烟囱群——白烟,黑烟,黄烟,各色的烟柱缓缓上升,融入灰蒙蒙的天幕中。
是都去工厂了吗。
她收回视线,朝着广场的方向走去。
广场并非什么开阔的气派所在,只是一片相对宽敞的空地,在中央处立着一座喷泉而已。
石板铺就的地面偶有破损,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店铺就沿着广场边缘一字排开。
蔬果店,肉店,鞋匠,鱼店,面包店……
她一家一家地看过去,最终在一家裁缝店前停了下来。
玻璃的橱窗上,摆着各色的成衣,爱丽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洋装。
洋装还是那件洋装。从三号营地的镇静室睁开眼之后,就一直是这一件。
在“开拓者号”上,船医借过她睡衣,换洗不是什么问题。但现在——船已靠岸,借来的睡衣也早已归还。
虽然现在还算干净,但要是脏了,总不能赤身裸体地缩在房间里等它阴干吧。
至少——一件换洗的衣服总是该要的。
只是……
她将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几张纸币。
两张十。一张二十。
她盯着那些数字。
四十。
四十是多少?
如果四十块其实很多——多到足够让一个普通工人过上好几天的好日子——那她应当心怀感激地收下这份善意,然后把钱还回去,而不是站在这里盘算着怎么花掉。
但如果四十块其实很少——少到只够买几个面包,几片肉,连一件最便宜的衣服都付不起——那她现在站在裁缝店门口这件事,就成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要不,先进去看一眼。
看一眼总不要钱吧。
她推开门。
叮铃——
门框上方,一枚黄铜铃铛被门板触碰,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声响。
脚步声从里间传来。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妇女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这位客人,你是要买衣服,还是定制衣服?”
“呃……”
爱丽丝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扫向货架上那些成衣的价签。
215。120。85。60。130……
……完了。
视线扫过那些数字。她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还是说,”妇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有什么衣服想修补?”
爱丽丝张了张嘴。
转身逃走?太失礼了。
说买不起?太丢脸了。
“我——”
她的视线在店内来回扫视,最终落在那几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上。
“我……我想买布料。”
……
一段时间之后。
叮铃——
门框上的铃铛再次响动。
爱丽丝拎着一个纸包从店内走出。
门在身后合上,铃铛也随之再次响动。
少女站在店门口,低头看向掌心。
三枚硬币——一枚2。两枚1。
剩3块钱。
真是——
——太好了。
没有超支呢。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2 04:23 编辑
布料、剪刀、针线。
针尖刺入布面,银光没入深蓝的布料——抬起,落下。线从线轴上一寸寸抽离,在布料的两面之间穿行。
爱丽丝剪断线头,将半成的衣料捧起,走向洗浴室。
镜中映出少女的半身。衣料被按在身前——白色的高领贴住颈间,尚未缝合的袖管搭在肩侧。她偏头,镜中人也偏头。她抬手将垂下的布料拢紧,镜中人也拢紧。
不行。袖口的弧度不对。
走回桌前,再去镜前。
再看,再修。
如此往复。
每一次觉得“差不多了”,镜中的倒影便会暴露出新的瑕疵——或者那只是她苛刻的目光,在替她寻找下一个拆线的理由。
窗外的光线在不知不觉中偏移。从桌角爬到墙角,从墙角退向窗沿。
当傍晚昏暗的光线终于彻底笼罩房间时——少女放下了针线,拿起那件刚刚完工的裙装,走到镜前。
上半部分为白色高领设计,纵向排列的白色纽扣自领口起,一粒粒点缀至胸前。肩部与手肘之间是蓬松的白色泡泡袖,袖口收拢,从下方接出深蓝色长袖,并于末端的手腕处再翻出一圈小小的白色袖口。
裙身为深蓝色,从肩部向下形成吊带裙样式,并以白色的褶皱在裙边处作为装饰。
“呼。”
总算做好裙子了。再做一条裤子,就有换洗的衣服了。
她将裙装小心地叠好,放在床沿。
而且今晚还能久违地好好洗个澡。洗完澡就能——
目光忽然落在桌上。
那里还放着一叠的布料。
睡衣——还没做。
热水供应是晚上七点到九点。现在几点了?裙子刚做完睡衣完全没动工。今晚再赶一件睡衣还来得及洗澡吗?就算来得及她也得先做完睡衣才能去洗然后穿着新睡衣从浴室出来。接着在明天之前做出裤子或者这身脏衣服再穿一天但如果……
“咕噜噜——”
肚子传来一股明确的、不容忽视的空虚感。
她抬头看向窗外。
已经——这么晚了。
……午饭还忘了吃。
还是先去吃晚饭吧。
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的瞬间,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住在这里吃饭——要钱吗?
手停在门把手上。
应该不用吧。
早上科里先生跟楼下那个人谈话的时候,也只说了供应时间,没说价格。
她把手伸进口袋。
一枚2。两枚1。
她把它们掏出来,摊在掌心。
应该……不用吧?
……
爱丽丝站在食堂的窗口前,深吸一口气。
“……需要付钱吗?”
窗后那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宿舍食堂不要钱。”
“……哦。”
从窗口接过餐盘,找了个最近的空位坐下。
餐盘里是土豆炖肉、两片黑麦面包、一小勺水煮蔬菜。
她把三枚硬币重新塞回口袋。
不需要呢。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3 20:34 编辑
清晨,爱丽丝在窗外渐起的声响中醒来。
睁着眼,仰面躺着。
身下的床板纹丝不动,没有摇晃——一种陌生的感觉。
……有点不习惯。
从床上爬起,洗漱台前,她转动旋钮。
冰凉的水从水龙头里涌出,溅在光滑的白色台面上。
牙刷蘸上牙粉。泡沫在齿间积聚——薄荷的气味填满鼻腔,舌尖尝到微苦的凉意。
仰头,低头。泡沫顺着水流被冲走,消失在网格的洞眼里。
拧干的湿毛巾贴上脸颊。凉意渗进皮肤,一点一点擦去昨夜残存的倦意。
当毛巾从脸上移开时——
镜子里,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果然,不应该熬夜赶衣服呢。
她用手蘸了点水,将头顶那几根不肯服帖的金发按下去。
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
好了,可以了。
回到桌前,她拿起那套新衣。
展开,穿上。
走回镜前。
镜中人穿着白衣蓝裙的新装。领口妥帖地遮住颈环,腰身收得刚好——她昨日在脑海里勾勒过无数遍的模样,此刻就在镜中。
她转了半个身,看着裙摆扬起又落下。
还不错呢。
镜中的人微微弯起唇角。
好了,去吃早餐。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5 01:36 编辑
吃过早餐,走出食堂,再度站在大街上。
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呢?
广场昨天已经逛过了。工厂?那股刺鼻的气味光是想想就让人却步。
明明在船上的每一天都那么难熬——逼仄的舱室,挥之不去的炖菜味,连脚下的地板都永远在晃。
但现在真的到了岸上——
怎么……反倒开始怀念起船上的日子了。
爱丽丝站在原地,抬起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距离中午——还早得很。
那就随便逛逛吧,到中午再回来吃午餐好了。
她随便选了条路,走了过去。
街道在身后分岔、拐弯,房屋的样式渐渐变得陌生。
……
太阳升至正午。
后厨的水流声没有停过。
窗口递出过很多份餐盘,也收回过同样多的空盘。
食堂里闹哄哄的。刀叉碰着盘子,椅子腿刮过地板。
爱丽丝——
没有回来。
太阳逐渐沉入地平线,月亮于另一侧升起。
食堂重新热闹了起来。
今天的晚餐是——马赛鱼汤,两片黑麦面包,一勺番茄豆子。
窗口的队伍排得很长,又慢慢变短。
最后一个人送还餐盘离开。后厨的水流声也停了。
爱丽丝——
还是没有回来。
炉火在灶台下持续地燃烧着。
食堂的大叔掀开锅盖看了看炖锅里的汤——还剩一点。他靠在台面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在这栋宿舍楼做厨师也快十来年了。他见过住了半天就被叫回新大陆的,见过养了半个月伤的,也见过那么几个被送来又被接走、谁也搞不清来路的。
但头一回见到有人会在第一天第一餐,站在窗口,问他宿舍楼的饭菜要不要付钱。
得知不用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餐盘——然后第二天吃过早餐,就再没来过。
他又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难道是自己做得太难吃了?
食堂的大门被突然推开。
他抬起头。
那个姑娘正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双手“啪”地撑上台面。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请……请给我一份晚餐!”
大叔愣了愣,看着她。
“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了?”
少女移开视线,低下头。
“只是……不小心迷路了。”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5 06:16 编辑
吃过晚餐,爱丽丝耷拉着肩膀,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向上挪。
小腿酸胀得发软,每一次落地都在向这具缺乏锻炼的身体清算着白天欠下的债。
真的不应该走那么远的。
先是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到码头区的尽头,然后拐进废弃的旧仓库区。再之后——翻过一道不知用途的铁桥,又误入一片晾晒着数不清渔网的空地。
这哪里是在逛呢,她只是——走错了一条岔路,又走错一条,好不容易看到个眼熟的路口,结果还是选错了方向。反复如此,最后不得不向一个路过的妇人问路,先回到广场,再凭着记忆一点一点摸索回来。
但好在晚餐赶上了,至少——晚餐是赶上了。
忙活一整天,唯一可以算作成就的事,是没错过晚上的饭点。
爱丽丝扶着扶手,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她调整着呼吸,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还有半层。
当她终于抵达三楼,抬起头望向B307的方向时——
她的房门外站着一个人。
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帆布外套,皮革武装带。
“……佩斯先生?”
他转过头来。
“爱丽丝小姐,费尔温德大学的艾维安·瑟拉思教授希望与你见面。”
教授?想见我?
“这就是你们接下来对我的安排?”她问。
“是的。”
“……我需要什么时候去?”
“取决于你。只需告诉我时间,我们随时都可以安排出发。”
“包括现在?”
“现在并没有去往费尔温德大学的列车。”
“那明天早上?”
“可以。我会在明早过来找你。”
说完,佩斯越过她,朝楼梯口走去。
爱丽丝转过身,看着那道背影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渐行渐远。
“……你在这等多久了?”
“从正午开始。”
佩斯没有回头,脚步也未曾停顿。
“……让你等了这么久,很抱歉。”
他没有回答。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渐行渐远。爱丽丝最后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
所以,他这算是接受了吗——还是没有?
她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在身后合拢。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6 06:00 编辑
第二天早上。
灰白的天光照射而入。
爱丽丝站在桌边,拉紧帆布背包的系绳,戴上帽子。
她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短暂栖身的地方。床铺已整理平整,桌上空无一物,洗浴间的门虚掩着,昨夜的湿气仍未散尽。
上一个人也是这么做的吗?在离开时,也会把房间恢复成这个样子吗?
她背上背包,带上房门。
钥匙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归于无人。
……
焦苦的煤烟味渐浓,其间还混杂着矿物燃烧后特有的刺鼻气息。
红砖砌成的厂房在两侧排开,蒸汽机的轰鸣从内传出。墙面本该是赭红色,却已被经年累月的浓烟熏成了近乎炭黑的深褐。厂房之上,高耸的烟囱群吐出各色烟柱,缓缓爬升,融入灰蒙底色的天空。
随着逐渐深入工业区,空气在某一刻开始有了质感——细密的粉尘扑面而来,随着呼吸,它们粘附在鼻腔内壁,也刺得眼眶发酸。
泪水本应冲走那些刺激物,却反而和粉尘搅在一起,糊住了眼眶,令一切更糟。
所以……去费尔温德大学,就非得穿过工业区不可么。
她抬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望向身前那道背影——那个人步伐平稳,呼吸均匀,仿佛这漫天粉尘不存在似的。
“……你难道就不觉得难受吗?”
声音从她捂着口鼻的手掌后传出。
“除氧气外,其他的气体并没有接触我的面部。”
“什么意思?”
佩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解释。
爱丽丝正想追问,忽然发觉有些不对。
呼吸骤然通畅,鼻腔不再捕捉到任何异味。
“……哎?”
她迟疑地放下手,试探着吸了一口气。
清新的空气,甚至连粉尘都没有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佩斯收回视线,转身。
同一瞬间,浑浊的空气猛地倒灌回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等……等下!”
她快跑几步追上去,偏头看向他的侧脸。
“很抱歉,但……能继续维持刚才那样吗?”
“可以。”
话音落下,无形的屏障仿佛又将她笼罩,空气再度变得清新。
“……谢谢。”
佩斯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8-6 06:20 编辑
(后面的部分在修改,别看了,剧情也不一定接的上。)
爱丽丝的视线原本茫然地落在窗外飞速流走的风景上。当列车驶入一片茂密的针叶林时,窗外骤然昏暗,如同进入了一条幽暗的隧道。在这规律的轰鸣声中,她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帽檐上那圈冰凉的黄铜框架吸引。
那是列夫先生赠与的宽檐探险帽上附带的护目镜。之前她只当它是帽子的一部分,一个彰显所有者身份的配件。但此刻,在昏暗光线下,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心悄然浮现。
她用余光瞥了眼身旁似乎入睡的佩斯。他的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勾住黄铜镜框边缘,轻轻向下一拉。
“唰——”
一声极其轻微、顺滑的摩擦声。护目镜的挂带在皮革环中流畅地滑动,镜片精准地沿着预设的轨迹落下,不偏不倚,稳稳地覆盖在她的眼窝上。
奇迹发生了。
窗外的景象在她面前骤然改变。原本因森林遮蔽而显得昏暗模糊的景色,瞬间变得清晰、明亮,如同一个阴霾散去的白昼。每一片树叶的脉络,树皮上深刻的裂纹,都分毫毕现。黑暗被驱散了,不,是被“转化”了,暗处在她眼中亮如白昼。而原本就有的些微天光则更加明亮,形成一道锐利的白色射线。
(这是……夜视?不,不仅仅是夜视,它让黑暗无所遁形……)
她着迷地看着这片突然向她展露所有细节的幽暗森林,内心充满了惊叹。这顶帽子,这件看似普通的装备,竟然蕴含着如此精妙的技术(或者魔法?)。
就在她沉浸于这全新的视觉体验,甚至试图看清更远处阴影中是否潜藏着什么时——
“我建议你现在摘掉它。”
佩斯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一丝睡意。
爱丽丝下意识转头,透过异常清晰的镜片看向他。他依旧闭着眼。
“为什么?”她不解。
话音未落,列车猛地冲出森林!
炽烈的午后阳光如熔金般泼洒而来,透过那增强光线的镜片,瞬间化作灼目的强光。
“啊!”
短促的痛呼无法抑制。那感觉像是被无数细针扎进眼底,视野瞬间被灼热的纯白吞噬。她手忙脚乱地将护目镜推回原位,双手死死捂住刺痛的眼睛。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呜……”她低低抽气,眼前依旧闪烁着白斑。
就在这时,从车厢靠后的位置,清晰地传来一声没能完全憋住的、短促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和“果然如此”的意味。
不是佩斯。佩斯依旧沉默地坐在旁边,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个结果。
灼痛与羞窘交织,她捂着依旧残留着白光与刺痛的眼睛,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个放在膝上的背包里。粗糙的帆布面料摩挲着她的皮肤,这微不足道的不适,远胜于被他人窥见狼狈的难堪。
这件能在昏暗中视物的装备,同样会在强光下,给予无知者最直接的教训。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5-11-28 22:44 编辑
蒸汽列车的轰鸣声终于缓缓平息,伴随着最后一声悠长的汽笛,宣告了旅程的结束。佩斯率先站起身,动作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我们到了。”
踏上站台。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更多冰冷的钢铁与烟囱,而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天空,微风拂过,带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这味道如此平凡,却又如此陌生,让我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幻想乡的某个角落。
但眼前的景象立刻纠正了我的错觉。
站台前方,是一片广阔而整洁的园区。一栋栋米白色与浅灰色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缓坡上,它们不像铁崖港那样庞大而压抑,线条简洁明了,巨大的窗户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建筑之间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蜿蜒的石板小径,一些耐寒的灌木簇拥在墙角,甚至能看到几株正在开花的树木,点缀着零星的色彩。
“这里就是……费尔温德大学?”我下意识地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与铁崖港那种令人窒息的、一切为效率服务的紧绷感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流动着一种……秩序下的宁静。
“是的。教学区与生活区。”佩斯简单地确认,脚步未停,引着我走向一条主干道。
越往里走,那种属于“学院”的特有氛围便愈发浓郁。穿着各式服装的年轻人抱着厚厚的书本或卷起的图纸,三三两两地从我们身边走过。他们的争论声、笑声在空气中碰撞。
一个长着羽翼的人从容地从低空掠过,周围的学生却只是自然地挥手致意。就连我这个颈戴铁环、金发异装的外来者,也仅仅收获了几道好奇的视线
当途经镌刻着“中央图书馆”的宏伟建筑时,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知识的殿堂……这里会收藏着关于这个世界魔法的记载吗?
但佩斯很快转向一条岔路,领我走向园区边缘一栋被针叶林半掩的独立小楼。周围的喧嚣骤然消退。这栋二层建筑虽然保持着米白色的外墙,但窗户更小,装着坚固的金属栅栏。
门口没有标识,只有一位沉默的守卫——他看见佩斯后微微颔首,目光在我颈间的铁环上短暂停留,随即侧身让开。
与外面明亮开放的校园相比,这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隔离与保密感。
佩斯在深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
“请进。”一个清晰沉稳的女声传来。
门被推开。房间内弥漫着旧纸张、墨水以及一种淡淡的薄荷气味。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和文件夹。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仪器、稿纸器——而在桌角一隅,我看见了它们:我的魔法书,还有静静躺着的上海人偶。
书桌后,一位女士站了起来。穿着合身的白色的大褂和长裤,留着一头金色的长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她的眼神锐利而冷静,透过镜片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分析的味道,但没有恶意,更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小姐,”她开口,声音和之前在门外听到的一样平稳,“我是艾维安·瑟拉思。欢迎来到费尔温德大学认知现象学研究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