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1-14 09:15 编辑
时间:夜晚
地点:墓园
夜色如墨,将这片被石墙围拢的荒芜墓园紧紧包裹。篝火稳定地燃烧着,驱散寒意,也驱散着黑暗中可能潜藏的、过于具体的恐惧。大部分人裹着能找到的任何御寒之物,蜷缩在火堆旁,在极度的疲惫和认知冲击下,沉入并不安稳的睡眠。呼吸声、偶尔的梦呓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唯独其中一堆篝火旁,两个被安排值守前半夜的守夜人还醒着,压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这周围一圈什么都没有?”其中一个问道,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边缘的余烬。
“是的。”另一个回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无奈,“虽然确实找到了一些失散的人,但重要的水源却没有。只找到了一条干枯的河床,一路沿着痕迹走,发现……又回到原位了。这个空间的边界似乎不大,走半天差不多就能走完。”
“还有呢?”
“没了。”
“没找到食物?”
“连个能动的、看起来能吃的虫子都没见着。树是枯的,草是死的,除了活着的人和死不掉的人,这里干净得像被舔过。”
“说实话,我们是不是不该把那些疯犬烧掉,不然现在我们至少不会饿着肚子。”
“吃过人的狗,你也愿意吃?”
“额......理论上来说,那样我们吃的是狗肉。”
“……”
“……”
“既然你不介意的话,小镇那边倒是有很多老鼠,你可以去试试。”一个带着明显倦意、却毫无睡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没睡啊。”勘探了边界的勘探者转头。
“睡不着。”阴影里的人动了动,坐起身,火光映出一张疲惫但清醒的脸,“今天在小镇看到的……估计够我做好几天的噩梦素材了。不,可能不止几天。”
“小镇那边……很糟糕么?”年轻的守夜人追问,带着一种对已知恐怖的病态好奇。
“很糟,四肢健全的就没几个,而且哪怕你头都没了一半,你也得以那种姿态活着,不过我还不算最糟的,”他的声音带上了点幸灾乐祸,但那幸灾乐祸底下是更深的寒意,“有个人在一间地下室找到了大量的肉,你猜是什么肉。”
“人,”年轻的守夜人回答得很快,“饥荒背景下,最容易找到的肉,还能是什么肉。”
“是的,人。在一间狭小的地下室内不断复活,挤压,门被打开时里面的肉,额……”探索了小镇的探索者似乎在选择词汇,最终放弃了精确描述,“看过的人说,找头牛拿锻锤捶打成肉与骨的混合物,然后再拿液压机挤压成块,就差不多是他看到的那种肉的感觉。”
“你们给我声音小一点,”又有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你这让我怎么睡得着觉,我还要执行后半夜的守夜任务啊。”
“呵,我都认识你多久了你在地上躺了这么久都没睡着,我可不信我不讲这故事你刚才就能了。”
“至少我努力过了,”那个被指责失眠的人有些无力地狡辩了一下,随即好奇心似乎压过了睡意,或者说,他本来也没多少睡意,“所以既然小镇这么糟糕,那么后续呢,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放火。本来最好是把整个小镇烧了,但要不是考虑到后续可能会有人是直接出现在小镇内的,不然点一把火然后再吹个大风,很轻松就能搞定。”
“不过就是可怜了我的鞋子,那气味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散。”
“很臭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脱了鞋子坐在这,鞋子就在那边,你去闻闻鞋底就知道了。”
“不了不了。”
话题似乎稍稍偏离了最血腥的核心,但沉重的氛围并未消散。
“话说,我们把雷德一个人留在屋内看着守墓人,没问题吗?有人在后半夜代替他吗?”年轻的那个守夜人问道。
“不是已经代替了吗?”勘探者有些疑惑地反问。
“谁?除了留在小镇的队伍,这里不就只少了雷德?”
“哦对……”勘探者恍然,“那我之前确实看到了他拿着个铁锹离开了啊,而且屋内确实很安静。”
“所以到底是谁在看着守墓人?他不会是把任务丢给了学生或教授他们把?这可不合规矩。”探索者发出了质疑。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一个新的、平静的声音从篝火光圈的边缘传来。众人转头,看到雷德正走过来,他的外套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手里拿着几块在火光下显得灰白的东西。
探索者焦急的问道:“雷德。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不需要了’?”
雷德走到火边,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那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骨头,表面还沾着些许的泥土。
“因为守墓人不再复活了。”雷德这么说着,目光落在那些骨头上。
“是因为我们把他的尸骸清理完了?”年轻的守夜人问。
“不。”雷德摇头,用脚尖点了点那几块骨头,“看看这几块。是守墓人的骨头,我刚从屋子附近的地里挖出来的。”
“你确定?”有人沉声问。
“我对比过了。胫骨的长度,还有这块腕骨的旧伤形态……跟我之前在小屋里看到的几具‘新鲜’尸体上的特征吻合。我很确定。”雷德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火烧可能不是唯一阻止‘复活’的办法。埋进土里……可能也是可以的。”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陷入思索的脸。
“而如果这两个现象是同一个规则的不同表现……”雷德缓缓扫视众人,“你们想到了什么?”
“葬礼。”一个之前没怎么开过口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冷静而清晰。
“你也没睡啊。”失眠者看向那个方向,语气已经近乎认命。
“又饿又渴,怎么可能睡得着。”那声音回答,带着一种事实陈述的平淡。
“因为你还不够累。”勘探者回答道,“真的累到极限,站着都能睡着。”
“我现在又饿又渴又累,”另一个方向传来有气无力的附和,“但我还是睡不着。”
“你们……都没睡吗?”年轻的守夜人环顾四周隐约晃动的人影,语气有些荒谬,“既然你们都没睡,那我这守夜任务是不是显得很多余?”
“那还是不一样的。他们是睡不着,我们是‘不能睡’。”勘探者纠正道,但他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所以,”雷德把话题拉回来,用铁锹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几块旧骨,“核心规则可能是……‘安眠于葬礼之后’?或者说,只有经过某种被认可的‘葬礼’仪式——无论是火的净化,还是土的掩埋——死亡才真正成为死亡,循环才会终止?”
“但这只是猜测。如果要锁定‘葬礼’这个概念,除了现在的土葬和火葬,还有什么?”
“水葬吧,”有人随口接道,“把遗体扔到水里。”
“我再次重申一遍,”勘探者没好气地说,“没有水。而且就算有水,我也不会让你污染水源的。”
“算了,就这样吧。”提议者自己也觉得不靠谱,“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怎么‘否定’吧。如果‘葬礼’是核心,怎么制造矛盾?”
篝火旁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规则推理比面对疯狗更需要清晰的头脑,而饥饿、干渴、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景象正在侵蚀每个人的思考能力。
年轻的守夜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困倦:“喂……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精神,讨论得这么起劲……那我先睡了。我跟你交换,”他指着失眠者,“我去守后半夜算了,现在让我闭会儿眼,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说着,也不等对方明确同意,就抱着自己的装备,挪到离篝火稍远、背风也更暗一点的角落,蜷缩起来,很快,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就传了过来。
“……好。”失眠者看了看迅速入睡,成为了在场之中唯一一个入眠者的同伴,又看了看火边这几个目光清醒、还在低声探讨“葬礼”、“规则”和“否定”的战友,无奈地摇了摇头,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
火光跳动了一下,将更多暖意和光亮投向四周,却照不亮远处石墙外那沉滞如墨的、似乎永无尽头的黑夜。墓园里,大部分躯体在沉睡,而少数清醒的头脑,则在寂静中,讨论着如何带领所有人逃离。
时间:夜晚
地点:某间办公室
“……你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维安·瑟拉思教授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她站在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前,桌上铺满了纸张——那是佩斯的“记录”。
纸面上布满细碎的、断裂的线条——有些是锐利的折线,有些是颤抖的弧线,有些只是意义不明的点刺。
但艾维安已经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只为了做一件事:
拼凑。
那些纸片上的线条混乱、断裂、毫无意义。单独看,它们只是佩斯在测试室里留下的用于证明该实体无法被记忆的证据。
但当它们被按照某种规律拼接在一起时——
一个轮廓,正在浮现。
那一刻不是“发现”,更像是“回忆”。仿佛那些线条本就有它们该去的位置,而她只是为迷路的碎片指明了回家的路。
碎片一片接一片地归位。断裂的轮廓开始显现形状,散落的点刺排列成有序的纹路。一张画像,正在从混沌中浮现。
不是佩斯画出了这幅画。是佩斯记录了足够多的碎片,而她,将这些碎片拼回了它们原来的模样。
“她衣服上面的图案,”艾维安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拼凑出的轮廓上,“正好可以对应上中央图书馆那些古老浮雕上的花纹。你看这里——”
她从旁边抽出一张拓片,那是那座建筑在变为中央图书馆之前,从某根廊柱上拓下来的、早已无人能解读的纹样。她将拓片覆在拼合图画的对应位置。
严丝合缝。
就像两块本应在一起的拼图,终于在漫长的分离后,重新相遇。
“这说明……说明……”艾维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消化的震撼。
说明什么?说明那个“无法被记忆的实体”,那个只存在于感知的瞬间、却拒绝被固定的存在,与费尔温德最古老的建筑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说明在“大穿越”之前,在所有人抵达这个世界之前,那个悬浮的女性——就已经在那里了?
说明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而是……和他们一样,从“另一边”来的?
说明那些被遗忘的、被抹去的、被认为永远消失的东西,其实从未真正消失,只是以某种无法被“看见”的方式,一直存在着?
……
“但你不是说她作为实体无法被记录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质疑,也带着某种隐约的、不愿轻易相信的谨慎。
艾维安抬起头,迎上那道锐利而不失冷静的目光,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不需要记录下完整的内容。”她缓缓说道,“把看到的内容碎片化记录下来,并在之后人为地整合起来——我也没有想到,这种绕开认知污染的方法,对这种‘被遗忘’的特性也有用。”
对面的那人不再言语,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低头看着画中那个未知的实体。
看了很久。
久到艾维安开始感到一丝异样。
“……怎么了?”
寂静
“你似乎有什么心事。”艾维安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多年老友间才有的试探,“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盯着这个实体的画像一直看。”
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
“这张脸,”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我见过。”
艾维安愣住了。
“见过?”她几乎是在重复这个词,大脑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的重量,“你曾经看到过这个实体?在哪?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桌后的那人转过头,看向她。
“在……”
“在水面上。”
“水面?”
“在他人的目光中。”
“……?”
“在……”
“……镜子里。”
“什么?”
“砰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身穿制服的传令官走进来,在门槛内立定,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执政官阁下。”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只是机械地传达信息,“大学和新大陆开拓团的紧急来信。”
他将一个信封放在门边的桌上,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3-22 19:44 编辑
时间:夜晚
地点:费尔温德大学
那座建筑出现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巡逻队的视线里还只有空旷的广场和零星的灯光;下一秒,它就那样“挤”进了现实——一座燃烧着的中世纪石屋,突兀地矗立在广场中央的空地上。
火焰舔舐着粗糙的石墙,浓烟滚滚向上,却没有烧焦周围任何一寸草坪——没有热浪,没有焦味。
“我的眼睛!”有人惊呼。
但巡逻队长已经冲了出去。
“快快快,愣着干嘛,摘下夜视镜!”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这些只是幻象,烧不到你的!都给我冲进去看仔细了,不要落下任何线索!”
队员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这不是火灾现场,这是“窗口”。异常空间与现实融合时出现的、短暂的、可被观测的重合区域。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数个人影冲进那燃烧的石屋,火焰从他们身上穿过,却没有带来任何灼烧感,只有夜风带来的微微凉意。
火焰是虚假的,家具、石墙、地面也是,一切都笼罩在跳动的火光中,但什么都听不到,也触摸不到,只是眼睛告诉你这里有东西。
“报告队长,这里有字!”
一个队员蹲在墙角,指着某处石壁上红色的字体
队长快步赶过去。在石屋内侧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上,几个用某种深红色液体写下的字迹,清晰地印入眼帘:
水
食物
安全
然后伴随着剧烈的闪烁,那幻象消失了。
“就这些?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队长。只有这个。”
水和食物。安全。
里面的人只要求水和食物——这意味着他们还活着,而且没有人受伤,所以暂时不需要药品。燃烧的屋子,用血写的字,但却是“安全”的……。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队长?”队员试探地问。
“把你刚才看到的报告给长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立刻。现在就去。”
“是,队长!”
那个队员转身就跑,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余下的人围在队长旁边,等待着接下来的指令。
“你,还有你。”他抬手指向其中两个人,“你们去把那些油漆和木牌拿上。顺便带点纸和笔过来。”
“是!”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队长转向最后两个人。
“剩下的人继续原定的巡逻路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重合区——毕竟,”他顿了顿,“这是里面的人唯一和外界交流的方法了。”
时间:夜晚
地点:异常空间内部
无月的夜空下,某处空地,脚步声突兀地响起。
靴底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随即被这片荒原巨大的寂静吞没。
那人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手已经按在武器上。目光扫过四周,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调整,捕捉着每一处轮廓和光源。
没有同伴。
他独自一人。
(位置随机……)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泥土,又抬头望向远处——三处光源,清晰可辨。
最近的一处,明亮得异常,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火光跳动着照亮周围一大片区域,在那附近还有一处较小的光源。最远的地方,星星点点,密集的小型光源聚成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辨明了方向,戴上护目镜,朝那处“明亮的异常”走去。
……
小镇附近,火光映照着两张疲惫的脸。
其中一人用一根焦黑的树枝拨弄着篝火边缘的余烬,目光却落在那堆用石块压住的、仓促写就的布条和木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用的是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液体。
“所以我们写下的这些字……”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真的会被看到吗?”
“会的。”另一个声音回答。
“你怎么确定的?找到重合区了?”
“没有。”
“那……”
“因为这地方连水都没有。”那人抬起眼皮,看了同伴一眼,“要是真的没人看到,我们就要考虑给自己收尸了。”
“……也对。”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用树枝指了指那堆木牌:“话说,我们拿这些老鼠的血写字……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血的痕迹比你想象的要难清理。就算下雨,也能留一段时间。”
“那要是没血呢?”
“拿刀。而且我建议你,把枪托当锤子用,去敲刀柄刻字,而不是一刀刀划出来。”
……
“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是的。”
“那是什么样的?比这更糟吗?”
“节肢生物洞穴……”
“好,停!后续内容我就不想知道了。”
沉默再次降临。火焰噼啪作响。
这次他的目光落在同伴身上——那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边缘已经卷起的小册子,另一只手握着笔,借着火光在纸上写写画画。
“话说,从刚才开始你就在一直那本子上笔笔画画的,在干嘛?”
“事件报告。”
“事件报告!?”他音调抬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诧异,“我们都要写吗?”
“所有进入异常空间的开拓团员都要写。”回答问题的那人头也不抬,笔尖继续移动。
“那那些些学生和教授呢?”
“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笔尖停住,似乎在思考,“但我估计不用。他们可能会有其他安排。”
听到回答的那人挠了挠头,看着同伴那本越来越满的册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苦恼:“事件报告……我要怎么写啊?”
“有固定格式的。报告的内容尽量客观,越详细越好。没有人会苛责你写得太详细。”
他停笔,抬起头看向同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报告的结尾,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加上一些对上述事件的个人看法。并写出为什么,以及如何避免。”
“还要加上个人看法?这也太……”
“这能避免被长官拉去谈心。”
“……哦。”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突兀地挡住了两人面前的火光。
两人几乎是本能地弹起身,枪口指向那道突然出现的人影,却在下一秒,被他们自己主动放下。
“不要把武器对着队友。”阴影中的那人说到。
“我觉得问题不在我们。你这么突然出现,任谁都会反应过度的。”其中一人抱怨道。
“问题也不在我。”来人耸了耸肩,目光扫过篝火周围。“其他人呢?”
“都进去查看火势了。”另一人重新坐回原位,用树枝拨了拨火,“你可以在这儿等等。”
他抬起头,打量了一眼来人:“话说,就你一人?”
“还有一人。”来人在篝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不过进来的位置似乎是不确定的。我们失散了。”
“只要物资有带进来就行。这里还挺安全的。”
“误入空间的人有多少?”
“名单在这里,你自己对比一下。”他从本子上撕下了其中一页递给了新来的那个同伴,然后继续开始书写。
“数量对得上就行。少一个还是多一个都是大麻烦。”来人接过纸张并从口袋里拿出了另一张纸,一份失踪名单。
沉默。
“那个……谈话的内容……也要写在报告里吗?”
“你要写的话,也可以。”
“那……他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也要写吗?”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也可以写在个人意见里。”
“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来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人回答他。
黎明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渐亮的天色,没有朝霞的过渡——只是某一刻,那片永恒的铅灰色天空突然变淡了一些。
然后,天就亮了。
爱丽丝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小堆温热的灰烬。墓园的石墙在晨光中显露出粗糙的纹理,远处那些燃烧了一夜的尸堆仍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有人在喊名字。
她循声望去,墓园入口处排起了一支松散的队伍。几个开拓团员正站在一辆不知从哪里推来的破旧板车前,分发着什么。
水。面包。
人们陆续走过去,领取自己那份。有人拿到后紧紧抱在怀里,眼眶发红;有人当场撕开包装纸,狼吞虎咽,眼泪和食物碎屑一起往下掉;也有人面无表情,接过物资后默默转身,找一处角落坐下。
当轮到爱丽丝时,她领到了一瓶水和一块面包。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捧着,感受那点微弱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她在墓园边缘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背靠着一截矮墙坐下。
就在她准备撕开面包的包装纸时——
衣摆被轻轻拉了一下。
爱丽丝低头。
上海正仰着小脸,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渴望,有犹豫,还有一点点……委屈。
“主人。”
人偶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清晨的风吹散。
“怎么了?”
上海抿了抿小小的嘴唇。
“主人……”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鼓起勇气,“能不能……给我也吃一点?”
爱丽丝愣住了。
“你……要吃东西?”
这话脱口而出之后,她才意识到这问题本身有多荒谬。上海是“活着的”——阿尔卡抚摸她时她享受的表情,她一路上的抱怨和吐槽,她紧紧拽着自己衣摆的那份执拗——这些早已证明,她不只是一个人偶。
但她毕竟……是人偶。
人偶需要吃东西吗?
上海似乎读懂了爱丽丝的困惑。她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的、急于辩解的神情。
“人偶当然也可以吃东西啊!”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又怕引起太多注意似的压低了,“我本来就是活的!只是……只是没有魔力的时候,不能动,不能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嘟囔,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如果有魔力的话,我就能动,能说话,能……能陪着主人。如果没有魔力,吃东西也能让我维持活着的状态啊……”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瞥了爱丽丝一眼,“虽然不如魔力好,但总比不能动强……”
爱丽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上海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
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爱丽丝转头,看见教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们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上海身上,又移向爱丽丝手中的面包。
“你的意思,”他对上海说,“是你之前算是一种……接近死的状态?”
“差不多啦。”上海点点头,语气随意地说道。
教官没有再多问。他把自己那份还未拆封的面包,俯身放在上海面前。
“我的面包给你。”
爱丽丝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不用这样,我可以把——”
“让我验证一件事。”教官打断了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上海身上,像是在观察一个等待已久的实验现象。
上海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教官,最后视线落在爱丽丝脸上。
爱丽丝对上那双湛蓝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上海抿了抿唇,伸手去拿面包——那双小小的手捧起比她自己脑袋还大的食物,画面显得有些滑稽。但她没有立刻吃。她将面包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力一掰——
面包从中间裂开,分成大小不一的两半。
上海将较大的那一半留给自己,将较小的那一半换给了教官。
“其实也不需要这么多。”她小声说,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
爱丽丝看着膝上那半块面包,又看着上海认真咀嚼的样子,欲言又止。
人偶吃面包的样子和人类没什么不同。小小的腮帮子鼓起来,缓慢地嚼动,喉间隐约可见吞咽的动作。只是那双湛蓝的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食物,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然后——
“咔。”
很轻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错觉。
爱丽丝抬起头。周围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
“咔。咔。”
那声音再次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向上蔓延。
天空开始晃动。
整个天幕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无形的力量从边缘撕扯、抖动。
地面也在晃。那些燃烧过的尸堆,那些破败的石墙,那些蜷缩在角落的人——所有的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边缘渗出虚影。
“这是——”
爱丽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股巨大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天旋地转,上下颠倒,整个世界像被打翻的颜料盘,所有的色彩和形状搅成一团混沌。
在意识彻底模糊前的最后一瞬,她只听见上海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满的嘟囔:
“难吃。”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因——未死而复生之奇迹。
……
爱丽丝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熟悉的,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到的那片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
被子还好好地盖在身上,枕头的位置一如昨晚。窗外传来远处工学院隐约的蒸汽嗡鸣,那是费尔温德从不间断的背景音。
“……梦?”
她喃喃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干涩而陌生。
不对。
她猛地坐起身,视线扫向枕边——
上海人偶静静地躺在那里。
精致的面容,金色的发丝,深蓝色的洋装,红色的蝴蝶结。和离开前一样,和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无数个早晨看到的一样。
安静。精致。一动不动。
爱丽丝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人偶冰凉光滑的脸颊。
没有反应。
她轻轻戳了戳那小小的脸蛋。
没有反应。
她将人偶捧起来,凑近眼前,仔细端详那双永远睁着的、湛蓝的玻璃眼珠。
“上海?”
没有回应。
爱丽丝盯着人偶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将上海人偶轻轻抬高——抬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另一只手掀开了人偶小小的裙摆。
“笨蛋主人——!!!”
一声清脆的、气急败坏的尖叫猛地炸开!
紧接着,爱丽丝的手被“啪”的一声重重拍开!结结实实,带着毫不掩饰的羞恼!
人偶从她手中脱落,掉在床上,翻滚了半圈,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了。
但爱丽丝看见了。
在掉落的瞬间,她分明看见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泛起了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爱丽丝坐在床上,保持着那个被拍开手的姿势。
然后,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很轻,很淡,却发自心底。
“不是幻觉呢。”
“上海人偶……她真的是活着的。”
失踪的半块面包:“世界遗忘我”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3-19 21:39 编辑
《科学纪闻》独家专访
本刊讯 去年曾因提出“北海失落岛屿费尔温德”假说而轰动学界的著名历史学家阿尔杰农·韦尔斯利教授,近日再度发声。他在接受本刊独家专访时宣称,其团队在北海水域的最新发现“将是本世纪以来最伟大的考古发现”——这一发现的惊人之处,不仅在于它证实了费尔温德作为一个繁荣国度的存在,更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此前无人敢于想象的事实:这个消失的文明,拥有着自己独特的、高度发达的宗教信仰。
“我们过去只能通过贸易记录、海关清单这些‘边角料’来拼凑费尔温德的轮廓,”韦尔斯利教授坐在他堆满文献的剑桥办公室里,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我们知道他们富有,我们知道他们自治,我们知道他们的工艺品风格独特——但我们不知道他们信仰什么。没有任何一份留存的文件提及费尔温德的神祇、祭司或宗教仪式。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被忽视的疑点。”
而现在,疑点有了答案。
“打捞上来的第一批器物中,有大约三分之二具有明确的宗教功能。”韦尔斯利教授向本刊展示了部分照片——但由于保密协议,这些图像暂时不公开。
然而,就在考古工作看似一帆风顺之际,韦尔斯利教授却向本刊透露,团队遇到了“些微的困难”。
他并未详述困难的性质,只是用词变得格外审慎:“海底环境复杂,部分遗址的进入难度超出了预期。我们需要更多人手,更多视角,更多……敏锐的观察者。”
当被问及是否需要特定领域的专家时,教授的回答令人意外:
“不一定是考古学家。我们需要的是……感知敏锐的人。能够注意到细节的人。能够在看似无关的事物之间建立联系的人。艺术家,诗人,或者……”他顿了顿,“有特殊经历的人。”
这一表述引发了记者的进一步追问。韦尔斯利教授却只是摇摇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学术。但我无法给出更具体的解释。有些事情,必须亲自到了那里,才能理解。”
“我很确信它就在那里。不是作为沉没的废墟,而是作为……被遗忘的存在。我们的仪器探测不到它,我们的逻辑推导不出它,但那些打捞上来的器物,那些凝固在青铜中的信仰,它们在说话。它们在说:我们曾经存在,我们仍然存在,只是你们看不见。”
“而现在,”他最后说,“我们需要那些能够‘看见’的人。”
【招募启事】
应阿尔杰农·韦尔斯利教授研究团队委托,本刊代为发布以下招募信息:
招募岗位:考古项目志愿者
工作地点:北海海域(具体坐标报名后告知)
工作内容:协助水下遗址勘探、文物整理、记录与初步研究
招募要求:
年龄18岁以上,身体健康,能适应海上作业环境
具备基本的观察与记录能力
特别欢迎以下背景人士:艺术从业者、手工艺人、有异常感知经历者、对“无法解释”现象持开放态度者
无需考古学专业背景,但需通过一轮简短的面试
待遇:项目期间食宿全包,薪酬待定,但参与者将作为共同作者署名于最终研究报告
报名方式:请将个人简介及申请理由发送至:********************
截止日期:科学世纪 xx日xx月xxxx年
(差不多就这样吧,算是第一卷的内容结束了,铺了个世界观,然后把上海人偶引出来)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3-24 00:15 编辑
第二卷 构成存在的三要素
你是谁?
我吗?是这个世界的神明哦,也是你的创造者。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叫我——
妈妈。
……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
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带着某种过于干净的、近乎侵略性的寒意。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已经干净了,皮肤上也没有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
“衣服和床铺都丢掉了。”
这是医生说的。或者护士?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我,我身上穿过的衣物、睡过的床单被褥,因为沾染了病菌,全部按照“危害品”处理了。不只是我的,所有人的都是。
“为了安全。””
他/她这样补充,不是解释,是句号。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深蓝色的连衣裙是我自己缝的。领口的白色镶边,袖口的褶皱,裙摆的弧度。它们现在大概和那些沾染了腐烂气息的污迹一起,在某处火堆里化成灰烬。
倒也干净。
倒也不必再闻到那味道了。
我这样想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闻起来像是被阳光晒过,一种干燥的、没有生命痕迹的暖意。
上海就躺在枕边。
医院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毕竟只是一只人偶。精致,漂亮,安静。他们把她拿去消完毒后就还给我了。
谁又会想到她其实会说话,会抱怨,会护食,会在我掀她裙子的瞬间尖叫着拍开我的手?
我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
没有反应。
我等着。
还是没有反应。
我把她往枕头旁边挪了挪,让她能晒到从窗户照进来的、早晨的、薄薄的阳光。
然后闭上眼睛,继续躺着。
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医生说我可以离开了。
“身体指标正常,”他翻着手里的记录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没有感染迹象,没有残留污染物,认知评估也在安全阈值内。你可以走了。”
“谢谢。”
“不过,”他在我起身时补充了一句,“新大陆开拓团的人要找你。在入口处等着。”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推开病房的门,走廊里的光线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出去。医院的走廊是白色的,和病房一样白,和费尔温德大多数建筑内部一样白。干净。简洁。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回响,空旷得像是在一座巨大的盒子里行走。
然后我看见了亚尔。
他坐在轮椅上。
他的脸上有一种我见过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认命的、甚至带着一点哲学意味的疲惫。像是他在某一刻突然顿悟了某个关于宇宙本质的真理——
而这个真理的名字叫“我大概是逃不掉了”。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进去的位置是随机的。但离开时的位置呢?我回到了床上。那他呢?
……所以,他是在半空中进去的?
我停止了想象。
因为亚尔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挤出了一个堪称壮烈的笑容。
“哟,爱丽丝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
“你也检查完了?”他问。
“嗯。”
“那就好。”他点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用一种近乎学术讨论的语气说,“人真的能这么倒霉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他显然也不需要我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像是对我,又像是对这片空气,对这座白色的建筑:
“你知道吗,我昨天——不,前天?还是大前天?算了,不管了。就在进去那个鬼地方之前,我还在跟佩斯测试工学院那个‘飞行背包’。就是那个,一按开关就‘轰’一声往天上蹿的铁疯子。”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我还在想,这东西要是能改进改进,以后探索新大陆就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结果呢,从那个鬼地方回来的时候,我出现在测试场半空中,离地大概——”他抬起手,比了一个高度,“——这么高。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哎,总之就这样吧。我还有那该死的报告要写。”
他朝我挥了挥手。
“再见,爱丽丝小姐。”
然后独自推着轮椅离开了。
医院的入口处我又遇见了另一个人。
佩斯。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靠墙,没有倚着门框,就那样笔直地站着。看见我过来后,他微微侧过身,让出通道。
“爱丽丝小姐。”
他朝我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于佩斯前面站定,犹豫了许久之后我还是开口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脑海的问题:
“佩斯先生,我一直想问……亚尔先生,他一直都这么倒霉吗?”
“不是。”他说。
“是从一场游戏开始的。”
“一场游戏?”
“小时候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佩斯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他总是输给我。每一次都输。从那一天起,人们开始以‘倒霉蛋’称呼他。”
我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游戏,”我问,“会因为倒霉,一直输给你?”
“不。”
“只是因为我作弊了,但‘倒霉蛋’的称呼却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