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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弦汐Genshio.

[长篇] [连载中]环鹭岛的八音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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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 18:34: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8章 · 与子成说

  别离了丧亲的伤痛,告别了童年的回忆,她们走进了一片空白之中。

  弦汐已猜测不出觉要给自己看什么,要前往什么地方了。只是来到这里,坐在觉弄出来的椅子上,听从觉的安排。

  “接下来是什么?……”

  她坐着有些不安,向觉发问。而觉此时坐在她旁边,低下头流出汗来,表现得有些难受。

  “啊、觉,你…”

  “不,没事,我…‘用眼过度’而已。”觉却摆摆手,表示自己的能力不能再维持太久,“这是必要的消耗…时间不多了,在我撤去对你内心的抑制之前、要让你完全看清楚……”

  弦汐愧疚,又感到慰藉。逍遥了太久,又遭此变故,这时她不知道要先调整自己,还是要给觉擦擦汗。或者说,此时她什么也做不了,而不是不知道做什么。

  “有什么,我能做的……”

  “你只要跟着我就好,我会带你再认识一次这个世界…”觉调整好状态,手指点在弦汐心口,“还有你这颗…彷徨的内心。”

  说着,她将手一拂,转眼两人面前便出现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茶具和茶叶。再把手放在桌上,空位间便出现了一棵茶树。弦汐见过这东西,这是她初次到访琉求岛时,无意间从一片茶叶回溯而成的茶树。当时她见了意外,忙找了处空地给栽下了。

  “认得这茶树?”

  “……嗯。”

  得到答复后,觉便让那茶树发生变化,开始逆长。弦汐看到自己能力的蓝光在顺时针地流转,那被倒放而成的茶树,从其它枝叶开始缩回,根部开始缩短,只有其中一片茶叶始终未动。那是最初的那片。

  “我不知道你为何获得了这股力量……似乎从鬼门关回来后,你的师父便将那从哪处得来这时间之力,将其赠予了你。”

  觉看着那逐渐回到原型的茶树变成茶枝,茶枝变成几片茶叶,最后只剩下单片落在桌上。

  “「操纵物体时间程度的能力」……弦汐,你有没有想过,这片早就晒干的茶叶,为什么会焕发生机?”

  听到这话,弦汐才回顾起来。倘若只操纵着物的时间,为何会凭空造出新的枝条根茎,为何会重新变成一株还能成长的茶树。她当时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只以为是自己心中所为,不了了之。

  “按理、我应该,做不到这种事情才对…我复活了它?”

  弦汐想不通,又不敢再拿能力去尝试验证,于是向觉求问。

  “不是,你误解了。”觉看着那片茶叶又凭空飘起,飘回茶杯中,然后杯中的茶水重新腾起热气。这是当时,弦汐从那杯泡好的茶中捏起的一片茶叶,现在它回到了那时的状态。

  “那……?”弦汐看着那杯茶。

  “改变物的时间不错,但你并未‘复活’它,它早已不是原来的茶树……这是你认知出错的表现。”觉终于道出关于弦汐认知的问题,就着这杯茶说了出来,“你没有复活它,它的灵早就消散了。”

  “灵?那我这是…”弦汐一时转不过来思维。于是,觉把那杯茶推给弦汐,叫弦汐拿在手里。

  “究竟是什么时候?弦汐,还记得究竟何时,你开始接受了灵的存在?”

  觉看着弦汐说,然后引导着弦汐低头看那茶水。弦汐看去,那普洱茶面在自己的注视下逐渐泛起波纹,倒映出身边觉眼中的紫光。她被迷住,看着茶过了好一阵,再清醒时,只见手里的瓷杯换成了陶质,深黄的茶水变成了淡淡的黄绿。

  这是杯绿茶,她再去看那桌子,石桌被木板和托盘取而代之,茶具化作一盘仙贝和团子,自己身下的石椅也变成了走廊边的高台。

  “……?”

  抬头望去,周围的白光早已退却,变成了满眼的白雪,银装素裹。暖阳照在她身上,积雪的樱花树停在古老的鸟居下,风吹得赛钱箱上的铃纽摇晃。

  揉揉眼,喝口茶,“博丽”的绘马架在阶下路旁静静杵着,她坐在了博丽神社的檐下,坐在那缘侧上手中拿着茶。

  “博丽神社。”觉的声音在弦汐耳边发出,那少女回头,觉便再次搭上弦汐的手,“你不陌生这里了,巫女小姐也与你面熟。”

  “嗯……”弦汐回忆起来。

  “那时候,随着布都的营救,圣德太子和阎魔做了交涉,把你那异世的亡魂转移到你这头上的小日晷里,把你留在了幻想乡中。”觉讲着弦汐正在回忆的故事,“…而为了不惹麻烦,她们正式地带你来见了灵梦小姐。”

  再然后,觉也看向那年末的樱花树。

  “…于是乎,热爱宴会的巫女果不其然地在接见你后,开了一场简单的冬宴。”

  觉说完这话后,那绿茶的热气忽然上涌,变得夸张得浓郁,绕在弦汐眼中。弦汐感觉不到热和烫,只一阵眼花缭乱后浓雾散去,便见到神社前的空地上忽然出现了许多人影,乐舞的声音也在交谈声中炸开。

  神社瞬间热闹起来。

  那些是无聊之中,闻讯赶来凑热闹的妖怪们,当然也有些神明。那之中已有不少她熟悉的,此时却看不清任何人的表情,正如当时初来乍到的她,只觉得人多晃眼,分不清谁是谁一样。

  她忙再看向身边,觉依旧在旁边陪着她,从没有离开。

  「啊、叫锦弦汐,这我知道。还不是托你们的福…我早就了解过了,包括她在这的一些前因后果。」

  记忆的声音从前的传来。弦汐抬头再看去,前方站着个红白的巫女,同样看不清五官,仿佛脸被朦胧的雾掩着。这是博丽的巫女,巫女手中也拿着茶,另一只手指向弦汐,正在和谁人交谈。

  「哈啊,是的,那就好办了嘛。我们以和为贵,就让她在我门下修炼。」这是圣德太子的声音。她也是弦汐的师父,她是布都的上司。

  「……随你们便吧。还不是你们跑过来接应,几个人把我乱打一通。」巫女把太子和左右的部下一顿数落,然后又看向弦汐,「这孩子…已经不是人类了啊。身份比较特殊…你要让她好好熟悉一下这里的情况。比如说——」

  「比如说灵的存在,她生活的世界没见过也不认同这个存在。我带她来也有此目的…」太子点点头,头转向身后那群妖怪们。

  “……”弦汐听着这些话。

  “看,我在那边。”觉指了指远处的角落,果然让弦汐在那吵闹的人群里,看到个正在悄悄望着她的第三只眼,“那时候我们还没相认。”

  现场的人并没有注意到此时的觉和弦汐,她们所互动的也只是当时恰好坐在此处的新人。

  「不要以为能猜到我的心思就擅自接话啊……」巫女又凑近了弦汐,弯下身来,「仙人什么的,闹事的话我就一律当做妖怪退治了哦?就算是你面前这个叫做什么太子的圣人,也让我打爆过呢。」

  弦汐听到这话,想起来那时候自己被吓得后退身子,然后疯狂点着头不敢多嘴的样子。现在想来,也早已习惯巫女的作态。

  「你别吓唬她。那是我大人有大量,饶了你一命……」太子在后面咬着牙说。

  巫女于是挥挥手,又转身看向旁边的小个子:「那阎魔呢,怎么也来了,今天也休息吗?」

  「…此女是我保来。」阎魔听了,把悔悟棒遮在嘴部,「她肉身已殆,在现界亡故,又让阴差除名。实在无处可去,就让她在幻想乡中生活吧。」

  这大概是那时候的自己最震撼的存在了,弦汐回忆着。阎魔就在眼前,自己从小就听说的传说就站在面前,还是个小女孩的模样。反差之大,身份之强,惊得那时候自己都说不出话来了。

  「开什么玩笑,阎魔居然帮着仙人……这之间到底——」

  「咳咳、博丽灵梦。有人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话的意思显而易见,就是说“不居于某个职位,就不应干涉该职位的政务。”强调着各司其职,避免越权干预的道理。这话倘若放到民间,说白了就是“狗拿耗子……」

  见阎魔不讲道理地讲起道理来,巫女可受不了说教,赶忙挥手制止。旁边的太子幸灾乐祸,几个妖精躲在柱旁围观,巫女忍无可忍,出言打断了阎魔的长篇大论。

  「诶诶,好的,请不要再说了阎魔大人。你还没告诉我来这里干什么呢?你也想收她为弟子,去当个见习死神吗?」

  ——巫女如是说。

  「不,我那人手充足,应该。」阎魔回话说,「来此目的,是为了托你监督,同时将要事告知与她。因仙人本是忤逆死亡、超脱轮回之类,她情况特殊,有仙体而留人心。所以是非曲直厅需要我有个交代:明年起后三年,她每年七月中元节前,需由死神接应并亲赴地狱见我,以便递呈报告。」

  弦汐想起前几年里,自己坐上那木船,在三途川上被死神送去见了阎魔的场面。其实也不是大事,不过填几个信息,被阎魔问几句话,每次也用不了半天。

  但反倒因此,她现在和死神还有那位阎魔也有过几番交情,并不很可怕。

  不过,当时的她似乎没这样想。大概是叶公好龙,终于见到自己好奇的神鬼精怪,又听到还要去往地狱,那时候的她本还在喝茶试图冷静的。

  再然后,现在的弦汐和觉就听到一声茶水喷出的惊讶,接着是呛到的咳嗽声。

  这是那时候的弦汐发出的动静,现在见不到她那人,她所坐的位置让如今的弦汐替代。

  再看去,几个讨论的存在都朝向了弦汐。

  「…太子还当身体力行,教她多认些亡灵怨灵来。」阎魔用悔悟棒戳了戳太子。

  「是啊,这样下去哪里行的?会疯掉吧。」巫女喝了口茶淡定地说。

  「我自然竭尽全力…」太子回答说,「可观念之说,终究是颠扑不破。我能让她认识,至于接纳和改变,恐怕要她自己……」

  然后,几人又聊起话来。大致是些关于后续可能会发生什么,关于这之前的事情怎么完善,以及宴会上哪个妖怪实力强大、哪道菜口味不错的问题。

  “现在早已经不怕阎魔了,对吧?”觉看着弦汐说,“亡灵有着实体,和活人一样,也会吃饭睡觉,也有思维情绪。你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对么?”

  弦汐点点头,同样表示她早就适应过来了。

  正在这时候,似乎是热闹声中的死神喝多了,突然抄着镰刀跳了出来。

  「喂!那边的尸解仙!……」死神大喊着,吸引了这边的注意。只见她摇摇晃晃,指向当时弦汐的位置,眼睛瞪了一会,然后一笑后把指头转向了太子身旁的布都。

  「小町!你在做什么,这种时候你——」阎魔正准备制止自己的部下。

  「布都,你这回恢复了吧!上次你为了救她和我决斗,还没分出个胜负呢!」死神把镰刀撑在地上指着布都叫道。

  「哈?」于是布都便冲动之下,也直接掏出符纸,「上回在那阴曹地府是为了护住我的弦汐!怎么,还想打吗?那这番就乐意奉陪!」

  二话不说,布都便一蹬腿,朝死神冲去了。死神也横起镰刀抵抗,下一秒神社中便一片哗然,弹幕和火花爆发,大家在这场突然的决斗中观赏和评价着空中的二人。

  轰轰声早就盖过了当时弦汐的惊呼和不知所措的啊声。太子摇了摇头,转过头去也走出檐下,笑出声来迎着火光就要去助威。而阎魔叹了口气,嘴上碎碎念着什么,也冲了出去要劝架。

  至于巫女,说了几句“不要砸坏神社”的话后,让当时的弦汐随意喝茶吃点心,也抓起御币飞向空中,保护自己的赛钱箱去了。

  “……”现在的弦汐看着这曾发生的一幕,也习以为常,不多说什么。

  “死亡和战斗变得像日常一样。”觉在一旁,帮着弦汐总结。

  抬起那牵着的手来,神社外弹幕的闪光在她和弦汐的脸上跃动。她看弦汐望着那眼花缭乱的技能和少女们凌空的身姿,轻轻微笑。

  “就连那时刚学会的飞行,现在也用到不想再用了。”第三只眼仍在运作,觉用自己的声音呼应着弦汐的内心。

  “就算、你给我看这些,我……”弦汐依旧拿着茶杯,握着觉的手,似乎心中发痒。

  “你在这里,看见了颠覆认知的场景,特别是灵的存在。”觉缓了口气说,“太子和阎魔想要让你能够调整认知,最好是改变观念,以全新的自己生活。”

  “可是,我到现在还……”

  “——我觉得她们这只是‘掀屋顶’的话。人的观念哪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更何况要抛弃原来的自己。”

  弦汐还以为觉是要说自己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摒弃现界思想的问题,正要自责,却让觉那番话堵住了嘴。

  “你接受幻想乡的生死观了吗?特别是灵的存在。”觉突然问道。

  “…接受是、接受了。肉身的死只是个,过程……”弦汐回答。

  “可是不久前,你才说你永远忘不掉现界的那规则。”

  弦汐动嘴唇又想接话,可对这问题,她又一次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回的问题比前面的都要简单,并不是在问“为什么会这样说”的逻辑,也不是被要求回答“看到了什么内在”的思想,只是在阐释着一个现象。

  “你能够说清,你现在所坚定相信的,究竟是哪个世界的观念吗?”

  觉又一次提问,问得弦汐一愣一愣。她从未看到这一层面,也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似乎她总是随意着,在一些时候因为灵的存在超然豁达,又在一些场合因为形谢神灭忧心忡忡。

  空中的镰刀撞在磐船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炸响,淹没了欢呼起哄的杂音。

  “还记得最初,我说你的回答正确,却并不完全。”觉回顾着当时,让弦汐回答自己“错位”的所在。

  “啊、啊……”弦汐发出声音来,“原来、是这样?……”

  “想想这里是哪里。弦汐,你并不只是曾为人类的仙人。”

  “我……”

  似乎都显而易见了。对着那双眼睛,仿佛在叫自己说出那句已经心照不宣的话来。

  “因为,我、是…曾为现界的人类,在幻想乡成仙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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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5 10:32: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9章 · 今虽困顿

  大概,是在觉获得了信任,将手覆在弦汐眼上,引导她轻轻倒下之后。在觉的脑中,那片谁也看不到的、读心者的心里。

  “哎呀!找不到一点,这痛苦的根源,根本不是单纯读取记忆和内心就能发现的吧!”

  空白的精神区,本我的意象,古明地悟抓了抓头发说。她跪坐在地上,白色中散乱着成堆的档案,里面无不记载着弦汐的记忆和心理活动。

  “如果读不出来,那就是潜意识的认知……”悟又看完一段记忆,丢下那文件看向旁边同样坐在一堆档案中的觉,“嘿,*我*!抱歉打扰一下,你那边推理出什么了吗?”

  “……有点眉目了。”觉坐在那儿扶着额头说。

  “噢哦,好啊!”悟跑了过来,“打算怎么让那孩子自己认识?”

  “…模拟几段过去的场景,叫她自己去发现。”觉边说着,边在海量的档案中挑选片段。

  “喂喂,我的存在已经证明了你的压力了哦?”悟晃了晃觉的身子,“你这样真行吗,你还能撑多久啊!”

  “思维的处理极其迅速,顿悟只在一瞬。我能等到她看清一切。”觉挑到了一个,又去找下一个,“正如我和你现在在脑中对话,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你这……唉,一定要让这孩子痊愈啊。”悟摇了摇头,也帮觉挑起来,“那、在她认识了之后,那痛苦又要怎么面对?”

  “你是说她已知不行,却还是对着那幻象中的遗体施展能力的事情?”

  “除了这项也没别的了啊,那种负罪感和愧疚还在她身上留着呢。”悟挑出一本文件交给了觉,上面显示着博丽神社的画面。

  “……明知不行,却还要做?”

  觉说着,忽然停下手中的事来。她接过那档案,又看了看眼前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一脸担忧的悟。

  “你还好吗?…”悟问了句。

  “没事,我没事。这些应该够了……”觉摆了摆手,然后抱着怀中几个选好的场景,站了起来。

  “没关系,很快就会结束的。”

  说着,她便要回去到弦汐面前。

  …………

  而现在,坐在那热闹的神社缘侧,搭着弦汐的手,她终于让弦汐自己认清了那从未被重视的身份变化。

  看着弦汐精神恍惚,一阵若有所思的样子,觉心里不由得安心下来。她舒口气,准备拍拍弦汐肩膀,进行最后的环节。方要伸出手去,突然一阵头疼,她手软了下来,落在弦汐肩膀上。

  “觉……?”弦汐转过来,注意到觉脸上难受,“时效已经过去了吗?…我已经知道了,要结束了吗?”

  “…呵。”觉却缓缓抬起头来,先前吃下的布都给的丹药开始在她体内发力,多了些精神,“我没事。可真是、被被看扁了啊。”

  “请你,不要勉强…”弦汐有些慌乱。

  “真的没事,你的布都,给我吃了点续关的灵丹妙药。” 觉又撑起身子,拍拍脸把表情调整好,“你知道了,但还没定夺吧?…负罪感和愧疚心,还未消散吧?”

  弦汐于是又沉默下去。

  觉知道这还需要时间,于是她拿起旁边的茶壶来给弦汐手中的茶杯添茶。她嘴中说着“还记得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把杯中的茶水添满,随着最后的水滴落下,她又一次把弦汐的目光引向茶面。

  天上打斗的声音和光芒还在继续。弦汐看着那杯绿茶,在冬天的神社中冒着热情,眨眼之后,她发现那杯茶不再发热,而被冻成了冰块。

  「啊哈!你就是新来的人类吗?」淘气的声音活泼发来。

  弦汐抬头看去,同样面部模糊,却仿佛看到一张神气扬扬的幼脸。小孩子的模样,却是一头蓝发,这是冰之妖精在说话。

  弦汐看看这个小孩,又转过头来看看觉。觉耸耸肩,表示当时就是发生了这件事,骄傲的妖精特地来给新人恶作剧。

  “你认得这妖精,她是冰块的灵。”觉向弦汐介绍她们的熟人。

  「喂,咱跟你说话呢!东张西望干什么,咱在下边!」冰精招了招手,仿佛当时的弦汐也是在不知所措。

  于是看去那冰精。

  「咳!见识到咱的厉害了吧…」冰精叉腰,自然而然地要收拢小弟,「那么人类,来和咱在这宴会上大闹一场吧!咱可以去做些冰沙来、来…冰沙是啥来着……」

  说着,她好像忘了词,忙掏出另一只妖精提前写好的纸条。

  「唔、冰沙,我看看…大酱这画的是什么……」

  挠挠头,智商不高的样子。

  “但不论如何,那是你第一次见到自然之灵,对吧?”觉看着那冰精的动作和弦汐说。弦汐点了点头。

  「啊,我想起来了!——」冰精又要说话。

  「琪露诺,她已经是仙人了,请让一让吧。」同时又一个声音走来,挤走了冰精,冰精自觉没趣,又跑别处耍了。

  来人将妖精赶跑,端了一盘团子和鲷鱼烧,放在弦汐旁边,又重新添了杯茶,示意弦汐换掉那杯冻住的茶水。这女孩少女模样,但一头白发,身边还飘着个半透明的拖着尾的、白色的圆球。

  身上配着长刀短刀,这是白玉楼的庭师。对方面朝弦汐,弦汐知道那是在看自己。

  “你认得这冥界的园艺师,她是幽灵和人类的混血,半人半灵。”觉同样坐在旁边,给弦汐指了指那飘着的半灵体。

  「阁下…」庭师说,面对生人,她好像有些表达不流畅,「其实我也是才知道开宴会是因为异界人来了。」

  然后,她把托盘里的甜点拿了出来,放给弦汐。

  「…呃那个,是幽幽子大人吃不下这么多了,让我送这些多余的来给阁下品尝。」庭师低着头,语气中听得出拙劣的谎言,「这个理由应该说得通吧……啊总之,这是我的手艺,阁下、请享用。」

  “笨拙的说辞。但不论如何,这是你第一次这么明显地看到人类的灵,对吧?”觉拍拍弦汐的手背说。弦汐听着觉的话,只是默认。

  「啊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虽然从幽幽子大人那里知道了阁下姓名。」庭师想起什么,站直来朝弦汐点了点头,准备自报家门,「我叫——」

  「喵?」应接不暇,又突然是一声猫叫刺入耳中。

  那庭师和弦汐一同看去,见是一只黑猫,同样看不清眼睛和嘴,只能见到那两只尾巴长在同个部位,末尾处燃着不灭的火焰。这是来自旧地狱的火车,是只地底下的火车。

  「哪来的猫又?!」那庭师一吓,拔出长刀来,「…不管怎么样,先斩了再说!」

  「欸欸欸等一下下哇!」火焰猫也吓得炸毛,发出人话来,摇身一变变成个女孩模样,站在弦汐面前,「是我啦,是我!我也是来看看这个新人的嘛。」

  火车端详着弦汐,点了点头,那双眼模糊,不知是在看伙伴还是在看食物。

  “这是我的宠物猫,也是我的得力助手。”觉笑了一声,然后指向火车身边飘着的,那两三团蓝色的火焰,各自火焰中赫然包裹着一片没有下颚的人面骨。那毫无疑问是怨灵。

  “这些就是怀有怨念之人死后的灵,你现在也见过不少了。”

  觉说。

  “……”

  弦汐忙点点头,似乎这个记忆她记得清楚。

  「哎呀,现在是活生生的仙人了。」火车手放在下巴,然后和旁边的庭师说,「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的那个尸体还是我送回来的呢,不然都不好成仙哦?」

  猫儿这时似乎还没泡温泉,一股尸体的腐臭味随着那句话飘来。

  「欸?还有这种事情啊,你就是直接丢到车里头?不会摔坏吗。」比起死亡,庭师好像更在意的是肉体的质量。

  「就丢进去呗,那时候哪还有时间清理其它尸体啊,反正那些人会给她造新的肉身。」火车摇了摇手,然后又把脸凑了过来,「我看看啊……」

  与此同时,那几只怨灵也响应火焰猫的动作,瞪着幽冥的眼眶近距离飘向弦汐,蓝火近在咫尺地燃烧观察着。

  “但、不论如何,这是你第一次和亡者的灵近距离接触,对吧?”

  觉看着弦汐说。这时候的弦汐,在幻想乡漫长的生活中,早已经一丝退后的动作也没再有了。

  “是啊…我看到了这么、丰富多彩的灵。我记得那时候……”

  弦汐回忆起来,正回忆当时她自己什么反应时,只听到火焰猫突然大叫。

  「…喂!等等,不会吧!还好吗?!」

  火车穿过此时弦汐的身体,跳上缘侧,手去抓住摇晃她后面的空气,仿佛那时的她倒在那里。

  「怎么了,她怎么回事?」庭师也忙上来。

  「吓晕了?!振作起来啊,难道没见过怨灵喵??」火车流出汗来,很是意外。

  「这这这…居然这样就晕了,怎么可能,一定是什么东西在作祟。请让我一刀给它斩了!——」

  「斩你喵个头呀!快去叫医生、有没有医生!——」

  于是妖怪和人类那惊慌的声音远去,跑去汇报和找人求助。空中的战斗接近尾声,但那时候的自己似乎没看到仙人和死神谁胜谁负。

  “……”弦汐和觉看着身后那刚才成为焦点的空气,知道是当时的弦汐晕厥在此,只沉默了几秒。

  “但你现在已经完全认识到灵的存在了。”觉率先开口。

  “…我明白。”弦汐回话,“这么久了、我已经接受到这些新的事情,也,习以为常了……”

  “是的,众人都以为那时你叫怨灵吓了去,倒在神社下,不省人事。”觉却又说,“但,连你自己也没发现,那复杂的心绪中,究竟有没有一抹妄想的喜悦?”

  “你什么…意思?”面对转折,弦汐知道要听到些什么。转过身来,不慎把那庭师倒的新茶撞翻,茶水和茶杯碎在地上。

  “意思是说。”觉说着,又控制住现场的一切,四周的景象仿佛停滞。然后她让那茶杯的碎片运动,模拟出回溯时间的蓝光,热茶和陶片复原回缘侧上。

  “意思是:新的现象、新的未来、新的世界、新的生命,你把它们放在了何方?”觉念着,端起那茶来喝了一口,“…混淆的观念令你迷茫,新鲜的事物予你希望,然后,于冬天里深根的憾念彷徨,让你把那一切都压在了过往。”

  “……!”

  弦汐听了,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只是身子退后,否认着什么。而觉此时又伸出手来,看着弦汐,手不曾因虚弱发抖,邀请着退缩的孩子。

  于是平静下来,弦汐粗喘着气尝试平静,又不安地牵住了觉。

  “看着我。不要再徒增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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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5 10:34: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0章 · 犹当勉励

  “觉……”

  “这是一招险棋…抓紧了,我们不会再去看那些久远的过去。”

  觉把手前推,让弦汐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自己亦然。再接着,和弦汐确认后,深呼吸,闭上眼睛,她施力一拉,随后身子侧仰,朝缘侧外的空地倒下。

  弦汐一下让觉扯着,身体朝前,然后也跟着朝外面坠落。感觉到将要坠向地面,她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紧紧抓着觉的手腕。

  “!——”

  但失重的怀抱下,她并未撞上神社坚硬的石板。只有一阵寒凉侵袭,她感到仿佛坠入深海之中,不尽的时间之海托着她,似乎要就此坠落到任何地方,谁也再找不到她。

  她竟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掉进了那琉求岛外的浪潮之中。该去往哪里?该做些什么?那浮光掠影的光芒触手可及,想要伸出手来却被海浪卷走而迷失。

  屏住呼吸,她睁开眼来,深蓝的气泡在深海中浮现又破裂,她正紧靠着觉的肩膀。

  那眼中的紫光还在闪烁,是这不尽深渊里唯一的温暖。

  一下子,都不会想说危险了。

  觉看弦汐缓过神来,还以微笑,然后拉着对方的手,一起面向底端那黑暗。

  再然后,放任下沉。弦汐感觉周围的流水被一股力量吸走,她也跟着迅速坠落。混乱中再睁开眼睛,她们已离开了潮水,而自乌云中陷落。

  浓雾散去,湖水起伏,狂风呼啸,下方是迫近的地面。

  “?!……”迅速坠落着,弦汐忙看旁边的觉,“觉!…记忆里,绝对没有这段!”

  “那就跟我一起,看看要去往什么地方!”觉回答着,陪着弦汐一起下落。

  周围一同下落的还有乌云倾斜的雨水,风和雨毫无阻碍,吹得弦汐想遮住脸去。眼看几近地面,她想使用力量,在空中飞行起来。然而还未悬浮,她就让觉拽了一下,失去力量。

  “雨水终究是要落地的!”觉喊道。

  “啊啊!……”

  “弦汐,有我在这里!”

  “……!”弦汐听后一咬牙,此刻又搬出仙人的认知来。反正这样摔不残废,反正此时是觉创造的幻象。

  临近地面,几只蝙蝠的叫声穿透雨水传入弦汐耳中。地面上的泥泞吞没了隧道的支架,油灯的星火闪烁与铁轨,顷刻泥石流将轰然坍塌的矿洞吸附。

  坠地前一秒,她认出来了,这是一年前,那矿洞坍塌的现场。只是一直以来她的视角被困在金蕊里,见不到如此广阔的视野。

  “!!”

  两三点火光,几处爆炸。塌落声引起了连锁的浩劫,却看不到里面再有什么人影跑出来。随着炸响,二人如同雨水,坠入那天灾的混乱之中。

  可感受不到疼痛,连衣角都没有微脏。弦汐再睁开眼时,站着的觉已向她又伸出援手。

  “……”喘息着,弦汐抓住觉的手起身,“…没必要、这么逼真吧……”

  “不惊心动魄,还怎么回顾黄金之外的事情。”觉把弦汐拉起来说。

  让弦汐缓了一会。于是觉便带着她,找到了方向和位置,踩着不曾让腿脚污染的泥水,淋着不会湿透的雨点前进。余光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在被毁灭,工业的文明让不尽的雨水啃食,不停地出现猝不及防的钢铁残骸和瓦斯火芒。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弦汐前面是一直牵着她慢慢前进的觉。

  她跟觉走着,发现每走一步,落在头上的雨滴便减少些许。昏暗的天气逐渐放晴,月亮逐渐变成太阳,泥土逐渐被绿植巩固。

  当她们走到一处堵住洞口的碎石堆前时,已完全放晴了。雾之湖的浓雾在远处飘荡,岩石上的青苔在那几步里记载了不止多少个日夜。

  “这里……”

  一切转变的太快,逝去的亡人没有见着,蔓延的藤蔓便发出生命的光彩,弦汐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也调查了矿难,所以在你的记忆上加了些我的——当时,就在今天,你通过能力在金蕊的过往中看到石头落下、泥水喷发,就几乎失去理智,不再仔细观察了。”觉看着那石堆说,“在生命被灭亡后,你还看到了什么?还记得吗?”

  弦汐看着那石头发呆,说不出半个字来,她的表现已经告诉了觉她的答案。

  “答案就在里面,走吧。”觉说。

  “走?……啊。”弦汐还在疑问。

  下一刻,觉便拉起她手向石堆迈出步来,然后她们两个的身体便穿过碎石,直接走进了黑暗的洞窟中。

  洞窟内,隐约有什么微光闪烁。

  象征性地,觉凭空拿出一盏手提灯。矿洞里的黑暗一瞬让光源驱散,弦汐得以见到里面的情况。向内走着,洞穴中潮湿,走了一会,灯光举高,弦汐看到洞穴的顶部有什么东西。

  是蝙蝠。约五六只蝙蝠倒挂在阴暗的角落中,缩着身子,叠着翅膀,其中有两只的眼睛发着红色的光,其它的正常。蝙蝠们看不见她们的存在,也没感觉到光,只是吊在那一动不动。

  “蕾米莉亚……”弦汐认得出这代表性的血色。

  “自悲剧发生后,她就让这些蝙蝠潜伏于此,观察情况了。”觉也抬头看着那些蝙蝠,“关于矿难,我还没和蕾米交流所以尚不能下定论。她的事,等我们回去后再慢慢说……”

  于是又走一段距离,来到一处稍空旷的空间,这回她们又看到蝙蝠。蝙蝠在空旷的顶部挂了一大群,红色的光点变得多了。觉带着弦汐走到一摊混乱的杂物前。

  蹲下身子,将光前凑,破裂的木桶和掀翻的木桌碎在地面,泥土中埋着一角勘探图。图纸早已破损,上面的红圈几乎消失,若不是觉的引导,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弦汐有印象,这是那标了记号写了危险的图纸。

  “……”手直接穿过了那碎纸,弦汐沉默一会。

  “…但单凭这点,蕾米绝不是传言里杀害无辜的阴谋家。”觉说。

  “你说…什么?”弦汐眨眨眼睛,她还不知道蕾米的情况。

  “她被一些……刻板印象诬告了。受困于难言的恶意,她也是,我也是。”觉看了一眼身后的石堆,一缝几乎不可见的阳光从上方照来,石堆上长满了青苔。

  那是埋着中村的地方,当初泥流淹没了手指,金蕊停在此处,现在却什么也见不到了。她看着那地方停了一阵,又转过头来,没有和弦汐说,弦汐也没发现。

  “觉,你自己……”

  “走吧。”

  她说着就拉起弦汐,又往深处去。

  穿过堵死的落石,走入隧道,通过只有猫狗能穿过的缝隙,她们又来到一处错综复杂的矿道。弦汐跟着觉走着,听到滴水的声音,看着周围的环境,越发熟悉起来。

  “…我在这里。”觉轻声说。她感到弦汐的手有些发抖,便放慢脚步,叫弦汐紧跟自己。

  不一会,又来到一处落石堆前。周围的一切充满了既视感,一下让弦汐辨认出来,这是那猝然离世的现场,眼前的石头中就埋着那位父亲。

  后退了几步,呼吸软了下来,她不敢去看,脑中又想起那一幕。

  “我们不是来看这个的。”觉及时打断了弦汐的回忆,拽了拽手指引对方看向旁边。

  看去,是一条新的通道。洞被凿穿,虽然看不见出口的光,却能知道这是新挖的隧道。觉再让弦汐绕过石堆,去看侧边,竟见到有一处有着挖掘的痕迹。

  “这?……”弦汐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说明有谁来过,挖开了这里,取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觉回答。

  她指着石缝里那些未被取走的残渣。灯光照去,闪闪亮着微弱的金光,弦汐认得出来,这是那金簪的花瓣。当时,那要赠予女儿的金蕊被抛了出去,要送给妻子的金簪却来不及取出。

  “这真的、不是你凭空创造出来的…?”弦汐张张嘴巴。

  “我读了中村的记忆,他后来经过了这里,还和当事人发生了纠纷。”觉说。

  “…?”弦汐不解,“中村…?啊,是他。他不是……”

  “他死了,是怨灵。”觉指了指另一处通道的远方,那里发着幽幽蓝光。

  “那,当事人?是、是?……”弦汐赶忙确认。

  觉看着弦汐,用了一下能力,把那一天在白鹭寨里,射命丸文爆料的消息复现弦汐脑中。

  「岩缘家的顶梁柱…他不是人类了,而是一只亡灵啊。」

  那时候弦汐在场。清晰的话语传来,她想起那一天文说,说有个伪装成人类的亡灵去买了钻头,到工地工作。她此时想起这些,有些情绪激动。

  “也就是说、岩缘先生,他,还活着……”弦汐捂着嘴巴说,然后又看到了觉的眼神,沉默片刻,想起什么来,改了口又说,“…他死了,只是他还在。”

  看来前面那么久的认知回顾,在此刻已起了效果。

  “是的,他死了,他变成了亡灵。”觉点点头,“但是,我们要看的不只是这些。现在专注于你,不为了别人。”

  于是又牵着弦汐起身,觉说:“你看到善良的人和愚昧的人都潦草丧命,然后加快了时间。那几秒里闪过的一年光景中,是否让你的心萌生了什么?”

  “啊…?”弦汐回答,“我…我记得那时候……”

  “去看,看清晰点。”

  以是乎最后走了一阵,弦汐在幽暗中看到蓝光逐渐明显。绕过石墙,转入一个空洞穴内,显眼的蓝火光扑面而来。弦汐缩到觉身后,那火光闪烁着,里面包着一片人面骨,看不见觉和弦汐。

  这是一只怨灵。再看四周,还有几只同类。

  “这怨灵虚弱,化不成人形。”觉说着,带动身后的弦汐前进。直到走近其中一只面壁的怨灵才停下。

  弦汐看清了这怨灵,它面部低着,空洞的眼神好像在看着什么。向下看去,蓝光的闪烁中,她看到了那块被蓝火包围的、磨损不堪的、布满邪祟的金茉莉花蕊。

  这怨灵是那亡故的工头。

  “……!”这时她的情绪,已不知怎么形容了。

  “金钱的怨念,哪怕都要没有意识了,还强烈地留着。”觉拦着弦汐,只让 对方把眼睛放在怨灵身上。

  “觉…!”弦汐叫了一声。

  “我知道,你义愤填膺、你心怀怜悯、你打抱不平。”觉回头看着弦汐,“然后,一如既往地,你想让这些情绪,掩埋你那已经根深蒂固的、自觉亵渎的罪恶的悲伤。”

  “你…”弦汐一时语塞,“我……”

  听到觉说出了这番话来,她吓得离开觉的身边,后退了几步。呼吸急促起来,她不是在害怕觉读了自己的心,而是在惊恐觉所说的那句话本身,那几乎是自己从未发现的逻辑。她自己都不曾知道,这便是她那深层之中,在不断地探求和分析下,挖掘出来的潜意识。

  “啊、是啊,感谢你的信任,看来我说的一点没错。”觉转过身来,看着弦汐,手指向那金蕊,“你当时就是在这之中,那快放的视野里,闪过了这一瞬的灵火。”

  她说着向前走步,眼睛又闪出亮光,走近弦汐。弦汐抗拒着,不敢面对觉所说的那话,想要逃避,却又信任着觉,想要面对。后退着,背不知为何无法再穿过石头了,贴在了石头上,向下缩了下去。

  “那是,我…为什么……”

  “为什么呢?弦汐,你明知复活不了,却想要再听听父亲的话,那释放的能力,是为什么呢?”觉靠近了弦汐,不再表现出给予软弱的温柔,“你看得一清二楚,逝去的人不久就诞生出亡灵怨灵来。”

  “它们,是……”

  “说出来吧,这回你知道答案,这里只有我在,而我不会批评你。”

  “可是、我,我只是……”

  “我说了,你只是把现在和未来都压在了过去。我看见,你总是在心里埋着过往,抓着那痛苦和遗憾不放。”

  觉说着,看眼下的弦汐又想流出泪来,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和怜惜,蹲下身来。她又像最开始见到弦汐时那样,缓缓伸出手来,柔和地捧起弦汐的脸颊。

  “觉、觉……”

  “我在,我在。你知晓了一切错位的层面,这痛苦已被我减至最轻,但不能避免。”

  “…嗯、我……”

  “那不是犯错,只要说出来,说给我听。”

  看着觉的眼睛,脸让觉擦着,弦汐感觉到那双手还是一样的温暖,都要把周围的阴暗和怨灵的幽火散去了。

  “…我,我只是以为、这里人死有灵,说不定、说不定就能……”

  弦汐发抖着,泪花在眼眶里闪烁,却没让其再落下划过脸颊。

  “就能、回溯遗憾,再一次地……见到他。”

  “哈啊…”觉终于地,让心中悬着的巨石缓缓下落。眼中倒映着弦汐的脸庞,她知道还未结束,却已将是这次行程的尾声。

  这段故事,是矿难案件的插曲,却是不可或缺的乐章。

  她喘出气来,摸着弦汐的脸:

  “…你看,你的心,多么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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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7 18:28: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1章 · 归乡邀约

  该收尾了。

  那潮湿的洞中,觉蹲着身,见一切终于让弦汐自己知晓,便卸下了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她看,看弦汐那两道泪痕跟着泪滴,在脸颊上闪着灯和火的歌,然后停在她的手指上。

  “觉,我……”弦汐睁着眼,看着觉的眼瞳不放。

  “你的痛苦、已经让我一层层剥开。”觉回着,“…就像那深埋在地底的,我看不穿土壤下的层累的堆积,只能这样缓步推进。”

  “我的记忆…我只是?……”弦汐愣愣说着,意识到自己的过去实际上都展现给了觉,而心中那些阴云正在不解而散,只是还剩些遗憾和恐慌,“啊、让你读去…在医生面前,病人、总是这样赤裸。”

  “……对不——嗯,感谢你,把我信任。”觉知道这必然冒犯了隐私,想说抱歉,但看着弦汐已自认病患,她换了说辞,“我有自信…因为心灵的领域,是我的强项。”

  “可是,为什么、我在流泪?……”弦汐望着她说。

  “……因为这次,不再是需要压抑自责和惊恐,只是顿然和疑惑。”觉解释着。

  弦汐明白,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动机,在层层纱布罩下,变得灯下黑般隐蔽。摸摸觉的手背,看着觉的脸,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从未见过觉这副表情。

  “…那为什么、你……?”弦汐的瞳孔对着那湿润的眼睑。

  觉听到这话,不由得发怔。她缓缓把手离开弦汐脸颊,手指放在眼角,接住什么水滴,再颤颤移到眼前。等待片刻,视野清晰,她才看见自己的指尖,停着心灵的泪水。

  心跳在加速,于是她将手握拳,那泪水被藏在手心后,她再又向前去抚摸弦汐的脸。

  “…因为,”她把第三只眼浮在旁边,“因为我的眼睛,它见到、你的内心中,那被答疑后初升的阳光……”

  弦汐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于是和那第三只眼对视着,她听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只觉得这能洞穿万物的眼睛,似乎有了些神情。让思绪平稳,再试着去回顾今日之事,她仍有些茫然。

  就这样过了一会。

  “我该,做些什么?…”弦汐问。

  “……”觉听到弦汐的询问,边慢慢站起身来,边嘴上回答,“深藏的创伤,需要时间消化。对新知的迷茫,要先着眼疮疤。”

  她对弦汐做了最后一次邀请。弦汐抬头看着那伸来的手,理解用意后,抓住觉站了起来,听从安排。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站了。”觉牵住弦汐的手,“…回到今天最初,我们相遇的时候吧。”

  “…相遇的时候?”弦汐回想起最先的那时候,想起雪地之中,被觉一把拽开的情景,“……唔。”

  “我会在你身边,直到这一切结束,你都不会再孑身一人。”觉读到弦汐的心,于是又拉了拉对方,“…你想知道我怎么看,等结束后,我自然会说,”

  “…好。”弦汐于是将手握紧。

  “嗯。那么在此之前,要先去一个地方——”觉调整呼吸,闭上眼睛,“来吧。”

  随着那两个字落地,觉睁开眼来,梦幻的紫色环绕其手,只一挥掌,周围矿洞的环境便变得虚无。阴暗的洞穴让纯白的光替代,前面经过了多次的专场,这回弦汐看清了场景的变化。

  直到怨灵的火和矿洞的湿完全消散,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以及她们前方的一扇木门。

  这木门,弦汐见过的。这是当时她在琉求岛上对着那金蕊犹豫不决,准备回避不看,要回到现实而召唤来的。她这样猜测,眨了下眼,再睁开时,门板已让觉搭住。

  “……?”弦汐看了眼觉。

  “不,我们不是回去。现在她们也不会看到这样的我们。”觉按上那门把手,“只是弦汐你知道,你已身在此方,我们有机会和能力再去看看,以此慰藉。”

  说着,不等弦汐反应,她按下把手,推开了门。门之外的场景瞬间涌入视野,趁此之时,觉直接拉着弦汐前进。消散了过往的矿道,光明之中,弦汐被觉带着踩进了现在的现实里。

  弦汐只感觉差些摔倒,好在她紧紧牵着觉。再缓过神来,看着周围时,一切的场景她无不熟悉。半夜窗外的月光照来,照在陈列着商品的架子上,倒在地上的屏风上落着几根鸦天狗翅膀的羽毛,她有所预料,但再看到时还是不免恍惚。

  她在白鹭斋中。

  只是身形变得透明,她们尚未醒来,这不过是微薄到谁也看不见的一寸意识。

  弦汐惊讶,不只惊讶于屋子里为什么这么乱了,更惊讶于她还能到这里来。她看看白鹭斋的地板,又看看觉。

  “…你总是陷在过去,所以我想带你,来看看现在。”觉回答,看着前方。

  于是弦汐也慢慢地,把头转去。

  转去,她看到面前亮着灯光,这里并不冷清。现实里已几乎是凌晨,她看到屋子里都是些熟面孔。她看到文头上顶着小暗,趴在桌子边正在休息;咲夜还未睡着,在院中修整着盆栽绿植;猫形的燐跳到了院墙上,扫视院外,又把那双猫眼的视线投向沙发。

  沙发上,她看见昏迷不醒的自己的身体缩着,头枕在蕾米利亚腿上。看着有些别扭,但蕾米夜间精神,还在遵守着她昏迷前听到的约定。

  蕾米正在等待,看着手中白鹭寨里的卦书。

  这卦书的位置大概不是让蕾米一人发现的。于是弦汐再看去,一旁,她见到同样尚未醒来的觉的身体,以及觉靠着的,带着困意又不敢睡着的物部布都。

  不知为何,看到这些平日里似乎都不着调的伙伴,未尽的愁绪都散了些许。

  “这是…什么情况?”

  弦汐感觉自己在做梦,或许现在的状态,真的是在做梦。

  “并非做梦。”觉说,“那门扉是你的力量,你已不会再让其失控,而这里就是现实。”

  “她们都在这里……”弦汐只是陈述着她所见。

  “我和你也在这里。不可急于求成,她们已经知道这个道理,你也要知道,所以、不妨让她们再等等。”觉接着弦汐的话,“没人会察觉到我们,我们现在是虚幻无比的存在,不妨走近些。”

  于是觉带着弦汐前进,绕过椅背,来到沙发面前。来到布都面前,果然,没有谁发现她们。

  “啊……”弦汐觉得一切太快,她看着布都低着头,想到现在的情况,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书上写的那样,灵魂出窍,元神分离?”觉也看着布都,看到布都旁边的自己,“幻想乡是做得到这种事情的。”

  “布都……”弦汐凑近了,想要去摸摸布都,想去抱住对方。

  “…你感觉不到她,还请小心一点。”意识体的觉却及时拉住弦汐,眼神示意对方注意旁边那个昏迷的觉,“而且,我和你的身体,现在都是气若游丝的躯壳,你进了我的身体…可就不好了。”

  很现实的情况,这在让弦汐回顾了一遍灵和物的区别后,对方更好理解了。

  弦汐自己知道,也还不能回去。于是下意识收回手来,只是看看布都。不知道她此时再想什么,觉在旁边,或许读到了一切,但觉也不再说明。

  就在这驻足,让弦汐看了好一会。

  然后,觉拍拍弦汐肩膀,让弦汐注意到她。弦汐于是看去,只见觉站在旁边,站在了那个昏迷的身体旁边。眼中,便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古明地觉,只不过一个是在呼吸的躯壳,另一个是睁着眼看着她的意识。

  “……”弦汐似乎明白什么,看看自己的手,又转头看看蕾米腿上的那个自己。她想起来,这种画面自己以前见过,就在志怪灵异的电视剧中。

  “而你现在,就是超现实的存在。”觉说,“看到了灵,然后自己也能成为灵。”

  “这也是、灵的一种吗?”

  “是的,是无比微弱的。”

  觉回答着。然后沉默片刻,她又回归正题,向弦汐解释她所诊断的内容。弦汐见觉有话要说,只好好听着,等候结果。

  觉平静地说:“这一路跟着我走来,原因已经解明。至亲亡故的遗憾是其一,时空的错位是其二,而最深层的,只是源于你对生前时那个世界的、近乎于执念的思念。”

  弦汐听后默然,又微微问道:“这种思念…是错的吗?”

  “从未有对错之分。”觉回答,“只是弦汐,你在错位中徘徊,想要把新世界的观念也放到过去的事情上。”

  “……”

  “这样当然无可厚非。只是,理解稍微不当。”

  觉咽了口口水,看着弦汐不解。那是思索不透、不知如何解决的表情,于是觉又伸出手来,就像之前一样。

  “作为…幻想乡的居民,请在我的陪伴下,去重新面对那件事吧。”

  她今天不知用这个只会办公写作的手,牵着几次迷路人前进了。

  “准备好了吗?准备好的话,就请,再牵住我的手。”

  现在,前进的按键重新回到了弦汐面前。她对着那请求,所有人都低着头,唯独觉始终不弃地看着她,那眼神不再躲闪。此时逐渐清醒,再看着觉,弦汐才发现她能明显感受到,眼前的觉大人和以前遇到的变化许多。

  明明时间过得如此之慢,却感觉如此之快。或许这种变化,在幻想乡里也是正常的吧。

  于是几个呼吸过后,她伸手向前,搭住了觉。

  “……走吧。”她再看了一眼白鹭斋,看了眼布都,“…就要结束了。”

  “嗯。”觉点点头,“然后——就用你最熟悉的「时间」来比喻——结束之后,便是新的开始。”

  以是乎,仿佛连停滞的时间都开始流动。觉拉着弦汐,转眼看向远处那她们来时打开的门。弦汐站在这客厅间看着,只见那打开的门在觉的注视下开始移动,忽然间迅速朝她们冲来。

  穿过杂物,直接无视现实中的一切,如同疾驰的电车,门框带着其中的景色瞬间把二人撞入其中,下一秒她们便回到心灵的世界中去。

  而待门关上,消失之后。

  “…嗯?”

  布都感觉到什么,一下子不困了,抬起头来。可前方只有空气,伸出手摸了摸,盯了一会,也还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蕾米放下书来,看布都的动作和眼神,也盯着方才二人站过的位置看了一会,看不出什么来。

  “……奇怪。”布都收回了手,看了眼身边的觉,又看了看弦汐,“怎有股熟悉的感觉。方想抓住,却消失了。”

  “什么也没有啊。”蕾米摇了摇手,又继续拿起书来,“大概你熬晕了。”

  “…也有可能。”布都再次看向前方,后来又低下头去,“幻觉罢,或许再等片刻就结束了。”

  “熬不住就去睡,我才刚精神呢。仙人的体质这么弱吗……”蕾米想让布都也去休息休息,她还可以看着觉。

  “…看好弦汐,读你的书去。读了这么久了,也没见你读出个什么来。”但布都不吃这套。

  “我好心劝你诶?再说哪里没读出东西,这卦象和什么爻跟「命运」还有点关系。”

  “认识尚浅啊。所谓命理乃变化万千之学问,因人而异也。较与命运之说……”

  “哈?我看是你肤浅吧,你懂不懂什么叫‘命运之轮’的?不睡是吧不睡我就来给你说说我都读出了什么……”

  于是现实里,这两个人又莫名其妙地交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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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09: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2章 · 插曲终韵

  境界的光闪过,纯白的空间里,弦汐深呼吸着缓过神来。

  “哈啊、明明…明明走回来就可以吧?”喘着气,弦汐还以为要叫门撞了,她看着觉说。

  觉听后,看了一眼弦汐,没有解释,只是缓缓转过头去。

  “怎么这时候不说了啊,所以完全没必要是嘛?……”弦汐又追问,贴近了觉。

  “…不要心急,我只是,想让你不再犹豫。”觉想了个说辞回答。见弦汐听后愣了一会,然后又乖乖点头,她藏去了对于借口居然成功的惊讶。

  于是放松过后,才好面对休止符。

  觉的动作在此时已经很慢了,似乎走了这一遭,连布都给的药丸都似乎药效过去。她想说尽量少说点话,最好连走动都减少。于是缓缓抬起手来,眼眸中紫光闪过,白茫茫的寰宇再次变幻。

  最先袭来的,是深冬的风。风吹向二人,似冲击火烛的气流,白色的地板逐渐融化成反射冬阳的积雪,纯色的天空缓缓染上深蓝的幽邃,橙色的太阳开始把光装进高挂的红灯笼中。

  犹如学者在田野中探寻,把探方里的白泥膏层层剥去,平房再次于记忆中出土。又似蒙在护目镜上的白雪逐渐融化,往昔的街市又一次清晰地构建。

  门神年画紧紧站在门板上,水果干货有序摆在货架上。弦汐紧紧牵着那手,挡着袭来的风,余光中自己过往的街道在慢慢复现。

  等到风吹去,弦汐再抬起头来时,她和觉站在了那一年春节时的雪街中。

  空寂,无人的道路,只有她和觉。

  一切又突然熟悉。弦汐没有忘记,就是在这个不能被时空定义的地方,她几近崩溃的身体让突然出现的闯入者拉了回去。她更不会忘记,在觉出现之前,她经历了什么。

  而此时,崩溃的精神早已稳定,混乱的思绪逐渐厘清,连未曾察觉的谬差都被点清后,她已能站好,不会再软下身子了。

  下意识地,她转头向个方向望去。她见到,错不了,那积雪的路口,就是当年她徒劳地进行急救的长街,也是先前她徒劳地进行回溯的长阶。

  只是现在那处,没有一个人在,不论是跪在地上的,还是躺在那里的。那股绝望和负罪感又一次在心潭中激起一层涟漪,弦汐瞳孔一缩,感觉到心慌,又想要后退。

  但,这一回她把重心向后,牵着觉的手,觉却再没有力气,牵她回来了。随着脚跟站稳,觉让弦汐的动作拉着也移动了一步。

  “……?”弦汐停住动作来,忙握紧了手,确认自己还牵着觉。

  “……。”觉于是才发出力量来回应,袖子在额头上擦了擦,回头来看着弦汐。

  “觉,你…”弦汐开口想要说话。

  “…不要害怕,我在这里。”觉却依旧眼神柔和而坚决地,把没力气使换成没使力气回答,“这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不会再强拉着你了。”

  说完这一切后,觉闭上嘴巴,深呼吸着,指向那个路口,仿佛在说“去吧”。弦汐望着觉,然后再看向雪地中。再接着,她便抬起脚步,落下脚步,牵着低下头的觉向前走去。

  走去。

  走到临近的位置,弦汐感到被拉了一下。停下来转头看觉,觉只是站着,不再前进,摇了摇头。弦汐明白,明白觉要她自己去完成这件事。于是几秒后,她松开觉的手,自己朝前走去。

  再走去。

  走近了,就在眼前。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是散落的年货和破损的眼镜,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再走近点,将万籁都隔得俱寂。

  “……”

  弦汐抿着嘴巴,看着那一切。然后,她在那雪地之上,那熟悉的位置之中,看到了忘不掉的东西。温润的琉彩在她的赭瞳中点过翠绿,一块环形的玉佩上浮雕着静止的海浪,洁白的雪花片在上面,像定格的浪花。

  于是乎缓缓地跪坐下,这样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心跳带着呼吸健康地律动着。

  缓缓地,捧起那枚玉佩,她端详着、摩挲着、放在手心,把上面的冰雪都逐渐融化。放在心口,闭上眼睛,她没再说什么话来。

  这是父亲本要送出的礼物,也是那年她没来得及拾起的遗物。她想起来,那个时候救护车来了又走,入殓师将遗物验了又收,然后母亲垂着眼、把这玉佩藏了又守,最后是自己不敢再戴起它来、把它放进铁盒,埋了又囚。

  以至于成了仙,都不断想着“如果当时……”。

  父亲早已不在了,过去的事情总在过去,只有她自己还跪在这里。只是这次,不再是无功的拯救,而是思念的另一种方式,是对曾经的眷留。

  放了一会,再拿到眼前来看。她皱眉头,不知为何那玉佩上的雪花消融不全,仍有几片黏在上面。再把视野聚焦,才发现除了那雪花,自己手心中也多了几滴泪花,泪花打在玉佩上,又和雪凝在了一起。

  她把手指摸过一遍玉佩,可擦去了泪水,又有几滴落下,洗在那上面。

  读心的妖怪已没有为她解说,那泪中似乎什么情感都有,但少了溃然和崩绝。

  再然后,余光之中,她挪开玉佩,看到跟前的雪地上出现了何物。伸手摸去,有些干燥和柔软;又将其捧起,有些轻盈和舒适。

  是一块布,展开来看,上面有河图似的图案。这是布都给觉的手绢,手绢曾擦过她的泪,现在又出现在她手中。

  这次是谁递来的?不要紧,不知道也没关系。但她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向手帕出现的地方、向着前方看去。

  看去,暖阳光照来,照得她眼睛看不清晰。眯起眼来,似乎出现了幻觉,再看之时,视野中竟出现个了人影。

  “……?”

  那人影高大,挡住了刺眼的光。那人影模糊,看不清外貌和脸。只是这个轮廓,她记得清楚。

  “爸?……”

  她望着前方发问。

  人影似乎点了点头,可没有回答,也没有再前进,只是站在那,做着像是在望着女儿的动作。云在空中飘走,散了些光来,光打在路灯上,路灯的长影倒在地上,横亘在女儿和父亲中间的空地。

  像是一道河流,对岸的光照在对岸的人上,淋不到此岸的人。

  过去的消逝,就是现在存在的证明,物也是,人也是。

  “啊、你……”弦汐抖出几个字,把身子前倾,却没有越过那道影子,“…你已经、在那边了啊。”

  人影无言,只是相望。

  于是她把那玉佩拿在手中,朝着前面晃了晃。

  “我还在这里…你的女儿在这里!”颤音、缓缓吐出字来、然后逐渐流利,她的语调难以言表,只是在上扬,“我过得很好。…可是我之后,要去做些什么?”

  人影缄默,只是做了个伸手的动作,同样没有越过那道影子,却把手指向女儿的另一只手。于是弦汐又低头看去,手中是那条手帕。看清后她又抬头确认,那人影早已放下了手,肯定了她的举动,

  所以拿起手绢,覆上玉佩,软布在上面摩擦,擦去了原来的雪花和泪珠。

  擦尽后,她再去看前方。

  人影已经消失,暖色的阳光洒在她脸上。

  因而低着头,再擦拭几次玉佩。

  这一切宛若横卷的画轴。夕阳垂在左侧的西方,被那一栋两栋现界的楼房盛在低空,阳光洒向阴影外的积雪。女儿跪坐在中间,朝着夕阳独自擦着手中的礼物。妖怪低着头站在她身后,脚下的冬雪已经叫那夕阳光消融,长出春天的嫩芽。而妖怪的身后,是在最左侧的、东方的幻想乡中,那神社殿前的鸟居。神社地上的石灯和现界楼外的灯笼发着同样的光。

  就这样捧着、擦着,过了好久。

  直到那玉佩也逐渐淡化,最后完全消失,手绢擦去手心的泪水。

  弦汐抬起头来,再望一眼前方。然后感觉到什么,稍微转头看去,原来是觉看一切结束,悄悄走来、走近她身边。

  觉呼吸平缓,在旁边看完了所有。此时她站在弦汐身后,见弦汐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又转回去低头。看着弦汐的背,觉已没力气再说话来。

  忽然间,觉感到自己的衣服被从后面揪了一下,然后肩膀被轻轻搭上。她也回过头去,只看得身后不再是弦汐的心象。

  那如隙间般展开的空白的世界中,她看到无数本散落地上的档案此刻已几乎被整理清晰。她看到她自己——悟也一样垂着眼留着黑眼圈,疲惫不堪的样子。悟搭着她的肩,微笑着,然后一发力向前一推。

  觉只感觉这力量无可抗拒,被推着向前扑倒,然后弦汐的背接住了她。回过神来再向后看去,已什么都没有了。

  她已累得连惊讶和羞怯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于是应着那温暖,闻着一抹仙人的香气,她防备不了,也不再防备,只是挪挪手臂,拥抱住了弦汐。

  弦汐突然感觉到被从背后抱上,感觉到那虚弱的呼吸声,只是闭上眼睛,用自己的手去摸了摸。摸了摸觉那搭在自己肩上的、牵了好久的手。

  还是一样的温暖。不,多温暖了几分。

  然后觉的力量几乎耗尽,把所有归还弦汐。

  雪景逐渐消融,夕阳逐渐散去。视角拉高,待到祥云散去时,再看地上,弦汐和觉的所在已是琉球岛的最高点。

  惠风和畅,光源停在高空,带来春和景明。岛中心的石柱巍然矗立,像八音盒的发条;岛周围的海浪平缓起伏,是八音盒中,一旋插曲的余韵。

  叮咚作响,在谁人的书房中宛转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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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1 17:25: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3章 · 不是故意

  异乡人的疗愈已告一段落,新的篇章展开。

  然后逝者如斯夫,而不眷顾昼夜。

  心象中的太阳移动,把岛中央的晷针洒出影子。影子在云下忽聚忽散挪过,犹如不息的浪潮洒出银花又吸入泡沫,又如青冥的璇玑闪烁星光再滑过帷幔。

  海的声音灌入心灵,空灵又安稳。

  琉求岛的最高处,祥光瑞霭。结束了心灵之旅的觉和弦汐,依旧在此处休憩。

  觉还是没什么力气,只是压在弦汐背上,头靠在上面,继续抱着。弦汐便接着觉,闭着眼睛,过了好久。

  过了好久。

  “……”弦汐不说话。

  “……”于是觉也不说。

  虽然目光没有对视,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大概是什么模样:疲惫得低眸,细微的呼吸,然后是心脏怦然地跳动。

  然后又沉默着,弦汐不说话,所以觉也无言。

  “……嗯。”

  “唔……”

  琉求岛的风柔和拂过,只是她们的手还在相互搭着。

  又过了一会。

  “…觉大人。”弦汐先开口了,喊了下身后的妖怪。

  “嗯…?”觉有些力气说话,于是回应。

  “不觉得,我们、咱们,有些暧昧嘛…?”那温度和奇妙的蔷薇香味贴在背后,弦汐似乎缓了过来,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拍拍觉的手背说,“在这种地方,别人都看不到的时候……”

  “……”觉于是把头侧过去打起哈欠,不再强撑,“你以为、我想啊。我没有、哈、我没有力气…”

  “所以你也认为、这有点亲密了…”于是弦汐低下头去。

  “…我读到了,你居然在害羞。”然后觉也红起脸来,平缓地说,“但是这样看来,你好多了,我也就放心了。”

  “……”弦汐听后不再说话。

  “嗯,不用谢。”觉把第三只眼拿到弦汐前边,看到了对方所想。

  “啊、呜…这种时候就不要读人家的心了啦。”弦汐闭上眼睛摇摇头,转过身来抓住觉的肩膀,心中的羞赧企图掩盖经历风波的余味。

  她晃晃觉的身板。可是好一会,见觉都一点反应没有,弦汐才睁开眼来。然后她才看到觉双臂无力垂着,头低着侧过眼去,脸上也满是红晕。意识到自己确实大概做了太过亲密的事,弦汐忙想把手拿开,可又被觉勉强搭起手臂来制止。

  “请让我、缓一缓……”觉说自己没有力气。

  “觉,你现在…”弦汐张张嘴,她把目光全放在眼前人上。

  可她才想要说什么,又让觉开口。

  “你居然、会用‘人家’这种词…”觉侧过头去,“好犯规…明明才刚结束一场大事…居然、居然用这种轻浮的方式消解沉重情绪……”

  弦汐没有读心的能力,不知道觉是什么表情。大概那心里,是受亲昵的拘束、对弦汐罕有之词的意外、还有对自己想拉开距离又无能为力的恼羞吧。

  “就算是我,也是需要害羞的啊……”弦汐也回避目光说。

  “…我知道,没关系,这很正常。”觉回答。然后,她调整过来,又缓缓抬头看着弦汐发问:“唔…她们还在等待,我们还要回去。弦汐,这之后你打算要做什么?”

  “哦……”忽然现实的问题,弦汐听了这话,也不再多说闲话,手放到胸口感受呼吸,沉思起来。

  “…这不是一次同行就能完全消除沉痛的,慢慢来,现实的路还很长。”觉看弦汐情况,也撑着手坐正来,示意弦汐别急。

  “曾几何时我也向你说过这话……”弦汐向后仰躺舒展身子,看着天上的白云。

  白云随着她的心而飘动,只是不再停滞。无尽的苍穹笼罩四海,浪花的声音又在她脑中灵动,让她想闭上眼眸。

  “……幻想乡,没有大海啊。”弦汐说。

  浪花涌起,回应着思绪,带来一片哗声。

  “你?…”觉看着弦汐,第三只眼对着弦汐吹着海风,知道了对方所想,“…啊、是啊,我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汪洋大海了。”

  浪花伏落,放下了长空,又蓄势下一番哗然。

  “之后,当寻找避风港时,还会再来的。”弦汐说,她想之后找个办法,把这地方留下,“所以说……”

  “你想把这地方具现吗……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就像之后要做什么的问题一样。”弦汐缓缓地说,也不防备被读心,“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于是觉也不再追问。

  就只听着海声,休息着,过了几分钟。然后弦汐和觉相对视,决计要回到现实之中。弦汐坐了起来,深呼吸准备了一下后,便伸手召出来那扇门来,可低头去看觉,觉已没再坐着,而是累得把身子都贴到了地上。

  她看着弦汐,摇了摇头。

  弦汐明白,所以点头回应。

  “…我背你回去吧。”那门板打开,弦汐想去扶觉。

  “不、弦汐,不用……”觉只是身子贴着弦汐手臂又仰起头来,借力后反应过来又拉开些距离。

  “你、你都没力气了。”弦汐扶起觉。

  “没事、不用那么麻烦,那门是观察现实的通道……”觉解释,“可以直接断开连接,那样还、回去得更完全一点。”

  弦汐刚想询问什么,但想到还是先回去好点,便只让觉示范,看如何回去。于是觉垂着眼,让弦汐挽在怀中,把手搭在对方脖子上,准备结束这一趟宛如穿梭时空的旅程。

  “请让我为你示范…就像、网络游戏断开连接一样。”觉从弦汐的记忆中看到了很多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把眼睛闭上,心中怀着‘要归去’的念想,然后等待白色的光降临——”

  她缓缓呼吸,像是要睡着一样。闭上眼睛,带着丝笑容,然后不一会白色的光将她包裹,接着她的身形便在白茫茫中消散。再等弦汐睁开躲避眩光的眼时,觉已然离开了琉求岛。

  看来这常怀理智的妖怪少女,真的急需在现实中好生歇息了。

  见觉离开,弦汐便也要回去。抬头环顾四周,琉求岛的仙景映在她瞳中,她舒口气,不再说什么话来。

  只也闭上眼睛,照着觉的指示,等候归去。

  “……”

  等待。

  可是冥想着等待了一会,并没有什么白光出现。

  “……?”她摇摇头,又闭上眼睛,再等一次。

  但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她咂舌。看来这下她内心经历了太多变故,即使开始释然,也无法全然平静。原谅她吧,大概每一个这样的普通人类,都无法在须臾中替换心态,即使是强撑。

  但这样不是办法,她必须要回去。

  茫然中一筹莫展,她只好再闭上眼,企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找到回去的道路。大不了就走门回去。

  ……

  再等待着……

  “——嗯哼~果然,我还是放心不下你,幸好还没回去。”熟悉的声线提来,就在弦汐耳边响起。

  好像这个声音刚刚还在说话,此时却熟悉又陌生。弦汐一惊睁开眼来,只见就在她眼前,不知何时觉回来了,脸带着身子都凑近了她,几乎要贴上一样。

  “你……”弦汐指向对方。

  “欸,小锦,不要惊讶。”来人便用手指堵住了弦汐的嘴巴。

  这忽然来的主动,让弦汐不知所措。她从没有被觉用这种称呼叫过,那是只有人家的宠物猫才会用的说辞。她怔怔看着对方,希望是自己的幻象,可对方完全和觉一模一样,阳光照在那第三只眼上,看来也不是虚无的投影。

  毫无疑问地,她眼前的这个是——

  “先叫我小悟吧!要解释起来挺麻烦,但我也是古明地觉哦?”

  是的,又是悟。趁着觉无暇行动的时候,她又跑出来了,虽然她脸上也没什么精神。

  “啊?”弦汐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和她…有什么区别吗。不对,你是谁啊,你……”

  “我见到,你惊讶于觉的外表竟有这样活泼的一面——哎呀,这个之后让*我*给你解释吧!现在先让我带你出去。”悟叉着腰说,然后自然地拿起弦汐的手。

  “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情况……”反差之大,让弦汐下意识想要收起手来。即使这样的觉给了她震撼和新鲜,也感觉并不坏,可这种人设崩坏的存在让她回不过神。

  悟没法,只好告诉弦汐,说她是觉在进入琉求岛后就为了缓解压力而分出来的,藏在意识流之中的“本我”。而现在觉要回到现实,本我必须要先回归。但似乎是潜意识里放不下心来,悟便出现在了弦汐面前。

  “你,我……”弦汐不知道要说什么来回应这个现象,但她相信了悟,把手又放回悟掌心是,“这有区别吗,你、你这是…精神分裂了?”

  “没那么夸张啦。”悟挥挥手说。

  “这情况更夸张吧……”弦汐看着悟。

  “但是你明明在想「古明地觉还有这样可爱的内心」。”

  “距离感怎么不见了,随意读心的作风丝毫没变啊……”

  “读心是我的本能,就像人不能停止呼吸。”悟说,然后贴近了弦汐,把对方手攥成拳头,摸摸对方脑袋,“好了,我来带你回去吧!刚才那个方法不管用,不妨让我再来指导一回。”

  弦汐不知所措,只让悟带着举起拳头来,拳头对向前方。感觉悟几乎贴着自己的脸庞,头发弄得有点心痒,弦汐从那温度和香味中完全确认了这确实是觉。

  尽管她还不愿相信,但这确实给她提供了一个,在之后让觉羞耻万分的把柄。

  “哦、我要怎么做?”弦汐问。

  “很简单。”悟顺着那手臂瞄准了前方的空气,“这里是你的心象,‘想要归去’不一定要将心平静。”

  接着,悟在旁边做起动作,朝那空气挥了一拳来。然后又搭上弦汐手臂。

  “就像把门打开一样。看着前方,然后,打破这幻境吧。”悟闭上了眼睛,悄悄抱了一下弦汐,接着把那手臂曲折,让弦汐蓄力。

  “啊?我、可是,这真的能行吗,我力气不大……”弦汐把拳头握紧。

  “心灵的领域可是*我*的强项。”悟保证道,这句话和觉本尊说的毫无差别。

  于是乎弦汐点点头,听了话,心里又念想着要归去的念头,看着前方仿佛要出现的白光,将拳头朝前发力。而悟则放心地闭上累得不行的眼等待,要与弦汐共同回去。

  果然地,白色的光芒出现,仿佛将她们吸入——

  …………

  现实里,白鹭斋中。

  话说布都和蕾米就着那卦书谈论,从阴阳两仪到四象八卦,从卦变占筮到象数义理,竟能说个喋喋不休。布都对着蕾米,边摆手势边高谈论阔着卦辞爻辞;而蕾米听着,也不忘用占星和塔罗牌的学问回话布都。

  当然,这里面似乎也有分歧。一边是蕾米说着布都那什么卦象变爻晦涩难懂玄之又玄,一边又是布都道那什么星象占卜神秘虚渺不易变通。然后说过一阵后又就起下一卦谈天论地。

  再接着,当蕾米随手一翻,布都把目光注视向那坎卦时,她们都不约而同地顿了几秒。大概因为这坎卦象征既定的困境,却又要以智慧和韧性突破困境。她们对视,话题变到了“命运”之上。

  “这坎水暗险,然水流低处因其顺从地势。纵天命难违万般定数,这前进的方向仍是可选择的路径啊。”布都说,她相信命运,但更相信人可以改变命运。

  “那既然如此占卜有什么意义?如果这已经是一潭死水,再有什么变数也是徒劳无功。命数哪是那么轻易改变的。”蕾米则不那么认为,她觉得命运既定犹如剧本,再有什么即兴表演也不可撼动。

  说话声将文叫醒,朦胧睁开眼来,她看到咲夜和燐也坐在对面。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看到沙发上醒着的两人又开始吵起来,文摇了摇头。然后三人对视,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死脑筋。”布都嘴角抽抽,“怎听不得我话来,占卦卜筮本就是提醒提供只用,哪是什么枷锁。再说了,行动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什么意思,我不懂变通?”蕾米咬牙,她自己可就是命运的化身,“占卜是揭示命运的方式,不管什么塔罗牌什么星象,那都是解读剧本的方法。所以我才觉得你们这动不动就变爻变卦的占卜术一点也不靠谱啊。”

  正说时,谁都没注意到的,那依在布都身边的觉,悄无声息地皱了下眉头,然后舒展开来。

  “啧,看来你我之所谓‘命运’略有不同啊,不才,便让我来说说何以对峙命运……”布都又准备长篇大论,刚准备喝口茶润喉,她忽然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

  “……?”布都转过头去。

  只见觉已醒来了,连第三只眼也半睁着眼眸,看着布都。布都见觉醒来了,一下子安静下来,让对方安心靠着。

  “…老学究。”梅开二度地,这时候是悟先归来,她已然毫无力气地瘫在布都旁边。

  “你回来、欸?”布都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只看对方几乎重心不稳要摔倒下去,她赶忙接住觉的身体。

  “醒来了,啊,怎么回事?”蕾米也停止了争论,想上前查看情况,但弦汐还未醒来她也不好行动。

  “……瞧你,哈、瞧你身上这熏香味,跟庙里的老古董一样。”悟此时大概只有嘴还硬着,让布都接住,手撑在沙发上喘息着。

  “觉?你,啊……”布都发现觉的灵力所剩无几,看了眼还未醒来的弦汐,又忙站起扶着人家坐到沙发上,都全说白话了,“还好吗?你累坏了,都开始胡言乱语,快好好休息一下。”

  “啊哈哈,我感觉、好的很……”悟看着布都说,她此时完全代表着觉此行的内心,“你的这小弦汐,真是废了我好大股劲啊。”

  “弦汐?她——”

  布都还想说话,可悟不让。她用着自己的是身体,使出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撑,便扑在了布都怀中,然后手便自然垂下。布都自然慌张,想不透平日里生人勿近的觉此时怎么回事。

  “抱着我,我很累了。”

  悟说,于是布都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后,便缓缓把手搭在对方背后。

  “……这样?”布都轻轻拍那软踏踏的背。

  旁观的三人也赶来看情况。除了文一脸惊讶外,燐和咲夜倒是明白是什么情况。

  “嗯哼。所以、所以我收了点报酬,自私地在那里面抱了那孩子好一会。”悟脸上浮出笑容,她也有着那段感受,“…不错嘛,仙人的怀抱,你也是。谢谢你。”

  “…这家伙,脑袋还好吗?”蕾米在一旁试探地问道。

  布都也不清楚,把手放到觉额头,过了一会,她摇摇头表示脑袋没烧坏。

  然后,缓缓地,悟也要沉睡下去。

  “我得,睡一阵子了。回报的事情白天再说吧……”她看向那里的弦汐,然后告诉众人,“…我成功了。等待我们的老板娘归来吧。”

  最后,她看着布都,就闭上眼去酣眠。

  “…以及,*我*回来了。”

  便无防备地睡去,好好休息一会。这次是真的在睡觉了。于是布都把觉放上沙发躺好,看着休眠的觉过了好一会,她才转过身来。

  “觉刚刚好像,神志不清了啊。”蕾米看布都回头了,才说话。

  “……嗯。”布都点点头。

  沉默中,两人便看着那昏了好久的弦汐。盯着,屏着呼吸,过了好一会。蕾米和布都眯起眼来,终于地,弦汐的眉梢也动了动。蕾米激动着,不敢起身,只凑近了弦汐想看清楚情况,布都也忙靠近。

  然后——

  “……?”

  蕾米察觉到异样,仿佛头顶上出现了什么提示。

  可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见弦汐开始喘息着,把眉头一皱,那本无力的拳头忽然握紧起来,下一刻就朝她前方挥去。

  而那前方,就是蕾米的脸庞。

  “…诶欸?!等等——”

  但那话都没说完,只看得布都惊得后退,手掌捂住了眼睛,又悄悄把手指岔开看眼前的情况。

  “!——”

  力度确实不大,但砸在了脸上。

  一口长吁,缓缓睁眼,即便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么。

  但弦汐对「命运」造成了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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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3 12:30: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4章 · 一叶障目

  粉色的轻纱笼罩世界,樱花的香气弥漫四野。

  …… 

  有几次,她会做到这样的梦,梦的内容是否昭示着什么,亦或是回忆着什么?都不重要。因为梦境总是奇幻,天马行空也不过是日常中的喜怒哀乐。

  这次也是。

  脚下的水域无比宽广,如海般浩大却毫无波澜,像吹弹可破的泡沫。身下既无坚实的地面,伸出手来又摸不着前进的方向,只有云雾遮住了闪烁的星芒,柔和的风将海市蜃楼般的琴声回荡。

  然而这次的梦幻似乎有些不同。幻想情调中,忧伤里带着甜蜜,迷茫内燃着期待。于是抬起头来,风把雾吹向眼眸,然后有什么朦胧的声音灯塔光般射来。

  “叮叮咚咚。”

  清脆的声响,像铃铛摇晃,又像瓷器碰撞。她看不清楚,呼吸着,想睁开眼来。

  继而那迷雾随着苏醒消散,梦境也在泡影中碎灭。窗台上的盆栽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她不知多久没在地上的太阳光照下睡醒了。

  “嘤呜~……”

  一个懒腰,将胸部挺起舒展身子,地底的未归人,古明地觉睁开了眼来。

  再接着,是陌生的天花板。这似乎先前见过一回,在哪来着?——哦,这是白鹭斋,那是老板娘卧室里的吊灯。

  “姆…?”似乎习惯性地,她又闭上眼去,等待自己的宠物猫来把自己拉醒。可是好一会也听不得猫叫的声音,她想起刚刚认出了什么,于是又睁开眼来。

  果然还是白鹭斋的天花板,还有那个正在运作的空调。啊,对,她想起来了,之前在这家店里帮店主人做了一番大事,然后回到现实便累得睡了过去。此后的事情,就什么记忆也没有了。

  清脆的声音突然传来,和梦里那声一样。所以再把头转去,她见到,一柄汤勺在瓷碗中搅拌。

  热气上升又被吹去,没有什么宠物在,这是那个印象里古古怪怪又老气的仙人,物部布都。

  “……哦,你醒了呀。”布都看着她,正在给汤药吹凉。

  她眨眨眼,一下把挺起的身躯缩了回去,抓起被褥盖住自己,留对眼睛在外边盯着布都。布都见觉这反应,摆出一副死鱼眼来。两人对视着,直到汤的热气都散去了,那被单上不属于自己的清新香气飘入鼻中,觉最后认命了。

  “她的床很好睡吧?”布都看着觉说。

  “请不要再说了!”觉忙把头都藏进被子里。

  再过了一会,她才做好准备,探出脑袋来。“…我怎么在这里。”觉放下被子,眼睛看向旁边,“居然在这过夜了。”

  “岂止过夜……”布都起身,放了汤碗又去拿了个枕头来,要让觉坐起,“那日归来后,你直当沉睡不醒,算来已过三日了。”

  “三天?!”觉一下弹着坐了起来,“那、那我的工作,啊,还有弦汐她的事情,还有、还有红魔馆还有岩缘的,咳咳咕……”

  话还没说完,只觉着一下缺氧般地喘不上气来,心跳加快,然后眼昏着向后倒去。幸好布都将枕头放到了她背后,才不至于又睡过去。靠在枕头上喘息,觉想承认自己平时锻炼少了,都没有战斗还把自己搞得这么弱。

  “…之后可随弦汐清晨去湖边散步,便当强身健体。”布都摇了摇头,坐到床边,“切莫动气,你家猫托我等将你照料,自己回去代工了。咲夜也跟她主子回去料理事物。而你只待先把这汤喝下。”

  “阿燐只会在文书上瞎踩爪印啊……”觉看着那碗中药,停下了嘴上的抱怨和担忧来,“……苦吗?”

  “良药苦口,养你精气神的。”布都本把碗直接端给了觉,想了想又伸出手来要接回去准备喂汤。

  “……”觉看着那药,倒是不把碗递回去了,她不爱吃苦的,但看了一会,还是把嘴在碗口沿抿了一口。

  “?”她睁大眼睛,抬头看了眼布都,然后又喝了一口,“……甜的?”

  “昂,我闻你偏好甜食。”布都点头。

  “刚不是还说良药苦口…”

  “到我这那便是甜口也能作良方。”

  听布都回答,她无奈地低下了头。眼下情况,真的是需要修养。觉看着那汤药,回味着那口奇怪的甜香,她脑袋里闪过借此为由告个病假的想法——但转瞬即逝,因为在旧地狱里,她上面可没人了。叹口气,她还是把端了起来。

  “这汤还是味道怪怪的……也还不见药效,而且没有奶昔好喝,还黏糊糊的。而且甜味也…唔。”她对这那药,当着布都的面这样说,似乎从未喝过这样的药,这副甜味让她无所适从。

  但转眼她考虑到什么,她赶忙说:“抱歉、我的意思是…呃,给你添麻烦了,谢谢……”接着又止了嘴,闭上眼把汤药灌下。

  “……”布都看觉这举动,心里不知说什么,感觉一阵痒,有些突然竟分辨不出情况来。她还记得几天前自己还抱了眼前这个妖怪,那时候对方可一点也不谦恭、软弱、甚至特别逞强。但眼前这个,又却乎是正常的那个殿主。

  于是她咽了下口水,只当之前那是觉累坏了脑袋。

  “……弦汐也修养了两天。她把在那琉求岛中的事情同我说了。”布都看着觉喝药说,“她终于面对那事。但究竟是你一路伴陪,虽然、是妖怪……但亦是友人,我当谢你才是。”

  “啊。”觉喝完了药,急把碗放走,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感谢了,连忙回答,“不、呃…没事,谢谢,我应该的。”

  “为何这般客气……”布都眯起眼来,她想起弦汐描述的那最后,觉靠在人家背上的模样,进而又想起觉醒来后那股反差。

  当然,弦汐没告诉她悟的事情。

  “明明你那个时候是……”布都凭空坐了个怀抱的手势,然后想起什么,又收回手去,“…啊,没什么。”

  “……什么?”觉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没什么。”布都再次推诿,眼睛看向别侧,“对了,那蕾米莉亚也来了,她叫弦汐先休息几日,今日方来获取情报。恰逢你醒了,不如随我去看看。”

  “嗯?”觉知道了这些信息,但还是更在意布都先前那话,“你转移话题的能力,其实还…有待改进。”

  “啊呀,真没什么。”布都干脆把头都转过去了,又悄悄把眼睛余光投来,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觉于是好奇地,或者说特别想知道自己哪个时候怎么样地,她想用自己的第三只眼读取布都的内心来。

  “只要我问出问题,不论你是否想回答,内心总会浮现答案……”觉说,然后感觉到自己的第三只眼慢慢浮起,“抱歉,但这个似乎涉及到我的影响,我认为有必要读一下……欸?”

  她什么也没读到,或者说第三只眼传来的是一片空白,向乱码一样的空白。

  “……??”

  一下子不适应来,觉把视线转向自己的第三只眼。顺着那连接管看去,她见到那交汇处,那本红色的眼球上,此时缠着不知几圈的绷带。绷带遮住了第三只眼的视线,看不到视野,于是读不出内心。

  “……!”

  啊,吓她一跳,还以为也要“瞎”了呢。她拍了拍胸脯舒口气,又伸手想去把绷带拆开解下。

  “我为什么想说‘也’……”觉边自言自语着去拆线,她在心中回答着自己,那大概是因为想到了她的妹妹。

  但手刚找上拆线头,却让布都拦住。

  “?”觉抬起头来看着布都。

  “还不能拆……你已殚精竭虑,这眼球早让你耗得心疲力竭了。你身就算不养,我也得教你好好养这瞳球。”布都看着觉,很严肃地说。

  “…可是、我无法读心……”觉把手抽回,语气一下子软了下去,“这样的话,我就,没法读心了。我连你在想什么都没法知道,抱歉,这样我会说错话…”

  “不过暂时的。”布都赶忙说,“你所见即我所想,暂且休了这眼眸,换几日平常人来生活,白鹭斋保你食宿,好吗?”

  “只是一场联觉,我的眼睛……”觉把她的第三只眼抓起,手指在那绷带缝隙上蹭蹭,“…我知道,我明白,又不是像恋恋那样。可是,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讨厌妖怪吗。”

  “……”布都有些不可置信,“那你又为何要去帮弦汐?我想这不过一个道理。

  “我什么时候能拆下它?””

  “待到全然恢复之时。”

  ……

  又说了几句,布都提议觉下床走动走动,去寻弦汐她们。觉点点头,挪动身子,方要下床时却听得外面一阵动静。敲门声传来,布都刚起身走到门后要开,却见那门把手突然转动。

  “欸?”布都发出一声疑问。

  然后她话都没说完,那门便朝内瞬间被推开,门板径直朝她袭来。尚做不出反应,她让那门板撞上,被推着到了墙边去。随之而来的,是推门而入的那名记者,射命丸文。

  “早安啊!弦汐小姐——”文穿着记者服进来便报了声早,然后径自到桌边把报纸放下,似乎不知道这屋里躺着的是谁,“那天回去后我就写了一篇报道,这是手稿上未刊登!也是因为信息不足所以想今日拜访来看看……”

  睁开眼来,她看到是觉坐在弦汐床上,盖着被子,默然盯着她。

  “……”

  她看看弦汐的室内装潢,又看了看觉。

  “啊呀呀,走错了,抱歉啦抱歉,想不到觉大人已经醒来了。那小的就不打扰……”她手疾眼快用相机拍了个照,然后转身便要开溜。

  转过身来,又见得布都鼻子让门板撞得红了,此时站在她面前也狠狠瞪着她。门已被锁上,当着文的面,布都扫了眼那报纸的内容,然后眯起眼来微笑,又一边把那报纸卷成纸辊。

  “诶嘿嘿…那个,你还能把自家宝贝的床借给别人用啊……”文后退几步,又叫觉伸出手抵住了背。

  “啊哈哈,是啊,我怎得这般马虎呢。”布都咬着牙,已将报纸棍握在手中。

  “对嘛,我是来找老板娘的,你说这怎么个事嘛…哈哈……”

  然后布都丝毫不掩饰地,把另一只手做了个剑指比在嘴前。

  “甚么心灰意冷移情别恋?!真是满纸荒唐言,吃招罢,急急如律令!——”

  “别折我稿纸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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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6 10:54: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5章 · 来点冰的

  在弦汐的卧室里,文的报纸稿叫布都没收去了。她感觉鼻子一酸,便顺势耷拉下帽檐,头低着身子缩了下去,抱膝蹲在地上。

  “我的大新闻……”她阴暗着话,看上去委屈地相互戳着食指。

  “除罢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和夸大其词,你这乌鸦的大新闻究竟还有什么内容啊。”布都揉揉自己的鼻子,叉着腰没好气地说,“竟将弦汐与我等关系捏造得这般信口开河,实在是子虚乌有啊,你这向壁虚造之辈。”

  “老师傅快别念了,一句话几个成语啦……”文忙捂起耳朵站起来,“真相的在别版嘛,这是报道些少女们之间的轶事。”

  “哦?那我怎不见得。”布都又翻了一遍那手稿,确实见不到什么真相的内容。

  “这不是我要来采访嘛…再说了,你和弦汐是什么关系你倒是说清楚啊,还有这位最近活跃在地上的地底妖怪……嗯?”

  文挠挠脑袋,表示她也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真相公之于众,但涉及到红魔馆的后续处理她有所考虑。而当谈到觉的时候,她朝床上看去,发现了什么。

  觉见目光扫来,便下意识把身子缩后,想盖上被子。

  “我可不想接受你的采访。”觉斜过眼去。

  “你以为我想,小心思都让你看得一清二楚。”文嘴上说着,却看到觉胸前那颗悬浮着的眼球,“不过嘛,刚刚都没注意到呢——”

  文才发现那颗她总在回避的第三只眼上,居然绕开那连接管缠了几圈绷带,完全看不见瞳孔了。显而易见地,她瞬间明白了现在觉没法读心。

  “啊呀呀,觉,平心而论,你真能为那个孩子做到这样实在是令我钦佩,请好好养伤。而且啊这样一来短时间内……”

  文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凑近了觉用钢笔帽戳了戳那绷带。

  “短时间内我就不用躲着你啦!你看多好,这样一来我采访你也行,觉小姐您看看这——欸。”

  她又是话没说完,就叫觉手掌推在脸上。文感觉到了那股推力,却发现这力量弱到根本推不动自己。文停了话语,脸被盖着,看不出她的表情,但似乎配合着向后退,和觉拉开了一段距离。

  直到后退到手再撑不到的位置,文才看到觉护着自己的第三只眼,除了脸红外脸上满是不舒服又无奈的表情。

  “太近了。有股枫叶的味道。”觉说,“就算、现在暂时不读心……”

  布都坐在一旁看着,喝茶,看文和觉的表现。

  “…失礼了,觉小姐。请务必好好养伤。”文忙换了个语调,没了先前的轻浮,忽然平静地说,“凭着记者之魂,我是不会放弃的。但因此搅扰了生活和关系,实在不值称。”

  “……啊。”觉面对这突然的转变有些迟钝,“哦、好的?…好的。再说了,你到处乱跑早就麻烦到别人了吧。”

  “诶嘿~”文发出一声自知之明的笑。

  “‘诶嘿’是什么意思啊……”觉叹口气。

  她又想去读心,看看文到底是什么心理,变化得如此快。按照以前,只需要扫一眼便能认出哪些是演的哪些是真的,但现在第三只眼除了微痛和酸麻外,就是那使用能力后带来的空白。

  说起来,这颗眼球其实坚硬,并不怕被戳瞎之类,不然也不会任其裸露在外,甚至可以拆卸。只不过这回是自主的消耗,实在需要静养。

  “……唉。”过了一会,觉才开口,“…真相吗。难不成咲夜没有告诉你?当时你没有在蕾米旁边偷听?”

  “有的。可咲夜的信息来源于你,总不能单听传言,更不能只求一家之言。”文回答,看了眼布都,“…再说了,矿难的情况外,我还想知道你和弦汐的故事。毕竟那时候你回来,可是那样……”

  文说着,也像之前布都那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拥抱的动作。她当时也看得清楚,一直昏迷的觉醒来后,居然主动要求布都抱住自己。然后注意到布都在旁边咳了两声,便也明白着停了动作。

  毕竟那实在不是平常的觉,虽然好像并不讨厌,但似乎也只能用累晕了来解释。而且对方本人好像都不知道。

  “那样……那样的累呢。对吧。”文说。

  “……呃?”觉不明所以,她不知道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我回来的时候做了什么吗?”

  “不不,没什么。我也记不得了。”文赔笑道。

  相似的回答。觉看看文,文便摇摇头;觉又看看布都,布都便喝口茶。

  “啊…你们有事瞒着我。要不是这眼睛……”觉叉起腰来,有些不开心,更多的是疑惑,“算了,之后再查明。比起这个,文,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要…公布真相?”

  “哦?”文听了,拉来一把椅子也做下,“这是否意味着,你有意向我透露些信息?”

  “……我本打算和布都去找弦汐,听说蕾米莉亚来了。”觉回答,“但你现在坐在这。”

  “哎呀,那看来我来的真不是时候——不对,我来的还真是时候!”文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好啊,我也去喝口茶。顺便来说说我的记者之道……”

  …………

  话说早此之时,白鹭斋的另一边,茶室之中。茶桌上,一本契约文书,一张简短自述,两盏茶杯放在东西侧,热茶壶的蒸汽飘向天花板。

  东方,一只手骨节分明,挽起袖袪沏了茶,给自己这边的空杯添上,茶香飘来,然后那茶壶流又向前,打算给对面的茶杯也添满。但才把动作向前,对面西方那带着荷叶边红腕带的白手便叩叩桌沿,然后把空杯移了去。

  东边的手明显一愣,然后又把茶壶挪去,倾斜下来。茶水流出,果然那西边的手不认,在茶水添好后便连茶带杯推到远处去。

  于是茶壶只好被放下。

  “……”坐在东侧的店主人,锦弦汐,看着那被冷落的茶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给你的。”

  “哦,我知道。”于是对面的蕾米莉亚也回答,她正在看手里那份自述报告,“这就是你在里面经历的事情……”

  再把视角上移,只看弦汐忙点了点头,然后稍微抬起眼来。她悄悄又瞅了一眼蕾米,蕾米的侧脸上贴了一块敷贴,比吸血鬼的皮肤还白,很显眼。这包扎怎么来的?弦汐知道,这是她无意识的一拳干出来的。

  “唔……”弦汐坐着,腿并在一起,脚指忍不住地抓放。

  “嗯?”蕾米还在看那报告,撇了弦汐。

  蕾米手中的,是那天之后,为让弦汐好好组织语言而暂时放缓进程,叫弦汐休息好后整理出来的关于琉求岛之中的报告。蕾米已把她的诉求和动机与弦汐相告,当然,蕾米也是在看了那文字的描述后,才知道弦汐把那岛屿叫作“琉求岛”。

  “那个,是我的不对…我很抱歉,”弦汐低着头看着那茶说,“那个包扎、太显眼了吧。明明没有肿的……”

  “噢哦,他们还真挖了这么多黄金——居然还把我的警告置若罔闻。”蕾米依旧看着那报告,丝毫不给弦汐机会,“…你小时候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一只麻雀……”

  “呜……”弦汐闭上眼睛,她已经如是记下了自己所见,这几天也将身体休整好,可没想到本还在思考要做什么,便在醒来的时候全被那一拳打出了方向。

  蕾米嘴巴动着低语,眼睛把字遍遍读去,然后听了一会弦汐在对面不安的声音,感觉到时机成熟,便抬头看了看弦汐。

  “……”她看到了里面记载的觉的行动,暂时放下了那纸。

  “啊,我。”弦汐一下坐正,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些心虚。因为那份报告里,她没有写关于悟的事情,虽然似乎就是悟的指导让她在现实里也做出了相应的动作。

  “包扎怎么了?说。”蕾米抱起胸来。

  “就是…就是说,你把那个拆了吧,就算没有它的胁迫我也会帮你的……”弦汐说。

  “…嗯。”蕾米闭上眼睛。

  “……都多大妖了,还要这样…明明什么伤也没有。”弦汐委屈地说,“真跟小孩一样。再说了,怎么跟我计较……”

  只看弦汐这话尚未说完,声音消沉下去,然后蕾米的手便在茶桌上发出拍响。响声让弦汐一颤,然后她就看到蕾米把头低了下去,接着又抬起来大喊。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啊喂!你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我好不容易树立的威严哇!”

  “我、变化,什么的……你这态度真的像闹小脾气啊。”弦汐一下语无伦次,“茶也不喝。”

  “仙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让我火大,到底谁在扰乱我的预演……”蕾米摘下那包扎咬着字说。

  其实按照她的计划,最初就是想让弦汐在明信片无法送达后亲赴红魔馆,然后在湖畔调查接触到那金蕊,接着因为好奇和责任对金蕊进行调查,再接下来在引导下便能完成对污蔑的洗白。但是不知为什么,从第一步开始,本要送明信片的弦汐就突然消失了。

  她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一天眼前这个仙人,掉进了地底妖怪的陷阱,然后一溜烟被绑着送到了地灵殿去吧。

  “……不过、让我欣慰的是,你果真面对了真相和过往,然后真正迎来了新的生活。”蕾米又趴在桌上看着那报告说,“…恭喜你,你的赤诚之心如此闪耀——嘛,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唐突。”

  “不是很理解……”

  “我不管。”

  蕾米扭过头去,有些口渴,可桌上只有那杯茶。她拿起茶杯,晃了晃,然后又放了下去,摆摆手。

  “你还有没有别的饮品?”

  “原来不是生气,是不喜欢苦涩……”

  “都说了不是小孩子了!谁会怕这点苦啊。”蕾米鼓起嘴来,然后一口气拿起那茶一饮而尽,然后吐出舌头来,“库……开什么玩笑,要吐了!”

  “我可没再说是小孩子…”

  “看来恢复的不错啊,你这家伙……”蕾米有些绷不住了,擦擦嘴角,见弦汐又要添茶便赶忙推辞,“大夏天喝这么烫的茶干什么,换点冰的甜品来吧。”

  “诶。”

  弦汐叹口气,眉头一直舒展不开。她看到桌上那还有一份文本,是蕾米带来的契约书。这是当年矿场签订之后,蕾米那边留下来的,而人类方的早已随着矿区坍落而销毁无踪。

  她翻过一遍内容,看过上面写着的“自行承担责任和后果”,下方又附上了已死者的生前签名,再想到那天灾人祸而至坍塌的情景,便心里仍觉得失望和不安。

  “?”蕾米看到弦汐对着那文书发呆,想到了什么,于是撑起脚身子搭到桌面上在弦汐面前挥了挥手。

  “啊,蕾米。大小姐。我在努力改变了。”弦汐眨眨眼。

  “……你总说慢慢来,怎么自己不知道这个道理。”蕾米坐回去,“谁要你改变了,改变什么?找往常一样就好,成长的是心,才不是外在的改变吧。”

  “你说得对。”弦汐抬起头来,眼睛又忍不住想再去看看那文书,“可是,人们…”

  “这是我自证清白的证据,即使它的效力在外人看来根本不足,但你已能明辨是非。”蕾米把那文本收回,又叫弦汐把注意力投到自己身上,“我见得多了……人类的劣性,对吗。”

  弦汐沉默。

  “但是,你身上有着人类的良性。”蕾米又看着那自述说,“哪怕你只字不提,单凭这记录描述,我也看到了光辉。”

  “我……”弦汐让蕾米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注意力便都放到了现在,“这真的是吸血鬼能够说出来的话吗。”

  “咳咳。斯卡蕾特向来奖惩分明,美德本就值得被赞颂。”

  “请不要再说了……”

  “因为幻想乡里没几个妖怪有什么美德嘛,你挺稀有的。”

  “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估价我啊。”

  “估值的前提也是评价,你应该心怀感激地收下。”蕾米扭过头去,因身高而悬在空中的脚在桌下椅边摇晃,“…好了好了,别说这些。快把冰饮端上来,你是怎么待客的。”

  “……”弦汐眯起眼来。

  然后没法,她便答应蕾米,然后起身从后门出去,到厨房拿东西去了。去后,茶室里便只留下蕾米。蕾米扇扇翅膀,放下手里的报告,闭上眼去休息。

  她脑袋里在想什么?大概是威严扫地的懊恼,还是被招待怠慢的不满,或许更多的,是对那个年轻人还待成长的接受吧。

  当然,她不觉得弦汐那直来直去的话是成长,毕竟前后都是一个样子,几乎浑然天成地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人设。

  算了,或许这孩子就是这样,之后就习惯了吧。

  正这时,她感到有谁来了。坐在椅子上转过头去,正巧前门被推开。是从卧室过来的那几人。

  觉走在前面,一下和蕾米对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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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9 08:34: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6章 · 原来如此

  “你醒了啊。”

  蕾米认出觉来,又转过身去把那空茶杯就在嘴边,想了想似乎又会被读心,便又放下杯子转过头来。

  “真是辛苦了,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可刚要转头,她却看到了静步潜来想要拿起那自述报告查看讯息的文。文“额嘿嘿”傻笑两声,在蕾米注视下乖乖放下纸张。蕾米话语一顿,然后戳戳文的脸,接着把那乌鸦脑袋撇到一边,又看向觉。

  “……嗯,早上好。”

  “…诶、呵,早安。”觉眼皮子跳了跳,回答后又靠近问起身边揣起袖手的布都,“蕾米小姐、这是在干什么…”

  “同往常一般,就顺了她罢。”布都摇了摇头回应,然后跟着觉向前走去坐下。

  “没听说今天还有记者来访啊。”见几人落座,蕾米开口说。

  “想来也拦不住吧,嗯。”觉接话,自己倒茶喝了一口,确实很苦,然后也像蕾米一样把舌头吐了吐。

  “记者之道,就是将不为人知的事情公之于众。今天这厢这么多人,在下当然也要出场啦。”文自然而然地说。

  而布都似乎不想说话,毕竟这里都是妖怪,她是来看弦汐情况的。一张四方的茶桌,四人各自坐在四边,都在等待一人的归来。

  觉这边看看情况,左边是死缠烂打的记者,右边是袖手旁观的仙人,还有正对面的吸血鬼。蕾米也低下头瞄着周围情况,一个是简直不速之客的乌鸦,一个是一言不合就辩论的古人,还有正前方的、会读心的觉妖怪。

  于是随着视角移动,这两个洋馆的主人、两位呕心沥血的姐姐、两只身长较小的妖怪,对上了眼神。

  布都开始嗑瓜子,而文则悄悄拿起手账本。

  “……”

  下一秒觉把双手架起托在下巴,而蕾米整好桌上的文件抖抖翅膀,两只妖怪的目光没有离开对方。

  “嗯……”觉盯着蕾米。

  “哦……”蕾米也盯着觉。

  紧接着——

  “据咲夜说,你就是‘Delphitori’老师吗?”蕾米说。

  “听女仆长的话,你就是在被窝也要偷偷读我的书的忠实读者了。”觉也开口。

  瓜子崩开的声音随着相机的快门声传来,几乎异口同声地,蕾米和觉同时向对方说道。

  “咲夜怎么还把这种事也和老师你说了?!”

  “这么多人在不要念我的笔名啊喂!”

  ——然后又是同时地,两妖红着脸埋下头去。觉弱弱举起手来摇了摇认输,蕾米也忙伸手要按下文的相机。过了好一会,她们两个才又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我不过凑巧在图书馆里见着那书而已。”

  “是吧,哈哈,我就说我写的书没几个人……”

  “弦汐也给我推荐来着。”布都忽然开口。“噢对,之前蕾米小姐还找我多要了同系列的几本。”文也边写字边说。

  于是两位姐姐又低下头去,虽然看不到脸红,但是大概看得到那脑袋发热而出现的热气。大概暗自崇拜的读者和不敢见人的作者在现实生活里以这种方式相认,都会这样像两壶烧开的热水吧。

  “你们俩,给我出去……”过了一会,蕾米抬起头来说。

  “就是啊,这种事情……我们、不是来谈关于后续的事情吗。”觉也抬起头来,脸上流了些汗。

  “就是啊,弦汐在干什么,怎么还没回来、嗯?……”蕾米说着,目光止不住看向觉。

  然后她才注意到觉在喘气,体力不好的样子,同时更让她在意的是,那颗第三只眼也被绷带缠上了。觉见蕾米忽然停顿,看着自己的第三只眼,便把眼球按了下去,想藏到桌板下。

  “你…难怪你不知道我要说什么……”蕾米一下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在帮她之前,你难道没想到这些。”

  “我确实没想到……这不过是,暂时的。”觉解释,“因为她我知道,这只眼睛还不至于被所有人厌恶。”

  “这样啊。”蕾米听到觉的话,又想起来前几天发生的事情,然后也不由得忆起那天觉醒来后的样子。

  继而她又想到那时候,一反常态的觉虚弱地说着什么,再接着布都便抱上了人家。以及想起那时候觉迷迷糊糊说的什么胡话,蕾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虽然认为那样的觉倒也新鲜。

  “蕾米小姐?”觉看蕾米闭上眼皱着眉在思考着什么,可第三只眼传不来什么信息,也只好开口询问,“那个,还好吗?”

  “哦,还好啊,能有什么事。”蕾米睁开眼来回复,看着觉说,“倒是你啊,可真是不要命的,真的休息好了吗?我可能还需要请你出面帮忙。”

  “啊嗯,休息好了,应该。”觉摆摆手,大概知道蕾米想要自己做什么,回答说,“……我有打算去红魔馆做客。同时,我也想要些关于死者们的信息。”

  “你是说岩缘家的?好说,这些先放一边吧。”蕾米点头,然后身子前倾,有些好奇,“当真是休息好了?毕竟你回来那个时候啊都让我有些惊讶——”

  蕾米说着,也和布都跟文一样,凭空也要做个类似拥抱的动作。可话刚说到一半,动作还没成型,她便看到两旁的布都和文暗自地摇头和皱眉。想了想,脑袋一转,蕾米知道觉没有那段记忆,便也真当做是人家累坏了,不戳穿这事。

  “——惊讶于你真能,让弦汐面对自己的心结。”蕾米把手收回,放在眼前查看指甲,“调查记忆和分析意识这种事情,大概也只有你有心思做了吧。”

  “……?”觉看得出那个动作,这是她醒来后第三次见到了,也意味着有三个人对她当时的表现记忆深刻。

  “你们,怎么回事?”觉扫了一遍桌前的人们,三位都不回答,她也读不到心,“我难道做了什么冒犯别人的事情?”

  “没有没有,呃、怎么说呢……”文还在好奇蕾米所说那弦汐心结的事情,听到觉的怀疑,便又把目光投向布都。

  “冒犯嘛,我感觉平常读心也算是冒犯了。所以不知道。”蕾米也看向布都,毕竟人家才是当事人,是否冒犯还得看人家。

  “她们为什么看着你……”觉望向布都。

  忽然被注视起来,布都不由得身子后仰,嘴巴抖了抖,然后忙喝了口茶。摇摇手看着桌面,想起来那时候的事情,她感觉脸颊有些热,想着弦汐怎么还不回来,然后她低头说:“冒犯自然是不冒犯的……毕竟,那时你也不过是睡着罢了。”

  “…睡在这里给你们造成困扰了啊。”觉以为布都都为难得脸红了,便低下头去。

  “不是不是,你多想了!”三人忙说,她们现在才认为觉不读心,还是挺麻烦的一件事情。

  “……那难道,是我的睡相?”觉尝试理性分析。

  “什么事也没有啦!”几人便又回答。

  真是奇怪,以前她们都想说被读心是很难受的,那第三只眼是很让人有些心烦的,但现在想要和觉交流,却又依赖起那颗眼珠来了。三人反思,表情有些微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面对的是不会读心的觉,还是总是读心的觉。

  思来想去,想不出答案来,便都祈祷着让弦汐快点回来。甚至都想起身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

  那么就在她们谈话之时,来看看弦汐这里的情况吧。

  话说弦汐自前天休息好后,便总在想新的生活要怎么寻找。想来想去,好像白鹭斋的初心本就是随心所欲,又听了刚才蕾米的话,便真认同不需要做出什么外在的改变。

  然后她听到了茶室那边推门的声音,知道是觉醒来了。心里有些激动,便不再多想,打算多找些甜品出来,犒劳当下。

  打开冰箱翻了翻,她找到了几碗龟苓膏。龟苓膏滋阴降火,清热祛湿,加上鲜奶和坚果碎应该是个不错的药膳。可是才放上一碗在桌台上,看着那富有弹性的黑色的半流体,她不禁想到端上桌后的情况。

  特别是蕾米莉亚,肯定会问“这是什么布丁”,然后在得知是用龟甲和土茯苓熬制而成后,惊起然后发出尖锐的爆鸣吧。

  ——想想还是算了。她摇摇头,又把龟苓膏冰了回去,毕竟其微苦回甘,恐怕她们都接受不来。

  于是她便纠结起要准备些什么。

  冬瓜茶?不行,还没煮呢。烧仙草?可是都吃完了。酸梅汤?每次都用这个招待诶。总不能上酒吧,倒是还有些先前放错了冷冻,冻住的牛奶冰,可是直接把一桶提出去吗……

  她扶额思考。

  牛奶冰,牛奶冰——啊,她忽然想到自己在哪里学过一门手艺的。

  “雪花酪,还有这个可以做呀。”

  她一拍脑袋,拿出那桶冻牛奶来,又找来些甜红豆和葡萄干,再拿出果酱来。然后找出个刮丝器,她挖出冰来开始刮冻牛奶。白色的冰屑落在完碗中,像雪花落下,落又谐音着酪,这大概就是“雪花酪”名称的由来吧。

  其实就是冰淇淋嘛,只不过这种做法似乎更古老些。

  过了一会,她做了五杯出来放在托盘中,每一杯都加上了同样的料。理了理心绪,她拍拍脸蛋,然后端起托盘走向茶室。

  画面一转,她已推开了门,来到了茶室之中。果然看到四个人都坐在这儿,而觉的位置离她最近。她看到了觉,觉也看到了她,本还在聊天的几人都停下话来,看向弦汐。

  除了觉以外,其他人都在想说弦汐终于来了,可以岔开话题了。

  “…都来了啊,”弦汐把甜品端上桌,“你们怎么回事…表情怪怪的。”

  “怎得怪了,啊,这是雪花酪罢。弦汐有心了。”布都拿过杯子来,就挖起冰开吃。

  “啊呀呀,这个看着不错啊,什么酪来着?”文也拿过一杯,想要分开话题。

  “哦……这不就是冰淇淋嘛。到也不错。”蕾米嘴上说着,已经先把那果酱吃去了。

  分完之后,弦汐又要把下一杯递给觉。手停在了觉的前面,弦汐的目光和觉对视上,她看到了觉脸上的疑惑,以及那藏在桌下的、被包扎起来的第三只眼。

  “…觉。”弦汐端出下一杯来。

  “哦、我在,弦汐。”觉拿过那杯子,但也还看着对方。

  “你醒了。”

  “…嗯。”

  然后弦汐才想到什么。

  “啊、我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吃冰的…那个,我再去换……”弦汐打算回去。

  “不用,没事。”觉忙叫住弦汐,一只手按住弦汐的手,另一只手挖起冰来吃了一口,“……布都说,饮食照常。”

  “可是,”弦汐看着觉,更准确地说说觉的那第三只眼,“…可是你、看上去有些迷茫……”

  “我不能读心了,暂时的。”

  “这样吗。为了我……”

  觉于是拍了拍弦汐手背。

  “所以我担心,在我晕倒的时候,有没有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觉轻轻对弦汐说。

  “啊?不好的事情?……”弦汐一愣,感觉到觉的温柔,思索回忆起来。

  此时觉还不知道,她将要知道些什么。

  “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吧。”弦汐很天真地说,思索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哦,你可能累坏了,记不得了,但那对我其实很重要。”

  她想着,然后回味起那时候的事情。于是就在众人享受甜品之时,她直接开口回答觉的问题。

  “那时候你…忽然变了个人一样,和我抱了好一会,感觉不错……”

  直白的陈说。弦汐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想到那个把读心当做本能,把生硬的面具卸下后的本真的样子。然后想到那个被从侧边抱着的感觉,有些脸红。

  她突然把这话说了出来,快到旁边的三人都没反应过来。

  “哦对,我还听说你比我先醒来的。然后可能是那个自称‘本我’的你终于愿意发泄,她们说还在布都面前撒娇还和人家抱抱的——呜唔?!”

  弦汐也一样做出了完整的、精确的、几乎是在回味的相拥的动作。但话还没说完,布都就一勺雪花酪塞进弦汐嘴中,然后文拉着弦汐到了一边,接着蕾米也起身跟了过去。

  在这之前,反应过来要发生什么的几人已经在疯狂暗示了。但太晚了,弦汐根本没看她们。

  “弦汐!你怎得就把那事说了,觉她失忆了来的——”布都小声说,捂着弦汐的嘴把人家靠在墙上。

  “就是呀,那不是因为累的吗?什么‘本我’啊,那样的觉小姐完全是昏迷导致的吧!”文其实也不想让觉难堪,所以也把弦汐按在墙边。

  “怎么没看到我们的信号!你这个冒失鬼……”蕾米则直接站在弦汐前面悄声说着,想挡住视线。

  “呜唔!什么…呜诶、失忆了?!”弦汐挣扎着喊出声来,“那更要说了才是,唔姆!…那拥抱不能忘记的哇唔……”

  忽然椅子翻倒的声音传来,仿佛玻璃破碎的音响。

  这时候,她们才想起来什么,几人都赶忙看向茶桌边。而茶桌边上,觉已经站了起来,转过身来看着她们。

  “……啊、啊。”觉的手浮在空中,她瞬间知道是‘悟’搞了些事,红起脸来,十根手指都在发抖,“啊哈,啊……”

  见觉都已经语无伦次起来,几个人都不知所措。

  “啊,啊哈哈……”

  苍白的笑声,那绷带都脱落了。白色的纱布落下,第三只眼露了出来,她们看到那眼球瞪着她们,本深红的瞳孔像是铺了层灰,眼白上满是血丝。那眼睛目前读不了心,完全是还需要疗养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吗……”

  羞耻感带着万般感情瞬间爆发,涌上觉的理智高点。说着,虚弱中,她感到眼前一黑,心跳加快,第三只眼传来的剧痛让她眼角颤抖,然后羞着便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呜纽~”

  一声仰倒下去。

  “——觉大人?!!”

  几声惊慌发出。

点评

不读心也有好处啊,觉要是第三只眼睛还能用怕不是会醒来以后读完布都的心当场晕过去(  发表于 2025-11-30 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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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18:16: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7章 · 蔷薇灯泡

  在遥远的现界,有一部少儿动画,里面讲述着一群发生在海底世界的居民们的故事。故事主要是一块海绵、一只海星和一条章鱼的奇妙日常。

  当然,幻想乡没有这部动画,也没有大海。不过那泡泡和海流谐奏,总令人觉得荒诞又深刻。于是于此,改编那动画里旁白的介绍吧:

  『啊,幻想乡啊——多么迷人,那么美好。』

  夏日晴空笼罩着大地,炎热让蝉鸣踏上了村落中的街头,把行人们都挤下去了不少。知了停在白鹭斋外,河流水泛着粼粼波光。经过了漫长的努力,斋外远处的一块石柱前,被扔下了铁锹和探照灯。然后绿色的裙摆飘过,谁也没发现她。

  “嗯——”

  近乎空洞的声音传来,无人在意的妖怪少女,古明地恋正侧平举这双臂,在河流边的石阶上平衡走着。

  “原来弦汐的店在这里啊,真是让恋绕了好大一圈哦。”

  恋自言自语着,她有在和谁说话吗。

  “啊对了!隔了这么多章,恋恋终于又出场了呢!诶嘿,开心吗?还是说忘了恋恋呢?不好奇咱这么久都在做什么嘛?”

  她在和谁说话。

  不重要,反正不是任何人,只是她的自我对话。但这些时间来,她还真没闲着,按照之前下定的决心,她真的终于地没有懈怠地、在村子外边悄悄挖了条通道。

  当然,她还请了土蜘蛛帮忙挖掘,还真打算铺一条铁轨,让地灵殿直通村外。而最靠近通道口的位置,就是村子的边缘,白鹭斋。

  “啊哈哈☆~恋恋很厉害吧?看来你知道恋恋最近在做什么呢,姐姐看到了那个隧道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到底在和谁说话?

  ——不理解,也没有人会想去理解。

  正这时候,她走到了白鹭斋的门口。这在几天前被她姐姐带头用弹幕轰飞的门板,已经在店主人醒来后满怀悲悼地修复好了。当然,恋不知道这些事情,她只是孤零零抬头看着那牌匾。

  “白…鹿…寨?”

  她好像还没正眼看过这店的名字。

  “不会以为恋恋不识字吧?让我看看啊——”恋眯起眼来,“白…露禽,白鹭离、白露、白璐……”

  原来是不识字哦。

  “啊,认出来了!”恋蹦了一下,头顶上仿佛出现一盏电灯泡,“白鹭斋嘛,嗯嗯!”

  然后她便抓下头顶那闪亮的灯泡,拍拍它灭了灯光,接着脚步一飘,消失在门口。只留下河水潺潺流动,阳光明媚。

  将镜头推进,进入斋中,摸过桌上放的葡萄酒瓶,走过正厅,绕过屏风,路过柱子踩下台阶,到了白鹭斋的庭院里。

  这里什么人也没有。

  除了那突然出现的圆顶帽子,以及戴着它蹲在地上的古明地恋。

  可是大门明明还挂着“休息中”的告示牌,明明门还紧闭着没打开。

  “嗯哼哼♪~”

  音符的声音。来看看她在这里做什么,只见她蹲在那儿用小铲挖了个小坑,然后袖口中长出些野蔷薇和藤条来。植物缠绕着那能源枯竭的电灯泡,恋把它们一起栽到了白鹭斋的土地中。

  这是在做什么。

  “这样一来,恋恋的地灵殿-白鹭斋直通计划就大功告成啦!这是到访的证明,小弦汐可不能不发现这个。”

  她开心地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说起来姐姐这几天好像也在这,不知道醒来了没有……”她环顾四周看了看,看不明白这里被仙人精妙布置过的风水装潢,“算啦~恋恋还是不打扰姐姐办事了。”

  事实上,此时的觉就正在里屋的茶室中,大概是还在晕倒的样子。而其他几人也正在处理那件事。当然,恋恋不在乎,她觉得姐姐是很厉害的,什么小事都可以应对。她脚边那缠着灯泡的蔷薇热烈绽放着,在绿色的刺藤和灰白的玻璃罩外发着艳丽的橙红。然后,似乎幽蓝色的冥火微光缭绕藤蔓,那灯芯居然开始微弱地发出亮来。

  于是整理好后,她把头顶的帽子扶正,又准备离去。

  而在这时。

  “——喂,你在做什么?”

  稍尖的质问声传来。恋停下了动作,左顾右盼看看这四方庭院,然后在一处入口阶上看到了声源。

  蓝头发,尖耳朵,一双红色的眼眸和蝙蝠翅膀,是蕾米莉亚·斯卡蕾特站在她面前。蕾米本来在茶室里的,但现在觉忽然又晕倒下去。弦汐和布都正在照料,有些无奈的她想要出来透透气。然后走到屋檐下,便看到了在院中的闯入者。

  眼睛对视上,她们互相认出了对方。

  “哦,这不是觉的妹妹嘛。”

  “欸——你是小芙兰的姐姐吧!”

  恋朝蕾米挥了挥袖子。打了招呼之后,就打算离开这里,去别处地方玩耍。但蕾米点点头后仍在看着恋,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困惑,然后潜意识地开口发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蕾米的问题脱口而出,然后她才想到恋几乎随处可见,又转过头去,“真是…我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恋恋是来送礼物的哦?”恋于是微笑着解答蕾米的问题,“听说姐姐攻略了弦汐,以后就要常来这里了,最近都夜不归宿啦。”

  说着她蹲了下去,手在土地上那电灯泡外的蔷薇前挥了挥,示意蕾米看向那里。恋的音调变低,在空灵和悦耳中看着蕾米缓缓吐出两个字来:“——请、看?”

  但蕾米似乎早就不在看着恋了,或者说,她的视线早就没把恋装下了。她只是无意识地被那微弱的灯光吸引,已经在看那带刺的蔷薇了。

  “哦……”蕾米发出一声赞叹,似乎被那艳丽的花朵迷住。看着那盆栽绿植阴影下微弱发光的灯泡,她不禁迈出步来,撑起阳伞走下廊阶,然后也蹲到了那电灯泡前。

  摇摇头,蕾米眨眨眼睛,依旧看到那盏灯泡。将阳伞压低,影子叠加,她见到那花上淡淡萦绕着不属于电器和植物的光。光发着幽怨的蓝火,像地底的蓝水晶,美丽又致命。

  “…‘攻略’什么的,明明是救援,我怎么会想出这个词来。”她忽然开口似乎自言自语。

  “……”接着沉默了一会。

  “——嗯?”

  突然想到什么,她拍拍脑袋,又摇头抬起,看向前方。而前方早已什么都没有了,蕾米站了起来,看看周围,发现只有她一人。太阳光照在阳伞外面,蝉在不停地鸣叫。方才的造访者早已消失了,无影无踪。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她挠挠头,“刚刚有谁来过吗。”

  接着,她便看到地上那枚仍然在发着灯光的,被蔷薇和蓝荧包裹的电灯泡。

  “啊。”她瞬间明白,即使刚刚好像根本没在意,“哈,觉妖怪、有时候还真是麻烦啊。一不注意就让那孩子跑了。”

  该回茶室看看情况了,想着她把阳伞架回肩上,让那灯泡独自亮着花儿独自开着,她独自走了回去。

  “放光的电源。怨念化作的生机吗……”

  她思考着什么。走之后,只留地上那怨灵之火微微缭绕的花朵兀自呼吸着。

  …………

  话说在那茶室里头,觉躺在临时铺来的床垫上,枕着头,仿佛安详地睡着。

  一旁,布都正在重新包扎那第三只眼。绷带要绕开六个连接处,绕着几圈还要涂上药膏,其实有些困难。她很少给妖怪包扎的,特别是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一颗眼球裹着眼皮浮在身边,六根管子连接身体,觉醒着的话还会自由移动,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但不管怎么样,这连接处是有些麻烦了。觉平时是怎么睡眠的?——布都心里疑惑,然后碰碰那其中一根连接管。她想起来觉有从另一端拔下来,给自己用过,然后就暂时共享了内心交流。

  于是有些好奇地,她戳了戳,眼球生理上正常,就是少了些水分。她好像找到了什么门道,再稍微用力,结果把那连着眼球的管子拔了下来。

  这一下吓得她瞬间坐直了,看看周围,蕾米出去透气了,文还在缠着弦汐,于是忙把管子接回去。

  「居然可拆卸?!」

  布都安抚着第三只眼,她之前还以为只有另一端可以拔下来。但总之,现在就解释得通觉平常是怎么休息的了,人家可以拔掉这些麻烦的管子睡觉。

  至于弦汐那一边。

  “弦~汐~小~姐~!”文大喊着名字,摇着弦汐的肩膀满脸委屈,“怎么回事呀,觉小姐怎么又晕过去了哇?”

  “诶欸、文文,你、啊呜……”弦汐让文晃着说不全话。

  “‘本我’是什么东西啊,觉小姐怎么还有这种能力的?她现在晕了可怎么办,快把她养好嘛——”

  “等等!…你、你怎么先关心起人来了,这、别晃啦!……”

  “本来都要开大会了,现在我还怎么得到你们那些劲爆消息啊,蕾米小姐不会都回去了吧!”文松开手,在弦汐面前盘算着自己的损失,“这家伙弱得连我都心疼啊,要不这样,你先和我说些详细情况……”

  “说到底不还是为了你的新闻吗,你怎么这么屑!你这个屑乌鸦!”弦汐听明白后回话道。

  “哎呀骂得好凶、消消气,我想要消息是真的,担心她可也是真的。”文看着那边的觉,“地底的妖怪通过你获得了新的认识,这是她最大的头条吧?”

  “她很快就会醒来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你……”弦汐也转过去看着觉,“…你看在眼里。”

  “不要小看了记者的新闻嗅觉啊。”

  “那就请不要造我的感情谣言。”

  “那不行,笔杆做的武器可比真枪实弹来的强。”

  “你这家伙……”

  弦汐握紧了拳头看着文。过了一会,她想想还是算了。吃了口雪花酪冷静了一下,见眼前的记者在翻看手账,她还是想开口问问对方。

  “我说啊,文。”

  “嗯?你请说。”文抬起头来,以为弦汐要说些什么信息,靠近了些。

  “……”弦汐倒也不退,只是问道,“除了新闻,你就没别的事情了吗。”

  “?”文愣了一下,退了回去把笔和手账收了起来,看着弦汐。

  “你看啊,你是鸦天狗。而且飞得那么快……”弦汐说话,想象着文背后那对没有出现的大翅膀。

  “你在说什么呢,弦汐小姐。”文却打断了弦汐的想象,脸上是仿佛听到了怪话的表情,“我可是这幻想乡独一无二的天狗记者,发掘真相、报道真相、记录幻想乡的奇闻异事,就是本记者的使命!”

  “但都是些无聊的内容吧,而且不符实际……”弦汐眯起眼来,“那要是没有事实可以发掘呢?”

  “那就捏造事实——啊不——创造事实。”

  “…无良记者,屑乌鸦。”

  弦汐无话可说,只好又去看觉的方向。觉大人躺着,舒缓着眉头,看上去像是在美梦。那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调整一下吧。

  “等等,话说是谁把她摆的像个埃及木乃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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