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锦生幻记

弦汐Genshio.

第51章·现实的阴影

夜晚，弦汐两手空空，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亮起路灯，这时候布都还在家里看电视不用担心，所以她暂时还不想爬楼上去，于是绕着草坪在灯光和月光下独自散步。

弦汐本来是出来要买白纸的，因为最近下了雨，窗户没关导致雨点飘了进来，一整本纸于是就毫无防备地被打湿了，抢救回来的时候，已不能再作为画纸使用了。叹了口气，只好自认倒霉马虎，弦汐自己上街买纸去了。

但到了文具店内，经过询问，她才发现店里卖的纸不是她需要的。那时候店老板已经拿了一本出来，说出了价格等待弦汐的答复。当然，价格也超出了弦汐的预算。

一个暑假将要过去，在和布都的接触中，弦汐已经不再像当时那样，连买个订书钉都不好意思麻烦对方。她更加果断，也学会了直截了当的拒绝。所以她只是跟老板说了不需要，就离开了商店。

夜空中的月亮残缺了半块，只有一个半圆孤独地悬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有一颗闪烁着微光的星星陪着它。旁边的草丛里依旧有虫鸣和蛙叫，但毫无节奏。

弦汐走着，路上没什么行人，她心里想起一些事情来。

夏天快要结束，她也已经和布都约定好了要分离的日子。分别之后，自己去学校上学，布都回去分享见闻，然后在布都有空的时候再回来相聚就是了。她们约好了，所以不必再考虑担忧什么。

但是，弦汐觉得布都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像原来的模样了。虽然说这是“修行圆满”的好事，但不知为何，弦汐并不是很喜欢这样，她觉得原来的布都好点。在这方面她的内心很矛盾。

布都的变化单从语言上就能看出了。弦汐发现，自己其实挺不适应布都讲现代白话的，她觉得布都应该像以前那样说话才有趣。而且，她感觉布都的思维和行为也不断在向现代人转变。这当然是好的，与时俱进，可弦汐同时也在担心，她担心现代的环境会与布都的处世观念相违背。

“嗯，咳咳……”

接着，抬头看到天上仅存的一颗孤星，布都最近问她的问题浮现在脑中：

“弦汐，我还是不明白，明明古今都是同样的星星，为什么现在我们看到的更少了呢？我还是感觉这好残缺，有时候看着不舒服啊。”

“弦汐，明明这个世界这么发达了，一个天就可以做到以前许多天才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人们生活的节奏还是这么快呀？他们不想把生活过得慢些嘛？”

“弦汐，现在交通运输，还有电子信息这么厉害，人们很快就可以更改自己生活的地方，几秒内就可以和千万里开外的人交流，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人们过得不是很开心呢？”

“弦汐……”

最近布都总是在问这样的问题，弦汐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觉得布都实在是单纯，她不是很想告诉布都残酷的现实。

想到这里，她就慢不下来，于是加快了脚步，沿着草坪继续行走。

弦汐在经历了这么多后，觉得这个夏天是自己最奇幻最充实的夏天了。她遇到了很多自己幻想过的事情，幻想都幻想不到的事情，她的心灵在这个夏季达到了极致的满足。但是，现在的她又有些害怕了。

生活中不是只有美好和轻松的。比起分离，她更害怕的，是这个世界残酷的现实说不定会冲击到布都的生活观念，会改变布都对生活的看法。甚至，布都的人性，也会在无情冷酷的现实面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想到这里，弦汐就有些情绪激动，有些害怕和想要保护布都，就像是那时候在佛祖面前祈愿一样，她想让布都一直无忧无虑随心所欲，不被这个世界侵扰污染。

但是现实就是冷酷的，她没法逃避，感到无奈的她又叹气，接着咳了两声。

正想着，她看到旁边的草坪中，一只流浪的三花猫乖乖地坐在地上，和弦汐保持了一段距离，摇着尾巴也正看着弦汐。月光和灯光照来，那猫的毛色很是美丽，是猫中的大美女。弦汐看到有猫咪，于是停了下来，就蹲在草坪旁，默默看着那猫，也不上前抚摸。

于是人和猫就这样对视了一会，接着，那猫舔了一会爪子，就四足站了起来跑走了，跑到了现实的阴影之中，不愿再陪弦汐。

不过弦汐并不在意，虽然那猫已经跑走了，草地上什么小动物也没有，但是弦汐还是沉默地盯着那个方向。她赭色的眼眸里，看到了灯光和月光之间的抗衡。

她似乎看得入迷、看得呆滞，即使站起来了，也还是没有改变视线的方向。但其实，她此时正在内心里不断地考虑、挣扎。

她在做着“不愿分离，想让布都留在这里”和“早些回去，就算是我在保护布都，让她不被这里的现实冲击”之间的挣扎。这种感受很难受，就像是那现实的阴影一样，像是危机和沉痛将要到来了一样，很焦虑。

很烦躁。

弦汐Gensh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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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接下来三章及以后内容，需要进行事先声明。

*我是人类。因而具有思想上的局限性，无法超出年龄和眼界的限制。

*文章中出现的一切内容，基本在现实中已鲜有出现。

*一切名称信息无关现实中任何信息。涉及到角色身世经历等，纯属杜撰虚构，与真实情况毫无关系。

*涉及观点抒发，纯属个人拙见，与任何人都没有直接或间接关系，无特殊目的。

*若有雷同纯属巧合。读书不多，并不具备任何专业性。

*内容偏个人感想，仅供剧情发展需要，部分内容不代表实际。

*若有误会、歧义欢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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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汐Genshio.

第52章·自言

我姓锦，名叫弦汐，呃…性别女，今年刚好毕业，此刻正在享受我的毕业暑假。我住在东南沿海，外婆家在中原，而我的祖籍在对岸南台。

——要是我没有在那天晚上遇到她的话，我大概是要这么介绍自己的。而如今我幻想着哪日真去了她的世界，面对陌生的人…还有妖精、神明，我应当是要这么说吧：

你好，我叫弦汐，来自外面的世界，是个人类。

说起来要是真的见到神明的话，是不是应该用“您”来称呼好点？

不，不对，我可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怎么能想这些东西。

…可是我对这些神鬼精怪好感兴趣，而且听她说有些是生有人形会讲人话的，一想到这些我就越发想看看那些存在是什么样子。就算是神明，应该也是和人差不多的吧。

……但幻想乡，我不能去呀。

并不是说不想去或者贪生怕死什么的，只是我在这过着人类的生活，活得好好的。我可没法做到抛下家人不明不白地离开这个世界，我也还有好多愿望想去实现，我还这么年轻，我想赚钱、想旅游、想做大事，我不想淹没在平凡的人群里。我还想在这个世界挣扎一会，然后凭着自己达到“随心所欲”的理想。

——哈哈，说到底果然还是“世俗的理想”嘛。而且就算到了幻想乡，说不定作为人类也不好受呢。

我应该把目光放在更现实的地方。

可我的现实却充满了幻想，有人突然从我的电脑里钻了出来，还毫不客气地求我收养；我亲身经历了梦貘的噩梦，我的记忆竟然能凭空出现本不存在的片段。好像现在在这个世界，我是最不该坚称“神仙妖怪都是不存在的”这样的说法了。

而且再说了，她不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尸解仙嘛？

会放火，可以躺在荷叶上，还可以飞在空中，而且还会凭空召唤出一艘船来。这些没法解释的神通，可比视频里看来的厉害多了。而这样的仙人，竟然是我的朋友。

说起来，她的“前生”可真是坎坷啊…我看得明白，这就像是她那天回答我的一样，是环境多少造就了不同的她。同样的，她现在这么厉害，这么无忧无虑，整日开开心心，随心所欲的，也是幻想乡的存在多少改变了她。

暑假，快要结束了…我总是为这种还没到来的日子发愁发难，这样的负面情绪总是在侵扰着我。前几天我和她预告了要分离的信息，但她，还是那么无思无虑，她说要我带她去海边玩玩。

我才发现她的说话方式都已经变了，我也才知道幻想乡里是没有大海的。这种在我生活里常见到枯燥的景色，在她的陪伴下也显得开阔美丽，她玩耍得那么天真和尽兴，那么毫无顾虑，把我的愁绪都冲走了。

她说她也舍不得离开我。

她一直以来，直接或间接地教了我好多东西。大致是“道教”的，也可能是“道家”的，也或许只是她自己的观念，总之，我觉得她让我很受启发。

比如说，其中有一条内容叫做“清静无为”的，我认为这四个字很有意思。

和“无为而治”不同，它有一个近义词，叫做“清心寡欲”。

总的来说，它的意思就是抑制和降低自己不必要的欲望，使内心平静，顺其自然。她用这个告诉我，要优先精神的需求，要学会去追求内心的平和与精神上的自由。

我是发自内心赞同这个说法的。

现在的人们，常常被物质上的欲望所驱动，更有甚者会过度地追求物质财富，最后导致精神上的空虚，被痛苦的压力束缚。嗯，像我这样低俗的人，可没有精力和欲望去追求更好的东西，她说的没错，我应该去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早在这之前我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不知道可以用这个词来概括。

就单从喜好上来说吧，除去吃饭、睡觉、刷手机电脑之外，我喜欢的事情就是画画了。不过我自主学习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见长就是，当大家都已经在用板绘屏绘，画的作品色彩缤纷精妙绝伦时，我还是只用着黑白作为色彩绘画。


至于为什么不用其它色彩，因为现在的我还不会上色。

纸、铅笔、橡皮擦、勾线笔，大多时候这些工具就能满足我手绘的需求，只要好用，不论贵贱都是好工具。大多时候，比起成图，我更享受的是每一根线条的绘制，我更喜欢的是绘制的过程。自从她教给我那四个字后，我觉越发坚信我的行为是正确的，是适合我的。

我只是，因为喜欢绘画而绘画，并没有想说通过绘画来创造更高尚的价值。我对绘画的欲求只是停留在单纯的“想要绘画”上，因为在画布里我可以用手中的笔创造一切，即使画得不好。

但我依旧可以用笔尖在纸上“随心所欲”地抒发自己的精神世界。

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情趣、我的志向、我的幻想，都可以通过我自己的手和我面对面相视，只是这样我就很满足了，只是这样我便很享受了。我不会去和别人争论，也不愿批判他人的作品，除了因为不敢之外…更多的是，我认为只要是用心创作出来的，都是作品，都值得被夸赞。

想必她所说的“清净无为”，可以解释我的行为吧。看来这样确实不错，我应当将它践行下去。

可是啊，最近发生了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网络上一位加了多年网友的绘画同好，将我删除好友了。

这没什么，并不是毫无预告的单删，而更像是商量好的结果。平常我们之间有什么创作作品，或者心得、技巧都会聊天分享，但即使这样，一直到删除好友我也还是不知道对方的性别，就暂时用“老师”来称呼吧。

我们是因为都对绘画带有热情而互相加了好友的。老师是一位画师，通过在网络上接稿赚取外快。老师画的画风格虽然已经有些大众，却不失自身的魅力，带有独特的画风，在我看来，老师的各方面都画的比我要好。

我倒是没有接稿，除了大家说的“不够自信”和能力不足外，我想更多的是因为我不愿被动地进行创作。相比之下，我是懒散的“想画就画”的类型。

那天，我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那个，我要退出画圈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接触了，干脆把好友删了吧？”在我还没读完消息时，对方又发来冷冰冰的不带标点符号的信息，“认识你一直以来很开心”

我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打了一会字，又按了回退键删除，一时不知要回复什么，想来老师那边的屏幕正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吧。

“欸？”
“为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想了想，我连续发了三条消息过去。

同样的，我也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没什么”
“就是觉得画不下去，不想画了而已”
“人工智能把我的工作抢去了，光速出图比不过”
“几年的心血被机器几秒钟学会，还难辨真假”
“现在我这种等级的接稿赚不到钱啦”
“所以就不想画了，就是这样”
“已经出门找工作了”

老师一下子给我发了好多消息，没有结尾的标点也没有发表情包，这几条文字发送的速度还是让我感到了对方自暴自弃的心情。

看到这里我才发现了。生活的现实击败了梦想。

我知道喜欢一件事情，一个东西应该是把热爱放在最前头的。金钱只是附加物，绘画本身才是该被喜爱的。布都也告诉过我，要认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其他不必要的欲望就不用费力满足了。

于是我想把我的想法告诉老师，我想把她教我的也和老师分享。我打字，解释，按下回车发出了信息。

可对方却在我继续输入文字的时候发了一个表情包来。一张笑脸躺在我的屏幕里，我看不出是想表达什么情感。

[动画表情]
“我知道这些，这是你画画的初衷”
“看到你还这样始终如一，真厉害，我很羡慕”
“但是生活是这样的，现在干这个来钱太慢了”
“现在要吃饭的嘛，没有钱就很难维持下去了”

看来老师是被生活逼迫得必须要向往金钱。

“在我看来现在绘画的过程已经没有价值了”
“效率成果更有意义，还能量产更是一大竞争力”
“等你长大后就明白了”
“你天赋很好”
[动画表情]

看到这里，还想说些什么，于是快速敲击键盘：

“老师，我…”

但对方的速度更快，就像发声打断了我说话一样，把我的信息用闪烁的光标拦截在了文本框中。

“非常抱歉啦，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困难”
[动画表情]

老师发着图片，像是在安慰什么，明明要主动抛弃绘画的是对方而不是我。因为现实的事情主动舍弃自己的爱好，这在老师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这大概就是长大之后将要面临的问题吧。

于是我只好也发了一个[动画表情]过去。

“好啦”

对方又发来消息，

“希望你能一直坚持下去”
“去追求自己精神上的满足，这是你和我说过的”
“你可不要像我一样”
“被生活剥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

“不要变成了我的模样”，老师说了她说过的类似的话。不知这是巧合，还是上天的安排，这句话突然出现在我的屏幕里让我感到一股既视感袭来，做不出反应。

“可是，就算这样，老师也还可以再画画的呀”

我还想挽留。

[动画表情]
“不了，再怎么画也敌不过秒出图的人工智能”
“而且我找到工作后，大概就没有时间画画了”
“像以前那样享受过程的画作已经没有价值啦”

老师又发了几句，而我还想反驳，

“好啦，你不用劝我了，我已经挣扎出来了”
“就这样吧，总之，谢谢你”
“希望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什么”
“那，我删了哈？”

老师说着向我征求同意的话，却在我打字还要拒绝的时候，按下了删除键。

“等一下”

我把我的消息发出去，气泡左边多出来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这是没有通过好友验证的提示。

网络把人和人拉得很近，却又把双方隔得很远。我还想去加上对方，但再也找不回来了。

文本框上的光标还是孤零零地闪烁着，那天夜晚静得我难受，阒寂得我困惑。

“清静无为”，既然都降低自己的欲望了，为什么还会这样呢？只是喜欢而已，最后会因为没有钱而无法延续下去吗？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我对着屏幕发呆，想不出结果来，这都让我有些怀疑布都说的这话到底适不适合这个世界上像我、像老师这样普遍的人们了。思来想去，最后只认为是老师没有理解到真正的“清静无为”的真正含义，便不了了之。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前不久的一段对话。

那发生在假期刚开始，准备填报专业志愿的时候。关系较好的同学打来电话聊天，问我打算填什么志愿、报什么样的专业。

我回答了我计划填报的内容。

“你要报这个？？蛮冷门的诶，真的假的，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惊诧的声音。

“怎么啦？就是打算报这个啊。”我回答，“我对这个感兴趣，还有能力，而且就算去报那些热门专业，最后结果也都是去打工吧？”

相比之下，我更信服“兴趣更重要”的观点。既然最后的结果都是相差不大的，不如别想太多，选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有什么不好的？“只要之后有班上就好”，我这样想到，只要能维持生活，还能给家里寄钱，其它的需求也不再重要了。

“…现在环境是这样没错啦，”对方想了想，“可是你这个专业之后不好就业的诶，而且灵活性还不高，说不定之后去找了工作工资也不高，你不怕吃亏呀？不如像我报个好找工作的专业吧，那样出去后好赚钱的。”

电话那边几乎把我想填报的专业贬了个体无完肤。

“可是你喜欢你这些个专业么？如果不是为了好找工作那些的话？”我开口问道。

“不，我不喜欢。”对方很直接地回答，“…但是好找工作好赚钱呀，我身边的人都让我报这个专业，我爸也坚持想让我读这个，说之后能找到好工作。”

“你这个…”不可否认的是，对方说的很在理，对于未来和现实的考虑，这样的追求是很重要的。毕竟有大人和我说过“在生活和现实面前，理想和热爱一文不值”。

“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既然生活很累更应该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已经成年了却还保留这样想法的我，现在在社会看来还真是幼稚啊。

“弦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电话又发出声音来，“像你这样的可不多了，但是现在大家都在报这个专业，我不跟上的话可就吃亏了。”

“没关系的，熬个几年而已，等毕业了我好受啦。”对方还这样说，“然后去找个好工作，等干到好日子了，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样不也挺好嘛。”

“……”

“…好啦，弦汐你报的专业确实很符合你哦。相信你到之后也会好找工作的，然后赚大钱做大事，哈哈，要是哪天成功了，‘苟富贵勿相忘’咯？”

“这样吗，好啊，‘苟富贵’。”

之后我们又聊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可是为什么要把想做的事情放在最后呢？选下的专业，最后都变成为了“找个好工作”和“赚大钱”了吗？

说起来，我还从没认真考虑过这样的事情，我只是觉得这个专业不错、我感兴趣、我能胜任、便决定填报了，至于就业和薪资的方面，我却放在最不重要的地方考虑。

网络上的数据和身边人的意见只供参考，最后怎么样，不还是靠的自己嘛。

像我同学这样的肯定不是少数，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对物质的追求大于对精神的需求了呢？是因为我的幻想让我感觉这个现象奇怪么？说不定在人们看来，所谓的“不为了未来和现实着想”，我才是奇怪的人吗？

…布都呀，你说的“清静无为”，在现在的世界，真的还有用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用的话，那我更不可能放心把你留在外界生活了呀。

你的观念和这里相悖，还是回去了更好些。

好矛盾，我又想让她在这多留一会，又怕这里的世界冲击了她的生活。

…………

今天，我像平常一样堕落地躺在房间床上吹着空调，刷着视频。

虽然夏天要过去了，但这里还是很热，今年没有台风的存在，连下雨都没下几场，简直燥热到了极点。

我又刷到了模仿经典故事片段的短视频。

这个故事大概讲了古时候一位穷困潦倒的、年过半百的书生，屡次参加科举却屡次落榜，最后终于中了举人，当了官，受了赏，得到了乡里人的爱戴和官绅的讨好，终于飞黄腾达的故事。

这位书生在看到自己中举的榜单后，欣喜若狂，以至于喜极而疯的片段让人印象深刻。而屏幕中播放的，便是博主在用搞笑的手法演绎这段剧情：

“噫，好，中啦，我中啦！”

手机里叫出那经典而滑稽的台词。

在原来的故事里，物质条件极其匮乏的主人公，连吃到饭都是问题，于是他诞生出了极端的物质需求。科举这样的通天道路让他一跃当上了四品官，相当于教育厅厅长的位置，他的精神世界被无限的赏赐和地位扭曲了，表现出极其病态的心理，和那个社会的世态炎凉。

——这是故事作者写出来想讽刺的。作者很希望看到到，后世的人们不再生活在那样的社会里，大概也不会想到，后世有多少人，在这视频里发着弹幕，说着想要成为这主人公的话。

这些五颜六色的弹幕内容，有多少是调侃，又有多少是真心呢？

那个享受到了荣华富贵的主人公，幸福么？我想他肯定是幸福的。

但活在现在的人们，相比这主人公中举前的困境，谁又敢说不幸福呢？

为什么还有人们想要成为主人公这样的存在？

因为金钱和地位可以让人做到更想做到的事情？可什么时候，自己想做的事需要当大官、挣大钱才能开始践行了呢？还是说，人最喜欢的，是名声和金钱本身？

难不成这些东西真的能慰藉心灵和精神，可我从小学到的教育没告诉过我这些啊？

那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降低自己的欲望，来更好的满足自己呢？

物质是必须的，但究竟什么时候，物质恒高于精神了。生活已经得到了保障，人们的物质需求却日益增长，为什么不先利用已有的，再去创造更好的，而是嘴上空谈抱怨？这算什么，极端地追求物质吗？

我想不明白。

于是干脆不想了。正打算往下滑刷别的视频去，我看到一个身影穿着睡衣“嗒嗒嗒”光着脚跑了进来。

就算没有戴那顶乌帽子我也知道，这是布都。

灰白的头发并没有显示出生命的衰老，这颜色再她身上只显出了仙人的魅力，她白皙的皮肤告诉我她过得很舒适。

她真可爱。

“布都？什么事啊？”我开口问道。

“你看这个，弦汐。”布都说着把我给她的那台无卡的、过时的手机递给了我。

接过屏幕来看，我发现这手机上竟不知什么时候下载好了网购软件，布都给了我两个商品的图片和价格，但好在她不会注册。

“弦汐弦汐，就是这两个东西——”

“等一下等一下，”我想说布都啊，你总能给我整些新花样，“我说你怎么搞到这个软件的啊？”

“欸？我看到广告叫我点击下载，我就点了，然后就有这‘软件’了。”

她说的白话越来越流利了，还说得得理所当然顺理成章，而且好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些方格子叫作“软件”。

“那些是广告不要乱点呀，下次看到的时候注意找找有没有一个‘叉叉’，点一下就关掉了。”我用很通俗的语音给她形容，教她关闭广告。

“可是我找不到诶，而且有时候又有三个叉叉，有时候那叉叉还会晃动，还有时候我只要手一抖屏幕就变样了…”她说着好像还有些兴奋，

“这手机好厉害哦，可以一下变出这么多东西来。”

“这可一点也不厉害啊喂！——咳咳…”我赶忙反驳，激动到咳了两声，这些处心积虑的广告商真是把没有接触过手机的人坑的不少，

“下次啊我说下次，布都，要是再出现这种状况你就来找我我给你关，”我想了想继续补充，“啊还有，尽量平端着过来不要摇晃。”

“噢，明白了，谢谢弦汐！”

“好啦，先别急着谢谢，你给我看这个是要干什么来着？”我回归正题问道。

“就是啊，弦汐你看，这两个东西一模一样吧，左边这个却比右边的贵了好多诶。”

“啊？”我有些惊讶，“布都你要买这个吗？直接找我我帮你买呀。”

我惊讶的是，她什么时候会对比价格了？她不是仙人吗，想要什么来找我商量就是了，为什么要独自考虑起价格的问题？

“可是这个、唔…噢，这个‘软件’给我发了50块的抵用券诶，这价格都没过五十，要是用了，商家不就要倒贴钱给我了嘛？”

“那抵用券只能让你买价格更高的东西啊我的仙人！”她的思维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这些高深莫测的营销方式碰上了单纯的布都，出现这样的反应，真让我觉得好气又好笑。

我只好耐下心来，好好教她这方面的知识。

“话说，你买这东西真的有用嘛？”我问她。

“好像没有，但是网上的人说买了这个可以省钱诶。”她回我。

“我说布都…不买立省百分百。”

“噢，好像真是这么个道理。抱歉弦汐，给你添麻烦了。”

哦我这善解人意的仙人，我都不想生气了：

“好啦，没事，这不怪你。”

可是回想刚刚的话，又让我疑惑起来。

……？

布都，是什么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不是说“清静无为”，不是说舍弃这些不必要的欲求，不是说追求精神上的需要么？为何要单纯为了省钱去买不需要的东西呢？

你可是仙人啊，怎么能被这种东西改变观念，你自己有注意到这事吗？

我看着她，她依旧一脸天真，鼓捣着那屏幕，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似乎她只是被忽悠了。大概是我多虑了，希望是。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她在我面前就只是一个人类而已，没有仙人的隔阂。

但是看来，这个暑假我必须要做好准备了，不能再让你留在这。要是我之后忙起来了无法陪着你…这里的生活态度和你的不一样，我可不想看到你被这个世界的环境改变了。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弦汐Genshio.

第53章·自语

我是弦汐，是外面的人类。

如今我正在享受我仅剩不多的毕业暑假。在这个夏天的一个凌晨，我与一位不来自于这个世界的古代尸解仙人邂逅了——不过相比之下，这位仙人的出场方式更像是怪谈里的贞子。

在此前，我是不相信神仙的存在的。但其实我对这些神幻的事情很感兴趣，儿时就在书上看到过一眼“尸解仙”这个词，那时候顾名思义觉得这是一种妖怪，就没去了解。

可自从她出现后，我的认知就完全被颠覆了。童年里日夜幻想的神仙突然钻到了我的怀中，用无法理解的逻辑做着我无法解释的事情，让我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这一定就是“叶公好龙”吧？

驾鹤飞天，点石成金，长生不老，不食人间烟火。

——这是我在这之前印象里的神仙。可她确实能飞天，沉睡了一千四百多年也确实长生不老，但并没有不食人间烟火这个标签。

从那天早晨吃早餐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很喜欢美食，而且吃饭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小孩子，或者说，是跟我同辈的人。

“吃饭的时候乱用筷子敲碗发出声音”——这样的习惯是不好的，连我这种凡人都被从小教育告知不能做的事情，她却做得出来。虽然被我说教后就改正过来了。

就算是熊孩子，也是个乖孩子…不不，弦汐啊弦汐，你把自己放在什么身份上了啊，她可是仙人诶。但对我来说，她确实是一个好相处的、只是有了些神力的人。她的存在刷新我对神仙这种禁欲形象的认知。

大概从她吃下那丹药的时候，容貌就在逐渐固定了吧？可是听说尸解重塑的肉身是可以根据自己意识变化一次的，哦天，说好的“物质决定意识”，我怎么能下意识地赞同“随心改变外表”这样的情况。

可她身上那股扑面的檀香，我只在山上景点里的道庙里闻过类似的气味，还有那些神通，她就是真正存在的仙人不错。

是因为现在的世界已经发现不到神仙了嘛？

不，不思考这个了。

说回来，这个夏天好热啊，她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冰之妖精”，长什么样子呢？难不成靠近那妖精就可以感受到凉意？嗯，忘记问她了呀。

但比起这个，我更想见面…或者说更像了解的，应该是她那位“太子大人”了。

丰聪耳，厩户皇子，圣德太子。

在我遇到布都之前，对这个人物还停留在网络百科的介绍——外国古代一位尊崇佛教的摄政王，他推动了那个国家社会的发展，是一位传奇的人物。

可如今阴差阳错地知道了布都的记忆，这位“太子”的事情也让我有了新的认知。

虽然已经接受这个“圣德太子”和世界上流传的“圣德太子”截然不同的事实，我还是想要吐槽。

首先，单是要把这个“他”改成“她”，我就有些难以接受。听说这个太子表面崇佛背地里却修道长生不老，一开始我是觉得这个政客果然好不到哪去。

但现在，知道太子面对国家和人民做的事情，让我的评价有了些许改变。太子利用布都是为了更远大的理想，要是没有太子，大致我现在也见不到布都，也不会有这些奇妙经历吧。布都最后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从这点来看，太子确实配被布都叫做“大人”。

长生不老是每个时代都会有人想要的东西，这是局限，这是人的本能。

所以我才知道，评价一个人的好坏成败果然很困难，不该早妄下定论的。

说起来，这个圣德道士既然是一位政客的话，有没有考虑过用道家的治理思想来治国呢？

以前学到过的，在汉初曾施行过道家的“黄老治术”来恢复经济、安抚民生、巩固统一，乃至出现了“文景之治”这样的佳话。

其中最核心的思想，就是“无为而治”。

…不过后来就很少听过看过用“无为而治”来治理国家并繁荣的例子了，大概这种思想不适合当时的社会吧。这样说来，圣德太子应该也不会愿意用这个东西来治国。

布都也告诉过我，“即使如今帝皇不再，弦汐你又不愿司统领管辖之职，‘无为而治’仍有用处哦？”

她这样跟我说的，那时候她还说的不全是现代白话。她说，可以注重前两个字“无为”，这样的想法和做法说不定会对生活有帮助。她说她就是这么认为的，只要人人都做到无为，就不会有那么多乱象发生，每个人都可以生活的很好。

她这是一种幻想，现实社会如果真的这样，还怎么发展呢？

果然是因为仙人的原因嘛？或者说幻想乡里就是这样的关系？不管怎么说再这样的话，生活在这个时代久了她的观念肯定受到冲击，她已经被上个时代虐待过了，我可不能再让她在这里受到不同的伤害。

相比较刀兵血刃，人口人心可更能害人呀。

说回来。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的摆烂。而是顺应自然，不强加干预，不执着于不必要的竞争，不过度竞争，在退让中做到“不争而争”。

虽然很绕，但应该就是“不要盲目竞争，敢于超越自我”这样的大道理吧。

这个道理说得不错。快速发展的时代，对竞争的需求是很必要的。但盲目的人们，总有会出现恶意竞争的情况。所以不能完全的“无为”，但也不能忽视了“无为”的作用。

至少，我是愿意听从布都的说法，在生活里践行“无为”的。

与其参与不必要的竞争，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去自我突破。

布都呀，重生的她越经千年，虽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在我面前，与时代脱节的她，还真像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她的悟性这么高，学习的速度这样快，只是这样就知道很多词语的意义，却不像是适应性弱的仙人。

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就好。在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外面人类看来，她还真是“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啊，我怎么忍心让这样单纯的她“傫傫兮若无所归”呢？

我想，她是很不愿知道，明明都是追求内心，现在的却出现了和“无为”完全不同的现象。同样是为了个人利益而努力，疯狂的、盲目的、无意义的竞争却把一些人们带向了没有意义的消耗之中。

——我的老妈…母亲在我回去的时候，给我讲过以前农村里，一个邻居的故事。

这是发生在更早以前，一个普遍的现象了。邻居嫁了出去，不幸的是，丈母娘成天说着“有子之人贫不久”这样的话；更不幸的是，邻居接连生下了两个孩子，却都是女娃。

当然，最后还是幸运的。因为那家人尝试了各种办法，耗费了大量钱财，发现又怀上了女孩，便又打掉；最后走投无路，终于不知从哪找到了“试管婴儿”的偏方，又花了大价钱，最后终于有了宝贝儿子。

因为附近有人家里生了个大胖小子，周围邻里便羡慕得很，也想赶快有个儿子、孙子，好显摆炫耀，好“继承家业”。这位有福气的丈母娘，也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在村里人面前抬起头来乐呵呵地说“我也有孙子啦！”这样的话。

以及更幸运的是，我们家没有这样的想法，不管是母亲父亲，祖父祖母，还是亲戚都没有这样的偏见。我生活得很自在，相比邻居家那个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供养着的福星，我想，我肯定过得比他压力要小。

当然，也祝福邻居这位好不容易请来的孩子未来可期，说不定真的能造就大业呢。

因为，这样的老一代人盲目攀比竞争求来的孩子，他的童年也在无限的拼搏中度过。

听说他没有喝过几次母乳。因为老丈人们听说周围人的儿子孙子已经开始吃粥了，于是也急匆匆地勒令要求也让自家孙子开始吃养胃粥，说是为了长身体、开灵智。总之不管不如何，自家的宝贝就是要比过别家的。

再后来他果真有了智慧，就像文曲星下凡一样，邻居全家开心了好几天。但究竟有没有文曲星下凡的，没有成绩考证，没有听过他本人谈证，大抵只是因为家里人认为是，所以便是了吧。

于是，这位文曲星开始多才多艺了。听说自打上了幼儿园后，父母也开始望子成龙起来，见儿子摸了一下琴键，便欢欢喜喜地给他报了钢琴课；看儿子抓了一下画笔，就开开心心地给他上了绘画班；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爱好，学起了滑板，但最后听说在一次训练中灰溜溜摔了一跤，便不再去过滑板场，改去上父母报的游泳课了。

到了要小升初的年纪，父母就又开始给报上了补习班，他于是整日便是白天上课，黑天也上上课，好不容易上了五天熬到了假期，又得去“兴趣”班深造。

反正，在父母眼中，自家的孩子就是天之骄子，万万不能比别家的差的，那样丢脸。

丢脸吗？当然丢脸了，别人家的孩子不上课就那么优秀，自家的上了课肯定要更优秀的。

我不知道那对父母花了多少钱财和时间来表达自己的爱意，也不知道他最后究竟有没有成才的，但现在看来，活在毫无意义的竞争里，他应该是能学到许多技能的吧。

再后来嘛，再后来听说上了初中，他也开始觉醒了，认为自己要奋发图强用功读书。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周围的人成绩更好，会的技能更多。

他认为是自己还不够努力，于是又去报了许多辅导班，在开学前就早早学好了下个学期的知识，在今天便做好了明天、后天、乃至往后一周的作业；他开始学会熬夜，学会挨饿，知道了什么叫废寝忘食。

这样做，只为了在别人还烦恼于题目的时候，自己能够摆出一副悠哉的样子，只为了告诉大家自己有多么努力，只为了在成绩仍然没有提上去的时候，能说是因为“努力了但是没发挥好”这样的话。

他最后究竟有没有取得好成绩的，母亲再没有告诉我，我便也无从知晓了。

在这里，生命只是赛场，活着就是为了无论哪里都要胜过他人。这样没有意义的竞争，没有实际意义的消耗的竞争，在现在很是流行，甚至都诞生出了专有名词出来。它的意义和布都的“无为”大概是完全相反的，她大概不愿知道这些事情吧。

它的名字，我还是藏掖起来，不要告诉她的好。

现在看来，因为各种因素，竞争是大于无为的。少有人会愿意像我一样够接受、和实践“无为”吧。

减少了竞争的需求，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大家都攀比的时候不闻不问，我这样倒是挺轻松的。而且，母亲也只是希望我身体健康，家里人给我的压力也不大，我更能去“自我修养”。

布都，能做到这些，我很厉害吧？

我想，我应该把这个理念安利给身边的人，让各位也能放松放松。

可是我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那次，发生在我和布都游完不夜城，要回来的前一天晚上。那时候很晚了，虽然玩的尽兴，玩到疲惫了，躺在床上的我还是想着白天经历久久不能睡去。正想着，反正睡不着觉，我便又犯了毛病，拿起手机来准备漫无目的的刷视频，直到疲惫。

习惯性地我先是点开了社交软件，却看到一位网友仍然在线的提示，对方修改了状态为“加班中”。惊讶的我赶忙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发现已经将近三点了。我的呼吸依旧平缓，凌晨的夜我难眠地睡。

“咳咳…”

晚上的空气让我有些难受，咳了几声，睡不着觉。

根据了解，这位网友是已经成年，年轻且找到工作正在上班的打工人。听说人在现实和网络里天差地别，对方经常利用网络来抒发自己的情绪情感。

我本以为对方只是睡着了没有修改状态，我还以为我才是“熬夜冠军”，正要关闭软件，却看到对方在博客空间里发了一条文字，证明还清醒着的事实：

“加班完了！见过凌晨三点的城市吗？”

这样的文字出现在我的屏幕里，下边已经有了不认识的用户的点赞，还有评论。

想不到这么晚了还有这么多人活跃着。

更想不到的是，我是因为玩到睡不着觉而熬夜，却还有人是因为正在加班而熬夜。

好奇的我点开详细信息，想看看这些还醒着的人都在对方的评论区说了什么。

然后我才发现，这些人大概是对方的同事，或者同学。

“怎么加班到这么晚？你们老板也太会压榨员工了吧”

第一条评论就问出了我想问的，而且这么直言不讳，看来这条信息设置了不让上司看见的权限。

怎么会有这样的公司呢？让人上了白班不说，还加班到这么晚，也太不体恤民情了吧？

“老板没让我加班，今天的活早干完了，我是自愿在家熬夜工作的”

我看到了对方的回复。

啊？

等等，为什么会有人自愿加班的啊？

“做完了还加班你疯了？”

接着下面又一条评论续上我的疑惑。

“喝了咖啡我清醒得很，就明告诉你们了，接下来我也还要加班，通宵干活，这样早轻松点，还可能升职加薪跟你们说”

然后下面跟了好几条评论：

“6”
“爱卷”
“别死我屏幕里”
“完了有卷狗”

“爱说就说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么晚还醒着是为什么”

对方只留下了这样一条回复在最后。

我关闭手机，感觉兴致全部消失，索然无味。平躺在床上，小臂遮着双眼，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虐待自己，明明当天工作都做完了。

超前完成工作真的可以轻松吗？那些同样醒着的评论又是为什么还醒着呢？

想必也是在偷摸摸加班加点工作，幻想着晋升，努力维持着自己在职场里的竞争力吧。

“先苦后甜”，这道理是这么践行的嘛？可是今天才过去三个小时，工作就已经做完了，怎么还要劳累自己的身子。

这样想着，我都有些鼓起勇气想去私聊对方，给他讲讲“无为”的用处。

可是会被对方说是“老实人”的吧。不去熬夜竞争会被同行同事比过去的，自己可就不会受到上司的青睐，梦寐以求的升职加薪可就遥遥无期了。

肯定会被对方回复“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这样的话吧，可是我都成年了，是因为还没有开始工作吗，但就算哪天找到了工作，我也不想这样消耗自己的时间和生命啊。

想了想，我最后还是没有决定和对方发消息，只继续躺着，等待睡眠到来。

在竞争激烈的环境里，为了获得相对优势而不断加大自身的努力和投入，真的能带来相对应的收益和竞争吗？这样无意义的竞争，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不想要慢下速度来，用“无为”好好享受生活嘛？

——大概还是想要的，毕竟现在这么辛苦，就是为了之后过得好点。

可是这样无意义的消耗，过度疲劳和效率下降会率先降临的吧。他们肯定也知道这个后果，但为什么不改变呢，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强迫着他们这样劳苦倦极呢？

我的年龄和我的境界让我想不出结果来。

想不明白，便觉得累了，不一会就沉睡下去，不再思考。

以至于后来还看到了有朋友，为了追求身材，消除自己的“身材焦虑”，为了要看上去比身边人更加有型和健康，开始过度的锻炼和“绝食断食”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想再劝对方什么了。

这样最后只会危害自己身体的行为，又怎么能带来好的结果呢。

这样没有意义的、谬误的竞争，它的竞争对手究竟是谁，竞争结果究竟有没有用处呢。

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来答案。或许等到我再多活几年，处世深了，就知道了吧。

但是，布都啊，连我都觉得匪夷所思，觉得不能理解的事情，来自异界的她又怎么能接受呢？再撑几天，再与我珍惜几天，等到暑假结束我就让她回去，出淤泥而不污的仙人，可不能被这些东西玷染了。

这天，布都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新式披萨”这样的广告，吵吵着想让我点外卖叫一份来尝尝。

夏日再热也阻挡不了外卖员的速度，不一会披萨小吃便送达了家门口，放到了餐桌上。

虽然说是“新式”，但不过就是“汉洋折中”的做法，依旧是披萨饼上放着料，不过料却变成了改良过的麻婆豆腐，宫保鸡丁这样的中式菜肴。

布都倒是很愿意接受这种新玩意，咬下了放着麻婆豆腐的披萨评价道着味道，她的性格，面对吃的食物应该是来者不拒吧。

她知道那放着豆腐的披萨饼，并不能固定里面的馅料，于是小心翼翼地双手拿起，嗅了嗅，又放在嘴边轻轻吹起，生怕她那玉滑的舌头被烫伤刺激。接着便是咬下一口，放在嘴中咀嚼，奇妙的口味似乎满足了这个仙人猎奇的心理，微微眯着眼睛享受着她认为非常“新颖”的食物。

她边吃还边点着头表示“弦汐的食物真是美味！”这样的评价，虽然这东西是我外卖叫来的。

嗯，她真可爱。

不过我对这种东西还是有些接受不来，活在新时代的我，面对这种披萨，居然也会想发出“祖宗之法不可变”这样的说辞。所以我并没有给自己点这种口味，而是买了一份普通的意大利面吃着。

这家店的包装很是新颖，采用了国风的传统元素图案，又加上了西方的设计构造，方便又美观，单是看上去，就能感觉到是经过了殚精竭虑的设计。这汉堡价格如此昂贵，想必有一半的成本是来自于这个包装盒，这就是“贵有贵的道理”。

但味道吃起来并没有布都表现得那样美味，比起废寝忘食的包装设计，我在这软塌塌的饼底和过咸的面条上感受不到这家店的用心，明明这是一家披萨店，而不是包装设计店。

布都好像真的在向“现代人”进发，虽然这对她来说是好的，但我却不知为何不愿她这样，感觉要是变成了我们的样子，她会失去仙人的光辉。

而现在她好像抛弃了作为古代人和神仙的拘束，虽然本来也没有，但现在她也会边吃东西边看、或边听手机视频了。

她不会调音量，手机里的短视频是外放的，正在播放对于成语故事的科普，这很符合她的风格。

“诶！你知道‘凿壁偷光’背后的故事吗？”

手机里响起开幕即引人注目的语调。

“凿壁偷光”，这个成语现在用来形容学习勤奋刻苦的状态。讲的是以前有一个家境贫寒的弟子，穷到没钱买灯烛，晚上无光不便读书，于是就悄悄在墙上凿了一个洞，借着邻居家的烛光半夜刻苦读书。

这成语故事的主人公真是刻苦勤奋，那么晚了，还要在这么苛刻的条件下坚持读书。最后这主人公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倒是没有去查过，这么贫困还发奋研读，最后应该变成了为民着想的青天大老爷吧。

我听着手机里的讲解，心中却对这个成语有了不一样的，非主流的看法。

这种没有意义的自我消耗，最后到底能换来什么呢？

再看着眼前吃得正香的仙人，我又想到，

“无为”这种明哲保身，避免不必要的竞争的做法，在现在真的还有用吗？

正想着，我看到布都咽下了食物，开口和我说：

“好吃好吃…弦汐呀，说起来能帮我买个东西嘛？”

她那双银中染蓝的眼眸朝我眨了眨，像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好继续说话。

“怎么啦？想买什么？”我回答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有这种需求了，而且看上去像是急不可耐的需求。

“噢，弦汐真好，我想买一个飞盘。”

…哈？

她不是凭空就能变出好多盘子吗，还都是跟飞盘一个用法啊？

她见我疑惑，便又开口解释说明了一会。说那飞盘怎么精美，设计得怎么贴合人体，说那图案怎么好看。我便信了，查看了一下价格，贵到离谱。

“布都，这太贵了…”

我只好表示囊中羞涩。

“这样吗…好吧，唉，没事的。”布都表现得有些失落。

“…但是，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想买飞盘嘛？你不是都能自己变出盘子来投掷的。”我耐不住好奇追问，“而且，你买了这个飞盘回来，有什么用处吗？”

“用处什么的…我还没想过，”布都想了想单纯地回答，

“唔，我只是看到好多玩飞盘的人都买了这个东西，自己也应该买一个，我想，我可可不能落后了他们呀。”

？

我听到了什么？

布都，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究竟是什么让你有了这样的心态？

不，不。你应该只是好奇而已。

但是你千万别吓我，这种心理可没什么好的啊，要是成真，我可不敢想象你继续呆在这之后的样子了。

“不你不想，”我连忙回话，“布都，这是不好的心态，你自己还跟我说过‘无为’的，怎么现在想要攀比起来了？”

“诶、这个……”布都听到这个脸色好像有些难堪，像是做了错事的徒儿被师父发现并揭穿了一样。

“只是…发现这些人们已经在用这样的盘皿了，有些…不甘落后嘛。”我眼前的仙人挠了挠头，坦白道，

“弦汐，我知道错了，想了想这飞盘买来作用也还是和我的盘子一样的，而且感觉没有盘子用的顺手。”她接着开始认错，用着现代白话认错。

你是无心的，这我当然看得出来。面对你这样的道歉，我也只好原谅不再提这事情。

点了小吃，我拿起了一块鸡块沾了酱放入口中，鸡块炸得不错，但闷在这个精心设计的盒子里送过来后还是软了，吃起来感觉无味，口感不佳。这兴许也和最近我的心态有关。

我应当尽快调整，好好享受和珍惜剩下的、和你生活的这点时间的。可一想到你越来越要变成这个世界的人的样子，我就静不下心来。我还是不愿意接受你越来越“现实”的现实。

我奢求你留下的私心和我想保护你的心里一直在打架。

但是不管怎么说，只要过了这个暑假，你就可以回去、就要回去了。我要避免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和她观念冲突的想法，你可不能再被这个世界的环境改变了…！

这种事情，可千万不要发生呀！

弦汐Genshio.

第54章·自话

我，弦汐，是个人类。

我在这个夏天，和名叫物部布都的尸解仙人相遇了。她突然从电脑中出现，扑进了我的怀中，将我扑倒，我这个夏日的奇妙生活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而现在，夏日将要过去了。却不是毫无征兆，而是像那即将重合的时针分针一样，每一天都变成了每一秒，咔擦咔擦地预告着我和她的离别。

最近已经加入了学校的迎新群，也开始把开学前要做的各种事情逐一完成了，努力地在群里慎重地和其他新生交流，看着人们评论着学校、老师和军训，分享着自己的经验，种种迹象都细声说着假日要结束的事情。

想到她离开后，就不会再被这个世界的环境所改变，我在日渐增长的厌烦和焦虑中，居然还潜滋暗长了些许放松和喜悦。

像我这样矛盾的人，要怎么在新的校园里生活呢？

现在面对这个问题，我果然会想到“上善若水”这个词来啊。

还记得表演完旱船的那个晚上，我跑遍了整个庙街，最后终于在偏僻的荷花池上看到了她。其实那个时候，一直寻不到她的我都已经快做好就这样人仙两别的心理准备了，所以那时终于找到了她，我没有再抱怨，更多的是感到放心和欢欣。

那荷池因为她的存在变得清幽香雅起来，她就那样醉眠眠、飘飘然地躺在荷叶上，让我知道了什么才是仙女。那么美丽，美丽得我想不出词来夸赞，美丽得我的负面情绪都消散了。

接着她施展了仙术，把我们带进了只有对方的世界，又让围绕着她的那些萤火将我包裹；然后，我就闻到了她身上那不同常人的珍馐酒气；再然后，她就趁我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将我也拉入了池水之中。

再睁开眼来时，我连带着我身上的东西竟然都能隔绝淤泥和水，就像那荷花一样，不染尘埃。

那天，看着月亮下绽放的烟花，她跟我提到了“上善若水”。

我打断了她说话，那时候我只想跟着她享受我可能这辈子都享受不到的感觉。

我对她说，我知道这个成语的意思。

是的，我知道它的意思。“最上等的德行，莫过于水的德行”，水滋润万物，却又不和万物相争，这其实还是换了一个角度论说了“无为无争”的观点，其实也还是从个人的角度出发劝导人的品格。

但现在，我更赞同的是，“上善若水”这个词，带有“帮助他人”的思想。

能从这句话看出水的无私奉献，看出水对大自然的顺从，也能从中知道，像水一样谦卑无私的人，愿意为他人、集体利益做出牺牲的人，是道德的高标。

当然，人不能完全像水一样往下走。往下走的水滋养着万物，却不区分对象，普遍的关怀和无差别的对待在现在是不可取的。水“蒸汽”了尚可往上飘，人也应该“争气”些，学会往上走，站在更高的位置，才知道该善待的对象是什么。

不与人争、不违背规律、保全了自己，而且还能帮助他人，这“上善若水”看来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想必她也是这么认为的，才会对我这个人类这样亲和。

不知道她和妖怪正面战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真好奇啊。

——可是在现在，真的还有赞同和秉持“上善若水”的人吗？

集体利益和个体利益是相互依赖、相互促进的，不是吗？

但这似乎确实不是潮流了，我虽然认同她的观点，可要是现在开始践行这四个字的话，会被时代唾弃吧。

兴许是我和现实世界的人们接触不多，但在网络，这个赛博平行世界上，她说的这四个字似乎是真的像水一样，流逝到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去，却不再滋养人们了。

虽然这种现象在网上已经屡见不鲜了，但那次，我从转发的聊天记录截图里看到了这样的事情：

“夏天真热，本人刚才在楼下买了冰淇淋，现已全部吃完，人很清爽，望周知。”

一位记录生活的网民发了一条帖子在记录生活的平台上，文字上方是拍摄的、在阳光下甜美凉爽的、榛子巧克力脆皮牛奶冰淇淋，文字下方还打趣似的用了官方的格式，加上了日期。

自然地，这个帖子被推送，出现在了许多人的屏幕之中。于是下面也很自然和谐地出现了这样的评论：

“已阅，吃半根冰棍”
“这款冰淇淋真的好吃！”
“还有香草味的，也很不错”

冰淇淋确实好吃啊，特别在这个异常炎热的夏天，那撒着糖霜的脆皮，光是看上去就能把甜味、清爽和酥脆的三个愿望一次满足。

但在这只是分享小事的一股清流里，突然落入了一块巨石：

“天天望周知望周知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发到网上，还这么多浏览。明白这种冰淇淋里面是什么成分吗？不知道冰淇淋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吗？”

这看似是“为人着想”的评论，实际上只让人感到是一块攻击性特别强的滩边石子，砸进了没有回击欲望的水潭里，这一砸，砸碎了其他人的评论欲望，再没有其他言论出现了。

不过这位发布者也不是没有脾气的，只见评论下开始跟上了一条回复：

“？有你什么事啊，我还不能发表了？夏天吃冰淇淋不是很快乐的事情吗，偶尔享受一下怎么了”

然后，下面立刻接上了对方的回复：

“那这么说我还不能发表评论了呗，怎么对别人要求这么苛刻啊？你这就是在给自己的放纵找借口，真是可笑，不知道冰淇淋里头加了多少添加剂不知道糖分超标了吗”

“别在这恶心我了好吧，偶尔吃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这样说太危言耸听了吧”发布者赶忙回复。

然后，石头就和水莫名其妙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了。

“亏你还知道危言耸听这个词，我这还不是为你好，这是为了大众的身体健康考虑，你吃冰淇淋的时候想过这些吗，你咋这么自私啊你，吃了还拍照发出来，你这不危害社会吗”

即使评论头像的旁边用小字跟上了用户所属的ip省份，这石头也丝毫不在意地站在道德高处的ip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戾气这么大干什么，搞得跟我强迫别人吃了一样，爱吃什么是我自己的权利明不明白的？”发布者继续回复。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把权利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人，你知道冰淇淋致病率多高吗，你就在这宣传冰淇淋”石头继续回杠。

“冰淇淋又不是只有这种口味的，那去挑无糖的吃啊，去挑成分好的牌子吃啊”

“不知道那品牌是国外的吗，你还鼓动购买国外产品，你是不是抵制国货啊？”

“把话说清楚，我就发个冰淇淋的图片，什么时候变成鼓动抵制国货了？你怎么对我意见这么大啊，是不是缺少关怀了你”

“你有几个账号啊敢跟我这么说话？这冰淇淋的牌子不就是外国的，自己不会查是不是，还在这装蒜，还反过来攻击我是吧”

然后，下面本来是发布者回合的回复却断开了，我看得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发布者真的去查了觉得理亏，还是被这个根本不讲理的碎石头气到不知道说什么了。

可是正义这次不仅迟到了，还迷了路走错了方向。只见那没有发布者接话回复的评论下，出现了新的信息：

“就是啊，你是不是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啊，不知道冰淇淋危害很大吗，人家好心劝你你还说这种话，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人都喜欢这样糟蹋别人？”

——一块新的石头，代表着“正义”出现了。

“别狡辩了。只会享受吗，你还有没有道德啊，还敢抵制国货？你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你对得起别人吗，你就应该谢罪”

——又一块新的石头，代表着“审判”降临了。

“你们看懂事情经过了吗，”

都说着眼不见心不烦，可自己明明只是记录了生活而已，就被“以德服人”了，这气谁还受得了呢？这发布者好像终于忍耐不住了，开始了急躁的回复，

“是不是瞎了，怎么现在都不分青红皂白过来评论人了？我什么时候不考虑别人感受了，什么时候有这些想法了？”

“你说没有不等于你就没有，谁知道你是不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似乎是石滩崩塌，碎石全部倾巢而出到水中了，又有新的石头代表着“援军”，加入了没有对手的战场。

“你怎么这样说话，你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发布者面对越来越多的石头，有些对不过来了，只好一条条评论读过去回复辩解。

而且，他们争吵的对象，好像已经不在冰淇淋上了。

“你给大伙尊重了吗，你这自私的人，你这种人只会传播负面影响不值得被尊重。你应该给我们道歉！”终于，代表着“英雄”的石头出现了，开始战略的大反攻。

“就是就是，这种人不配上网，还不道歉”
“对啊，快点道歉！这事不能就这样结束了”
“不要再出来误导人了，赶紧道歉吧”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道歉再说吧！”

形状不一的石头开始在水面上打起了水漂，把这潭静水打得不成样子。

“怎么不说话了”
“说话啊，害怕了吗？”
“不敢承认错误吗，这种人真没意思啊”
“……”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就再也看不到发布者的回复了，听说这位发布者在这件事之后，也再没有发过其他的帖子。

这位发布者，做错了什么呢？只是把冰淇淋的照片和心理感受发到了网上而已，却不是被水滋养，而是被泥石流淹没了。

这位发布者起初和那些正常评论的人争论了吗，没有；违背了网络管理的规定吗，也没有。这位发布者做到退而保身了吗，是的，毕竟吵架吵到一半发现对方根本不讲理就不回复了；那这位发布者帮助他人了吗，也还是的，毕竟把开心的事情分享是可以治愈他人的。

可是，“上善若水”，水呢？水哪去了，这里只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

石头打破了水面，石头获得了胜利，最后也是石头改变了这里，主宰了这里，让水再也不敢出现在地表了。

当然了，石头的“英雄”也是石头，石头的“正义”也还是石头，可却再也不敢有上善的水出来冲走它们了。

在这张绝不是法外之地的网络上，总是有石头最终战胜了水，成为了道德标准的顶点。

而大多数想要成为水的人们，就像现在这样，只好把不公平的事件截图保存，转发给其他清醒的人看。

那这些石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大概是因为觉得高人一等的感觉很爽吧，大概是觉得自己就是道德的标杆吧，大概说这些话并没有考虑后果，完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癖好胡言乱语的。

完全是为了个人那毫无益处的利益服务的。

毕竟在这里，个体的利益可比集体的来得重要，谁还会做傻瓜，像水一样滋润这无关紧要的集体。

布都，她一定很不愿意看到这样荒谬的对话的，这和她的“上善若水”完全背道而驰，知道这些她会怀疑人生的。她救了我一条命，我可不能让她被这些东西伤害了。

可是最近，她已经变得不对劲了，她说出了许多我不想让她接受的内容、做出了我不愿看到的事情来，不知是她已经开始在被潜移默化的改变，还是单纯的无心。

但愿是后者，希望是后者。

可是她连说话方式都变了，连那身狩衣都很少穿在身上了，连那一开始说着是“身份象征”的、不肯摘下的乌帽子，现在也看不见几次了。

为什么？

不，不行，身为仙人的她，怎么能就这样陷入了平凡的人群中？原来这个世界的环境，连异界的仙人都吃吗？

她不能、不可以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色彩呀，最后会连“随心所欲”都做不到的。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当时就应该送她回去了，她的求知欲我无法限制啊。

为什么她会这样？

“现在修行能有这样的成就，是因为有弦汐陪着我呀。”

我忽然想起她眯着眼天真的、可爱的说笑来。

难道是因为我的存在，让她想更加接近我么？果然都是因为我，害得她要变成那个样子吗？

但这样的“现代人”，可一点也不好呀。

…不要胡思乱想了弦汐！她肯定不会变成这样的，绝对不会的！只要再等几天、再等几天她就能回到幻想乡里，保持她原来的模样了！

只要再等几天就！！——

——可是，她在这一天却又和我开展了，让我怎么想都觉得不会从她嘴里出现的话题来。

“弦汐，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这天，布都坐在我身边一起看着电视，她突然开口用疑惑的语气向我问道。

“嗯，布都要问什么？”我回答道。

电视屏幕里正在播放小故事，布都见这故事的主角是和尚，便泼洒出好奇心来决定看看这个故事演绎的内容。电视机里放出这样的三个声音：

“我个子矮，怎么可能挑得动一缸水的？我才不下山去挑，哎，你个子高，你去。”

“我是个子高没错，但自己挑上来的水肯定是自己要喝的，到时候你们又要说我…我也不去。那个，你比较胖，有力气，你下山挑去。”

“我倒是能挑得上来，但这就一缸水却要分三个人喝，还得分些出来填到菩萨的玉净瓶里，活还让我一个人干了，这不公平，不去不去…哎哎，你个子矮方便下山，你去你去。”

高、矮、胖的三个和尚互相推诿，都为了自己个体的利益推脱不愿下山挑水去，死活想不到可以三个人一起挑水。

那滋润万物的水于是就这样一直停留在山下，再没有一个为自己着想的和尚将它抬到山上去。

我看着这电视，听到了布都继续开口的内容：

“…弦汐，你说学会了打字，是不是就可以在网上想说什么说什么了？”

那三个和尚自私的话语于是被布都的疑问压了下去，她的问题怔得我一惊。

“布都…？！”我有些没有控制住情绪，“为什么要问这个？”

“嗯，因为啊，”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做思想的竞争，挣扎了一会回答我说，

“我在网上看到了，‘只要会打字，就可以随便爱说什么说什么，就算说出很难听很不合理的话也没有关系，只要自己爽了就行’，他们说，这是‘有手就行’的事情。”

她说着有些表露难堪，有些表达出震惊和疑惑，有些感到不可思议。

“…弦汐呀，为什么现在的人们要这么说？他们不会为别人着想了吗，伤着他人了怎么办？”她那银蓝色的眼瞳剩下的是无尽的不解，

“弦汐…我、我是不是还是，跟不上时代呀？我感觉现在的人们变了好多诶，明明已经在努力贴合了……”

“弦汐，我发现现代人们做的好多事情，我接受不来啊…我果然是适应能力太差了嘛？只能做到这样，连弦汐你这样的人类我都无法接近的话，我…”

“……我果然还不适合做这个时代的仙人吗？”

？！

不，等等，怎么这么突然？

我害怕的东西，结果还是出现了吗？

——布都，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还是让你发觉这些了么，我还是失败了么？我还是没有做好我的职责啊！

我的情绪一下控制不住，带着急躁和愧疚，以及我在你目前最不该出现的失态，瞬间全部迸发出来了：

“——布都不要想这些了！这都是歪理、歪理！和你的观念不同，这是错误的事情！！”

我就像那一触即发的弹簧陷阱，一下子把积压许久的情绪全弹射出来了。我的声音似乎盖过了电视机的声音，因为我发现我再听不到那三个和尚的声音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出现了惊讶，然后又变回了不解，还带着一丝体谅。就算这样你也还是这么温柔，这真是万幸。

“弦、弦汐…不要激动，我只是有些疑惑而已，果然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对吧？”

“没错，那都是谬论！布都你可不能学他们啊！”

我还是难压怒火，我不知道这个怒火是从何而来，大致是因为认为你被这些万恶的毒瘤污染而来的愤怒。

“我知道了，弦汐，我知道啦。”你大概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神情担忧地摸着我的背安抚我。

我早应该把我担心的事情告诉你的，为什么要这样瞒着？！

明明假期还有几天就要结束了，为什么最后还是会变成这样子？！

我哪一步漏做了，连这剩下的几天，想保护保护过我的人都做不到，我怎么这样无能？！

我不敢再把我这情绪宣发出来，只是看着那三个无知的、自私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和尚气喘吁吁生着闷气。

“可是…弦汐，怎么办？大家都在这么做，虽然很不喜欢…但是要是不接受这些事情的话，我、我是不是就要被时代抛弃了？”

她可怜地说着自己的困惑。

“怎么会呢？！我一直都觉得你不论怎么样都是适合这个时代的啊！这些东西究竟怎么敢让你——”

气愤控制了我的身心，这个时代怎么敢逼迫你怀疑自己，怎么敢强迫你去追赶它的？！我好想奋力喊出这些事情。我好愤怒，愤怒到我一瞬间感觉胸腔中一股气都无法接上来，死死锁在肺中，让我的喉咙空得难受：

“——咳咳！！唔…咳咳咳！……”

我再压制不住，在仙人的你面前竟表现出这样的失态来，真是失态，真是对不住。

但好在这几声咳嗽，伴着脑袋的震动和窒息感一时间将我扯出了愤怒中，给我带来了理智。

“弦汐，弦汐？！”你好像被我的反应吓到了，赶忙拍起我的背来，那股温暖搁置衣服传递到我的心肺，让我好受许多，

“你没事吧？怎么咳成这样？！”

“…没、没事，”我抬起头来，“对不起布都…我太激动，给口水呛到了而已…”

是我该担心你的，怎么还能再让你担心起我来呢？我要尽量减少你对我的挂念才对，怎么还能再让你担忧呢？

我喝了你贴心递过来的水，喉咙顺畅许多，吸气呼气也舒缓通畅起来。

放下水杯，电视机里的那三个和尚终于在一场大火后认识到了只在乎自我利益的后果，他们终于决定团队协作，一起干活了。

……

布都，那些错误的言论，可不能把你这些美好的观念，践踏蹂躏。

你要知道，那些都是扭曲的，你只要把自己做好就行了。至于那些错误的言论，那些影响你的、被影响的、浑浑噩噩的、还在沉睡的人们——

沉昏的人啊，清醒起来！！

而布都，来自异界的，成为尸解仙的你，可不能被这个世界的环境强行改变了！

暑假就剩几天了、就剩几天了，

所以求求了，拜托了，

这种事情，万万不能发生啊！

弦汐Genshio.

注：本章分上下两楼
第55章·离弦（上）

幻想乡中的最东方，夜晚的博丽神社。

乐园的巫女博丽灵梦，依旧穿着那身红白衣装，正坐在铃铛下的赛钱箱前休憩。脱了木屐，光着双足踩在阴凉的木阶板上，露着腋下，这个清凉的夏夜没有需要解决异变这样的麻烦事情，她最近心情很好。

她的神社一如既往的干净。因为今天白天，她已经照往常一样懒懒洋洋地起床，换上巫女装，拿了扫帚把庭院打扫干净，又把鸟居、注连绳、神木等的场地清扫得不染纤尘，连背后那神圣不可侵犯的赛钱箱也明亮反光。

而和平常不同的是，现在神社的鸟居旁挂上了灯笼；两侧的青葱的树上也连接着彩旗，垂挂着着纸灯；山腰宽阔的道路上布置好的摆摊场地，舞台剧场，游乐空地也已整装待发，在静静的月光下悄声等着庆典的到来；参拜道的灯急不可耐地等待着火光的到来；还有在神社阶前的空地上，她刚刚才和魔法使朋友以及化作人形的狛兽一起摆放布列好的烟花发射器。

而现在，清闲的山顶神社只留下她一个人畅享天地。

轻轻哼着随心而出的小调，听着蟋蟀和蟾蜍的叫声，看着水手舍中的水面淡淡泛着波纹，刚刚送走了几只淘气的妖精，现在的她是最舒服最享受的时刻。

首先让她觉得舒心的是，夏日祭要到来了，宴会要开始了。这个热闹放松的祭典在神社举办，即使来参加的大多都是妖怪神明，她也还是觉得开心，毕竟这是幻想乡里消遣时光的一大乐事。

其次更加让她感到开心的是，外边的情况也很好。

她本以为主导了多次异变的幕后黑手八云紫，和说出了“自我之后大道即成”的丰聪耳神子两个存在联手，要像那《文文。新闻》里夸张的内容一样，谋划出什么大事来。

可找来电视看了看外面的情况后，她发现那个叫布都的总喜欢和妖怪战斗的尸解仙，竟然乖乖地跟着外界的叫做弦汐的女孩子好好生活着，虽有惊无险，但好歹也要度过了一个和平的暑期，没有惹出任何事情。现在看来这个弦汐也不会进到幻想乡里，所以她也不用担心人类的安全问题，所以，她真的，没有什么需要烦心的。

以及，让她更要高兴的是，她终于小小的有了一次财运。

不错，那天晚上通过电视机学来的东西，那个前后雕刻出来的“土地公公”，竟然在后来几天，让她的赛钱箱里钱财多了起来。

她太开心了，一开心，就想开宴会，就想放烟花。

而且一想到祭典时候还可以大赚一笔，她就连眼瞳中都散发出期待的星星，更难耐自己的喜悦了。

喜悦到就算感知到了周围异样气息的存在，她也会平静下来语气，用轻快的调子开口说道：

“别躲着啦，快出来吧。”

接着她的肩膀右边就出现了两个蝴蝶结，蝴蝶结凭空撕扯出一个隙间，隙间中又伸出一只提着两个小清酒瓶的手来；她的肩膀左边则从隙间里钻出半个身子，探着头出来回话道：

“呵呵呵，灵梦，看来最近过得很不错啊？”

隙间妖怪，八云紫对着灵梦说。

“没有你这家伙带头作祟，我当然过得很轻松了。”灵梦接过八云紫递来的清酒瓶，打开盖子准备喝些酒水享受并说着半严肃半牢骚的话，

“你和神子可不能让那个弦汐有什么生命危险，还有布都，要是敢做什么事的话就立刻送回来给我教育教育，而且还有，最近妖怪对弦汐这个人类在外面的事实很感兴趣啊，不知道不能伤害人类吗…嗯，咕嘟咕嘟……”

“呵呵，还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处理这种事情…”八云紫笑微笑着看灵梦喝下，说话却被灵梦打断。

“哈，还挺好喝，但是这里面装的什么啊？”灵梦喝了，放下酒瓶看了看里面的液体，“跟汽水一样，酸酸甜甜一股果味，但确实还有酒精的感觉…这还是清酒吗这？”

“当然不是了，”八云紫回答，“神奈子看到弦汐小姐那个世界的新款气泡酒，是夜雀食堂那都没有的口味。作为冰饮看着很好喝，于是就研制出来了先用这瓶子装着，打算在祭典上作为产品销售哦。”


“这样吗，”灵梦听了回答，“可恶，我怎么没想到有这么好的商机，应该多看点电视的。”

“灵梦，不可以贪得无厌哦？”八云紫一本正经地接话，“你不也是从那个世界学了个‘土地公公’过来嘛？”

灵梦听了看着眼前不远处的烟花装置，又喝了口酒：

“…是这样没错啦，嗯，说起来布都现在在的那个世界不是我们所谓的外界吧？我怎么记得幻想乡里的时间气候是和外界同步的来着？”

“噢，原来你注意到这个了呀，”八云紫也打开瓶盖也品尝起清爽的酒，

“和宇佐见的那个‘外界’不同，其实布都在的那个世界叫‘现界’，在那里看来，我们的这个幻想乡是‘海螺小姐的时空’哦。”

“哈？你是说在那个世界里，‘我们只是故事里的人物，我们的时间流逝和那个世界的并不相同’？”

灵梦听了有些不可置信，“真的有这种世界…你的能力还能到这种世界去？那在这现界看来我们是不是都是永生的了？”

“哈哈，”八云紫听了先是开口发笑，“当然存在这种世界了。所以在那里看来，幻想乡的时间流速可以无限放慢，但并不意味着我们都不老不死哦？我们生活在里面，这的时间还是会照常流动的。”

八云紫说着，带着深不可测的笑意开这玩笑：

“说不定还有哪个世界，我们都只变成了虚拟的电子游戏人物、我们真实生活的一切都成为了游戏剧情、解决异变变成了游戏任务、而刚好有人把这个游戏做了出来，在人类的世界变成了一段传说哦？”

“是嘛？那我是游戏主角咯？”灵梦听了回答。

“哈哈，不知道呢。”

“…那你把布都送到这现界去干什么。”

八云紫听了，用另一只手在自己鬓边揪起一撮头发模仿着灵梦的发型，用灵梦的语气作态讲道：

“因为这样你就不会指责我‘你这家伙，身为贤者，竟然还敢把幻想乡里的存在送到外界去，真是不称职啊’这样的话喽。”

“开什么玩笑，送到哪个世界对我们来说不都是‘外界’吗？！”

“好啦，灵梦。毕竟这个‘现界’的东西比幻想乡里的要发达呀，让布都小姐出去给我们探索不也挺好的吗。”

“…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灵梦想了想继续说，

“对了八云紫，这次祭典肯定又是一大堆妖怪要来参加。至于人类村落…那里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委托慧音组织人，在那也举办个祭典了。不过这次花火大会宣传得这么厉害，我又做好了承诺会保护人类在神社不受伤害，到时候应该还是会有人类能来神社参拜，供奉赛钱的吧？”

灵梦说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赛钱箱，憧憬着到时候赛钱箱装的满满当当的情景，又一次问道：

“能来吗？”

“呵呵，灵梦啊，这样的话那些人类肯定…”八云紫一下就看透了灵梦那贪财的小心思，

“会来的。”

而后幻想乡又过了两天。在那天晚上，万妖期待，众神眷恋的夏日祭典，终于在博丽巫女的宣布下开始了，整个山头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幻想乡中，人类虽然是不可缺少的存在之一，但人类并不能算是幻想乡的主体。之所以灵梦亲和人类，想让人来神社参拜，除了自身就是人类和巫女的职责之外，还因为人类给的香火钱其实更多。

至于有没有更多人类走到博丽神社参拜捐赠的呢，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

今天下午下雨了。

和去寺院那天晚上乌云密布雷声滚滚的雨不同。

这雨下得好迅速，雨水就像从那晃动的、浓浓的、染着墨色木马病毒的乌云屏幕里，毫无征兆地窜出来扑向大地，扑向这滨海的城市。快到连天气预报的预测都出了失误。

并没有预报的那样准时，因为这雨提前到来了；也没有预报的那样倾盆，因为这雨只是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点落在房顶的砖块上，滴在房外的空调外机里，打在房下的树叶边，溅起短暂的雨花和须臾的光，水光又泼在过往汽车的壳旁，弹射起像柳絮一样转瞬即逝的水露衣裳。

魂霾借道火伞吞，沧落星泪洗海神。
龙泣轻丝压白鹭，道逢行旁再无僧。
厝檐潸潸折蝉翅，浊雾凄凄灭夏灯。
满村已是离天雨，孤城将有别仙人。

弦汐便是这雨天路上将要别离仙人的人。

布都想要带些美味的茶点回去给家人尝尝。弦汐知道哪里有卖手工制作的蛋卷和风味独特的凤梨酥，于是独自出门去买，顺便也给自己买些。

雨下得突然，雨水忽然就落在了她身上，就像那天突然扑进自己怀中的仙人一样闯进了自己的生命中。

一手提着已经买好的茶点，另一只手撑着早就准备好的黑伞，雨天路滑，她只好在泡雨的街道上慢慢行走。这天没风，无数的雨点竖直落下，她的伞就像是漂泊在雨海上的船。

后天，就是约定好送布都回去的日子了。

一想到这个，她就走得好慢，越来，越慢。

每一次短暂的落脚，她都在做着无限的思考。

明明已经用好多天好多天的时间安慰自己了，她还是不想和这个拯救了自己的仙人离开，她不舍的情绪在这雨天里放大了不少。

可矛盾的，她又有些希望后天快些到来，她更想用这几天去保护自己想拯救的仙人，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法遮掩住布都对这个世界负面之处的接触了。

雨下的越来越多，她这矛盾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但她的脚步，却越走，越慢。

雨珠从伞檐坠落，闪烁起往日的光，她想起来这最后几天里发生的事情。

但这些事情本该是美好的、值得珍惜的，现在想来却让她困扰厌烦，甚至有些气愤。

有一件事发生在前几天：

“弦汐，对不起……”

布都蹑手蹑脚把那台无卡的旧手机拿了过来，

“我下载了这个东西，然后手机就变成这样了…”

那天的弦汐接过手机来看，发现是不知从哪下载的病毒软件，上来便是要让布都又填手机号码，又绑定支付账号，再接着又弹出许多广告占据了整个屏幕，怎么点都只会跳转网页，再无法关掉。

“布都，我说你…算了，没事。”

最近的弦汐总是有些烦闷，看到这样的情况心情便更加不好了。压住了对这些无良软件的怒火，她只是庆幸没有给手机插卡，手机上也没有支付软件可以绑定。一番麻烦的操作终于把这个软件清除后，她问布都：

“这不怪你，但是可以告诉我从哪下载到这种软件的吗？”

布都很直率地坦白：

“是这样的，弦汐。我看到新闻信息说这是手机系统新技术的突破，还免费下载…我跟着它的指示点了链接，就下载了，然后就…”

听到这弦汐就明白了，这是虚假的信息谣言，而且还是非常恶劣的谣言。

“布都，你被骗了。”她很直截地告诉布都，“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的，布都，他们在利用你的天真。”

“欸？…可是好多人都在说这个是真的，还有图片也——”

“这个叫做谣言，它就是这样的。”

简短的回忆就像雨水落地一样告一段落，回到这个雨天街道上。

提着茶点的弦汐已经看到自己居住的单元楼了。

她想着这件事情，她还是忘不了那天直到最后，布都也还是不愿相信自己盲目听信谣言的事实，她看到布都对着那台手机沉默了好久。

她那天其实突然想说，“布都你怎么连这种一眼看破的谣言都分不明白？”这样的话，可是她最后终究没有说出来的。

一个异世界来的仙人，怎么可能接受过反诈教育？怎么可能理解，制造谣言的成本有多么低廉，而从谣言获益又有多么简单。

她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把这恶劣行径讲给了布都，其实现在，连这样的谣言都有一套完整的产业链。先是在网络上造谣、散播谣言，接着开始出现认同谣言的声势，风靡一段时间后，便又自导自演地出现打假和辟谣的消息。一套流程下来，点击量和转发量不知道会有多少。

她还急不可耐地告诉布都，只要能利用好这条商机，就可以有花不完的钱，享不完的福分。


但她其实很不愿告诉布都，“我们的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这样的话，她觉得这太丢脸了，觉得这残酷的事实会伤害到她。她又不需要在这里生存，接受这么多不需要的法则和扭曲的事实做什么呢？

她还是忘不了布都听了后一脸不解，一脸难以置信自己居然这么无知的样子。她知道布都陪在自己身边度过了美好的日子，单纯的仙人只认为这个时代又新又好。

她一想起布都那怀疑自己的表情，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觉得来自异界的存在，根本没有必要因为赶不上这个世界的时代而自我怀疑和否定。

她最怕的就是，布都最终会被时代改造成和这里一样的人，丧失了自己的个性。

她更觉得气愤，觉得这些利用良知和信息差的人怎能这么可恶，觉得现在的造谣技术越发成熟，不知到了哪天，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也会被更加真实的假话瞒骗。

一想到这个，她就义愤填膺，她就难以释怀。她发现自己陪着布都最后几天里尽是这种破事，一件值得珍惜的好事都再没有了。

想着，走着。生着闷气，她那握着伞柄的手就越发用力，没有节奏的呼吸就越发混乱。雨天空气潮湿得胸闷，于是，她又在几秒里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好久没感受过的痛苦：

大概是雨天带来的降温，她直到自己有些犯了鼻炎。突然鼻子堵塞想打喷嚏，却怎么也通不出气来。她感到有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自己的呼吸道，明明已经走得很慢了，却还是不得不张开了嘴巴喘息着。

但就算张开了嘴巴喘息，她也还是感觉上气不接下气，感觉喉咙好痒。

“呼，咳，咳咳咳…呼，呼…”

她只好加快喘息的速度，只好咳出声来强行呼气吸气。一咳嗽，身体便再无法前进，手便不好撑伞，伞歪在一边，垂直落下的冰雨打在她的背上、头上，她不得不小跑了一段距离跑到雨棚下躲避。

收了折叠伞放在一边，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仍然提着袋子弯腰放在膝盖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只觉得这是鼻炎带来的病症。

喘气了一会，她把呼吸调整好，想说还有两天，再陪布都两天，两天后她就去医院开些药吃。而这期间，她至少要把这件事情藏着，不能让布都再为自己担心。

于是她又撑了伞，走进小区的门，走去自己的家楼下。

高高挂在墙上的、洁白的灯被房子保护着，淋不到这个世界的雨。她看到那灯光照射下来，照在一根短短的同样插在墙上的，已经拆除了摄像头的支架杆子。光打在墙上，变成了一块椭圆的盘子，杆子的影落在了光盘上，像是日晷上铁针的影子永远停在了六点的位置。

她却在那日晷上看到了时间和生命的变化。

因为她知道，她和布都的日子，只剩下两天了。

她想起那天布都兴奋地带着自己坐船飞到了天上，她感觉布都用那磐船把自己的身体和境界都上升到了新的高度。那天布都送给自己一个小小的日晷，她把那迷你日晷珍藏在了自己的抽屉里。可她又悲愤地想到，这样遗世独立的仙人，在最后这几天里，还是遭受了人世的侵扰，刷新了认知。

雨打在伞上发出急躁的声音，她又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

就在昨天晚上：

“弦汐，你来看看这个。”布都又把手机上一则信息给了弦汐看。

经过了教训，布都虽然很不愿接受人心依旧险恶的事实，但她还是聪明的，知道这消息看明白时就问问弦汐：“…这是假的对吧，弦汐，怎么会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呢？”

弦汐一看，手机里的信息有一条网址链接、用户评论的截图和八个字：

“在家赚钱，日入千元！”

弦汐再看那些评论，看到说“真的只是做了些小投资，现在发了大财”这样的话。她就知道，这是更恶劣，更恶心的信息诈骗。

“没错，布都，这些都是骗子，你从哪里看到这信息的啊？”

“啊？我、我刷视频在评论区看到的，我想说一直以来麻烦了弦汐不少，我带的报酬弦汐不愿接受，那要是回去前能在这里赚到些钱还给弦汐就好了…”布都说出自己的目的。

“……”

弦汐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布都，我不用你还我的，我只想让你好好过了这几天。”

她知道，再想不告知布都这些阴险的另一面是不可能的了，她只好让布都做了心理准备，开始了科普教育。

她告诉布都，这种行骗方式的过程：她说起初的投入是真的会赚的，投一百元，就给账户转入利息；投一千元，也给账户转入利息；投一万元，也还是给账户转入利息。

可是人心总是贪得无厌，总是最好利用的，见到有了好处，就不会收手，于是就会有鬼迷心窍的人、或者病急乱投医的人开始把自己的资产都往里投，开始找家人朋友借钱投资，开始消耗未来的存款投资。

而当存的足够多，当这些人已经幻想着能开上豪车住上豪宅、或者祈祷着终于能治好恶疾，做好手术的时候，再想把本钱和利息取出来，就比凡人肉身登天还难了。

弦汐Genshio.

注：本章分上下两楼
第55章·离弦（下）
回忆随着打开大楼的门而结束，她收好了伞，抖掉伞上的雨水。听着外面还在不断下着，又不敢下大又不愿停止的雨声，她才起台阶朝自己家门向上楼爬去。

她想着，她在说“人心”这两个字的时候，都再没有眼去看布都的表情。

那个冒失的梦貘，让她亲身经历了布都的过去。她知道布都的“生前”被那个时代的“人心”玩弄得多么不堪，明明那时候的布都起初只是想活得自在些。

而现在的布都，让她在将要迷失自我的时候救了她。她不知道已经活得自在了的布都，在听到了自己费尽心思追求的“现代”时代，依旧是新的“人心”把人们玩弄股掌之后，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只感觉布都听完那行骗方式后好像脸都消沉了下来，再看不清那双泛蓝色的银眸。

她不知道为什么，时代对人的改变会这么大。

她发现，布都似乎真的是修行圆满了。她发现布都已经不再像是一个跟不上时代的人，因为时代已经让布都改变了。

她发现布都已经不是那个古板的、难以适应现代生活现代社会的人。布都终于会流利地讲白话，理解现代人的词汇，接触了现代人的思维，布都终于渐渐融入了现代人生活的一切。

这当然是好的。

可她发现布都也融入了现代的节奏。布都已经开始要变得和活在现代的人一样，会被动地对周围的事情产生反应，而不是去主导事情的发展；会对周围的事情、人们思考太多，而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会因为现实网络中的新闻，坏事，天灾人祸等感到悲伤；也会因为短视频里几秒的配乐温馨的画面，或者是搞笑的情节感到快乐。

她发现布都好像也和大家一样开始了倍速的生活，一天不知接触到了多少信息，像是要把全球的事件都囊括脑中，而再没有时间去考虑自己，连慢下心来读那本《道德经》都再做不到了。

她发现，布都正在不断内耗自己，之前布都教给她的那些处世思想，好像连在布都自己身上都不再适用了。

她发现，这个时代的“人心”是不会让人“全生避害”的。

她知道布都在这个世界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三观和行为都需要新的指导。所以她此刻好是自责，作为这个世界布都唯一的朋友，她竟没有早点告诉对方这些事情。

可告诉了布都，布都又会因为“人心”而对这个世界失望。

“求求你了弦汐，你不能变成我的样子！”

她想到在那场梦里，布都恳求自己说的话。她现在多么想和布都说一样的话。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布都了，她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又矛盾，又自责，这个年纪的她总是多情的，她害怕布都真的被迫变成了这个世界想要的样子。

她思考，就这样一直保护着布都，在最后几天里守护着度过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布都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规矩，不需要强制让布都来服从这个世界的“道”。

她又思考，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这些坏事烂事的，自己有必要这么悲观吗？

可这个世界也不是只有那些好事美事的，布都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善，既然能走，为什么还要去领略这个世界的恶呢？

就像去一个自己从未去过城市，那个地方适合用来旅游，因为那里的景点、风俗、等等都是最好的一面；但那个地方并不适合居住生活，因为待久了就会看到城市的另一面。

她现在多想去看看，那个幻想乡究竟是什么模样。她好想知道人类在里面是什么样子、好想知道妖怪神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好想看看，到底是多么绮丽的存在，才让布都这个仙人培养出了那么好的处世观念来。

可她知晓，她终究是凡人的，相比布都，她才是真正要在这个世界度过一生的，把人情世故、条文戒律、人心约束的好坏都尝遍的人。她的脑袋想了好多好多，却大都是悲观的。一这样，她就觉得难受。

楼道里的空气很是不好，她提着袋子爬楼消耗着体力，只感觉胸中有一口气再无法传上来。她只觉得是自己爬楼梯走得太快，觉得是自己太激动了。楼道里再没有其他人，她微微弯下身子抓着扶杆，她感觉到那胸闷气短再次出现了。

她鼻塞了。只得长大了嘴巴，停在楼梯上粗喘着气，用咳嗽来增进呼吸的气体。

“咳！哈，哈，咳咳，咳咳！…”

像是把整个腔脏都带动了，像是震动了心肺，心肺又像是撞到了骨头骨腔，而骨又像是摇晃了声带，弦汐发出破了音的咳声。

但她的鼻音不是很明显。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她又调整好了呼吸，见自己状态还好，便努力地表现出没有事情发生的样子，擦了嘴边的口水，她已经看到再走半层楼梯就能到达的家门了。

她认为，就只剩下两天了。这两天千万不能在布都面前表现出这样的情况，不能让布都带着对她的担心回去，即使知道说不定布都还能再来见面，但那已经是很渺茫的希望，她现在不能再大发脾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确保钥匙还在，于是迈步才上楼梯向上走去。

雨还在下着。

…………

在弦汐的家中，布都正在看着电脑。

布都已经会熟练打字。在浏览器上搜索着什么，她还是不愿放弃，想要多多接触这个世界的情况。即使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她觉得自己的观念不同于这个时代，觉得自己不论如何都赶不上这个时代，她还是决定要多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还是很想，不要被时代抛弃啊。

而且，自己马上就要回去，马上要和弦汐分开，她好想多用弦汐这个世界的方式，再多陪陪弦汐。

可最近许多事情，她知道自己让弦汐生气了。她认为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认为是自己不够聪明，没有去分别事情的好坏。

她其实是明白的，这个世界不都总是只有美好的事情。

所以她还是鼓起勇气，想查查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认为弦汐一直以来都在帮助自己认识这个世界，她想做出改变给弦汐看。      

她现在的心情和弦汐一样复杂。

后天就是要和弦汐离开的日子，这已经是约定好的了，已经是天知地知、弦汐知，她知的事实了。但即使过了这么多天的心理准备，她还是舍不得。

同时，她还有些悲伤，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必须要舍弃原来的想法，才能跟上这个时代的步伐。

她认为她现在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心智不成熟，思想不先进，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事情。急切想要加入时代步伐的她，只好被迫地看着电脑屏幕。

看着电脑屏幕，接受着辐射，一篇讨论突然映入她的眼帘。

点开查看详情，她发现是一个视频，一个录下了“错把汉服看成和服，当街骂人”的视频，以及视频下一伙人讨论评论留下的记录。

她用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想法，想去理解这个视频到底说什么，这些人到底讲了什么。

她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

…………

插入钥匙孔，扭转，解锁，弦汐提着湿漉漉的雨伞和装着茶点的袋子走进了家门。

时针与分针重合一样地，家门被弦汐从室内合上。去了阳台把伞撑开放着晾干，伞面静静看着窗外不停的小雨。她在客厅和那个房间里没有看到布都，就知道布都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呆着吹空调。

“呼，呼。”

幸好的是，现在她的鼻子通了，呼吸一切正常。

于是她咽了口水，调整状态，洗了手，换上拖鞋，提着茶点，朝自己房间的门走去。

推开房门。

“啊，弦汐，你回来啦？”

“嗯，布都，我回来了。”

弦汐把茶点放在一边，看到布都。布都终于穿回了那身狩衣，穿上了那件裙摆，戴上了缠着白袋的乌帽子，踩上了系着丝带的靴子，长长的袖子垂也垂下丝带。

布都像是一个刚试穿上古装的现代人一样站在弦汐床前，站在弦汐眼前。

“布都…？你怎么…”

弦汐不知道布都为何突然穿上这身衣服了，但是时隔多日又看到这样穿着的仙人，她还是有些惊喜。

“弦汐，你看我这一身衣服，好看吗？”布都有些失落，声音轻轻地说。

窗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但雨声很小了，小到快听不见的程度，小到室内只听到墙上咔擦咔擦响着的挂钟声。

氛围很压抑，指针的跳动声压着雨的呼吸。

“嗯？”弦汐不明白布都问这个问题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布都怎么突然变成这个状态，“好看啊，终于又看到你穿这个了。”

“是嘛？还是弦汐好…只有弦汐好啊，”布都听了却低下头来，没有表示出开心，坐在床尾用像是自言自语的音量和弦汐说话，

“弦汐，你再多看看我这身吧，要不要、拍照下来当作纪念？”

弦汐听到布都那听得见颤抖的声音，感觉不妙，开口问道：

“布都…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说这个？”

“弦汐、弦汐，”布都说着，像是在做思想斗争，“我…我以后大概不会再穿这身衣服了。”

“？！”弦汐听了震惊，想要开口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听到布都继续说话。

“那个…我，有些时候在外面穿这身衣服，给弦汐添麻烦了，我、我不知道这里穿这样是不好的。”

“对不起，弦汐……”布都说着，鼻子暖了起来，越说越委屈，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努力道歉祈求原谅一样。

说着便哭了起来，泪花向外面那个落下的雨珠一样，带着抽泣继续说着，

“我知道了，原来发达的现代，这个国度已经容不下穿这身服装的我了呀，原来是这样…

我还以为这里是我的‘老家’，还以为包容的现代穿成这样是没关系的，原来会给弦汐带来这么大的压力啊…

是要否决以前的东西，才算的上进步嘛……看来、看来，我要完全舍弃原来那些，才可以赶上时代啊。在什么地方只能做什么样的事、说什么样的话，我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呀，弦汐…”

“布都？！…”弦汐察觉到布都落泪，赶忙上前，“怎么了？你看到什么消息了，为什么要这样说？”

弦汐说着，才感受到背后的亮光。转头看去，发现是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屏幕里那个视频播放到了一半，评论区和弹幕里也有一半在咒骂和讽刺着和服。

明明是穿着自己文化诞生出来的汉服，却被当成了异国文化遭到排斥。那布都这一身无法辩解了的，真正外来的狩衣，岂不是要成了众矢之的了吗？

原来现代的人们，对于这种事情是零容忍的。

布都大概自己知道这个事情了。惧怕、愧疚和不解让她一瞬间陷入了自己存在是否合理的怀疑之中。她做了好多心理建设和安慰。

于是布都决定，决定要跟上现代人的思维和态度，她决定要放弃自己原来的、“不好”的、被这个视频里一样被称为“糟粕”的东西。她最后决定违背自己的心灵，要去接受这些扭曲的思想观念，分不清好与坏的她，太想要太想要赶紧融入时代了。

就像仙鹤决定亲自拔掉自己的羽，落入地上不再高飞，要长出新的毛来，要赶上鸡鸭的脚步一样生活着。

可是一想到要亲手抛弃这些事情，一想到迎合时代的主流和浪潮需要做这么大的牺牲，布都就有些伤心，伤心得想哭。

她换上了这身狩衣，站在镜子前，渐渐地也觉得自己不适合穿这衣服。再然后，就看到活在现代的弦汐回来。

于是她便在弦汐面前委屈到落泪了。

“弦汐，这些事情，是必须要做出的，不然就会被排斥和孤立…对吗？”

弦汐听到布都在身后问的问题，呼吸逐渐加快，快得乱了节奏，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布都，我……”

弦汐转过身去想和布都说话，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要开始喘不上气了，她努力地压着自己的呼吸。

“没事、呜呜，没事、弦汐…”布都哭腔说着，“心灵不能这么脆弱，我明白的，其实…其实我已经觉得，我很努力了。”

哭着，呜咽的声音让布都抬起头来，泪眼中的光反射着弦汐的眼神：

“…弦汐啊，你看我现在，到底有没有像‘现代人’了啊？”

砰！

听到这话，弦汐心中的雷声，在这绵绵雨中炸响了。

嗡——

她突然听到了耳鸣，觉得眼花，好像那已经有些发痒的喉咙都没有感觉了。

瞳孔一缩，脑袋一晕，她竟出现幻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布都这双银灰的瞳孔里再也看不到高光和蓝色了，这头束起了高马尾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焕发“生命力”，开始从灰白变得有些黑了。

环境改变了布都。

就好像真的像布都说的那样，开始在向一个现代的人类变化了。

“弦汐，”但布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在回去前，到底能不能赶上时代呀？我想、我想多接近你一点……”

“——不。”弦汐开口，

“不，不对，布都。不是这么说的。”

“…欸？”布都听了疑问。

“你不是这么说的。”弦汐突然一脸严肃弯腰捧着布都的脸，那赭色的瞳孔里像是下定了决心，意志坚定到连喘气都顾不及了，“你应该说，‘于我归去之前，可还能否与时俱进的了’。”

“弦、弦汐？”

“你应该说，‘弦汐啊，剩下的时日，我想如往常那般再多亲近几番’。”

“布都！不要再在这里想着赶上时代了！”弦汐说着，再也无法、再也无法掩盖这么多天以来不断积蓄不断压抑的情绪，突然喊了起来，

“这样的时代，不值得身为仙人的你抛弃一切来追赶！！你知道吗？！你到底能不能明白啊？！”

她说着越来激动，起身喊着，快步走去要拿那袋茶点，

“——这些根本不是先进的思想，这些才是糟粕你知不知道的？！！”

她第一次，头一次，真真正正地向布都发脾气，

“你不能再在这呆着了，我再也保护不了你了！这里的时代，已经在用扭曲的一面改变你了！！”

布都看着弦汐突然爆发的情绪，止了哭声，再不知道做什么，没有反抗，只是被弦汐拉起，背贴向了放着电脑屏幕的书桌，听弦汐继续喊道，

“你可是古老的物部氏族，超越了生死，长生了一千四百多年，从幻想乡而来的尸解仙人啊！这里的时代，可不能再把你变成这里的人们的样子了！！我这样生气，你究竟明不明白的——”

弦汐吼着，说着眼泪都怒了出来，

“——你可不能！！变成我生活的样子啊！！！”

“弦汐，等一下…且慢，我……”布都插不上话来，只好接过弦汐用力塞来的茶点，被弦汐这样吼着，她却不觉得伤心了，“冷静啊弦汐，不要生气，莫要激动，我…我这些天里再做调整便是了…”

“不！！”面对着布都的弦汐听了却不松懈。

现在的弦汐，在经过这么多天的苦闷烦恼之后，在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负面对布都的伤害后，她终于果断了一回，把那些愁绪啊依靠啊不舍啊矛盾啊全都从心房里赶了出去！

“没有时间了，再继续下去你会迷失自我的！！”

现在的弦汐，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她最心底、最渴望，最想要立刻现在马上就实现的愿望，那就是！

“你给我听好了！——”

弦汐大声说着心声，不知道是在和布都说，还是在对着布都背后那台穿越时空电脑屏幕喊道：

“不能再留在这种地方了！现在，立刻，给我！！回到幻想乡里去！！！”

想要让布都回去！！
想要让布都回去！！
想要让布都回去！！

弦汐，她作为人类那复杂的内心，在此刻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喊得那么大声，把雨和挂钟的声音都喊碎了，把那电脑屏幕都喊得蓝屏了。

电脑，以及这台电脑连接到的，另一个世界的机器，在某位圣人的能力下，听到“想要回到幻想乡”的消息了。

弦汐和布都都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看去，是那台电脑屏幕正在快速地震动，浮在空中紊乱地、“哐哐哐！”地震动。

“！”一股熟悉的记忆涌入弦汐脑中。

“弦汐！这、这是！”布都见了也反应到将要发生什么。

不过不同于那时候的是，为了不让回来的时候样貌难堪，河童进行了改造，不用再钻屏幕了。

弦汐下意识地感觉不妙，让出身来把布都拉到了自己身边，一起看着眼前的情况。

只见那电脑屏幕中出现了两颗乱码构成的蝴蝶结，在里面好像抓住了什么，开始不断扩张，撕扯出一个空间来，空间里同样布满了乱码构成的眼睛。

这正是传送布都用到的，贤者的隙间能力！

那两个电子蝴蝶结把这个电子风格的隙间越拉越大，直接跨越了维度，带着电流和破空的声音跃出了屏幕！

布都见了，赶忙带着弦汐后退了几步。

那隙间跳出了屏幕，就在布都和弦汐眼底下不断扩展，一直扩大到了一个人能够走进穿过那样的大小。

“！？”弦汐想起那个晚上，自己在被亮光闪到之前，也看到了这样的代码眼睛。

“弦汐，这个是——”

“布都，我知道，这是送你来到这里的东西吧！”

“不错，正是这个，我…”

“…好，那…”弦汐和布都对视上了，看着对方，她已经决定好了，她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因为这个决定而后悔，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布都，就这样结束吧，回去吧。”

她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平缓下来对着布都这样说。

“……”布都听了，走了几步，背靠着那隙间面对着弦汐，双手搭着弦汐的双肩，

“…弦汐，你可确定好了？真的吗？”

“真的，没错，真的！”弦汐说着，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才是流泪的那个人，

“剩下的两天，也没必要了，对吧！？趁我、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快回去吧！！”

“……”布都听了，再没有说什么。她被弦汐那么一吼，才突然有些反应过来，自己这几天到底都做了什么傻事，才知道刚刚那样的落泪和自我怀疑是多么的愚蠢。

弦汐想让她回去的时候，她就回去，这是那天就说好的事了。布都这样想着，她明白弦汐的用意，也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了。

她要听从弦汐的话，回到她生活的那个世界去，去重拾自己的色彩。

她的脑中思索着什么，默然了一会，她又开口问道：“那我们…还会再相见么？”

“……”这次轮到弦汐沉默了。

“会的，会的！”但弦汐思考了一下还是果断地回答，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等到你哪天找回了自己，找到自己的目标的时候，你就要像那天突然从屏幕里钻出来一样，带着你原来的样子来见我唔——”

“——？！！”弦汐的话还没说完，只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声音来了。

她那双赭色的眼瞳，一下子又收缩了一次。只不过这次和刚刚不一样。

她还感受到了一股檀香和温暖朝自己拥来，一抹柔软和润滑迎住了自己的嘴唇。

对方并没有放开动作，继续双手紧贴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闭上，大脑突然放得空灵，放空了好一会，羞红了脸颊，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初吻被来自异世界的仙人毫无预告地夺走了。

原来是这种程度的愉悦，原来仙人的温度这么热情，原来，仙人的嘴巴和舌头是这样的感觉。

感觉连窗外的雨都融化了。

于是她也抱上了对方，抱在怀中，沉浸在这短暂的相拥，这短暂的相拥让她感受到了无限的满足。

或许，这就是离别时候的仪式吧。

“…”

就这样过了一会，布都松开了动作，嘴唇离开了弦汐的嘴。

仙和弦无声对视着，灵魂的瞳里只剩下对方的灵魂。

“那，弦汐…”

“布都。”

“回去了？”

“回去吧。”

于是最后，

身上的飘带也跟入隙间。

只觉得眼前一闪，再看不清前方，等到视线恢复时，眼前只剩下那台重启了的电脑屏幕了。

仙人，回去幻想乡里了。

“嗯…”弦汐伸着手指，抵着自己的嘴唇，回味着什么，

“凤梨酥和蛋卷，忘记给自己留一些了啊……”

“嗯，咳，咳咳…”

…………

幻想乡的最东方，灯火通明的博丽神社。

歌舞通宵，鼓点伴随着鸟兽伎乐和幽灵乐团围绕着神社周围在空中奏鸣，古琴和琵琶的付丧神也在白昼一般的月夜下和弦。

这里响彻着只有弦汐听不到的声音。

鬼王拉着鸦天狗跟魔法使在酒桶上掰着手腕，河童带着三月精们和路过的贫穷神推销产品，山神见了撑着阳伞的吸血鬼，半人半灵的庭师则跟着竹林中的月兔，互相说着她们的幽灵小姐和月之公主；船幽灵打翻了狸猫妖怪的酒碗；而桥姬在阴暗的地方发着嫉妒，看着土蜘蛛和钓瓶落把唐伞妖怪吓得撞飞了一边的小人族。

这场祭典，热闹非凡，也的确没有什么人类敢到达这里。

“青娥，最近怎么没见你出来啊？”神子也来到了这场祭典，这场宴会里，盛大的烟花确实好看，她饮了一口酒问道。

“呵呵，看了弦汐小姐之后，就想炼制再一些人类可以用的丹药了。”霍青娥赔了一杯也说道。

“哦？那你的实验对象是？”

“当然是芳香了。”

“宫古芳香？她不是僵尸吗？僵尸能和人一样吗你这邪仙。”

“哈哈，确实是这样，毕竟人类不让碰嘛。”霍青娥笑着道。

“说起来，现在布都在干什么呢？”神子又问道。

“不知道啊，大家都来这祭典了，估计没人管她们了吧。”

“嗯，说的也是…”神子说着，把酒杯就嘴，仰头望着夏月饮起。

“…？”喝着酒，她感应到了什么，她释放出去的能力给她做了回馈，她那耳朵听到了强烈的欲望。

“……”褐色的眼瞳褪去金光，她知道大概发生什么事情了。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继续喝酒，继续和身边的神明妖怪说笑着。

所有种族都在这时候享受着狂欢，因为这个持续许久的夏日祭典结束后不久，这个夏天也就随风而去，转而进入秋叶和稻田的季节了。

这个夏天，幻想乡很是圆满。

非常圆满。

弦汐Genshio.

#第五卷·幻入


第56章·归家

“像那天突然从屏幕里钻出来一样，带着你原来的样子来见我！”

合上了时空的乱码之眼，声音再没有介质传递到彼方。

窗外的小雨仍旧轻轻点着，不久后乌云便会散去雨水将会消失，但雨声的结束不过是下一场雨的预告。墙上的挂钟已然咔嚓响着，到最后秒针和分针便会与时针在终点重合，但这一轮回的终点不过是下一轮回的开始。

只是这时针优哉游哉像神仙般游了一段弧度，琴弦一样细的秒针已不敢停下地冲刺了一圈又一圈。它们虽然看上去会重合，但在白色的钟面上，时和分的指针千万不可共在同一个平面，因为要是这样两针相撞，挂钟上表示的时间就再也无法精准。

不过，幻想乡对钟的依赖并不大。或者说，按照精准的时间生活，其实是一件费时费力的麻烦事。

和东边山顶上百鬼夜行众神云集的神社一样，不远处的人类村落，或者叫做人间之里的地方，也不输热闹。在幻想乡中，人类的数量要远比其它种族的数量少得多，所以，安居乐业是这里的人们最愿意最想做的事情。

经过组织，村落中的街道也张灯结彩，悬挂起彩旗来。风铃和五彩的灯笼在月光下摇曳着，没有高耸的建筑物，星星在没有云的夜幕里争相闪耀着，把祭典的场地渲染得神秘而温馨。铜锣宣响，送来了人声鼎沸的街市。色彩斑斓的浴衣与河面上倒映出的缤纷灯光融为一体，章鱼烧、鲷鱼烧、烤鸡肉串和刨冰的香味弥漫在充斥歌舞囃子的路上，安享乐世的人们，在喧腾的祭典中庆祝夏日，祝愿生命，祈愿神明的祝福，团圆地望着烟花的绚丽绽放。

尽管在河边、在居酒屋前、在田野上、在各种地方都可以看到村落中心升空的花火，人们还是更愿意抬起头来，望向那博丽神社的位置。虽然看不见神社的影子，但是可以观赏到划破夜空的，绚烂的，比以往规模还大的烟火表演，以及恐惧中的妖怪们释放出的妖力化成弹幕的、夺命的光彩。

人们知道多亏了博丽巫女，让许多危险妖怪都去神社上聚集了。所以今晚更加和平，今晚的村落不必那么早就不可出门。远远望着那些危险的光弹，人们在心中感谢灵梦，感谢和灵梦一样守护着人类的英雄。

一次次烟花落幕。至于灵梦亲自做了保证——保证人类会被保护，去神社参加祭典也没有关系——这样的事情，人们自然是当做安慰和壮胆的话听了便过，最后还是没有人愿意走过妖怪兽道，登上参拜台阶去往神社，更别说去投赛钱了。

要是去热闹的人群里听听，还是会听到有人类家长，面对淘气的人类幼崽时，用“再胡闹，晚上神社上的妖怪就会下山来，在睡着的时候把你吃掉！”这样吓唬人的可怕传说来使小孩听话。

但不管怎样，幻想乡的人类在今天过得也很满足，这个夏天一如既往地美好。

接着，喧哗交响的声音传呀传，飘过了河流、掠过了湖面、走过了森林、登上了山路，等爬到妖怪之山上，守矢神社下的河童基地时，已所剩无几微乎其微了。

玄武涧的河童们在这个夏天可以说收获满满，不必说从山神大人和电视机里获得了大量的新技术，单是西瓜的产量和异想天开的“黄瓜口味的西瓜皮”这样的东西，就已是天大的美事。

今晚大部分河童们都去博丽神社，或者其它地方享受假期了，少部分不愿出门的河童宅，也只是住在自己的家中享受着运作原理不明的“空调”。

河城荷取当然是在博丽神社里，在她自己的摊贩上忙得不可开交，她叮当作响的钱币盒让灵梦都怀疑起“土地公公”是不是找错了赐福对象来。这个河童妖怪或许将成为最大赢家，等到祭典结束，她就可以带着大赚一笔的资金去研制更多新发明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送出去的那个尸解仙人，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机缘，她都有点想改变信仰，去问问神子还有什么生财之道了。当然她不会这么做，毕竟还是得多谢神奈子这位创新之神，让河童们开眼看到了世界。

在大部分河童看来，这都是山神们的功劳。因此守矢神社的信仰力在这个夏天也丰收了不少。

可以说，在这个夏天，只要是看过了那台电视机的存在，都或多或少对外面发达而新颖的“现界”有所收获。

不过这对幻想乡的改变还没有多大影响，没有谁愿意把那些科技和思想观念完全在这里推行，有些是因为能力不足，有些是想自己利用，还有些是觉得现在幻想乡的生活环境不需要这样的科技。

比起这个，大家更愿意沉浸在盛宴之中。

而现在大家心中的，或羡慕、或嫉妒、或欣慰，或觉得换自己去能做到更好的那位“功臣”，在妖怪之山的那间小工房里，在基本没谁注意到的情况下，悄然无声地凯旋了。

荷取虽然把通道入口改造得宽了许多，大到了“初极狭才通人”的程度，但其它的设施还是一点没变。

走入那隙间的布都依旧是迎上了一股强烈的白光，感受到了连倒计时都没有就突然消失的空间后，便被传送回来了。

“欸？——”

脚下踩着的空间瞬间消失，谅是尸解仙人，在带着离别的情感下也没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来。她的眼睛因为晃眼的闪光而闭上，接着就被失重感扔出了隙间。

似乎是荷取怕突然飞出来的仙人会撞坏房间里的设施和器械，通道的出口设置在了天花板上，于是布都就凭空出现并自由落体摔了出来。

但让她意外的是，本以为那狠狠摔在地上的痛感是无法避免的了，引上冲击后却没有那么痛。感受到眼皮外的白色消失，自己的屁股和腿接触到了软绵绵的东西，布都抱着那袋茶点的她才缓缓睁开双眼来。

这里没有其他人或者妖怪、神明在迎接她，她并没有听到一声类似于“你回来啦”的话。

看着自己身下的被褥垫子，她认得出来，这是神灵庙里的备用东西。她知道这是神子、屠自古以及霍青娥担心她摔疼而准备的，又穿过门外看到远处博丽神社的位置上空绽放着烟花，她就明白，大家正在享受着夏日祭，而悄声回来的她也并非没有人陪伴。

“大家，”她看着折叠这的被褥上的道法图案说道，“…我回来了。”

但她还是有些怅然若失：“这才分开几分钟吧？已经开始想弦汐了啊……”

“唔…”然后她又想到弦汐对她说的话，“不，我应当这般说：方才别离不到一刻，却已思念万分了呀。”

但她说完后又想了想，回顾自己为什么能够开始说上白话。她知道这是语言风格的改变，而这种改变是潜移默化的。所以她认为，想要找回原来的样子，不是刻意突然地变化，而是在幻想乡里也接受慢慢的改变。

她们有过约定，还会再重聚的。虽然长生了这么久说这种话很不好意思，但毕竟作为圣童女，她都把自己的初吻交给弦汐了，她是不会失约的。

…讨厌的弦汐，明明一开始还那么愤怒，还那样坚决，还口口声称不喜欢女生，亲上的时候却还那么享受，没有推却，反而还抱了起来，害得自己的嘴一时间都不想分开了。

——布都坐在被子上这样想着。再环顾四周的环境，她发现荷取架子上的那些发明都改变不少了，换上了许多自己在外面见过的东西，比如说薄薄的显示器，保存好的折叠伞，贴上了防水标签的空气炸锅之类的小发明。

她一时还猜不到幻想乡里的荷取是怎么知道并制造出这些东西的。

再接着，一股浓郁的酒香伴着菌味和油香飘入她的鼻中，低头朝前方看去，她才发现原来被褥前不远处，静静摆放着一个雕着龙形图案的古中式三层饭盒，以及放着几个小酒瓶的托盘。

“哦？什么东西…何物这般弥飘香气？”

勤劳的荷取把室内打扫得很干净。布都带着手中的茶点临上前去，本来还是像在外面的习惯一样盘腿坐在地上的，想了想她还是改成了原先时候的跪坐，然后再查看起那些东西来。

她在外面时正快到晚饭饭点，却提前带着弦汐寄托的使命回来了，来不及享用在外面最后的晚餐。

所以她带着饥饿，先闻着香气打开了饭盒。这饭盒其实经过改造，具有能保存鲜美的能力。香气一直散发着，直叫又刚哭过又没吃饭的布都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好料。

第一层的饭盒，里边装着一份迷你的什锦天妇罗。

是由一块料理好的黑毛猪肉和一颗松露伴着一段八目鳗肉，全部用天妇罗的家常做法炸制之后组成的，旁边放着的月光草闪着雷光一样的色彩。虽说是家常，看上去却像是经过了亡灵召唤出的雷霆炸制出来的样子，发着油亮的色彩。好像是刚做好不久摆放在这的，还冒着热气，还没有被闷坏，还是金黄的色泽，单是看上去就好下酒，闻着就觉得充满力量。

布都知道，这道豪放的下酒菜是苏我屠自古为她制作的。

接着她拿开第一层放到一边，又往下看去。

第二层的饭盒，同样的，装着一份缩小版的荷花鱼米盏。

传闻民间为了纪念何仙姑，于是就在何仙姑的诞辰日举办“荷花宴”来庆贺，其中一道美味便叫“荷花鱼米盏”。

只不过用的鱼肉不是龙利鱼、巴沙鱼，而是换上了幻想乡盛产的金枪鱼肉，洗净后切成了米粒大小，再打了鸡蛋留下蛋清，加入黄酒和其他香料搅拌后又和鱼米混合接着冷藏。在切了并蒂莲、剥了莲子后，把冷冻好的鱼米也拿出来一同快速过了热油，最后再在煮锅中加入露水、盐巴和高汤做勾芡翻炒后出锅，盛放在荷叶上，那鱼肉晶莹剔透。

这昂贵的做法，虽过了油水捞制，却在夏日里显得清淡，带着中华道家的文化底蕴，在盒中保持着良好的温度。让人看来只觉得不可思议，吃来只觉得身如梦中。

布都知道，这道菜是热衷于道教的霍青娥为她准备的。

再拿开这一层摆到一旁，最底层的盒中佳肴出现在她眼中。

最后一层里放着的，是一道摆放得精美的龙井虾仁。

相传古代那微服私访的乾隆，一次在江南茶舍品到了一杯龙井新茶，清香可口的感受瞬间让这位皇帝爱上了龙井茶。于是便巡视四方，见没人注意暗抓了些茶叶离去。后来又下了市内的馆子用膳，叫店伙计用那茶叶泡茶。

店伙计接过茶叶正准备去厨房，定睛一看，见那乾隆爷藏在黄裳里的龙袍外露一角，便惶得急忙去把这消息告诉了店主。而忙得不可开交的店主正在烹饪皇上点的炒虾仁，惊慌中竟把那店伙计带过来的龙井茶叶当做葱末倒入锅中，且直到虾仁上了皇帝的餐桌都没被发现。

想不到这加了龙井茶叶的虾仁色泽亮丽滋味独特，吃得乾隆皇点头称好。这道“龙井虾仁”也因此成为了一道名菜。

而如今这一国之君真龙天子也曾吃过的菜肴，此刻就摆在这位长生不老的尸解仙眼前。

李耳也认为会做菜是极为重要的，用“治大国若烹小鲜”这样的话来说明观点。

先将上好的龙井茶叶浸泡备用，再将清洗好的虾仁挑去虾线。太湖边的河虾原是传统龙井虾仁的主角，而在这里，用上了更符合气质的、生于仙界河池中的、清爽弹牙的仙河虾。

按照步骤在装着虾仁的器皿中下盐巴，拍打揉搓，又下蛋清，继续拍打揉搓，然后再加了些极佳的蜂糖继续拍打均匀，最后再下生粉混合防止调料滑落，于是所有虾仁都变得滑嫩鲜美。此外，还根据喜好，加了些仙池中的莲子进去。

另用盐、糖、生粉水、再加入过滤好渣子的茶水调了料汁，便起锅烧油，掌控火候以待烹调。

虾仁滑油出锅，锅洗净后又加了菜籽油再下虾仁，倒了绍酒炝锅炒满酒香，接着倒入料汁翻炒，最后的最后加入龙井茶叶翻炒几次便可出锅。盛在盒中的虾仁爽脆而光鲜亮丽，像那白晃晃的玉石；而莲子圆润反光，正如那颗颗清亮的仙丹。

还带着合适的温度。白肉和素菜，清爽鲜美是这道菜对道士仙人，清心寡欲无为无争的象征；而食材选用的都是上上等的仙品，精心料理的高级和对制作过程的苛刻，这道帝王菜又暗示着那摄政王对珍馐海味的喜爱。

除此之外，又在本就色香味俱全的白虾仁上，摆上了一片切成圆形、每一片鳞片都精雕细琢的松果片当做太阳，松果周围又用幻昙华的花瓣围了一圈当做阳光，预示着这道菜的身份特殊。

布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道佳肴是丰聪耳神子亲手掌勺为她留下的。上一次她尝到这道菜，还是在刚苏醒的时候。

拿起筷子，她把三层的、带着各自风格的美食品了个遍。即使过了快两个月，这些菜肴吃来还是那么美味，美味到她都想流出游子归家的泪来，都愿意把那突然的别离暂时看开了。

可是咬着咽着吞着，她又想到这般美味，这般带着情感的食物，弦汐却品尝不到。一这样想，她嚼着食物的嘴巴就有些使不上力气。

一这样想，她那分离的愁绪，以及对自己一味追求“先进”的痴心的悔恨自责就涌上心来。这些负面情绪涌上心头，却再没有弦汐出现耐心地陪着她，看她抒发，听她宣泄，对她安慰。却再没有那个人类的影子坐在她身边。于是咬着那冷冰冰的筷子，她就开始想喝酒了。

开始想喝酒了，她就向饭盒旁边的，摆着几个小酒瓶子的托盘看去。

上面放着的酒，和这菜肴的身份是一样的。

一个个拿起打开闻嗅。那瓶用墨绿色的小口瓶装着，用黑色带子缠上瓶塞压着酒香的，里面装着的是“屠苏酒”。清香优雅，入口柔顺而回味无穷，布都了解这是屠自古给她的，至于为什么是“屠苏”，除了象征着团圆外，大概还是因为它的名字和屠自古的很像吧。

另外那以桃粉色为主色的小酒瓶，瓶底染成青色，瓶塞上挂着一道敕令，敕令上朱墨写着“玉液琼浆”的，里面装着的叫作“伶人醉”。果味香醇，古典甘甜而似道门法宝，布都明白这是青娥给她的，这瓶子的打扮很容易让她想到其主人的样子。

最后一个放着的，实际上并不能叫做酒瓶子，因为那是一个小巧而做工精美的盛酒执壶。青铜质地内涂树胶，锤揲、錾制和鎏金的技法淋漓尽致。壶身上雕刻了龙纹凤纹，壶嘴和壶口之间还用红玛瑙雕成的圆环相连接，好似升在空中的朝阳，壶盖上也镶嵌着一刻绿松石，别具一格。

这盏酒壶里珍藏着的美酒，叫做“麒麟”。

这酒壶旁边还默默站着一只金黄的酒爵，示意用这爵杯饮酒。

布都知道，这是神子给她的。这般尊贵威严，除了圣德太子以外，再没有谁会为她留下这么好的酒了。

于是她选了选，打开那墨绿色的瓶子，倒了些屠苏酒出来举杯饮用。

上次在荷花池上喝酒，她用的是盛酒温酒的樽杯，直接用以对嘴直饮，好喝得快活、喝得抒发情绪。而这次用的是侧重于饮酒体验的爵杯，喝起来更加优雅、更加享受。

外边的树叶，被夜晚带着锣鼓声的风吹得沙沙作响，她扶袖饮酒的样子还是那样美丽，屠苏酒的醇香让她如沐春风。

但喝着、喝着，她却越发觉得这团团圆圆的屠苏酒不对滋味。她想让弦汐也尝尝这亡灵酿造的酒，她想，弦汐听了大概会不敢接受，但最后还是会好奇地小尝一口，接着发现美味就大口畅饮起来吧。

可是这时候，她已经没有办法把这酒杯，让给弦汐饮用了。

于是喝尽了杯中屠苏，她又揭下符箓，解开那粉瓶的盖子，朝爵杯里注了些伶人醉来。

外边的夏虫，被夜晚携着烟火气的风刮得止了鸣叫，她仰头直饮的样子还是不失风度，伶人醉的果气使她唇齿留香。

可是呢，可是饮着饮着，她又觉得这果酒味道显得腻了，显得单调了。她好想让弦汐试一试这邪仙的佳酿，她想象着弦汐听到“邪仙”二字后的抗拒，然后会在她不断地劝杯下，不情愿地用舌头点了点酒面，接着发觉甜香便饮尽且还想续杯的样子。

而偏偏是现在，她已经没有能力把这酒瓶，拿给弦汐倒酒了。

她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结果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愁绪。于是饮完了杯中果醉，她还无法满足，又拿起那精美的酒壶，壶嘴对着杯口，倾了些麒麟到那爵杯中。

远处的月亮带着烟花的色彩皎皎亮着，她咽着酒水，觉得喝得越发不过瘾，觉得这精巧的壶口出酒太慢，索性像那时候一样，放下爵杯，嘴对着壶口灌了起来。

不受拘束的样子，她嘴边延到下巴滴落的几滴酒水，沾湿了她那素白的衣裳。月光穿过窗户，只打在了她头上那高高的乌帽子上，于是她也小气起来，再也不愿举起那酒爵邀请明月共饮。可是她清醒地知道，明月是不可能陪她一起喝酒的。麒麟的味道很是独特，虽是用古典的容器装着，喝来却有啤酒的感觉，喝得布都的脸颊有些泛起红晕。

提着手中的酒壶，明明才分开没有多久，她现在却多么想、多么想把这奇特的，圣人的珍藏分享给弦汐享用。她闭上眼睛想着，想着弦汐听说是圣德太子亲手制作的仙酒，带着那“哇哇哇！”的激动表情，用渴望又怕麻烦她的扭捏动作，想请着她分些出来尝尝的样子。

一在脑中想象着弦汐那副样子，她闭上的眼睛就开始眯起来，她就发起单纯的笑声来。

可笑完过后，她才知道，就是现在，在她最想干这种事情的时候，她已没有机会，把这精美的酒壶给弦汐观赏，把这样好喝的美酒给弦汐品尝了。

接着，她就想到了那天在荷花池中喝的白酒。她发现有了弦汐，那白酒喝来也不烈了。

想到这里，她就更加发愁了。

吃着那些佳肴，她想着，想着这时候弦汐吃完饭了么，吃的是什么口味，吃的好吗？喝着那些美酒，她想着，想着弦汐究竟喜欢喝什么样的酒，究竟喝多少会变得酩酊大醉，她想着这时候，弦汐会不会也想买些酒来喝了呢？

但她再怎么幻想，这里也只有她一个仙人了。只有月光和风，以及远处隐约听得见的祭典声音在她身旁路过。

好安静，好安静，她在幻想乡最热闹的时候回来了，可这里却阒静得什么都听得到。

杯酒下肚，于是连这三盒小分量的、各具风味的、回味无穷的菜肴也变得索然无味了。她带着醉眼看着周围，看到自己身边那袋茶点，就将那独具匠心的饭盒推到了一边，从那塑料袋中取出了贴着广告标志的塑料盒来。

她打开盖子放在地上当做盘子，又取了些蛋卷和凤梨酥出来放着，再添满了酒开始品尝。

蛋卷很脆，凤梨酥很好吃。

…………

“太子大人？不是说还要卖三尸药给那些妖怪吗，怎么跑着来了？”山路上，屠自古被神子一同叫来上山。她那两条人腿化作两条亡灵的尾巴在裙摆下飘着，跟在神子身后疑惑说道。

“啊，那种药不论什么时候都有买家的啦，屠自古跟着我走就是了。”神子披着披风拿着笏板，腰上挂着宝剑，太阳形状的剑柄反射着月光。她在山路上信步走着回答屠自古。

“到玄武涧了，所以说太子我们是要去哪…？”正说着，屠自古看到前方的河童工房，“话说河童基地我们是可以随便出入的吗？”

“那些是河童下的规矩，我们又不是河童，不用遵守的。”

“……不愧是你啊太子大人。”

…………

房门推开，风吹着斗篷和亡灵的尾巴进入室内。屠自古跟着神子走近屋中。

乱舞的豪族，三位在此团聚了。

“嗯，布都？”屠自古看到了室内唯一的影子，“…怎么这副模样，喝醉了啊。”

神子则没说话，那双褐色的眼瞳静静看着眼前。

月光照来，布都已然躺在地上，双腿间夹着那被褥睡着了。乌帽子没有被摘下放在一边，而是从头上滚落躺在一旁。此时布都脸上泛着红色，带着醉意平缓地呼吸着，轻轻吐着热气，嘴角微微勾起，不知正在睡梦中和谁团圆。

一旁的饭盒里还剩着许多，而那三瓶酒已吃得干净了，倒在她那灰白的头发旁边流出最后的酒水来，在光下反着白霜。那杯空酒爵再装不下酒，也喝醉似的躺在她舒缓张开的手旁边。而装着茶点的塑料袋旁，打开的塑料盒边，那透明的盖子上落满了蛋卷和凤梨酥的渣子，还剩了两盒在塑料袋里，似乎是要留给这两位品尝的。

“布都，你回来了。”

屠自古知道现在说话，那酣睡着的布都是听不到的。但还是开口欢迎，飘上前去俯下身子看着布都的睡颜，这墨绿色的眼瞳中常含怨恨的亡灵，在对方看不到的情况下，此时只有宠溺的表情。

神子看着屠自古飘上前去，那月亮升在空中，月光包裹住了三人的身子。

于是神子也上前去收拾那些物品，最后跟着屠自古一起陪在布都的身边，跪坐下来把笏板放到一边，亲近地听那有条不紊的呼吸的律动。神子自己和眼前这个情感复杂到喝醉沉睡的仙人一样，有血和肉，那关怀的目光中透露着君臣和亲人乃至更高关系的复杂感情。

月光拥住了三人的身子，把她们抱在了一起。

“……”

默了一会，神子还是决定说些什么：

“欢迎回来，布都。”

弦汐Genshio.

注：本章分上下两楼
第57章·给孩子留点吧（上）

“布都啊，在没遇到我之前，仙人真的只吃那些没有味道的东西？那真的能吃饱吗？”这是弦汐常问布都的问题，当她们共享美味时，弦汐总会表现出对仙人日常生活的好奇来，“仙人真的还有一日三餐的需求吗？你平时早餐都吃什么啊？”

按照刻板印象和传说，神仙这种超凡脱俗的存在是不会吃人间的食物的，日月精华、天地灵气，这些才是神仙们的“食物”。也正因如此，在弦汐看来，要是天天都吃这种东西，还要说吃得快乐似神仙，那就是纯有毛病。

大概这就是人类和神仙的区别吧，那时候的弦汐这样认为。天地精华究竟有没有味道，有没有饱腹感和健康的，她也无从得知。不过，她现在至少知道，布都这样的仙人，是真的喜欢吃人间的东西，或许布都是特例吧。

当然，青娥与神子也和布都一样，不是连食欲都要禁断的仙人。毕竟不论道教佛教，从来都是要人审视欲望，而不是消灭欲望。至少神子是这样认为的。

至于亡灵，听说也不需要吃东西，或是吃灵魂来维持存在的。不过对于游荡了千多年还保持清醒的屠自古来说，她也认为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亡灵和仙人当然不会饿出病来，但食欲带来的饥饿是存在的，而且在幻想乡里，要是连烧火做饭这样的事情都不做，那真的太无聊、无聊透顶了。所以她们在闲下来的时候，对食物也会有所研究，毕竟从布都回来时吃的那三层佳肴就可以知道了。

而现在。

仙界的清晨，屠自古用托盘端来了三份早餐。

今天的神灵庙，早晨一片和谐。

晨光穿过木质的窗户，没有空调和蝉鸣，布都早早地就在神灵庙中自己的床榻上起来。此刻已经带着清醒的意识见到了她的太子大人，抱着对方感怀了一阵，便跟着神子一同坐在桌前等待用餐。

在以前，虽然也是没有空调和风扇，虽然也是有熏香和云雾缭绕，虽然不论何时仙界的温度都适中；但仅仅在外边呆了一段时间后回来的布都，在没有空调冷气的包裹下醒来，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她大概知道，自己是喝醉后被屠自古和神子发现并带了回来。神灵庙中有时会有信仰者前来修行，然而虽说是“修行”，不过是被神子指使着去打扫修缮庙宇。

说不定再一会这些弟子们就勤勤恳恳地赶来了，所以她们会比人们起得更早，而这天，布都起的比神子和屠自古还要早。

昨晚她没有换上睡衣就睡着了，所以醒来之后，她只是换了一身相同的狩衣，用清水洗漱后，现在坐在桌前面对着神子聊天。

以往，她桌对面坐着的是弦汐。

别离了弦汐，她回到幻想乡，回到了亲人的陪伴中，所以对她来说，这算是分离后的安慰。

但对于离开后就什么都不在了的弦汐来说，就不知道如何了。布都一想到这个，就有些放不出她那凯旋和修行圆满后应当流露出的自信和神气。

“太子大人，布都，请慢用。”古典中式的红木餐桌上，屠自古摆上了三份早餐。三个盘子中的食物相同，都是一小碗味噌汤，一份厚蛋烧，一碟凉拌芝麻海带。

今天屠自古心情不错，所以是她主动负责早餐。

“有劳屠自古了。”神子抬手暂时止住了和布都的对话，看着餐盘上桌，接过餐具道。

“一家人还说谢谢，您能不要挑食就好。”屠自古说着又把另一份放到布都身前。

“啊，谢谢屠自古…”布都点头，像之前面对人类的吐司煎蛋一样，摆出一副笑容来，接过早餐回答，“屠自古真好！”

“…？”神子听了，手中舀起味增汤的勺子有些颤抖，晃出了几滴落回碗中。

“…？哟呵，”屠自古的耳朵听后感觉膈应和发愣，反应过来的她褪了满足的脸红，把那两条亡灵尾巴也盘缩起来“坐”到了神子身旁。虽然夸奖布都，但她还是用这样的语气说道：

“太子大人，您看您千叮咛万嘱咐都的教育，只能把布都教会说谢谢，那个弦汐才多久就让她这么会说话了啊。”

“哈哈，是嘛？”神子可是这个夏天看那台电视的“头号追番高手”，自然知道布都这句话是弦汐经常听的，“那这不显得那弦汐厉害嘛。”

“太子大人，屠自古，可不要小看我了呀，在外边真的有好好休息的。”布都被夸了，心中难免开心，但看着盘中金黄的厚蛋烧，还没动筷开口平缓说道，“但是，我需要纠正二位一下。”

见布都少有地抑制了自己的情绪，她们便也停了动作听布都说话。

“比起‘那个弦汐’，你们应该叫‘弦汐小姐’更好点。”

屠自古和神子听了，先是出乎意料和短暂的沉默，接着继续用嚼食物来掩饰尴尬，边吃边说：

“好的好的，就听布都的，叫‘弦汐小姐’。”
“既然太子大人都这么说了，…嗯，‘弦汐小姐’。”

布都嘿嘿笑了一声，露出满意的表情：“还有，弦汐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含着食物听不清楚。”

两位可再退让不了了，心想着自己怎么能被一个人类教育了，各自正声说道：

“‘饭不语’这话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了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了啊喂？我可是摄政王啊！”
“…我说布都你怎么还得寸进尺起来了啊？！”

布都见了则毫不畏惧，舒缓出表情露出笑容来：“诶嘿嘿，但是我做到了诶，这不是两位也想看到的嘛。”

这般白话入耳，毕竟布都真的变乖了许多，神子和屠自古也再不好说什么。

“但是说起来，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是弦汐告诉我的啊？”布都一边用筷子切割着厚蛋烧，一边发问。

听了这话，屠自古又是一愣，见布都低头专心地想把每一块厚蛋烧切的均匀，于是闭上嘴巴用眼神与神子交流，好像在用心声对神子说：“这怎么回答啊太子大人？要把电视机这个事情坦白吗，说到底您把电视机推行到整个幻想乡是为了什么啊？”

神子好像感应到了屠自古的心声，于是就像开启了游戏里的组队语音，也闭嘴用眼神回答起屠自古：“不是我想推行是河童制造难免拿出去卖的啊！不管怎么说偷窥是不好的对吧，能瞒就先瞒住吧…”

“哈？太子大人您现在才反悔说偷窥是不好的，实在是太晚了啊！”

“这哪是反悔？总之就是先不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布都说这件——”

“太子大人？屠自古？”布都已经吃了一口西兰花，又夹起一块厚蛋烧看着两位发问。

“啊，是、是看到布都寄回来的家书，猜测到的哦。”神子立刻微笑回答。

“没错，确实是这样。”屠自古有些不擅长撒谎，只好跟着神子回答，“嗯，就是这样。”

“哦，这样嘛？”布都听了，天真回答，“那太好了。说起来看了那封信后你们觉得弦汐怎么样？弦汐人挺好的哦！太子大人可以给她祝福嘛？”

“是啊，从信里看弦汐小姐为人确实挺好啊！”神子干笑着。

神子现在天天就是看那台电视，关心自己送出去的下属，怎么还会不知道弦汐的情况呢，但现在不好说“弦汐的事情我可都知道啊”这样的话，只好顺着布都的话讲。

“就是嘛，毕竟弦汐小姐都帮助布都那么多了！”屠自古也发自内心地接着话。

“好哦，我就知道两位是看好弦汐的，”布都咽下嘴中的食物才抬起头来，开口回答，“……可是弦汐，现在见不到了呀。”

“……”*2

神子和屠自古听了又是沉默。祭典的原因，她们现在还不知道布都回来前经历了什么，只猜测是布都对分离后的悲伤，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也继续吃早餐。

“布都，”吃下了一口海带，神子开口说道，“既然你回来了，肯定和弦汐小姐说好了吧？你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才对，你可不能毫无预告地就回来了啊？”

“不不，太子大人，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布都听了连忙摆手，“其实，我和弦汐约定好了，还会再见面的，嗯…”

“那就是了，”屠自古听了接话，“布都，不要过分沮丧了，还会再见面的嘛。”

“不错，布都。我们知道弦汐小姐是你的好朋友，分开了肯定不好受的，我们会陪你的。再说了，弦汐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对吧？”神子再回答。

“唔，屠自古，太子大人…”布都听了，心中还是有些舒畅的，她于是不再说什么，低头吃着早餐。

神子与屠自古便也不说话，乖乖跟着布都享用早饭。可吃了一会，她们又看到布都脸上挂着愁绪，皱着眉头，好像还在疑惑和生着闷气。

“那个，布都？”和屠自古互相看了一眼，神子还是关心地开口询问，“果然还是放不下心吗，你的表情…”

“不，太子大人，”布都听了抬头，用埋怨的表情说道，“就是说…你们，怎么不问问我在外边的见闻什么的，怎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我憋的好辛苦的说。”

“不是你说的‘食不语’吗？！”*2

屠自古吐槽完后继续道：“布都你不是在那信里写了好多了嘛。”

“可你们也不问问，好歹我也经历了这么多，带着许多想法回来了诶…”布都仍旧抱怨说着，那头灰白的头发像是证明，期待着二位的好奇心。

但布都此时还是不知道，神子和屠自古可不止在那封最后的信里看到了外界，而是在布都刚出去的那天开始，她的行踪便带着那个世界的新颖一同出现在屏幕里了。

当然，现在的布都，也没发觉她的圣德太子和屠自古脸上那微妙的、躲避的、尴尬的表情。

只见神子听后放下筷子，拿了餐巾纸擦了擦嘴，清嗓道：“咳咳，布都，你的成长已经从你的言语举止间透露的淋漓尽致了，我很欣慰哦。”

布都得了夸赞，终于拾起兴趣和信心，回答神子：“真的吗太子大人？那然后呢然后呢？”

布都就差把“快问我快问我！”说出来了。

于是她的圣德王和屠自古还是那么宠她。调整了状态，神子问道：“那么我们神灵庙中最厉害的尸解仙哟，你在外面都经历了什么呢？”

屠自古也说：“布都，既然这样你就不要再卖关子啦，快告诉我们吧。”

弦汐Genshio.

注：本章分上下两楼
第57章·给孩子留点吧（下）

如此一来，终于有了可以抒发的机会，布都的内心便顺畅许多。她知道回来之后还有家人的陪伴，而且之后还会回去见到弦汐，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于是她便逐渐放下心来，放出以往的乐观和开心。

还会再见面的——她这样想到。便决定不再悲伤了。而且现在眼前的也是很重要的人，她便开怀起来，那双银灰泛蓝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骄傲自豪的颜色，袖手道：

“哼哼~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好好说说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吧！”

“好哦，洗耳恭听。”神子微笑回答。

神子和屠自古早注意到布都这一口流利的现代白话了，才在外面呆了多久，眼前的布都就发生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以前她们想让布都赶上时代，可如今听到布都这样说话，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像是感觉布都变得没有个性了一样，而她们又不好开口指出这个问题。

但好在，布都的性格没有变化，还是单纯到夸几句就开心的程度。

室外庭院的水缸上浮着几片荷叶，荷叶上漂浮着熏香的白烟，荷叶边泛着涟漪。金蟾藏在荷从中，静静等待着白云遮住晨光。

“嗯嗯，”只见布都虽然还是吃着早餐，但都是把食物吞下了才开口说话，“高楼大厦的事情都已经提过了…果然印象最深刻的是‘网络’呀！”

布都继续说：“可以很快地查找到想要的东西，可以和其他人快速交流，还可以在网络上用虚拟的数字支付哦。有了网上付款，就可以在网络上购物，想吃饭的时候也可以在网上买，方便许多了。”

“这些事情早都知道了啊……”神子虽然很想这样说，但现在不能扫了布都的兴，只好装作第一次听的样子，开口说道：

“是嘛，听起来很方便呢。那布都你会用这个‘网络’吗？”

“当、当然会了太子大人，只不过…我打字速度很慢。而且网上许多话看不明白，许多事情还是靠的弦汐。”

“噢那没关系的。”回忆着看到布都麻烦弦汐的情景，屠自古回答。

“是的，布都做的很不错了，竟然能从你的口中听到这些名词来。”神子也想着布都那时候对照词典打字的样子，笑着道。好像对话进行的很顺利。

“欸？你们怎么知道‘打字’是什么意思，我记得河童们也不用这个的啊？”布都突然疑惑起来，“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要殴打文字…”

“太子大人，屠自古，你们已经知道键盘和输入法是什么东西了？我还没在信里提过诶。”

听到这，屠自古可不愿再谈话了，桌下的手悄悄扯了一下神子的衣角，像是在和神子说“太子大人靠您了！”这样的话，便开始埋头慢慢享用早餐了。

“…？！咳咳，”神子发现这个问题了，赶忙用笏板遮掩嘴巴，像是流了些冷汗，开口回答，“键盘？啊肯定是知道的呀，布都你忘记了，之前宇佐见也有一个手机来着，那个键盘可以打字的嘛，那就是键盘了对吧？”

“嗯…”布都想起之前来了，神子确实有用那个手机为例子，教导自己要去接触新的事物，“那个是九字输入，我说的是一种长方形的像托盘一样，用26个字母输入的啦。”

“原来如此，哈哈。”神子见应付过去，挠了挠头笑道。

“噢还有，外面有一种叫人工智能的技术，可以让图片动起来的哦。”布都回忆了一会，又兴奋地说，“他们还用这个技术让画像里的人物动起来了，跟复活了一样，啊，太子大人，他们让把外面的您也动起来了，还加了配音。”

神子听了布都描述的AI技术，想起那天在电视里看到的，布都手机屏幕中的，“圣德太子”画像被AI处理到能开口说话的视频。回忆着那个男性的模样，以及那真的带着摄政王般威严的雄性声音，她思考片刻还是回答：

“不，那不是我。”

“欸？我还没描述他们把太子大人弄成什么样子了来着。”

旁边喝味增汤的屠自古好像呛了一声。

“啊？啊——我是说那、那不是我圣德太子的存在还是影响深远的嘛，哈哈，对吧？”

“不，太子大人，他们还是说您是虚构的。”

“哈？为什么？”

“他们觉得您太厉害了，厉害到不像人类。”

“开什么玩笑我辛辛苦苦做的事情怎么就变成虚构的了？！”神子听了有些激动，注意到自己失态后还是端正了坐姿，“嗯，但毕竟这也是我想要长生成仙的目的，我要作为活着的传说来影响新的时代嘛。外界已经是这样，没有办法了…”

“嗯…”布都想了想又开始新的话题说，“还有就是，外面的环境感觉不太好。空气中有股难闻的味道，大海也没有我们以前见过的清蓝了。人们生活的节奏好快，好像都没发现这个事情一样…”

“噢，那是工业过度排放的环境污染问题啊…外面发展迅速人们很难慢下来生活的。”

“太子大人怎么会知道我想说污染的问题？”

“猜、猜的！我以前好歹治理国家，知道这种事情很正常的，对吧？”

今天的神子，像是做了亏心事正在招供一样，对话可真是漏洞百出。

“好吧，那太子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布都发现了，她的太子大人今天说话有些不够自信，但想不到是为什么，只好继续闲聊。

“那布都除了遇到弦汐之外，还有遇到其他人嘛？”神子问道。

“噢，弦汐的家人也对我很好，特别是她的妈妈！”布都回忆起来，想着，又用很平常的话说道，“唉，说起来，忘记问弦汐江大桥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啊？

江大桥？那是谁？怎么突然出现这么个名字，电视里也没见过啊？

——这是神子和屠自古听到布都说的话后的第一反应。

“哈？”屠自古听了终于不沉默不语了，开口问道，“那谁啊，怎么没见你提起过？”

神子也投来疑问的目光。

布都见状，睁着那双天真的眼睛，说着真话回答道：“江大桥很厉害的，那里的人们把他的名字记在了一座跨河大桥上面，还用好大的汉字标语说‘市长江大桥欢迎您！’这样的话，他肯定是一位好市长。”

“那是‘长江大桥’啊你这个断句天才！”*2

“布都，你给我等一下，”神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些不可置信，“所以你都在外面学了什么，你这样的智商水平和理解能力怎么做到的啊？”

“…太子大人是在说我傻嘛？”布都听了垂下眼来，“好吧，看来我还要更加努力……”

“现在不是要你发愤图强的时候啊喂？”

“所以，你是怎么适应外面那些现代科技和生活的？”屠自古问道。

“照瓜画瓢，有样学样。”

“那…那你知道那些东西的运作原理和人际交往的利弊吗？你有独立思考过嘛？”神子有些出乎意料，吃下了最后一块厚蛋烧后发问。

此时，桌上的早餐已经吃完了。

“不知道，这种事情从来没想过。”布都回答。

“…嗯，布都，一气化三清？”神子突然觉得布都好像学到后面，只知道了如何使用，只知道了那些东西的运行结果，而且还把自己原来的东西忘了些许。

“呃，三氧化二氮？”布都有些不明所以回答。

“…所以说到底你都认识到了什么啊？”神子听了再也忍不住了，“你这一口流利到我都自愧不如的白话到底是怎么来的，那个弦汐……弦汐小姐不是也经常告诉你一些事情的原理和应对方法了吗？！”

“打住！”布都则忽然如同计划得逞了一样，伸出手来，“太子大人，还有屠自古，我才出去多久，怎么你们今天反应这么奇怪，跟变了人一样啊？”

她像是终于掌握到了关键信息的侦探，扶正了自己的乌帽子，拍了一下桌子继续说道：

“我可不会单纯到‘长江大桥’都认不出来啊！”(实际上她真的认不出来。)

“我们都没有路过那个大桥，那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你们又怎么知道这个的？”(这句话她说的是真的。)

“太子大人，您又是怎么知道弦汐经常教我那些知识的啊？可没在信里说过的哦？”(现在的她乘胜追击。)

“布都，呃…”神子跳了跳眼皮，她才发现自己中了布都的圈套，把话说漏了。她没想到，这忠诚不二的布都，也会把下克上用的这般巧妙。而且这次，真的是自己理亏了。

“虽然很好骗，但请不要再瞒着我啦！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弦汐的事情了？”布都的声调，听不出愤怒和埋怨，只能听出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心情。

“那、那个，太子大人…？”屠自古用手肘顶了顶神子，她已经不想再瞒下去了，“你到底瞒了布都什么呢，快说吧？”

“屠自古？！你为何——”

“快说吧太子大人！布都问您话呢！”

“没错，太子大人请不要再瞒我了，我不会生气的，快坦白吧！”

神子难得地咋舌，她可很少地被逼到这个地步，在两个下属的轮番攻陷下，她再也想不出什么对策了。连话术都没有准备好，她耷拉下头顶两团猫头鹰耳朵一样的头发，直言坦白了一切。

太子啊太子，给孩子留点隐私吧。

坦白了上妖怪山要查看布都的情况，帮助制造了电视机，天天闲着没事就看布都和弦汐生活的偷窥事迹。当然，神子还想要用“更好地更直面地学习外界”的理由说过去，但她自己都越说越没底气。

屠自古在一旁听着，都觉得有些丢脸。

而布都呢，布都的表情从平静得还能接受，到越听越低下头，越发脸红来。

“啊…啊啊？所以太子大人，我说的那些其实你们大家都…”

神子承认道：“唉，是的，其实整个幻想乡应该都知道了。”

“？！呜！——”布都听了，积蓄的羞耻使她发出火车鸣笛一样的尖锐爆鸣声，更加脸红了。却不是愤怒到红温，而像是做了什么羞事，还被所有人都知道了一样。

“那…那我和弦汐那些事…在、在浴室、荷花池，什么的……”

“嗯，都看到了哦。”神子回答。

她这太子大人的话就像是回声，慢放而激荡着布都的脑袋：

“都看到了哦。”
“看到了哦。”
“到了哦。”

“呜！！——”火车启程了。

这句话就像电流一样穿过了布都的脑袋。现在的布都，已经羞红到想把整个头埋在衣领之中。她双手抓住了头顶上的乌帽子，不断向下拉，想要把眼睛、鼻子、嘴巴，一直到下巴都藏进那帽子中。

这和两天出门钓鱼全都空军，还被一两千万浏览人数在线的直播间，现场把空军到最后只好去买了条小鱼放在鱼桶里当作安慰的全过程，一秒不差地直播出去了有什么区别？

羞愧难当，羞愧死了。

突然，布都又想起什么事情来。

“——那！那！那我和弦汐亲嘴的事情不会也……唔唔！”她想起这重要的事情来，说到后面，还是脸红到不想吐出字来，赶忙捂了自己的嘴巴，挥手道，“不不，没有没有…”

可是这情绪激动到喊出来的话语，又怎么能被单手捂住收回呢？屠自古和神子，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两个极度亲密的字词，这则劲爆的八卦，不，这个重要的消息，可是整个幻想乡，可是连她们两个“家人”都不知道的啊！

“——什么？！”*2

室外树上，一阵微妙的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只见屠自古听了低下头来发抖，阴沉的黑线像是散布在她头顶，再看不清楚表情来。

而神子则是冲动地扑上餐桌，用手和笏板捂住了布都的嘴巴。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定了这里没有烦人的天狗记者后，才吐了口气，小声问道：

“这个我们可是真的才知道…真的假的啊，布都？”

“唔诶什么，原来这事没被发现吗？当然是真的啊…”布都只是单纯觉得，她和弦汐这么亲密的事情，被好多人知道的话特别羞耻，但是见到神子和屠自古的反应，她才发现两人好像误解了什么，

“啊不不，等一下，太子大人，屠自古，你们不要误解了呀，我是为了和弦汐做约定所以擅自…”

“布都！”屠自古突然带着脸红抬起头来，用那埋怨的亡灵之眼皱着眉头喊道，“可恶啊可恶，下次你去见弦汐…弦汐小姐的时候，我跟太子和你一起去！”

“诶、屠自古？”布都没明白屠自古的意思，“是我主动的，那样的话就算是和弦汐做下约定了然后——”

“够了、够了！”只见屠自古红着脸，拍案而起，然后手疾眼快地开始整收拾餐具，清理餐桌，“我受不了了，我的怨恨隐藏不了啦布都！啧，可恶啊这个弦汐！”

她一边带着羞色一边怒斥着，收好了餐具餐盘，独自生着闷气推开房门出去了。那飘着的亡灵尾巴越过门槛，生气地快速晃动着走了出去。布都和神子看着屠自古离去，耳中还听到她那并未消退声势的抱怨：

“…到底哪里好了，怎么不先给我？！终于回来了，还张口闭口就弦汐、弦汐的，这么想她就把她接回来啊！又不是养不起！还有太子大人到底在搞什么，就这么把布都送给弦汐了？而且太子还挑食不吃这个西兰花！啊啊啊我都还没被布都亲过嘴啊，可恶、可恶啊！！”

“太、太子大人……”布都听着屠自古的埋怨声，忐忑问道，“那个…屠自古反应好大，她、她也没要我做过这种事啊？”

“布都，不用担心，屠自古吃醋了而已。”神子压住自己的嘴角，“虽然我也有些醋意就是了。”

“啊？如果是你们的话，只要提出这个要求，我、我是可以的…”

“不，”神子表露出嫉妒的表情来，牙咬得笏板咯咯作响，“呵呵…弦汐吗？布都你要知道，现在的话，就算你千百个愿意，但意义已经，不一样了呀。”

“不对啊太子大人说到底你们果然是误解了吧？！”

“误解？哈哈…这有什么好误解的，不过就是人家弦汐把你哄得心服口服了而已…”

“在往不对的方向发展了啊太子大人！”

“哈、哈哈，我知道的。布都，没事的，我输了而已…”

“唔啊啊啊不对啊太子大人！”布都见讲不了理，再也忍无可忍了，闭上眼来伴着还羞红着的脸颊皱着眉头，伸出手带着那白色宽大的袖子，在身两边上下挥动着，像是那想要把话都说清楚的、急切的白蝴蝶一样承认，

“——是我！我是我在外边的最后几天里，盲目地去接触那些不好的东西，几乎要迷失自我的时候弦汐把我喊醒了，然后她想让我赶紧回来变回原来的样子，她说我不能再被那个时代所伤害了，所以就把我送回来啦！！”

神子听布都终于说了重点，于是抬起头来静静布都继续承认着。布都继续说：

“我知道错了太子大人！就算是新事物，也要辨别好的坏的，还不能丢了自己原来的本分，我已经知道我的错误啦…因此我才和弦汐约好了，等到哪天她不忙了，我的意志更加坚定了有资格见面了，我就会再出去一次找她的！所以那个，真的，就只是我做下约定的方式呀！！”

“好！布都，这才是我要听的！”神子突然伸出手来，虽然还是心中嫉妒，但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阴沉。手搭在布都脑袋上，像安慰孩子的家长一样摸着布都的头发道：

“觉得对不住弦汐，又怕让我们失望，即使已经装作没事了但还是看得出来啊…这才是你闷闷不乐的主要原因吧？”

那一年纷争又纷争的豪族们，如今只剩下了三人之内的家常聊天。

“太子…”布都感受着神子的手掌。

“好啦，我知道，这段时间肯定是弦汐小姐摸你头摸得更多了。”神子笑着道，“既然你已经明白了错误，那就向着改进出发，为了你的弦汐再去努力吧。”

“我明白了，太子大人，我之后会努力的。”

“不对，布都。”神子捏起布都的脸来。

“欸？”

“你应该这样说，”神子想了想，用对布都的印象道，

“‘我已悉知啦太子大人，此后我便会拼尽全力的！’哈哈，布都，我早就想说你这个白话的问题了，感觉你还是用原来的风格讲话有意思。你在神灵庙里可不好改变啊，我们都狠不下心来，都会顺着你，你应该多出去走走。”

“…原来如此，多谢太子大人。”

“嗯，还有，”神子对着布都，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来讲道，

“我早说过了，你能在外面交到好朋友，我和屠自古是很开心的。弦汐小姐是个好孩子，身为凡人，竟然能让你拥有这么大的变化。而且她看待许多事情有自己的想法，和外面的潮流不太一样，也多亏了这个，你才更好的看到了世界的两面。我想感谢她还来不及呢。”

神子想起刚刚屠自古抱怨的话，又补充说：“所以，你一定要再去见到弦汐，把我的感谢和祝福带过去哦，要是可以的话，再问问弦汐愿不愿意成仙，愿不愿意来幻想乡吧。”

“可是，”布都听了，作出无奈的表情来，“我已经劝过了，弦汐她不愿意呀…”

“那就下次去再劝劝试试，说不定呢，对吧？”

“不，太子大人，弦汐在那边还有她的事情要做，她的亲人朋友要陪伴的…”

“好啦，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好吧…”布都说不过神子，只好转移话题，“说起来太子大人，您把我和弦汐的生活让大家都知道了，您让我找谁说去…”

“咳咳…这、这个嘛…反正大家也都是无聊，看了也就过去了，对吧？布都可不要想太多了。”

“是嘛，太子？”布都听了，那手藏在袖子里，掩在嘴巴旁边眼泪汪汪地作态，“这般说来，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没有的事，这个确实是我的问题…那个，布都…抱歉。”

“…我倒是无碍，”布都说，“可弦汐，您把她的生活都放出去了呀，您都不给她点隐私的。”

“啊…啊哈哈，好吧，那我之后和你一起去，去找弦汐小姐道歉。但毕竟现在大家都知道弦汐小姐的存在了嘛，说不定这更方便她到幻想乡来玩呢？”

“才不要，那这不就算是‘见家长’了…”布都扭过头去。

“性别都一样没关系的吧？”

“有关系，太子大人，”布都撇了一眼，继续抱胸道，“您居然往那方面想，您个‘女同’。”

“…很好，布都，做出改变，就先从不准说这个词开始吧。”

神灵庙，伴随着圆满的神灵庙，这个早晨完成了奇妙的开展。于是接下来，布都便带着回去见到弦汐的期待，开始在重回到的幻想乡中四处溜达“修行”了。

阳光洒在瓦片上，庙门打开了。

早晨的神灵庙，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