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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Ales

[长篇] 爱丽丝梦游异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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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4 01:41: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1-14 09:15 编辑

时间:夜晚
地点:墓园

夜色如墨,将这片被石墙围拢的荒芜墓园紧紧包裹。篝火稳定地燃烧着,驱散寒意,也驱散着黑暗中可能潜藏的、过于具体的恐惧。大部分人裹着能找到的任何御寒之物,蜷缩在火堆旁,在极度的疲惫和认知冲击下,沉入并不安稳的睡眠。呼吸声、偶尔的梦呓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唯独其中一堆篝火旁,两个被安排值守前半夜的守夜人还醒着,压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这周围一圈什么都没有?”其中一个问道,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边缘的余烬。

“是的。”另一个回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无奈,“虽然确实找到了一些失散的人,但重要的水源却没有。只找到了一条干枯的河床,一路沿着痕迹走,发现……又回到原位了。这个空间的边界似乎不大,走半天差不多就能走完。”

“还有呢?”

“没了。”

“没找到食物?”

“连个能动的、看起来能吃的虫子都没见着。树是枯的,草是死的,除了活着的人和死不掉的人,这里干净得像被舔过。”

“说实话,我们是不是不该把那些疯犬烧掉,不然现在我们至少不会饿着肚子。”

“吃过人的狗,你也愿意吃?”

“额......理论上来说,那样我们吃的是狗肉。”

……

……

“既然你不介意的话,小镇那边倒是有很多老鼠,你可以去试试。”一个带着明显倦意、却毫无睡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没睡啊。”勘探了边界的勘探者转头。

“睡不着。”阴影里的人动了动,坐起身,火光映出一张疲惫但清醒的脸,“今天在小镇看到的……估计够我做好几天的噩梦素材了。不,可能不止几天。”

“小镇那边……很糟糕么?”年轻的守夜人追问,带着一种对已知恐怖的病态好奇。

“很糟,四肢健全的就没几个,而且哪怕你头都没了一半,你也得以那种姿态活着,不过我还不算最糟的,”他的声音带上了点幸灾乐祸,但那幸灾乐祸底下是更深的寒意,“有个人在一间地下室找到了大量的肉,你猜是什么肉。”

“人,”年轻的守夜人回答得很快,“饥荒背景下,最容易找到的肉,还能是什么肉。”

“是的,人。在一间狭小的地下室内不断复活,挤压,门被打开时里面的肉,额……”探索了小镇的探索者似乎在选择词汇,最终放弃了精确描述,“看过的人说,找头牛拿锻锤捶打成肉与骨的混合物,然后再拿液压机挤压成块,就差不多是他看到的那种肉的感觉。”

“你们给我声音小一点,”又有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你这让我怎么睡得着觉,我还要执行后半夜的守夜任务啊。”

“呵,我都认识你多久了你在地上躺了这么久都没睡着,我可不信我不讲这故事你刚才就能了。”

“至少我努力过了,”那个被指责失眠的人有些无力地狡辩了一下,随即好奇心似乎压过了睡意,或者说,他本来也没多少睡意,“所以既然小镇这么糟糕,那么后续呢,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放火。本来最好是把整个小镇烧了,但要不是考虑到后续可能会有人是直接出现在小镇内的,不然点一把火然后再吹个大风,很轻松就能搞定。”

“不过就是可怜了我的鞋子,那气味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散。”

“很臭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脱了鞋子坐在这,鞋子就在那边,你去闻闻鞋底就知道了。”

“不了不了。”

话题似乎稍稍偏离了最血腥的核心,但沉重的氛围并未消散。

“话说,我们把雷德一个人留在屋内看着守墓人,没问题吗?有人在后半夜代替他吗?”年轻的那个守夜人问道。

“不是已经代替了吗?”勘探者有些疑惑地反问。

“谁?除了留在小镇的队伍,这里不就只少了雷德?”

“哦对……”勘探者恍然,“那我之前确实看到了他拿着个铁锹离开了啊,而且屋内确实很安静。”

“所以到底是谁在看着守墓人?他不会是把任务丢给了学生或教授他们把?这可不合规矩。”探索者发出了质疑。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一个新的、平静的声音从篝火光圈的边缘传来。众人转头,看到雷德正走过来,他的外套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手里拿着几块在火光下显得灰白的东西。

探索者焦急的问道:“雷德。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不需要了’?”

雷德走到火边,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那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骨头,表面还沾着些许的泥土。

“因为守墓人不再复活了。”雷德这么说着,目光落在那些骨头上。

“是因为我们把他的尸骸清理完了?”年轻的守夜人问。

“不。”雷德摇头,用脚尖点了点那几块骨头,“看看这几块。是守墓人的骨头,我刚从屋子附近的地里挖出来的。”

“你确定?”有人沉声问。

“我对比过了。胫骨的长度,还有这块腕骨的旧伤形态……跟我之前在小屋里看到的几具‘新鲜’尸体上的特征吻合。我很确定。”雷德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火烧可能不是唯一阻止‘复活’的办法。埋进土里……可能也是可以的。”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陷入思索的脸。

“而如果这两个现象是同一个规则的不同表现……”雷德缓缓扫视众人,“你们想到了什么?”

“葬礼。”一个之前没怎么开过口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冷静而清晰。

“你也没睡啊。”失眠者看向那个方向,语气已经近乎认命。

“又饿又渴,怎么可能睡得着。”那声音回答,带着一种事实陈述的平淡。

“因为你还不够累。”勘探者回答道,“真的累到极限,站着都能睡着。”

“我现在又饿又渴又累,”另一个方向传来有气无力的附和,“但我还是睡不着。”

“你们……都没睡吗?”年轻的守夜人环顾四周隐约晃动的人影,语气有些荒谬,“既然你们都没睡,那我这守夜任务是不是显得很多余?”

“那还是不一样的。他们是睡不着,我们是‘不能睡’。”勘探者纠正道,但他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所以,”雷德把话题拉回来,用铁锹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几块旧骨,“核心规则可能是……‘安眠于葬礼之后’?或者说,只有经过某种被认可的‘葬礼’仪式——无论是火的净化,还是土的掩埋——死亡才真正成为死亡,循环才会终止?”

“但这只是猜测。如果要锁定‘葬礼’这个概念,除了现在的土葬和火葬,还有什么?”

“水葬吧,”有人随口接道,“把遗体扔到水里。”

“我再次重申一遍,”勘探者没好气地说,“没有水。而且就算有水,我也不会让你污染水源的。”

“算了,就这样吧。”提议者自己也觉得不靠谱,“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怎么‘否定’吧。如果‘葬礼’是核心,怎么制造矛盾?”

篝火旁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规则推理比面对疯狗更需要清晰的头脑,而饥饿、干渴、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景象正在侵蚀每个人的思考能力。

年轻的守夜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困倦:“喂……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精神,讨论得这么起劲……那我先睡了。我跟你交换,”他指着失眠者,“我去守后半夜算了,现在让我闭会儿眼,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说着,也不等对方明确同意,就抱着自己的装备,挪到离篝火稍远、背风也更暗一点的角落,蜷缩起来,很快,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就传了过来。

“……好。”失眠者看了看迅速入睡,成为了在场之中唯一一个入眠者的同伴,又看了看火边这几个目光清醒、还在低声探讨“葬礼”、“规则”和“否定”的战友,无奈地摇了摇头,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

火光跳动了一下,将更多暖意和光亮投向四周,却照不亮远处石墙外那沉滞如墨的、似乎永无尽头的黑夜。墓园里,大部分躯体在沉睡,而少数清醒的头脑,则在寂静中,讨论着如何带领所有人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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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9 19:25:29 | 显示全部楼层
时间:夜晚
地点:某间办公室


“……你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维安·瑟拉思教授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她站在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前,桌上铺满了纸张——那是佩斯的“记录”。


纸面上布满细碎的、断裂的线条——有些是锐利的折线,有些是颤抖的弧线,有些只是意义不明的点刺。


但艾维安已经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只为了做一件事:


拼凑。


那些纸片上的线条混乱、断裂、毫无意义。单独看,它们只是佩斯在测试室里留下的用于证明该实体无法被记忆的证据。


但当它们被按照某种规律拼接在一起时——


一个轮廓,正在浮现。


那一刻不是“发现”,更像是“回忆”。仿佛那些线条本就有它们该去的位置,而她只是为迷路的碎片指明了回家的路。


碎片一片接一片地归位。断裂的轮廓开始显现形状,散落的点刺排列成有序的纹路。一张画像,正在从混沌中浮现。


不是佩斯画出了这幅画。是佩斯记录了足够多的碎片,而她,将这些碎片拼回了它们原来的模样。


“她衣服上面的图案,”艾维安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拼凑出的轮廓上,“正好可以对应上中央图书馆那些古老浮雕上的花纹。你看这里——”


她从旁边抽出一张拓片,那是那座建筑在变为中央图书馆之前,从某根廊柱上拓下来的、早已无人能解读的纹样。她将拓片覆在拼合图画的对应位置。


严丝合缝。


就像两块本应在一起的拼图,终于在漫长的分离后,重新相遇。


“这说明……说明……”艾维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消化的震撼。


说明什么?说明那个“无法被记忆的实体”,那个只存在于感知的瞬间、却拒绝被固定的存在,与费尔温德最古老的建筑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说明在“大穿越”之前,在所有人抵达这个世界之前,那个悬浮的女性——就已经在那里了?


说明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而是……和他们一样,从“另一边”来的?


说明那些被遗忘的、被抹去的、被认为永远消失的东西,其实从未真正消失,只是以某种无法被“看见”的方式,一直存在着?


……  


“但你不是说她作为实体无法被记录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质疑,也带着某种隐约的、不愿轻易相信的谨慎。


艾维安抬起头,迎上那道锐利而不失冷静的目光,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不需要记录下完整的内容。”她缓缓说道,“把看到的内容碎片化记录下来,并在之后人为地整合起来——我也没有想到,这种绕开认知污染的方法,对这种‘被遗忘’的特性也有用。”


对面的那人不再言语,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低头看着画中那个未知的实体。


看了很久。


久到艾维安开始感到一丝异样。


“……怎么了?”


寂静


“你似乎有什么心事。”艾维安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多年老友间才有的试探,“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盯着这个实体的画像一直看。”


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


“这张脸,”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我见过。”


艾维安愣住了。


“见过?”她几乎是在重复这个词,大脑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的重量,“你曾经看到过这个实体?在哪?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桌后的那人转过头,看向她。


“在……”


“在水面上。”


“水面?”


“在他人的目光中。”


“……?”


“在……”


“……镜子里。”


“什么?”


“砰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身穿制服的传令官走进来,在门槛内立定,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执政官阁下。”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只是机械地传达信息,“大学和新大陆开拓团的紧急来信。”


他将一个信封放在门边的桌上,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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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9 19:27: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3-22 19:44 编辑

时间:夜晚
地点:费尔温德大学


那座建筑出现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巡逻队的视线里还只有空旷的广场和零星的灯光;下一秒,它就那样“挤”进了现实——一座燃烧着的中世纪石屋,突兀地矗立在广场中央的空地上。


火焰舔舐着粗糙的石墙,浓烟滚滚向上,却没有烧焦周围任何一寸草坪——没有热浪,没有焦味。


“我的眼睛!”有人惊呼。


但巡逻队长已经冲了出去。


“快快快,愣着干嘛,摘下夜视镜!”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这些只是幻象,烧不到你的!都给我冲进去看仔细了,不要落下任何线索!”


队员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这不是火灾现场,这是“窗口”。异常空间与现实融合时出现的、短暂的、可被观测的重合区域。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数个人影冲进那燃烧的石屋,火焰从他们身上穿过,却没有带来任何灼烧感,只有夜风带来的微微凉意。


火焰是虚假的,家具、石墙、地面也是,一切都笼罩在跳动的火光中,但什么都听不到,也触摸不到,只是眼睛告诉你这里有东西。


“报告队长,这里有字!”


一个队员蹲在墙角,指着某处石壁上红色的字体


队长快步赶过去。在石屋内侧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上,几个用某种深红色液体写下的字迹,清晰地印入眼帘:



食物
安全


然后伴随着剧烈的闪烁,那幻象消失了。  


“就这些?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队长。只有这个。”


水和食物。安全。


里面的人只要求水和食物——这意味着他们还活着,而且没有人受伤,所以暂时不需要药品。燃烧的屋子,用血写的字,但却是“安全”的……。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队长?”队员试探地问。


“把你刚才看到的报告给长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立刻。现在就去。”


“是,队长!”


那个队员转身就跑,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余下的人围在队长旁边,等待着接下来的指令。


“你,还有你。”他抬手指向其中两个人,“你们去把那些油漆和木牌拿上。顺便带点纸和笔过来。”


“是!”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队长转向最后两个人。


“剩下的人继续原定的巡逻路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重合区——毕竟,”他顿了顿,“这是里面的人唯一和外界交流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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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9 19:30:17 | 显示全部楼层
时间:夜晚
地点:异常空间内部


无月的夜空下,某处空地,脚步声突兀地响起。


靴底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随即被这片荒原巨大的寂静吞没。


那人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手已经按在武器上。目光扫过四周,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调整,捕捉着每一处轮廓和光源。


没有同伴。


他独自一人。


(位置随机……)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泥土,又抬头望向远处——三处光源,清晰可辨。


最近的一处,明亮得异常,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火光跳动着照亮周围一大片区域,在那附近还有一处较小的光源。最远的地方,星星点点,密集的小型光源聚成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辨明了方向,戴上护目镜,朝那处“明亮的异常”走去。


……


小镇附近,火光映照着两张疲惫的脸。


其中一人用一根焦黑的树枝拨弄着篝火边缘的余烬,目光却落在那堆用石块压住的、仓促写就的布条和木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用的是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液体。


“所以我们写下的这些字……”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真的会被看到吗?”


“会的。”另一个声音回答。


“你怎么确定的?找到重合区了?”


“没有。”


“那……”


“因为这地方连水都没有。”那人抬起眼皮,看了同伴一眼,“要是真的没人看到,我们就要考虑给自己收尸了。”


“……也对。”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用树枝指了指那堆木牌:“话说,我们拿这些老鼠的血写字……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血的痕迹比你想象的要难清理。就算下雨,也能留一段时间。”


“那要是没血呢?”


“拿刀。而且我建议你,把枪托当锤子用,去敲刀柄刻字,而不是一刀刀划出来。”


……


“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是的。”


“那是什么样的?比这更糟吗?”


“节肢生物洞穴……”


“好,停!后续内容我就不想知道了。”


沉默再次降临。火焰噼啪作响。


这次他的目光落在同伴身上——那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边缘已经卷起的小册子,另一只手握着笔,借着火光在纸上写写画画。


“话说,从刚才开始你就在一直那本子上笔笔画画的,在干嘛?”


“事件报告。”


“事件报告!?”他音调抬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诧异,“我们都要写吗?”


“所有进入异常空间的开拓团员都要写。”回答问题的那人头也不抬,笔尖继续移动。


“那那些些学生和教授呢?”


“我不知道。”他顿了一下,笔尖停住,似乎在思考,“但我估计不用。他们可能会有其他安排。”


听到回答的那人挠了挠头,看着同伴那本越来越满的册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苦恼:“事件报告……我要怎么写啊?”


“有固定格式的。报告的内容尽量客观,越详细越好。没有人会苛责你写得太详细。”


他停笔,抬起头看向同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报告的结尾,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加上一些对上述事件的个人看法。并写出为什么,以及如何避免。”


“还要加上个人看法?这也太……”


“这能避免被长官拉去谈心。”


“……哦。”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突兀地挡住了两人面前的火光。


两人几乎是本能地弹起身,枪口指向那道突然出现的人影,却在下一秒,被他们自己主动放下。


“不要把武器对着队友。”阴影中的那人说到。


“我觉得问题不在我们。你这么突然出现,任谁都会反应过度的。”其中一人抱怨道。


“问题也不在我。”来人耸了耸肩,目光扫过篝火周围。“其他人呢?”


“都进去查看火势了。”另一人重新坐回原位,用树枝拨了拨火,“你可以在这儿等等。”


他抬起头,打量了一眼来人:“话说,就你一人?”


“还有一人。”来人在篝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不过进来的位置似乎是不确定的。我们失散了。”


“只要物资有带进来就行。这里还挺安全的。”


“误入空间的人有多少?”


“名单在这里,你自己对比一下。”他从本子上撕下了其中一页递给了新来的那个同伴,然后继续开始书写。


“数量对得上就行。少一个还是多一个都是大麻烦。”来人接过纸张并从口袋里拿出了另一张纸,一份失踪名单。


沉默。


“那个……谈话的内容……也要写在报告里吗?”


“你要写的话,也可以。”


“那……他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也要写吗?”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也可以写在个人意见里。”


“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来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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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9 19:33:04 | 显示全部楼层
黎明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渐亮的天色,没有朝霞的过渡——只是某一刻,那片永恒的铅灰色天空突然变淡了一些。


然后,天就亮了。


爱丽丝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小堆温热的灰烬。墓园的石墙在晨光中显露出粗糙的纹理,远处那些燃烧了一夜的尸堆仍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有人在喊名字。


她循声望去,墓园入口处排起了一支松散的队伍。几个开拓团员正站在一辆不知从哪里推来的破旧板车前,分发着什么。


水。面包。


人们陆续走过去,领取自己那份。有人拿到后紧紧抱在怀里,眼眶发红;有人当场撕开包装纸,狼吞虎咽,眼泪和食物碎屑一起往下掉;也有人面无表情,接过物资后默默转身,找一处角落坐下。


当轮到爱丽丝时,她领到了一瓶水和一块面包。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捧着,感受那点微弱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她在墓园边缘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背靠着一截矮墙坐下。


就在她准备撕开面包的包装纸时——


衣摆被轻轻拉了一下。


爱丽丝低头。


上海正仰着小脸,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渴望,有犹豫,还有一点点……委屈。


“主人。”


人偶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清晨的风吹散。


“怎么了?”


上海抿了抿小小的嘴唇。


“主人……”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鼓起勇气,“能不能……给我也吃一点?”


爱丽丝愣住了。


“你……要吃东西?”


这话脱口而出之后,她才意识到这问题本身有多荒谬。上海是“活着的”——阿尔卡抚摸她时她享受的表情,她一路上的抱怨和吐槽,她紧紧拽着自己衣摆的那份执拗——这些早已证明,她不只是一个人偶。


但她毕竟……是人偶。


人偶需要吃东西吗?


上海似乎读懂了爱丽丝的困惑。她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委屈的、急于辩解的神情。


“人偶当然也可以吃东西啊!”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又怕引起太多注意似的压低了,“我本来就是活的!只是……只是没有魔力的时候,不能动,不能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嘟囔,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如果有魔力的话,我就能动,能说话,能……能陪着主人。如果没有魔力,吃东西也能让我维持活着的状态啊……”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瞥了爱丽丝一眼,“虽然不如魔力好,但总比不能动强……”


爱丽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上海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


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爱丽丝转头,看见教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们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上海身上,又移向爱丽丝手中的面包。


“你的意思,”他对上海说,“是你之前算是一种……接近死的状态?”


“差不多啦。”上海点点头,语气随意地说道。


教官没有再多问。他把自己那份还未拆封的面包,俯身放在上海面前。


“我的面包给你。”


爱丽丝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不用这样,我可以把——”


“让我验证一件事。”教官打断了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上海身上,像是在观察一个等待已久的实验现象。


上海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教官,最后视线落在爱丽丝脸上。


爱丽丝对上那双湛蓝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上海抿了抿唇,伸手去拿面包——那双小小的手捧起比她自己脑袋还大的食物,画面显得有些滑稽。但她没有立刻吃。她将面包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力一掰——


面包从中间裂开,分成大小不一的两半。


上海将较大的那一半留给自己,将较小的那一半换给了教官。


“其实也不需要这么多。”她小声说,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


爱丽丝看着膝上那半块面包,又看着上海认真咀嚼的样子,欲言又止。


人偶吃面包的样子和人类没什么不同。小小的腮帮子鼓起来,缓慢地嚼动,喉间隐约可见吞咽的动作。只是那双湛蓝的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食物,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然后——


“咔。”


很轻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错觉。


爱丽丝抬起头。周围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


“咔。咔。”


那声音再次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向上蔓延。


天空开始晃动。


整个天幕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无形的力量从边缘撕扯、抖动。


地面也在晃。那些燃烧过的尸堆,那些破败的石墙,那些蜷缩在角落的人——所有的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边缘渗出虚影。


“这是——”


爱丽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股巨大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天旋地转,上下颠倒,整个世界像被打翻的颜料盘,所有的色彩和形状搅成一团混沌。


在意识彻底模糊前的最后一瞬,她只听见上海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满的嘟囔:


“难吃。”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因——未死而复生之奇迹。


……  


爱丽丝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熟悉的,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到的那片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


被子还好好地盖在身上,枕头的位置一如昨晚。窗外传来远处工学院隐约的蒸汽嗡鸣,那是费尔温德从不间断的背景音。


“……梦?”


她喃喃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干涩而陌生。


不对。


她猛地坐起身,视线扫向枕边——


上海人偶静静地躺在那里。


精致的面容,金色的发丝,深蓝色的洋装,红色的蝴蝶结。和离开前一样,和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无数个早晨看到的一样。


安静。精致。一动不动。


爱丽丝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人偶冰凉光滑的脸颊。


没有反应。


她轻轻戳了戳那小小的脸蛋。


没有反应。


她将人偶捧起来,凑近眼前,仔细端详那双永远睁着的、湛蓝的玻璃眼珠。


“上海?”


没有回应。


爱丽丝盯着人偶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将上海人偶轻轻抬高——抬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另一只手掀开了人偶小小的裙摆。


“笨蛋主人——!!!”


一声清脆的、气急败坏的尖叫猛地炸开!


紧接着,爱丽丝的手被“啪”的一声重重拍开!结结实实,带着毫不掩饰的羞恼!


人偶从她手中脱落,掉在床上,翻滚了半圈,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了。


但爱丽丝看见了。


在掉落的瞬间,她分明看见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泛起了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爱丽丝坐在床上,保持着那个被拍开手的姿势。


然后,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很轻,很淡,却发自心底。


“不是幻觉呢。”


“上海人偶……她真的是活着的。”





失踪的半块面包:“世界遗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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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9 19:35: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3-19 21:39 编辑

《科学纪闻》独家专访


本刊讯 去年曾因提出“北海失落岛屿费尔温德”假说而轰动学界的著名历史学家阿尔杰农·韦尔斯利教授,近日再度发声。他在接受本刊独家专访时宣称,其团队在北海水域的最新发现“将是本世纪以来最伟大的考古发现”——这一发现的惊人之处,不仅在于它证实了费尔温德作为一个繁荣国度的存在,更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此前无人敢于想象的事实:这个消失的文明,拥有着自己独特的、高度发达的宗教信仰。


“我们过去只能通过贸易记录、海关清单这些‘边角料’来拼凑费尔温德的轮廓,”韦尔斯利教授坐在他堆满文献的剑桥办公室里,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我们知道他们富有,我们知道他们自治,我们知道他们的工艺品风格独特——但我们不知道他们信仰什么。没有任何一份留存的文件提及费尔温德的神祇、祭司或宗教仪式。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被忽视的疑点。”


而现在,疑点有了答案。


“打捞上来的第一批器物中,有大约三分之二具有明确的宗教功能。”韦尔斯利教授向本刊展示了部分照片——但由于保密协议,这些图像暂时不公开。


然而,就在考古工作看似一帆风顺之际,韦尔斯利教授却向本刊透露,团队遇到了“些微的困难”。


他并未详述困难的性质,只是用词变得格外审慎:“海底环境复杂,部分遗址的进入难度超出了预期。我们需要更多人手,更多视角,更多……敏锐的观察者。”


当被问及是否需要特定领域的专家时,教授的回答令人意外:


“不一定是考古学家。我们需要的是……感知敏锐的人。能够注意到细节的人。能够在看似无关的事物之间建立联系的人。艺术家,诗人,或者……”他顿了顿,“有特殊经历的人。”


这一表述引发了记者的进一步追问。韦尔斯利教授却只是摇摇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学术。但我无法给出更具体的解释。有些事情,必须亲自到了那里,才能理解。”


“我很确信它就在那里。不是作为沉没的废墟,而是作为……被遗忘的存在。我们的仪器探测不到它,我们的逻辑推导不出它,但那些打捞上来的器物,那些凝固在青铜中的信仰,它们在说话。它们在说:我们曾经存在,我们仍然存在,只是你们看不见。”


“而现在,”他最后说,“我们需要那些能够‘看见’的人。”


【招募启事】


应阿尔杰农·韦尔斯利教授研究团队委托,本刊代为发布以下招募信息:


招募岗位:考古项目志愿者
工作地点:北海海域(具体坐标报名后告知)
工作内容:协助水下遗址勘探、文物整理、记录与初步研究
招募要求:


年龄18岁以上,身体健康,能适应海上作业环境


具备基本的观察与记录能力


特别欢迎以下背景人士:艺术从业者、手工艺人、有异常感知经历者、对“无法解释”现象持开放态度者


无需考古学专业背景,但需通过一轮简短的面试


待遇:项目期间食宿全包,薪酬待定,但参与者将作为共同作者署名于最终研究报告


报名方式:请将个人简介及申请理由发送至:********************


截止日期:科学世纪 xx日xx月xxxx年


(差不多就这样吧,算是第一卷的内容结束了,铺了个世界观,然后把上海人偶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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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4 00:06: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3-26 07:38 编辑

第二卷 构成存在的三要素


你是谁?


我吗?是这个世界的神明哦,也是你的创造者。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叫我——


妈妈。

……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


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带着某种过于干净的、近乎侵略性的寒意。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已经干净了,皮肤上也没有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


“衣服和床铺都丢掉了。”


这是医生说的。或者护士?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我,我身上穿过的衣物、睡过的床单被褥,因为沾染了病菌,全部按照“危害品”处理了。不只是我的,所有人的都是。 


“为了安全。””


他/她这样补充,不是解释,是句号。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深蓝色的连衣裙是我自己缝的。领口的白色镶边,袖口的褶皱,裙摆的弧度。它们现在大概和那些沾染了腐烂气息的污迹一起,在某处火堆里化成灰烬。


倒也干净。


倒也不必再闻到那味道了。


我这样想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闻起来像是被阳光晒过,一种干燥的、没有生命痕迹的暖意。


上海就躺在枕边。


医院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毕竟只是一只人偶。精致,漂亮,安静。他们把她拿去消完毒后就还给我了。


谁又会想到她其实会说话,会抱怨,会护食,会在我掀她裙子的瞬间尖叫着拍开我的手?


我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


没有反应。


我等着。


还是没有反应。


我把她往枕头旁边挪了挪,让她能晒到从窗户照进来的、早晨的、薄薄的阳光。


然后闭上眼睛,继续躺着。


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医生说我可以离开了。


“身体指标正常,”他翻着手里的记录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没有感染迹象,没有残留污染物,认知评估也在安全阈值内。你可以走了。”


“谢谢。”


“不过,”他在我起身时补充了一句,“新大陆开拓团的人要找你。在入口处等着。”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推开病房的门,走廊里的光线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出去。医院的走廊是白色的,和病房一样白,和费尔温德大多数建筑内部一样白。干净。简洁。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回响,空旷得像是在一座巨大的盒子里行走。


然后我看见了亚尔。


他坐在轮椅上。


他的脸上有一种我见过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认命的、甚至带着一点哲学意味的疲惫。像是他在某一刻突然顿悟了某个关于宇宙本质的真理——


而这个真理的名字叫“我大概是逃不掉了”。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进去的位置是随机的。但离开时的位置呢?我回到了床上。那他呢?


……所以,他是在半空中进去的?


我停止了想象。


因为亚尔终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挤出了一个堪称壮烈的笑容。


“哟,爱丽丝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


“你也检查完了?”他问。


“嗯。”


“那就好。”他点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用一种近乎学术讨论的语气说,“人真的能这么倒霉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他显然也不需要我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像是对我,又像是对这片空气,对这座白色的建筑:


“你知道吗,我昨天——不,前天?还是大前天?算了,不管了。就在进去那个鬼地方之前,我还在跟佩斯测试工学院那个‘飞行背包’。就是那个,一按开关就‘轰’一声往天上蹿的铁疯子。”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我还在想,这东西要是能改进改进,以后探索新大陆就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结果呢,从那个鬼地方回来的时候,我出现在测试场半空中,离地大概——”他抬起手,比了一个高度,“——这么高。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哎,总之就这样吧。我还有那该死的报告要写。”


他朝我挥了挥手。


“再见,爱丽丝小姐。”


然后独自推着轮椅离开了。


医院的入口处我又遇见了另一个人。


佩斯。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靠墙,没有倚着门框,就那样笔直地站着。看见我过来后,他微微侧过身,让出通道。


“爱丽丝小姐。”


他朝我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于佩斯前面站定,犹豫了许久之后我还是开口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脑海的问题:


“佩斯先生,我一直想问……亚尔先生,他一直都这么倒霉吗?”


“不是。”他说。


“是从一场游戏开始的。”


“一场游戏?”


“小时候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佩斯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他总是输给我。每一次都输。从那一天起,人们开始以‘倒霉蛋’称呼他。”


我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游戏,”我问,“会因为倒霉,一直输给你?”


“不。”


“只是因为我作弊了,但‘倒霉蛋’的称呼却没有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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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6 07:36:42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张椅子,一张桌子,一盏悬垂的灯。


爱丽丝坐在桌子这一侧。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上海人偶安静地躺在她怀里,精致的面容朝向天花板,玻璃眼珠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三个人坐在桌子另一侧。


桌子中间的是一位鬓角已白的中年人,面前的桌面摊开着一份文件。他左手边的年轻人拿着一支笔和一本册子静静的看着爱丽丝。


右手边,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戴着帽子的女性。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这里不是审讯室。没有那种金属的、禁锢的感觉。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桌椅陈旧,墙角立着一个半满的书架,窗户上挂着褪色的窗帘。


但那种气氛是存在的。三对一,灯在头顶,记录在案。


“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小姐。”


那位中年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爱丽丝脸上。


“艾维安教授的特别助理,认知现象学研究办公室。对吗?”


“是的。” 


“那么,”那人将文件合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我们先从进入异常空间之前开始。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爱丽丝的回答很简短。


在宿舍。睡觉。没有。


中间那位微微颔首,旁边的人在纸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绵长。


“进入异常空间之后呢?”


这个问题用了更长的时间来回答。不是因为她需要回忆——那些画面太清晰了,而是因为她需要选择措辞。需要从那些过于浓稠的、浸透了腐臭与绝望的记忆里,打捞出可以被语言承载的部分。


她说了小镇。说了尸体。说了蛆虫覆盖的“雪原”。说了那些半死不活、在痛苦中反复“回归”的残存者。她的声音平稳,语调克制,像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观测报告。


对面的人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笔尖持续移动的沙沙声。


等她说完,中间那位沉默了几秒。


“那么,”他说,“关于你的提问结束了。”


他将档案翻到新的一页。


“接下来,是关于你的人偶的问题。”


爱丽丝的手指微微收紧。动作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未必察觉。但她怀里的上海被抱得更紧了一些。 


“按我们的理解,”那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上海身上,语气依旧平稳,“这个人偶在大部分时间里,是处于一种……将死而未死的状态。对吗?”


爱丽丝停顿了一下。


“嗯。”


这声应答很轻。因为她只能这样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上海“活”了多久。不知道在那些沉默的、不能动弹的日子里,这个人偶是怎样感知周围的世界,又是以何种姿态度过那段时光。    


“只是没有魔力。”上海是这样说的。


但没有魔力的时候,上海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等待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把人偶放在枕边,出门时留下她一个人,回来时看到她保持着离开时的姿势,精致的面容永远平静,永远沉默。


然后有一天,上海突然活了过来。会说话,会抱怨,会在被欺负时尖叫着反击。  


“那为什么,”提问继续了,“她突然能在墓园里动起来,而之前不能?”


“因为没有魔力。”


“魔力。”


那人重复了这个词。


“哦,”他说,“魔力啊。”


“所以,现在是回到了那种将死而未死的状态。对吗?”


“是的。”


“因为是人偶吗?”年轻人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死了和没死其实差不多?”


短暂的沉默后,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窘迫:“啊,不……没什么。”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责备,也没有附和。然后,他的视线移向了最右侧。


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停顿。目光从年轻人身上移开,落在那个始终沉默的女性身上。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爱丽丝。


“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她现在又处于‘活着’的状态——那么,她会不会感知到幻觉?”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


“这个……暂时还不知道。”


中年人没有再问。他合上面前的档案,然后微微侧身,让出空间。  


那个始终沉默的女性开口了。


“爱丽丝小姐,你可以离开了。”    


她的脸仍然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见表情。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椅子向后推,金属椅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尖细的声响。爱丽丝站起身,怀里抱着上海,她向桌子对面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你觉得呢,”中年人开口问道,“这位玛格特罗依德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轻人没有开口。他的资历还不足以回答这样的问题。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那位女性开口了。


“跟艾维安描述的差不多。”


中年人点了点头。


“是吗。”


他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


“还是进入今天的正题吧。”


他的目光落在档案上,那上面写着下一个名字。


“下一位。”


“埃德加·弗罗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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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8 00:57:03 | 显示全部楼层
爱丽丝推开那扇深色木门时,走廊的光线让她眯了一下眼睛。


门外站着两个人。莉娜站在门口,靠着走廊的墙壁。而埃德加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莉娜?”


爱丽丝的声音让少女猛地抬起头。


“爱丽丝!”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出来了!结果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没事。”爱丽丝说,目光却越过莉娜,落在埃德加身上。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来。


“教授。”爱丽丝轻声打招呼。


“埃德加教授。”


“玛格特罗依德小姐。”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身体还好吗?”


“嗯。您呢?”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又像是回答了太多遍,已经不想再重复了。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看了看莉娜,又看了看爱丽丝。


“莉娜,”他说,“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教授——”


“会很久。”埃德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办公室门上,“你在这里等着,也是浪费时间。”


“……好。”


埃德加没有再回头。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莉娜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过了几秒,她才像是从某种情绪里抽离出来,转向爱丽丝,扯出一个笑。


“那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外面的空气比走廊里清冷得多,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


“其实,”莉娜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那天晚上……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爱丽丝侧过头看她。


莉娜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脚下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地走。


“就是你们……进入那个地方的那天晚上。”她补充道,像是在解释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还在画室里画画。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她顿了顿。


“然后有人冲进来,说突发情况,所有人必须立刻到广场集合。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跟着往外跑。等我想去找教授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等。”莉娜说,“所有人都在等。听说大学要暂时关闭,让大家先回家待一段时间。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只是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第二天中午,又说一切回归正常了。警报解除,不用关了,该干嘛干嘛。”


她转过头,对爱丽丝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不少人听到不用回家,还挺失望的。”


爱丽丝没有接话。她只是抱着上海,安静地听着。


“那你呢,爱丽丝?”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她,“你在里面……遇到危险了吗?”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


“危险倒是没有。”她说,声音很轻,“就是看到了一些……不太舒服的画面。”


莉娜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太舒服的画面?”


爱丽丝斟酌了一下措辞。


“就是……腐烂的尸体啊什么的。”


“尸体啊,”她若有所思地说,语气里没有害怕,反倒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平淡,“其实你看久了就习惯了。”


爱丽丝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习惯?”


“嗯。”莉娜点点头,脚步继续往前,“我有时候会去旁听医学院的解剖课。”


“虽然一个小生命的逝去,确实会让人难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一想到它们的死是为了什么……其实也还好吧。”


爱丽丝张了张嘴。  


……其实,是人的尸体。那画面里的只有纯粹的、无解的、浸透了每一寸空气的绝望。那些人是在腐烂中“活着”,在死亡中“回归”,在无法解脱的循环里一遍遍地经历痛苦。


“嗯,”爱丽丝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也还好吧。”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从她们侧面传来。


爱丽丝侧身让开的瞬间,一个身影几乎是贴着她们的衣角冲了过去。那人跑得很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凌乱的声响。


“抱歉!”


穿着开拓团制服的人,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继续往前跑。


“喂!你等一下!”


又一个人从拐角冲出来。这次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着眼镜,跑得气喘吁吁,一只手扶着眼镜不让它掉下来。


“这东西你交给我干嘛!我又不会养宠物——特别是这种还没断奶的!”


“你自己想办法!”


前面那个人的声音已经远了,“我要回去继续挨骂了!”


白大褂男人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手里拎着一个小笼子。


他喘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看见爱丽丝和莉娜正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啊,妨碍到你们了。”


他拎着笼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养宠物……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莉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忍不住笑了一声。


“话说,这个是你的人偶吗?”她回头看向爱丽丝问道。


爱丽丝低头,看着怀里安静躺着的上海。


“她叫‘    ’哦,”爱丽丝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是我的……”


她顿住了。


是我的什么?作品?伙伴?还是什么?


“……总之,”她换了一种说法,“虽然是我的人偶,但她其实活着的,会动,会说话,甚至还能吃东西呢。”


莉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还能吃东西?人偶是怎么吃东西的?”


“就是放进嘴巴里,然后吞下去。”爱丽丝把人偶举起来,对着莉娜晃了晃。


“哎——这么神奇啊!”莉娜凑近了一些,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不愧是爱丽丝呢。”


爱丽丝笑了一下,把上海重新抱回怀里。


“不过现在还不可以,”她说,“她需要魔力才能启动。”


“魔力?”莉娜的眼睛更亮了,“爱丽丝果然用的是魔法吧!给我介绍一下什么是魔法吧。”


“这个嘛,”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久违的轻快,“我们先从基础的元素开始讲起吧……”

点评

你可以理解为上海人偶是有名字的,她们在这段对话里叫出了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是被删掉的,但不影响剧情继续进行。  发表于 2026-3-30 00:36
请问 “她叫‘ ’哦,”爱丽丝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是我的……”的黑框的意思是?好像没能理解(疑  发表于 2026-3-30 0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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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9 07:57:13 | 显示全部楼层
时间:第二天早上
地点:爱丽丝的宿舍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爱丽丝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


上海就躺在枕边。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天一样。安静。精致。一动不动。


爱丽丝盯着那张小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人偶冰凉的脸颊。没有反应。她又戳了戳。


还是没有反应。


“……果然还是需要魔力才能启动吗。” 


爱丽丝叹了口气,将上海举到自己面前。


“只是人偶的话,”她对那双不会眨动的玻璃眼珠说,“即使把食物喂给你,我也没法替你吞咽啊。”


话音刚落,一个画面闪回进脑海——


昨天中午。食堂。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餐盘,左手抱着上海,右手捏着汤勺。勺子里是炖得稀烂的土豆泥,正小心翼翼地往人偶嘴边送。


“来,上海,张嘴——”


然后她就那么举着勺子,等人偶张嘴。等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人偶不会自己张嘴。于是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人偶小小的嘴唇,把土豆泥往里面送。


但勺子太大,塞不进去,于是爱丽丝只好用手推着土豆泥,喂进嘴里。


人偶没有咀嚼,也没有吞咽。那团土豆就那么卡在嘴唇之间,不上不下。


“爱丽丝?”


莉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困惑。


爱丽丝抬起头。


莉娜正看着她,她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


茫然。


“你在……做什么?”莉娜问。


“我……”


爱丽丝张了张嘴。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体面的、符合逻辑的、能让这个画面变得正常一点的说法。但她什么都想不出来。因为无论怎么解释,她都无法回避一个事实:


她刚才确实在试图给一只人偶喂食。


而且还失败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么一切其实都还好,但——  


“那个,你还好吗?”


来自邻桌的声音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僵硬地转过头。一个年轻的学生正端着餐盘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真诚的、纯粹的关切。


“啊不不不,没什么!”


“我只是……只是在研究……人偶的……构造。”


她补充了一句。


没有人相信。她知道。   


莉娜还保持着那个茫然的神情,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在用一种关切的目光看着她。  


爱丽丝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把面前的午餐塞进嘴里。炖菜是什么味道,面包硬不硬,黄油有没有抹匀——她全都不知道。


“我先走了。”


这句话是对莉娜说的。但她没有看莉娜。她只是低着头,从那些视线里快速穿过去。步伐越来越快,直到最后,终于逃出了食堂。     

……
  
“啊啊啊啊啊——!我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偷偷试不行吗!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


爱丽丝猛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羞耻到极点的哀嚎。金发散开,铺在枕面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转向枕边的上海。


“你是不是在笑我!”


上海安静地躺着,嘴唇依旧维持着那个永恒的、微抿的弧度。


“你一定在笑我。”


还是没有回答。


爱丽丝盯着那张毫无破绽的脸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哀嚎。


“笨蛋人偶……”


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上海安静的睡颜上。


“我是不是很奇怪。”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人偶冰凉的脸颊。


“但我就是想试试。万一呢。万一你只是需要一点点帮助就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人偶没有回答。精致的玻璃眼珠里,只有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爱丽丝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把上海小心地放回枕边,自己爬下床。


“那我先去洗漱了,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吧,之后我们一起去找艾薇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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