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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有顶天——
“我回来了。” 送走客人后，衣玖回到有顶天找天子。 天子背对衣玖，伫立云边。 “刚刚回来路上，我听到龙神大人说，天界的时间流动已经恢复了正常。”见天子没反应，衣玖自顾自说了起来。“这异变真是来的莫名其妙走的也莫名其妙。” “……” 天子没回头。 “喂。” 衣玖走上前拍了拍天子肩膀，她这才回身，衣玖惊讶地发现天子正在啃仙桃。 “你……” “嗯？啊，你说这个。” 天子晃了晃手里的桃，说: “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个好像还挺好吃的呢。” “你怎么……？” 她不是一直害怕吃了桃就会抹杀自己的个性，变得不是自己吗？ 不是一直害怕吃下桃就会失去欲求和生机吗？ “我本以为吃了桃就会变得和别的天人一样，可现在才知道，这不过就是个桃子而已。那些家伙能安于现状，只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无聊的人罢了。” “呃……你还是这么自大。”衣玖无奈地摇摇头。“不过这么一来，之前你那唯一的念想也没了，只好永远在这封闭世界和苦闷共存下去喽。” “没办法，谁叫灵魂有趣的代价就是对一成不变的日常更难忍受呢。” “真好意思这么说自己。” 说话间，天子吃完了桃。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立定跳远似地下蹲又使劲跳起。如此跳了几下后，天子摸着下巴思索道: “不行啊，难道要先用竹竿撑一下吗？” “你这是干什么呢？” “当然是试着飞啦，虽说吃了桃改变不了内心，但体质还是会有变化。我今后也是名副其实的仙人了，可不能还只会在地上跑。哎，这桃是不是还得先消化完才起效啊。” “呵呵，飞行和游泳一样，多加练习才能掌握，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教你。” “哎——？”天子故意拖长了音，用怀疑的眼神打量衣玖，又扯起她的羽衣说: “你能教吗？明明自己还带着泳圈呢。” “这泳圈你也可以用哦。”衣玖笑眯眯地说:“我会耐心、亲切、细致地把它缠在你脖子上拖上天的。” “抱歉！是我错了。” 天子合掌低头。 “不过，虽然这身体依旧沉重，我感到心里倒是轻松了些。” “因为不必纠结了吧。” “是啊，一想到靠吃桃也没办法解脱，反而松了口气。焦虑其实就是因为有选择，好像是哪个哲学家说的？” “‘焦虑是自由的眩晕’，克尔凯郭尔说的。” “这也是从龙神大人那里听来的？” “我自己也有读书的好吗？既然今后改变不了现状，要不要我借你几箱书看解闷？” 天子耸耸肩，说: “免了。虽然还是要和一直以来的苦闷共存，我倒是想到了一个能稍微解脱点的主意。” “什么主意？”衣玖好奇地问。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海拉鲁大陆吗？” “记得，怎么啦？” “海拉鲁大陆按现实尺度大小有八十平方公里，比我们的世界大得多，可就是这么广阔个冒险世界，最多玩上半年到一年就厌倦了。衣玖，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下界的许多凡人，终其一生的生活范围别说八十平方公里，甚至连八平方公里都不到，有的比这有顶天还小，他们又是怎么忍受下去的呢？” “既然你有了主意，想必已经有答案了吧。” “不是答案，而是猜测。通过这次的事，我在想，他们之所以能忍受，甚至还自得其乐，或许是因为现实中有海拉鲁世界里没有的东西。” “没有的东西……不会打着打着就碎的武器？” “不是。” “抗锯齿？” “你明明就玩过吧……算了，都不对，我告诉你吧，现实世界里有而海拉鲁大陆、不，是所有再开放的游戏世界里都没有的东西——就是活人啊！” “哦哦，确实如此呢！” “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有情感联系的他人，或许能比游戏陪伴的时间更久，也更稳固，可我却只拿对NPC的态度看待别人。所以啊，虽然我刚说其他天人无聊，可时机合适的话，我还是要和人接触，建立关系和感情，说不定就能扩展我自己的世界。就像人在乏味的职场，会因机缘巧合意外发现同事是自己的同好呢。” 衣玖微微一笑。 “你变了呢。” “毕竟只要是人，就不会渴望真的孤独。和他人的情感连接、交流和互动，或许就是对抗这贫瘠、狭小世界的唯一手段吧。” “确实，每个人都是一本读不完的书，看再多，也比不过一个有共鸣的同伴。” “当然，以上都是猜测，至于能不能解脱，就让我抱持苦恼继续探索下去吧。” “或许就像他们说的一样，与苦恼对抗思索出结果，本身就是生的乐趣。” 天子点点头，俯瞰云海下的世界。 “哎，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我就继续站在天上，看人间的种种破事儿解闷……本来打算一天看一年的量，现在用不着那么多，时间流速就恢复正常了。” “……嗯？” 衣玖从天子的话里听出玄机。 “你是说，这次异变的原因，就是因为你想在一天之内看更多，所以有顶天改变了时间流速？” “只要我心里念想的事情，有顶天就会满足，我还真是个被宠过分了的天子呢。” “太离谱了，这天界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这有顶天上，你见过第二个人的立绘么？可不就是我一人的世界嘛。” “那压在你身上的要石又是怎么回事？也是天界满足你心愿？难不成你还真和别人说的一样是个M啊。” “那个大概是之前我因苦恼而心生压力的具象化，是我心结的象征。如今暂时找到了答案，天界就又恢复常态了。” “这也太唯心了。”衣玖无语。 “总比你那什么引力扭曲时间的猜想靠谱多了吧，真要有能扭曲时间的引力，你我早就被撕扯成基本粒子了。” “但这个猜想最科学啊。” “咱们这可是天界，飘在天上的空中楼阁，哪有什么物理规律可言。” 天子笑了笑，手指向下方。 “真要讲什么科学，还是到这幻想乡的地下深处说去吧。毕竟，那里可是有当今技术最前沿的东西呢！”
——地灵殿——
古明地恋把话筒贴在耳边，像把一枚贝壳贴在耳畔，等待海的回声。 嘟——嘟—— 她拨出的电话像一只纸船，顺着信号游向远方。 电话机是旧的、老式的转盘电话，拨号的时候，每一个数字都发出细细的、好听的咔嗒声，像钟表的齿轮在研磨时间。 “喂？” 恋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似一颗糖掉进了温水里，甜甜地散开。 无人应答。 数了数，这是第七次了，她以前曾和对方打过许多、许多次电话，可从昨天起，这个人就不再接了。 在哪呢？ 要不要去找呢？ 看到自己，对方会高兴吗？ 恋开始想象站在对方身后拍拍肩头，那个人回过头来惊喜的样子，然后说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大概率会是这样的吧。 这么想着，她又把听筒贴紧了一些。 电话里仍无人声。 她放下话筒，没有把它挂回去，而是让话筒像朵枯萎的蔷薇一样躺在台上。她觉得，电话那头，那个人也许正在听。听她把电话放下了，听她离开了。 可是，她突然又拿了起来。 “我还在哦。”她说。 还是没有回答。 终于，恋挂上了电话。地灵殿空旷的走廊里，话筒放下的锵啷一声格外轻灵。 也许，那个人只是累了，睡着了。 也许，等明天，电话铃会突然响起来——她会听到一个声音说： “喂，我刚刚在睡觉。你找我有事吗？” 然后她会把脸埋进话筒里，听着那头令人安心的声音，像听一场终于落下的、温柔的雨。
——旧都——
旧地狱的街市永远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硫磺味蒸汽中，蒸汽中还夹杂鬼族坛中散出的酒雾，熏得人有些醉。 地灵殿的主人古明地觉缓步走在石板路上，在她前面的是在各个店铺间兴冲冲打量的火焰猫燐。路上的妖怪们三两成群，悠哉游哉，不熄的灯火把街市照得通明。没了日夜之分，这里无论何时都熙熙攘攘。 古明地觉虽不讨厌旧地狱街道这种江户时代风格的祥和景象，可也没有逛街的雅兴，她完全是被阿燐拉着出来采买物资。春天到了，外面许多新上的货物也会流入到地下，是采买的好时节。 如果要问为什么阿燐总爱拉着自己的主人一起上街买东西—— “觉大人觉大人，您看这个！和咱们客厅的布置风格很搭配。”阿燐拉着觉进了一个古董店，指着一个瓷器。“听老板说这个骨瓷正在打折，只要这个价哟。” 觉用垂在胸口的红眼往店主妖怪那里扫了一眼。 “……那个骨瓷用矿石代替了一部分骨粉，根本不值那个价。” “那这个宝石呢？” “根本不是天然的，纹理都是画出来的。” 妖怪店主的脸一片煞白。 ——自然是因为和觉出来买东西永远不用担心被坑。 作为觉妖怪，古明地觉能轻易读出他人的想法，小到心思盘算，大到阴谋诡计，乃至喜怒哀乐等任何情绪都逃不过她的第三只眼，除了自己的妹妹古明地恋，任何人的内心都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有这种无敌于市场的能力，再狡猾的老板也只能乖乖投降，开诚布公。 “这个也是，比我们想象的成本低多了，不过……” 觉拿起一个黄绿色的项链，她感觉这个和妹妹很搭。 “有时候买东西也不能光看价格，这个我要了。” 从店里出来，阿燐继续东看西看，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觉不怎么接话，时不时嗯一声。 觉并不喜欢多话，对谁都是如此。不是由于性格，而是因为没必要。语言这种介质，单位信息传输量只有每秒几个比特、还要费劲儿巴拉地猜测揣度。比起用嘴说和听，眼睛一扫来得快多了。诚然，有时候也会看到不想看的，毕竟没有谁的内心洁白无暇。觉比别人更早地领悟到人心复杂，不过也不要紧，习惯了也没什么。何况外面的什么人不是也说了嘛，圣人论迹不论心。 阿燐照样说得起劲。这种单方面的对话在她们之间早已是常态。对觉来说，燐在自己耳边说个不停反而更省心——她连读心的力气都不用费，阿燐大大咧咧，心里想的就是嘴里说的。 逛完这条街上最后一个摊位，阿燐两手各拎着三个纸袋，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脚步却依然轻快。觉只提着一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给恋买的东西。 “回去吧。”觉说。 “不要啦，那边还有一个街区，我还有的是精力，何况咱们也不赶时间是不是？” “可你也拿不下啊。” “没关系，就用我的小推车——” “不要！”觉打断了她，脸上一阵嫌恶。“空还在家里等着咱们，要是——” 话还没说完，两人感到脚下大地在震动，随后是从远处传来的一声巨响。 “爆炸？” 觉和阿燐不约而同向声音的方向看去，那里升腾起火光。 “不好！”阿燐大喊，“是咱们家的方向！” 觉的瞳孔骤然收缩。 “燐！” “喵！” 阿燐扔掉了所有东西，本能使她四肢着地，箭一般冲了出去。觉撩起裙摆紧跟其后。 两人冲到地灵殿大门前，才看明爆炸发生在地灵殿外面的花园里，正殿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觉松了口气，随即和燐进了花园。 一眼就能看到，花园里多了一个大坑，看来爆炸的中心就是在这里不错了。 “喂！这是……” 坑里趴着一个人，有黑色的长发和翅膀，正是灵乌路空。 两人赶忙滑进坑里，抵近空查看情况。 “还有呼吸！”阿燐说。 真不愧是阿空，觉心想。其实第一眼看到是空倒在那里，觉就稍微松了口气，从目测来看，那场爆炸虽然强，但还不至于对空有什么致命危险，毕竟她的身体可是能承载核聚变反应堆的。 阿燐把阿空的身体翻转过来。 虽然爆炸的余温还未消散，觉仍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身上衣着装束除了焦黑也没有什么毁坏损伤，可是胸前却多了一个空洞的开口。 灵乌路空嵌在胸口的、那颗硕大的红色宝石没有了。 这不是事故，是事件！ 觉心中警铃大响，对燐发出命令： “你照看一下空，我去看恋的情况！” “要不我去吧，万一……” “不需要。”没等阿燐说完，觉就读出了她的心思。“先别管殿内有没有危险，光靠你是不可能找得到恋的。” 说完，觉头也不回进了地灵殿内，她打开心眼感知那股微薄的存在感。 如果妹妹有危险的话…… 觉心内焦急，在殿内四处寻视，全力捕捉着那黄色的身影，好在并没花多久，觉就找到了她。 “恋，你没事吧？” “……唔，没事。” 恋听到姐姐声音，反映了一阵儿才发出回应。 看到恋身上没发生什么，觉放下心来。 “恋，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觉尝试着，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问恋这句话。 “……唔……发生了什么……没有……恋不知道。” 古明地恋微笑着，痴痴傻傻地回应，手里还无意义地摆弄着电话线。 果然还是不行啊，算了，人没事比什么都好。 觉拉着恋一起离开，走到地灵殿的大厅，燐已经把空扶到了大厅的沙发上。 “觉大人，有发现别的什么吗？” “目前没看到其他人，估计已经跑了。空的情况怎么样？” “还在昏迷，暂时叫不醒她。” “好吧，空本身应该没什么大碍。比起那个，现在问题是……” “唔……不仅打败了阿空，还夺走了她胸口的宝石。” 看着灵乌路空，阿燐摸着下巴思索，自言自语道： “……会是谁干的呢？今天地灵殿里没来别人，觉大人和我都在外面买东西，要是按不在场证明做排除的话……” “不可能是恋。” 觉打断了阿燐，她已经知道燐要说什么了。 “也是啊，恋大人和我还有阿空都是朋友，不可能做出这种——” “不是的，原因不在这里。” 觉看了一眼身边飘忽不定，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也不可能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恋。 “抢夺、攻击、逃跑——这些行为不仅要有强烈的目的和动机，还需要连贯的自我来驱动。”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宜察觉的苦涩。“这些她都没有，她做不到。” “那会是谁呢？” “我正在思考，既然爆炸是发生在地灵殿外的花园，或许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做的，外来者吗？是啊，到底会是谁呢？有必要开始调查了。” “噢噢！”火焰猫燐握紧双拳，眼中闪起兴奋之色。“终于要出现了吗？名侦探古明地觉大人——！那么这次事件该怎么命名呢？谁杀死了知更——哦不，就叫‘谁杀死了八咫鸟’好了！” “严肃点！” “是。”燐乖乖闭上嘴。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根本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空的那颗宝石不是我们在古董店看到的一般玩意儿，那东西是——” 觉握紧衣角，手心冒出冷汗。 “——一个微型核聚变反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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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30 01:1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