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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 窥尽未来
森林中,弦汐已经等了有一会了。她收着文的那些东西,守在风罩旁边,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等待着。
她已然知晓风中的人影是文和觉,只是不知现在她们交流得怎么样了。低着头,弦汐打了个哈欠。忽然间风罩好像有些许松动,一窜溜出的风卷着雾气吹向了弦汐的头发,差些卷走她怀中包里,文的档案和照片。
“哇?”眼看着照片就要飞走,弦汐忙将它们装了回来。
理理头发,她这才看到照片中那些文私下拍摄的内容和那一本配对好的姓名单,其中名单多印了两份,看来本就是准备要给她和觉的。看着那些东西沉默片刻,弦汐又抬头看了眼风罩。风罩依旧稳定,和刚才比没什么变化,仿佛那缕风只是个意外。
弦汐叹气一声,只好继续等待。等待着文和觉从里面出来,等待着太阳越过树梢,在正午时穿过树影洒下光来。
…………
…然后。
墨水和山色消失,场景又一次变化了。墨迹干成的报道被拿起,周围便从办公室来到了阴暗的树林里。
『纯属谣言!徘徊的亡灵先生都说了些什么?』
文在她面对的幻境中,又一次看到了报纸上的标题。这回她往下看了,她看到一张显眼的照片印在报纸上,她看到那照片中的内容,是那个男人在夕阳和阴影下站在湖畔的背影。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相片,只觉得里面的景色模糊不清,不像是她的相机拍出来的东西。毕竟这张照片从未被拍出,只是她脑中曾设想过的一个构图。想到此,她咽下了一口唾液。
「姐姐…我想、我要马上就要找到我的爸爸了……太好了。」
刹那间虚弱的声音涌起,然后落下,然后什么也没有。
「……?!」
接着,果不其然地,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响在了眼前。文盯向前方,前方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树荫中、月色下、草丛中那一片洁白的茉莉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如此惊慌,如此害怕,文听得出来,这是弦汐的声音。皎洁的月光穿过荫蔽洒在茉莉花上,好像照动了花瓣,照得花朵都缓缓得流淌起来。那声音不可置信地喊着,顾不上光中的美丽,只仿佛跪在那滩花边,泪水停在了流动的花上。
「…茉子、茉子!」弦汐的声音喊着那个孩子的名字,越发颤抖,越发不能清晰,「为什么要这样。我、我来晚了!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对不起、对不起…你再回我一声、回姐姐一声?好吗……」
可是那片茉莉花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什么也没讲,连声姐姐也没让文听到。文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她想上前去,却刚抬起脚来,就被跟前的灌木丛拦住,树叶和白雾将她藏在了无人发现的角落中。
「找到了!情况怎么样?」急促的声音从林外迫近,是灵梦来了。
「……是从高处摔下的伤势,失血过多。也没发现她的灵体。唉…安抚一下家属吧巫女小姐。这不是我这个妖怪该干的事情喵。」燐的声音和灵梦谈道。
「…啊、啊啊。」接着,又一个崩溃的声音亮起来了,亮在花儿能看到的那条小径里。
「茉子……!」这是个男人的声音,是岩缘柊的声音,悲愤又不解,「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来找爸爸?……我、我从来没和谁说过我在这里,我自己都没来过这儿!…到底、到底是从哪知道的消息?!」
那个声音说着,就冲上了前去,冲进了空地中,就要冲近那片茉莉花边。
「你要干什么!你已经死了,执念这么重的话……」巫女的声音似乎还想拦着。
「滚开!……你们这群旁观的,你们懂得什么?她是我女儿啊、我的女儿……」柊的声音却怒道,挣脱了阻拦,趴到了花的旁边,「茉子、茉子?爸爸在这儿啊,你别走、你再睁眼看看爸爸?……不,你不能过来找我,你……我…!啊啊啊!!」
那个亡灵的声音怎么样也说不清楚话了。不一会,莉香的声音也在林中响起,然后戛然而止,其他人的声音也一片哗然,跑去扶起那个匆忙赶到,又晕阙过去的母亲。
此起彼伏的声音混乱着,只有那片洁白的散在地上的茉莉花乖乖地躺在地上,什么话也没发出。它们好像长出了眼睛,在月光下静悄悄地看着躲藏在暗处的文。
“……!”文被惊得后退,捂着嘴,沙沙的声响没引起谁的注意。
「——好啊,寻到你这妖孽了。」紧接着,布都的声音在文身后响起,拍了拍文的肩膀。
“不是我!……”文条件反射地转身回道,然后捂起嘴来。
「……。」布都的声音沉默了一会,「不是你,么。那那孩子又是怎的跑到这来?想想这里面都写了甚么!」
然后那一份报纸被一股祥云抢走、绑着吊起,悬在了文的面前。
「…射命丸文,你是个明白人。」
报纸被卷起,卷成纸棍,搭在了文的身上。然后嘈杂之中,布都的声音淡淡地说。
「走罢,带着你的东西走罢。杀人凶手…莫再到这案发现场来了!」
“凶、手……?!”文摇起头来,“不是的!我不是的!”
她慌了,慌得不再从容。
“我不是凶手!”她闭上眼喊道,“不、不能这样写,得换一个!——”
「——咔哒。」
然后印刷机的声音再次突兀地破空袭来,砸中文的脑袋,砸得文猛然睁开眼来。于是预想的结局,真的又要换一个了。周围的一切又变换,声音也都小了下去,最终消失。
“……?!”她喘着气,看着周围的一切又变成了博丽神社正殿前的光景。
又是一个新的结局要来了。可是这回她连标题都没看到,连报纸都没看到。
可能,因为她当时本就连标题都没想好过。一念之间,场景变化,同时肩膀上的报纸也变了副模样。文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脖颈处袭来,低眼看去,报纸早已变成了镰刀的刀锋,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别动啊,记者小姐。四季大人和灵梦都在前边忙呢,你想干什么?这会可是闲人免进哦。」声音凭空传来,仿佛就在眼前。
这是死神的声音,文辨认出来了。前些阵子,她还从这位死神口中得知了阎魔要去红魔馆的消息呢。
“…忙?”文举起双手,疑惑出声。
「好了,小町。不论是谁,拦住就好,别打起来哦。」巫女的声音从更前方传来了,和刚才那个场景的态度截然不同。
「……小町,按照灵梦的指示执行。嗯?…」阎魔的话也发出了,这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好像是看到了那把镰刀拦住的文。
文只感觉一阵莫名地被注视感袭来。可是她的前方,除了镰刀的刀锋,只能看见赛钱箱和阶梯前那道悬浮着的灵符。
「哦…始作俑者。你的事情,等一会再聊——小町,别让她跑了。」阎魔冷冷地说着,然后好像转过头去一样,那个声音和旁边的巫女念道,「那么,灵梦,就在这神圣之地,将这些可怜的怨化亡灵们……依律镇抚吧。」
随后文只听得一声灵梦的应答,接着绚烂的华彩在那道灵符亮起。
「…爸爸!」紧随其后地,一个孩童的声音响在文的身后。这是茉子的声音,这次茉子活过来了。
镰刀收了去。文急忙转身,看向身后,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博丽神社的地砖。
「孩子!…」然后莉香的声音喊道,「别上去了,他……他……他已经不是你爸爸了!」
「……茉子啊。」然后弦汐的话语也拦在那儿,「…跟在妈妈身边。不要过去,前面很危险。」
「为什么?!…他是我爸爸,不是什么怨灵!」茉子的声音哭喊道,「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我爸爸变成那样!」
文听了,才反应过来巫女和阎魔正在做什么。她慌忙转身,然后又是那把镰刀挡在自己身前。
“你们在干什么!”文质问道。
「…干什么?当然是处理怨灵啊,我们抓到了怨念化的亡灵。」死神的声音却淡淡传来,「…说起来四季大人叫我拦住你,你可别跑了哦。」
“……我、我?”文指了指自己。
「是啊,不然我本来都不用出来加班的。」死神的声音回道,「嗯……总之就是,徘徊的亡灵因为你的报道,变成怨灵了。欸你写了啥啊,我还没看呢,居然能让怨恨变得这么恐怖。」
“因为我的…新闻?”文后退了两步。
「哎呀你这表情,真不像你。」那把镰刀就也向前抵了两步,「别跑哦……射命丸文,你是个明白人啊,既然做出了这种事,就别再想着逃避四季大人的说教了吧。」
“……??!”文一下腿软,坐到了地上,“难道这样写、也不行……?”
祓除的声音越来越大,身后的哭声越来越小。
「世人大多…罪孽深重。」死神的声音在那说着,好像在俯视着文,「像你这样十恶不赦的妖怪……就好好听从阎魔大人发落吧。」
“不行,不行!这样的话……”文朝着空气连忙摆手,“这是幻境,还没发生过的对吧!——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不能这样写。那我、再换一个!……”
她又一次、又一次地改换念头。
「咔哒。」冰冷的活字机械地刷出打印声,和刚才一样,从没给文一丝喘息的机会。
然后白光闪过,白天里寂静无人的村落街道呈现在眼前。随之而来的是巫女的声音:「…人心惶惶啊,射命丸。看了你揭露的事情后,村民们现在觉得周边的人、周围的事都充满着谣言和危险,现在门都不敢出了。和我去一家一户地去解释清楚吧。」
“…不行,这样也不行。”文坐在地上,又闭上眼摇摇头。她不能接受矫枉过正的结果。
「咔哒。」那声音便又响起。
响在了抬头后红魔馆的房间。
「你写的好啊,射命丸。」吸血鬼的声音在茶桌边传来,「看吧,就算你这样写了,他们也不相信你,就像他们从不相信我一样。人类呵…别管了吧。」
她拒绝,她摇头,她也面对不了连舆论都无法改变人心的结局。
「咔哒。」然后那印刷声又把她送去了白鹭斋。
「我拿到了,这就是我要的东西,多谢几位仙家了。」那个人类亡灵的话语传来,「…还有,谢谢你了,记者。和茉子说明白这些事,就让我自己去做吧,我早就是个该死的人了……你别介意。」
“我怎么能不介意?”文摇摇头反驳道,“我在乎啊,所有的人…难道,就没有个满足一切的方法?……”
「咔哒。」
然后那印刷的声音又响起,周围的一切又变换。
「咔哒。」「咔哒。」「咔哒。」
“不行。”“不行?”“不行!”
重复的声音不停在她脑海中响起,她的眼前不断闪过白鹭斋、红魔馆、村落、自己家还有各处场景,不停地听过各种人的声音。每一种结果的似乎都不切实际,似乎都不够满意,似乎都会有人受伤。
喘气,拒绝,呐喊。变换声和风声中,她终于也抱起头来,不敢再看眼前的一切了。她觉得思绪越来越乱,场景换得越来越快,闹得她的脑袋快要烧坏。
「——你可一定要把真相公布出去,你不会胡编乱造的,对吧?」
“?!”
直到记忆中弦汐的声音响起,说得一切都瞬间安静、静到像是耳鸣,说得她猛的睁开了眼来。
睁开眼来,她在一片黑色中看到了一束灯光,灯下自己的背影坐在一张桌子前,趴在那儿。那桌上、地上、旁边的垃圾桶里,满是被揉皱、揉成团的纸稿。这不知是哪几个夜里,她的状态了。
“……我当然知道,要清正廉洁啊。”文抬头望着那个自己,看着那头发都被挠得散乱的背影自顾自说。
然后她沉默着,再也不说话。却不是消停,而是仍想要思考,想出一个新的写法,想看到一个新的结局。
当是时,一只手从她背后伸来,伸在了文的头旁边。文反应过来转过头去,看到觉站在了自己身后。
“…是我。你的心乱了,模拟也该结束了。”并非预演中的未来,觉的脸、身体、一整个人形站在文的面前,向对方伸出了手。
终于看到人了,而不是简单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逐渐变成单纯的白光,文看到觉站在自己身后,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望着那只伸来的手,她沉默了一会,还是自己站了起来。
“……只能听到声音,果然很不舒服对吧。”觉缓缓地和文说,“你想知道,我到底都看到了什么吗。”
文抬头看着觉,听着觉讲话。于是觉没再顾及文的表面反应,继续接着自己的话说。
“我看到,在那最深的心底里,你从不认为什么‘娱乐至上’。我看到,你是射命丸文,然后才是鸦天狗和记者。”
文睁大了眼睛。再回头,刚刚那个自己也已消失,此处只有她和觉。
“所以你想过的念头,你不愿面对的未来,如今多少已体验过了。”觉说着,“…感觉怎么样?要怎么写,有什么想法吗?”
文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只看到觉摇摇头,又把那颗第三只眼按了下去。
“你?……”文回过神来后疑惑道。
“或许我已经看到过了,或许还没有。”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说,“…但是那个结果,只有你自己去选择,然后创造。”
说着,白色的世界开始融化,阳光和森林的色彩开始在觉的动作下呈现在眼前。文感觉得到,这是要离开心灵世界的表现。于是那堵不能看轻内外的风墙也开始逐渐溃散,范围逐渐变大,风力逐渐变弱,雾和烟逐渐散去。
“你……”文看着觉,险些分不清现实和幻象,只在下意识地搭上了觉的手后,才恍然回到了那个还未写出报道、一切还未定型的现实世界里。
而觉没有缩回手去,这次她没有拒绝文。虚实交际之时,文和面前的觉妖怪对视着。
“我还看到,纵是结果万千、失望万千,你也不曾想过放弃。因为你从没想放弃过,那个真正的‘理想’。”觉微笑着说,“……‘射命丸文啊,你是个明白人’——这句话是你最近在现实里第一次听到。活字印刷术里的文字,只有印出来了,才是正的啊。”
“——!”文感到心头一颤。
现实的风吹来,吹向了她的脸颊,吹得她头发飘动。
看着眼前的觉妖怪,文愣神一息,最后,她也扬起嘴角微笑着,问了对方一句:“…觉小姐。您又是为什么,愿意向我展现这一切的呢。”
扩散的风场也吹向了等候的弦汐,卷起了文包里那些照片,那些档案。纸张漫天飞舞,引得弦汐惊呼,又在散去的风中逐渐落下。
“……?”觉看了一眼文,迟了半秒。
然后她托起那颗眼睛,在风最后的呼啸声里,在一张照片飘进两人的视线中时,回答了对方。
“……因为我发现,这颗眼睛,不能只是被大家讨厌啊。”
……
风散去,雾离去。阳光倾泻,只有仙人的慌张声在森林里传出。
“——你俩干啥了啊?欸别傻站着了,快捡一下这些照片啥的呀!”
是弦汐的声音,她不知道风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边忙东忙西地抓住天上飘落的文件照片,一边喊道。
“欸欸、觉?你怎么倒那了!文你乐什么呀?……‘用眼过度’又是什么意思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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