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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弦汐Genshio.

[长篇] 【连载中】环鹭岛的八音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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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29 23:18: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7章 · 不息的风

  这一秒的风声,仿佛千年之前就响过了,从没有变过。

  “所以,你也打算像蕾米莉亚那样,好好使用一下这颗眼睛。”

  风无形吹着,把嘶鸣吹得又细又长。

  听那个来自异乡的孩子说,“天狗”一词,最早能够追溯到一本名为《山海经》的上古奇书之中。在那里,天狗是一种能够抵御凶邪的瑞兽,和现在的这些只懂得扇风、传话和偷拍的天狗妖怪们,有很大的不同。可到了后来,人们将罕见的天象和福祸相关联,“天狗”成为了星星的名字。再后来,人们将如雷的流星称作“天狗”。至此,“瑞兽”不再是天狗的颜色,战争和灾难的“不详征兆”才是。

  天上的星河灿烂,大地的信仰多彩。紧接着佛法向东启程、越过高山、坠进汉水、汇入大江,被天汉的民族们接待,又被半岛上百济国学去,然后终于经过风浪,踏上了日本国的土地。

  随之而来的,“流星”、“灾难”和“天狗”在岛屿上被僧人们评说。于是那些修行不足的山伏,逐渐变成执念难化的“天狗”。而在本土信仰,比如山岳信仰的改造下,作为流星的化身,天狗们拥有了翅膀、鸟喙、或者长长的红鼻子。

  天狗的形象逐渐在人类心中逐渐定型,自然而然地,天狗们成为了能够卷起狂风的山神。

  然后时代变迁、光阴流转。如今身处信息社会的天狗们,比起那一闪而过的罕见的“流星”,“风”给人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毕竟无孔不入的风拂面而过,一下就送来了远方的头条消息,带走了身上的新闻素材。

  “——。”

  身边的风细而长地嘶鸣着,吹回了觉的思索。她看着眼前将手一挥,就造出风墙围住两人的文,再一次感受到对方就是风本身。

  那是一种身体的延伸——风是她的呼吸、她的步伐、她的情绪——正如觉身前的那颗不思议之眼一样。觉感觉得到,文的存在,本就和风一样流动、渗透、不可捉摸。仿佛这位鸦天狗永远在飞,永远在掠过,然后永远地“即将离开”。

  但这一次,这股风好像被困住了。困在了记者的纸笔中,困在了那个记录奇闻的镜头里。觉看到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耳畔的风声就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但我不反对你利用它。”于是觉说,“于情于理,这次我都乐意向你展现它的美妙。”

  风声很大。

  “只是,最后问一次,你准备好了吗?”觉问。

  一瞬间呼啸声被压了下去,风声为风的主人让路,传递出清晰的回答。

  “你看得到。”文说。

  听此答复,觉不再多言。她看着眼前的文点头微笑,然后第三只眼漂浮而上,来到了两人脸中间,对上了射命丸的双眼。这次,第三只眼中的视野没有被躲闪。

  “那么……”

  觉说出这个词来。文却没有听完,就只感到听觉模糊,眼中凝视的那颗眼瞳发出刺眼的白光。仿佛周围的雾气冲破了风墙,浑浊的白色一拥而上,淹没了她和眼前的觉。

  ……

  直至风声消散,她再睁开眼时,前方的觉妖怪已经消失,眼中所见惟余空白。

  “……。”

  似乎这个白色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了,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观察自己的身体是否和刚才不同,脑中思考起什么来。

  「确实,你可以把这里当作一个“结界”。」这时候,觉的声音清楚地响在脑中。文下意识转身,环顾周围,却什么也没看到。

  “…总之我可以理解成是意识的交流场所吧。”文反应过来后,做了个擦汗的动作,向后退了半步,“这可真是头一回啊。难道前不久弦汐昏迷的事情……”

  「“琉求岛”么。那个地方比这里要美丽得多,」觉的声音播放着,然后沉默一下,又在一声咳嗽后继续说,「咳、先别思考今后怎么对策这种力量了。」

  “啊,习惯了。毕竟这么强大的力量。”文挠挠头,“说不定可以冲出去……嘛、算了,毕竟这个能力发动的前置条件也不简单。”

  「…也请不要思考我跑哪去了。我就在你身边。」觉又提醒道。

  “好的。”文点点头,然后视角又不免乱晃,却还是没看到那个“身边”的觉。

  「……我才不是幽灵。」觉的声音突然又响起。

  “欸你说,以后面对读心,我是不是可以用这种方式烦死你?”文很认真地在思考。

  「……。」觉不再说话了,但似乎隐约能听到那股无奈和埋怨的呼吸声。

  文没有再听到答复,也没有看到新的发展,只好站在原地等待。几秒钟过去,就在她逐渐适应了现状,一边想着觉从自己内心中看到了什么,一边走起步来想要探寻这个世界的边际之时,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看来你适应了,很好。」觉说,「没错,如你所想,我们的本体都还在现实中‘待机’——你的风罩能存续多久?」

  文眨眨眼,看着眼前的空白,放下了手。

  「哦,这样吗。那事不宜迟……」觉在文的脑海中得到了答复。很快,在她的声音念完之后,世界又一次陷入了寂静。

  「~。」紧接着清脆的声响从她右边传来。

  闻讯文迅速转过头去,就在她向右看的一瞬间,她周身的场景仿佛发生了变化。当目光再次聚焦之时,已经灯火阑珊、杯盘狼藉,她察觉到自己坐在了椅子上,前方的桌台中静静摆着一杯利口酒。

  「~!」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听得清楚,是酒杯碰撞的声音——明明眼前的杯子从没有移动过,也没有其他人再出现。

  只是灯中的烛光微弱地摇曳着,居酒屋的背景音机械地嘈杂着,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去,雨水在没有黎明的深夜里点缀着风的布衣。文发现,这个场景好像从未发生过,却似曾相识。

  紧接着,在那酒杯的碰撞声后,熟悉的声音出现了。

  「咕…干杯!太好了,今天竟然是饭纲丸大人请客!」
  「喔、嗯,干杯。虽然明天还要加班。」
  「哎呀、哈哈,果、椛,明天给你们放假不就好了,工资照扣就行。」

  三句语音出现在眼前,播放在脑中。就算跟前没看到一个人影,文也认了出来,这依次是她的两位同事,果和椛,以及她的上司,龙。文点点头,她记得这一幕,似乎以前也发生过,和同伴们出来聚餐。只是从没听说过饭纲丸大人会请客吃饭的。

  「呜哇、那我还是加班吧。」只听到果又喝了一口酒说。
  「确实。」椛也附和道。
  「哈哈哈,你们也要加油呢。唯独天狗们的秩序,不能懈怠啊……」龙满意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只是,文的前方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只是坐在那张椅子上,眼前摆着一杯加冰的利口酒。看着那酒,她决定暂时不猜测觉到底想整什么明堂,只是身子前倾,对着酒杯伸出手来,顺便朝着那些不可视的同伴们,问了句话。

  “…啊呀呀~看来很热闹呢。话说,咱几个这回出来团建是为什么来着?”

  文眼中看着那玻璃杯。

  「……文,你喝糊涂了?」果的疑问随之而来。
  「今天酒量这么烂的吗。」椛也问了句。
  「射命丸哟,你真忘记了?」龙的反问也很清晰。

  文把手前伸,眼看着手掌离那杯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冰凉的感觉似乎都近在咫尺了。

  「——我们这次,是专门来犒劳你及时悬崖勒马、放弃对雾之湖争议地带进行调查和报道的呀。」

  轻快的语气击来。

  “……?!”瞳孔一缩,文的那只手被击中,迟迟无法再前伸,无法拿住那杯酒。

  这里不是某段记载了现实的回忆,这是个曾经被推演过的未来。文愣在那里,盯着近在眼前的酒杯,只感觉额头上又流出冷汗。

  「是呀,饭纲丸大人说得对。」果的声音念道,「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这次你真做对了诶。毕竟制造风场困住怨灵什么的,简直是共犯,人类知道了怎么样,真是不堪设想呢……」

  「嗯嗯。虽然我们早就认为你会这么做了。」椛的声音也在一旁评价,「果也觉得这种事件,很难用文字来写呢,新闻的品质肯定不好把控,还容易引起骚乱。总之能蹭到饭真是太好了。」

  「学会取舍是很重要的生存之道啊。」龙又接上了话,仿佛都能从语气中看到那点头后喝酒的动作,「射命丸成长了呢。」

  声音很嘈杂,可是这里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在。

  “……。”文收回了手,低着头,那杯酒没有入喉。

  「嗯?…哈,射命丸,不用沮丧嘛。」龙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这次的事件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新闻了,这样棘手的东西交给别人去吧。又不是做不了记者了。」

  “…连这种事都、放着不管。”文听着那些话,喃喃自语道,“还算什么记者…?”

  她的声音很小,似乎小到都没人发现。还未回过神来之时,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话说那些素材,已经销毁了吧?」龙似乎在朝着别人说话。

  「报告,是的。欸饭纲丸大人,您不会担心我偷偷拿它们去吃独食吧……」果答道。

  「放心吧饭纲丸大人。当时我在看着的,文已经亲手处理掉了。」

  “…什么?等等,什么时候?”文抬起头来,可是前面谁也没有,没人回答她的疑问。哪些属于也仿佛自导自演,不再理会她了。

  「这样吗,看来态度很坚决呢。」
  「话说你怎么不喝酒了呀?」
  「是啊。再来一杯吧射命丸!就让这件事翻篇,其他人的事情早就不需要我们管啦~」

  于是起哄的声音接连响起,盖过了文的思绪。

  「喝一杯!喝一杯!」

  “不,怎么可能。我可没干出那些事……”文把身体后靠,和那杯酒拉开了距离。可很快她就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她看到那杯酒,正在一声声起哄中不断减少。

  “……?!”她很快意识到着意味着什么,“不,不对!”

  「喝一杯!喝一杯!」可是哄吵声没有停止。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停下、快停下!”文看那杯子已然空过一半,竟慌出喊声来。

  「喝一杯!!喝一杯!!」但是那些声音没有理会她。

  “——别喝了!!”文心中一急,站起来怒道,手一挥打翻了杯酒。

  酒杯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文喘着气,搭着桌面,看那酒水洒在桌上。可明明只剩不满半杯的酒液,却在桌面上流散得越来越大。直到那些液体浸润了木头,仿佛渗出了什么东西来。

  再俯身看去,文看到,那桌面上一滩被酒水泡湿泡皱的、被撕碎的、模糊的、再也无法拼合起来的,那些被亲手拍摄下的矿难死者们的照片。

  “……?!!”

  她被惊得连忙后退,腿让椅子绊了一下,踉跄好一会才终于站稳。站稳后,她也只是搭着椅背,喘着气迟迟不能停歇。

  「…还好吗?」这时,心灵的放映者说话了。

  “觉?”文的胸口起伏,抬起头来。在她抬头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瞬间化为乌有,木桌和酒杯不复存在,白色占领了整个视线。

  「……我在。」觉回应了。

  “这真是…很可怕的能力啊。”文擦了擦手说,“那根本不是我的记忆……”

  「嗯、感谢夸奖。」觉发现完全不需要和文解释什么,对方的思维和自己几乎在同一个频道上,「……基于你过往的经验,以及曾在某一时刻对未来的模拟,这是你曾预想过的一个选择。」

  “我知道。……可没有这么真实。”文对着白色说。

  「因而你的犹豫被我看见,我再让你自己去面对。」

  “……。”

  等了许久,也不见文的回话。觉的声音停了一阵,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所以,真切地看过了这个结果,你怎么想?」

  “…我的上司、我的同事,觉。”文念了几个字,叫了一声觉的名字。

  「哦,我知道了。」而觉已然看到了文的答案,「…迫于族群的秩序问题,所以想过放弃。但当时你没有那么做,现在看来,也不会打算松手。」

  “你念完了吗?”文眯起眼来。

  「嗯,放心,我不会说的。」觉便停住声音,转而问了下一个问题,「以第三颗眼睛,我看到,你绝意孤行。但要怎么在报道里处理这方面,你有对策么。」

  “我……”文慢慢地讲,想到自己的意识已然在觉的领域之中,便只好说,“…我有在规划了。”

  「你果然还没想好怎么写……」

  “给我留点隐私吧。——还有么,下一场是什么?”

  「嗯?不休息一下么?」

  “不用了。”

  现实中,那林中的风独自嘶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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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29 23:26: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8章 · 活字反文

  「咔哒。」

  所以,她按照指令闭上眼去,然后自己的声音伴随着风声,想起在一段被激起的记忆中。

  「——果,你太天真了!」

  刻字、排版,积木一般的木块上,一个个反写的单字排列,活字咔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觉得人类又能读懂多高层次的文字? 」

  松脂、蜡油,纸灰混在一起,火焰将字固定在了铁板上。

  「每天光是活着便拼尽全力,有些娱乐就能满足,然后将这观点代代传承下去的人类。光是粗略地看看标题和照片,就就自以为解了天下之事的人类……」

  上墨、覆纸,刷子在字板上轻轻刷动,沙沙声将清晰的字迹印在纸上。

  「他们对文章的内容一目十行,连去理解其中本质的时间都不会有的!——」

  脑海中自己的声音多么清晰。于是白纸黑字,一篇润色好的新闻报道印在了崭新出炉的报纸中。在这似乎须臾间就形成的印刷室内,文站在那一板板活字块边,拿起了其中一块。

  “…是那时候啊。”文看着手里那木块上反刻着的“文”,认出这是自己报刊名中的其中一字。她看抬头看着周围的环境,发现只有身边的工作台和印刷机是清楚的,其它一切,如窗台、如门框,都有实有虚。

  在文所见之外,正在白色的世界中默默观察着对方的觉,眼中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景象,她的视角几乎和文同步。虽然如此,但现在的情况,一个是观察者,一个正被观察者。

  所以觉当然在文回忆起那些话之前就知晓了,那几句喊话是曾经文和果在竞争时,表达观点的产物。

  那几句话里,觉看到,那时候,现状让文发现了人类“只能看个热闹”,也“只需要看个热闹就好”。于是这位记者得以心安理得地制造奇闻、传播奇闻——反正人们也看不明白真的、也不愿看懂真的、连什么是真的都分不清楚,那就只给他们看好看的。这么一来,还免得自己道德不适。

  她从这字里行间中,读出了文作为职业者的疲惫,还有作为职业者的傲慢。那真是个清醒的射命丸、务实的射命丸,也有点疾世愤俗的射命丸。

  「…你知道真相不会被认真对待。」想到这,觉不禁朝里面的文交流道,「所以你也没打算认真地对待真相,吗。」

  “……我还以为你又要装哑巴了呢。”文在那听了,把手中的那块活字排了回去,“你又从我的记忆里发现了什么?——这次的真相,和以往的真相不同了。”

  「是啊,我知道,我看到了一个效率至上的年纪,虽然现在也如此。你的报纸总是报道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那些真相和这次比起来,完全不能比。」觉的声音传来。

  “……。”文慢慢弯下腰,把眼睛贴近了那些活字版,想要从这些镜像的文字中看出点内容,“…看来我真是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啊。”

  「你看不清上面的字,对吗。」

  “嗯。”

  文的眼睛定在那里,她发现这些阳刻的木块上分辨不出一个字来,就连刚刚排进去的那个“文”字,此时也再寻不得了。

  「上面写了什么,你很快就会看到了。」觉完全知道文在想什么,但还是嘴上开口问了一声,「在那之前,回答,你当时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

  “?…”文抬起头来,已然看不到觉,只好在愣神后靠着前方的空气说道,“……难道你不这么看吗,觉,我想你应该比认识得还要透彻吧?”

  觉那边没有回话。

  “为什么又不说话了呢。…可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啊,一张催泪的影像就可以令人忽略前因后果,一纸愤怒的截图就可以让人不问南北东西,‘有图有真相’的教诲,难道不是人心中早就习惯的教条吗。”

  文说着自己的想法,有些激动地走了两步。

  “…你在听着吧?”

  「你请说。」

  “难道你真的不理解?”文却似乎从觉迟迟地回应中听出了疑惑,摊摊手大声地说出字来,“社会新闻只要看过标题就能了解,灾难现状只需看过相片就能转眼忘掉上一秒的共情,深度的探访报道只是被暂且收藏、想着‘以后再看’。工作、家庭、社交、生存——留给‘理解本质’的时间本来就不多,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她讲了好长一段话,像是在倾诉一般,当然她绝不会承认。

  “难道事件的重要性不在于字数有多少、头条的字号有多大?难道文章的深度,不在于有多少人买了这份报纸?难道真相的完整度,不在于一分钟里有多少内容能被记住?幻想乡太小了!人类的时间太短了!除了用这样的方式,还让奇闻诞生然后留存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效的吗?”

  她嚷着,嚷给看不见的人听。模糊的活字停在桌上,听着屋里徘徊的回音。然后话语声散去,这里安静了好一会,只能听到呼吸声。

  「……我想,这些都是‘现象’,而非‘观点’。」

  觉一语,说得低头的文抬起眼来。

  「去看吧。看你早已想过的这些念头,带来了什么结局。」

  紧接着,窗户打开的声音传来,前方那份印好的报纸被风吹得翻动。沙沙声响将那一叠纸从墨和字块上剥离下来,扫落在了地上。文前去蹲下,伸手整理、将报纸拿起。

  拍拍灰,她看到了《文文。新闻》几个汉字。然后一排大字出现在自己眼中:

  『比怨灵更强大,鲜花下红魔馆的禁忌条约!!』

  这标题入眼,她突然想起,这是曾出现过的一个念头。那时她还想着如何将那场净化怨灵的战斗包装和弱化成一次与巫女协作的打扫行动。怨灵的事情、尸体的事情、一年多前矿难的事情,全都可以避重就轻,简要处理。甚至究竟怨灵从何而来,死者是谁,矿难跟红魔馆有什么关系,都可以拆开来讲,不必关联。

  如此一来,既能让红魔馆和矿难切割,也能赚够阴谋论和解密的噱头。况且,湖边徘徊的怨灵被清除了,还出现了一片美丽的花海,本就是好事。

  文想着,打算往下看,再看看正文内容。她的目光下移,眼看着要看到下一行字去,突然间她的身后发出了一声闷响。

  “——。”

  她的耳朵尖动了动,这是关门的声音,以及上锁的声音。抬起头站起身,文拿着手中的报纸向身后看去,转身之际,周身环境便从印刷室换到了一处洋馆的侧门之前。

  阳光洒在了屋檐上,阴影中,她面前的这一对老旧古典的门扉沉默地对着她。

  “?……”

  她认得出来,这是红魔馆的一处入口,这是她经常出入的地方,毕竟这扇门在记忆里从来没关上过。思索着,打算上去敲门时,门里仿佛传来了那位女仆长的声音。

  「……大小姐今日抱恙,就请你别打扰了。」咲夜的声音在门里对着门外的文说,一下子让文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文张张嘴,那着手中的报纸想要说些什么。

  「是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种事瞒不过你这个记者——大小姐确实没有生病,她过得好好的。」可是没过一会,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听上去,仿佛是咲夜在自说自话,又或者,咲夜是在回答那个站在那儿的、真的写出了那份报纸的射命丸文。

  「行了、好了!我已经奉大小姐之命,请你出来了。现在我们真的没空再应你的光临,射命丸文,你是个明白人,非要我将话说清楚吗,我难道没说过么,我说过不止一遍了吧!」

  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了,说得文一愣一愣,似乎从来都没听过咲夜有这样的语气。

  「最近大小姐处理公关已经够累了……你还敢问?还不是拜你所赐,他们完全不能接受报纸里的东西,太欠考虑了吧。好了,请你快走吧,前厅的家属们又带上灵梦和慧音来闹了,我也得去忙了。」

  「你知不知道史书里将会怎么记下这些事情?…起码等我们处理完这件事吧,看来得采取些强硬手段……这里暂时不欢迎你了!取材什么的,这种事以后再说吧。请离开这里!」

  然后,那道锁的声音沉闷地在里面发出回音,震荡着门板,空落落地排斥着站在外面的文,和她手里的那份报纸。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文低下头,抓着报纸的手握紧了拳,没再去看里面详细的内容。她想起,这个标题下的草稿早被她揉皱,丢进垃圾桶里去了。当时不过在心里预想了一下报道后的影响,现在却感到这么真实。

  觉在后台一起看着,看这个被预想过的未来演绎在眼前,沉默不语。这次的事情,或许还有其它的解决方法,但她发现目前最快的途径就是眼前的记者。她去读心,顺便好好地了解一次对方,然后发现这位记者的内心,原来这么复杂。

  这是妖怪么,这也太像人类了吧。

  “就这样消费真相,当然行不通啊……肯定行不通。”这时,文又开口讲话了。

  她脑中想着,想着这样的写法丝毫不能解决红魔馆和家属的问题,既然没有作用,那不如换一个方式,只要能够让这两者互不纠缠的话。

  “既然如此,那我就……”

  「——咔哒。」

  她拿着报纸,话没说到一半,耳畔就已经响起一声印刷机的声响。文在那活字的咔哒声清脆之后左顾右盼,但眼中一切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那机械的声音只是在脑袋中一闪而过。

  “嗯?”文感觉一股拉扯的力在手中越来越大,紧接着那副尚未查看的报纸就剧烈晃动起来。

  报纸以一种不可解释的力量挣脱了文的手,活过来了似地,冲着文的脸飞去。文尚还不解,只在一声惊呼后被袭来的报纸盖过了脸去。

  “……搞什么。”被带着仰头向后退了几步,她停下脚步来扯下了脸上的报纸,这时再看上面的头条,她发现标题已然换了样。

  『水清石见?!天狗风吹来了不为人知的全过程……』

  紧接着又是那不知从何处来的人声响彻在脑中:「“搞什么”?…我还想问你呢射命丸!」

  文赶忙抬头,看前方的情况已在摘下报纸的瞬间换成了屋敷中的一处房间中。场景变换太快,她又想后退两步,却撞到了什么东西。转过身来只看到桌面横拦着自己,被打翻的墨水粘上了桌上的白纸。这里前后的一切她都熟悉,这里无疑是上司的办公室。

  「…三分钟时间、你最好现在就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行骗骗到自家人上来了?!」这个声音也是龙的,她质问着,虽然只有声音,语气中满是疑惑和生气。

  文听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仿佛走到了自己跟前。

  「你为什么、为什么编出这种新闻来,我难道不是已经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告诉过你了吗?为何要凭空说出天狗们在雨中竞逐,间接导致矿场坍塌的事情来,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听什么就信什么的吗,你这乌鸦脑袋!」

  “饭纲丸大人、我、我是鸦天狗来的……”文的衣领被无形的空气抓起,忙举起双手来回话。

  「你还知道你是天狗?」

  那声音这样回道,竟衔接上了此刻文的声音,仿佛这个结果也曾在她的构想中一样。只看得那份报纸被凭空抓起,展示在文的面前。

  「…不要再凭空损害了天狗们的名声——这话我早说过了吧?转移矛盾不是这样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对我们的评价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饭纲丸、大人……难道我们天狗,一直誉满天下吗?”文两下挣脱了那股力量。

  「你!……笨蛋!这样做太不明智了,真不是你。」那个声音后退了几步,然后来回踱步的声音在文面前重复播放,最后又凑近了文,「射命丸文,你是个明白人,你说你、你怎么、怎么……」

  文听那声音逐渐说得语无伦次。最后话语连语气也软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然后又后退了几步。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暂时封笔,也不准出门取材,好好在家里休息吧。等事情过去之后再说。」

  那个声音逐渐离去,然后木门也被推开,在文的脑中逐渐消失。

  「我还要去处理那些事。自便吧……」

  然后空落落的办公室内,又是文独自站在那里,她的那份报纸也被上司收走了。

  “……不过再抗下一次骂名也不行吗,哪怕全让我来承担?”文靠着身后的桌面,又沉默,然后喊道,“既然这也消费不起,那我就——”

  「——咔哒。」刹那间,就在那一个念想间,又是一次清晰的印刷声在她耳中响起。

  “……?!”

  文一惊,向后看去,回头看到桌面上的那一叠公文纸。她看得转过身来,只见刚才被她打翻的墨水粘在纸上,已缓慢流成了文字,把白纸变成了报纸。那《文文。新闻》的刊名边上,标题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也逐渐完成定型。

  拿起报纸,她还未缓过神来,眼睛就已下意识地看向那一行标题。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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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29 23:32: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9章 · 窥尽未来

  森林中,弦汐已经等了有一会了。她收着文的那些东西,守在风罩旁边,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等待着。

  她已然知晓风中的人影是文和觉,只是不知现在她们交流得怎么样了。低着头,弦汐打了个哈欠。忽然间风罩好像有些许松动,一窜溜出的风卷着雾气吹向了弦汐的头发,差些卷走她怀中包里,文的档案和照片。

  “哇?”眼看着照片就要飞走,弦汐忙将它们装了回来。

  理理头发,她这才看到照片中那些文私下拍摄的内容和那一本配对好的姓名单,其中名单多印了两份,看来本就是准备要给她和觉的。看着那些东西沉默片刻,弦汐又抬头看了眼风罩。风罩依旧稳定,和刚才比没什么变化,仿佛那缕风只是个意外。

  弦汐叹气一声,只好继续等待。等待着文和觉从里面出来,等待着太阳越过树梢,在正午时穿过树影洒下光来。

  …………

  …然后。

  墨水和山色消失,场景又一次变化了。墨迹干成的报道被拿起,周围便从办公室来到了阴暗的树林里。

  『纯属谣言!徘徊的亡灵先生都说了些什么?』

  文在她面对的幻境中,又一次看到了报纸上的标题。这回她往下看了,她看到一张显眼的照片印在报纸上,她看到那照片中的内容,是那个男人在夕阳和阴影下站在湖畔的背影。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相片,只觉得里面的景色模糊不清,不像是她的相机拍出来的东西。毕竟这张照片从未被拍出,只是她脑中曾设想过的一个构图。想到此,她咽下了一口唾液。

  「姐姐…我想、我要马上就要找到我的爸爸了……太好了。」

  刹那间虚弱的声音涌起,然后落下,然后什么也没有。

  「……?!」

  接着,果不其然地,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响在了眼前。文盯向前方,前方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树荫中、月色下、草丛中那一片洁白的茉莉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如此惊慌,如此害怕,文听得出来,这是弦汐的声音。皎洁的月光穿过荫蔽洒在茉莉花上,好像照动了花瓣,照得花朵都缓缓得流淌起来。那声音不可置信地喊着,顾不上光中的美丽,只仿佛跪在那滩花边,泪水停在了流动的花上。

  「…茉子、茉子!」弦汐的声音喊着那个孩子的名字,越发颤抖,越发不能清晰,「为什么要这样。我、我来晚了!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对不起、对不起…你再回我一声、回姐姐一声?好吗……」

  可是那片茉莉花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什么也没讲,连声姐姐也没让文听到。文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她想上前去,却刚抬起脚来,就被跟前的灌木丛拦住,树叶和白雾将她藏在了无人发现的角落中。

  「找到了!情况怎么样?」急促的声音从林外迫近,是灵梦来了。

  「……是从高处摔下的伤势,失血过多。也没发现她的灵体。唉…安抚一下家属吧巫女小姐。这不是我这个妖怪该干的事情喵。」燐的声音和灵梦谈道。

  「…啊、啊啊。」接着,又一个崩溃的声音亮起来了,亮在花儿能看到的那条小径里。

  「茉子……!」这是个男人的声音,是岩缘柊的声音,悲愤又不解,「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来找爸爸?……我、我从来没和谁说过我在这里,我自己都没来过这儿!…到底、到底是从哪知道的消息?!」

  那个声音说着,就冲上了前去,冲进了空地中,就要冲近那片茉莉花边。

  「你要干什么!你已经死了,执念这么重的话……」巫女的声音似乎还想拦着。

  「滚开!……你们这群旁观的,你们懂得什么?她是我女儿啊、我的女儿……」柊的声音却怒道,挣脱了阻拦,趴到了花的旁边,「茉子、茉子?爸爸在这儿啊,你别走、你再睁眼看看爸爸?……不,你不能过来找我,你……我…!啊啊啊!!」

  那个亡灵的声音怎么样也说不清楚话了。不一会,莉香的声音也在林中响起,然后戛然而止,其他人的声音也一片哗然,跑去扶起那个匆忙赶到,又晕阙过去的母亲。

  此起彼伏的声音混乱着,只有那片洁白的散在地上的茉莉花乖乖地躺在地上,什么话也没发出。它们好像长出了眼睛,在月光下静悄悄地看着躲藏在暗处的文。

  “……!”文被惊得后退,捂着嘴,沙沙的声响没引起谁的注意。

  「——好啊,寻到你这妖孽了。」紧接着,布都的声音在文身后响起,拍了拍文的肩膀。

  “不是我!……”文条件反射地转身回道,然后捂起嘴来。

  「……。」布都的声音沉默了一会,「不是你,么。那那孩子又是怎的跑到这来?想想这里面都写了甚么!」

  然后那一份报纸被一股祥云抢走、绑着吊起,悬在了文的面前。

  「…射命丸文,你是个明白人。」

  报纸被卷起,卷成纸棍,搭在了文的身上。然后嘈杂之中,布都的声音淡淡地说。

  「走罢,带着你的东西走罢。杀人凶手…莫再到这案发现场来了!」

  “凶、手……?!”文摇起头来,“不是的!我不是的!”

  她慌了,慌得不再从容。

  “我不是凶手!”她闭上眼喊道,“不、不能这样写,得换一个!——”

  「——咔哒。」

  然后印刷机的声音再次突兀地破空袭来,砸中文的脑袋,砸得文猛然睁开眼来。于是预想的结局,真的又要换一个了。周围的一切又变换,声音也都小了下去,最终消失。

  “……?!”她喘着气,看着周围的一切又变成了博丽神社正殿前的光景。

  又是一个新的结局要来了。可是这回她连标题都没看到,连报纸都没看到。

  可能,因为她当时本就连标题都没想好过。一念之间,场景变化,同时肩膀上的报纸也变了副模样。文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脖颈处袭来,低眼看去,报纸早已变成了镰刀的刀锋,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别动啊,记者小姐。四季大人和灵梦都在前边忙呢,你想干什么?这会可是闲人免进哦。」声音凭空传来,仿佛就在眼前。

  这是死神的声音,文辨认出来了。前些阵子,她还从这位死神口中得知了阎魔要去红魔馆的消息呢。

  “…忙?”文举起双手,疑惑出声。

  「好了,小町。不论是谁,拦住就好,别打起来哦。」巫女的声音从更前方传来了,和刚才那个场景的态度截然不同。

  「……小町,按照灵梦的指示执行。嗯?…」阎魔的话也发出了,这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好像是看到了那把镰刀拦住的文。

  文只感觉一阵莫名地被注视感袭来。可是她的前方,除了镰刀的刀锋,只能看见赛钱箱和阶梯前那道悬浮着的灵符。

  「哦…始作俑者。你的事情,等一会再聊——小町,别让她跑了。」阎魔冷冷地说着,然后好像转过头去一样,那个声音和旁边的巫女念道,「那么,灵梦,就在这神圣之地,将这些可怜的怨化亡灵们……依律镇抚吧。」

  随后文只听得一声灵梦的应答,接着绚烂的华彩在那道灵符亮起。

  「…爸爸!」紧随其后地,一个孩童的声音响在文的身后。这是茉子的声音,这次茉子活过来了。

  镰刀收了去。文急忙转身,看向身后,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博丽神社的地砖。

  「孩子!…」然后莉香的声音喊道,「别上去了,他……他……他已经不是你爸爸了!」

  「……茉子啊。」然后弦汐的话语也拦在那儿,「…跟在妈妈身边。不要过去,前面很危险。」

  「为什么?!…他是我爸爸,不是什么怨灵!」茉子的声音哭喊道,「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我爸爸变成那样!」

  文听了,才反应过来巫女和阎魔正在做什么。她慌忙转身,然后又是那把镰刀挡在自己身前。

  “你们在干什么!”文质问道。

  「…干什么?当然是处理怨灵啊,我们抓到了怨念化的亡灵。」死神的声音却淡淡传来,「…说起来四季大人叫我拦住你,你可别跑了哦。」

  “……我、我?”文指了指自己。

  「是啊,不然我本来都不用出来加班的。」死神的声音回道,「嗯……总之就是,徘徊的亡灵因为你的报道,变成怨灵了。欸你写了啥啊,我还没看呢,居然能让怨恨变得这么恐怖。」

  “因为我的…新闻?”文后退了两步。

  「哎呀你这表情,真不像你。」那把镰刀就也向前抵了两步,「别跑哦……射命丸文,你是个明白人啊,既然做出了这种事,就别再想着逃避四季大人的说教了吧。」

  “……??!”文一下腿软,坐到了地上,“难道这样写、也不行……?”

  祓除的声音越来越大,身后的哭声越来越小。

  「世人大多…罪孽深重。」死神的声音在那说着,好像在俯视着文,「像你这样十恶不赦的妖怪……就好好听从阎魔大人发落吧。」

  “不行,不行!这样的话……”文朝着空气连忙摆手,“这是幻境,还没发生过的对吧!——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不能这样写。那我、再换一个!……”

  她又一次、又一次地改换念头。

  「咔哒。」冰冷的活字机械地刷出打印声,和刚才一样,从没给文一丝喘息的机会。

  然后白光闪过,白天里寂静无人的村落街道呈现在眼前。随之而来的是巫女的声音:「…人心惶惶啊,射命丸。看了你揭露的事情后,村民们现在觉得周边的人、周围的事都充满着谣言和危险,现在门都不敢出了。和我去一家一户地去解释清楚吧。」

  “…不行,这样也不行。”文坐在地上,又闭上眼摇摇头。她不能接受矫枉过正的结果。

  「咔哒。」那声音便又响起。

  响在了抬头后红魔馆的房间。

  「你写的好啊,射命丸。」吸血鬼的声音在茶桌边传来,「看吧,就算你这样写了,他们也不相信你,就像他们从不相信我一样。人类呵…别管了吧。」

  她拒绝,她摇头,她也面对不了连舆论都无法改变人心的结局。

  「咔哒。」然后那印刷声又把她送去了白鹭斋。

  「我拿到了,这就是我要的东西,多谢几位仙家了。」那个人类亡灵的话语传来,「…还有,谢谢你了,记者。和茉子说明白这些事,就让我自己去做吧,我早就是个该死的人了……你别介意。」

  “我怎么能不介意?”文摇摇头反驳道,“我在乎啊,所有的人…难道,就没有个满足一切的方法?……”

  「咔哒。」

  然后那印刷的声音又响起,周围的一切又变换。

  「咔哒。」「咔哒。」「咔哒。」

  “不行。”“不行?”“不行!”

  重复的声音不停在她脑海中响起,她的眼前不断闪过白鹭斋、红魔馆、村落、自己家还有各处场景,不停地听过各种人的声音。每一种结果的似乎都不切实际,似乎都不够满意,似乎都会有人受伤。

  喘气,拒绝,呐喊。变换声和风声中,她终于也抱起头来,不敢再看眼前的一切了。她觉得思绪越来越乱,场景换得越来越快,闹得她的脑袋快要烧坏。

  「——你可一定要把真相公布出去,你不会胡编乱造的,对吧?」

  “?!”

  直到记忆中弦汐的声音响起,说得一切都瞬间安静、静到像是耳鸣,说得她猛的睁开了眼来。

  睁开眼来,她在一片黑色中看到了一束灯光,灯下自己的背影坐在一张桌子前,趴在那儿。那桌上、地上、旁边的垃圾桶里,满是被揉皱、揉成团的纸稿。这不知是哪几个夜里,她的状态了。

  “……我当然知道,要清正廉洁啊。”文抬头望着那个自己,看着那头发都被挠得散乱的背影自顾自说。

  然后她沉默着,再也不说话。却不是消停,而是仍想要思考,想出一个新的写法,想看到一个新的结局。

  当是时,一只手从她背后伸来,伸在了文的头旁边。文反应过来转过头去,看到觉站在了自己身后。

  “…是我。你的心乱了,模拟也该结束了。”并非预演中的未来,觉的脸、身体、一整个人形站在文的面前,向对方伸出了手。

  终于看到人了,而不是简单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逐渐变成单纯的白光,文看到觉站在自己身后,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望着那只伸来的手,她沉默了一会,还是自己站了起来。

  “……只能听到声音,果然很不舒服对吧。”觉缓缓地和文说,“你想知道,我到底都看到了什么吗。”

  文抬头看着觉,听着觉讲话。于是觉没再顾及文的表面反应,继续接着自己的话说。

  “我看到,在那最深的心底里,你从不认为什么‘娱乐至上’。我看到,你是射命丸文,然后才是鸦天狗和记者。”

  文睁大了眼睛。再回头,刚刚那个自己也已消失,此处只有她和觉。

  “所以你想过的念头,你不愿面对的未来,如今多少已体验过了。”觉说着,“…感觉怎么样?要怎么写,有什么想法吗?”

  文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只看到觉摇摇头,又把那颗第三只眼按了下去。

  “你?……”文回过神来后疑惑道。

  “或许我已经看到过了,或许还没有。”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说,“…但是那个结果,只有你自己去选择,然后创造。”

  说着,白色的世界开始融化,阳光和森林的色彩开始在觉的动作下呈现在眼前。文感觉得到,这是要离开心灵世界的表现。于是那堵不能看轻内外的风墙也开始逐渐溃散,范围逐渐变大,风力逐渐变弱,雾和烟逐渐散去。

  “你……”文看着觉,险些分不清现实和幻象,只在下意识地搭上了觉的手后,才恍然回到了那个还未写出报道、一切还未定型的现实世界里。

  而觉没有缩回手去,这次她没有拒绝文。虚实交际之时,文和面前的觉妖怪对视着。

  “我还看到,纵是结果万千、失望万千,你也不曾想过放弃。因为你从没想放弃过,那个真正的‘理想’。”觉微笑着说,“……‘射命丸文啊,你是个明白人’——这句话是你最近在现实里第一次听到。活字印刷术里的文字,只有印出来了,才是正的啊。”

  “——!”文感到心头一颤。

  现实的风吹来,吹向了她的脸颊,吹得她头发飘动。

  看着眼前的觉妖怪,文愣神一息,最后,她也扬起嘴角微笑着,问了对方一句:“…觉小姐。您又是为什么,愿意向我展现这一切的呢。”

  扩散的风场也吹向了等候的弦汐,卷起了文包里那些照片,那些档案。纸张漫天飞舞,引得弦汐惊呼,又在散去的风中逐渐落下。

  “……?”觉看了一眼文,迟了半秒。

  然后她托起那颗眼睛,在风最后的呼啸声里,在一张照片飘进两人的视线中时,回答了对方。

  “……因为我发现,这颗眼睛,不能只是被大家讨厌啊。”

  ……

  风散去,雾离去。阳光倾泻,只有仙人的慌张声在森林里传出。

  “——你俩干啥了啊?欸别傻站着了,快捡一下这些照片啥的呀!”

  是弦汐的声音,她不知道风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边忙东忙西地抓住天上飘落的文件照片,一边喊道。

  “欸欸、觉?你怎么倒那了!文你乐什么呀?……‘用眼过度’又是什么意思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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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这几章,真是看得心神摇曳。每次觉使用能力,故事仿佛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发表于 2026-5-3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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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29 23:39: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0章 · 更进一步

  在那之后,第二天早晨。仙界里,天上的太阳乘着云彩慢慢行舟。弦汐双手是指交叉、握拳,坐在桌边用大拇指顶着自己的额头,皱着眉,又抿起嘴巴来。

  “……”

  她的脑中正在思考。她觉得自己的师父们——布都,还有神子,这几个古代日本来的仙人,怎么都像中华的古人一样。

  那些人要做什么事情之前,好像总是要扯到什么燧人伏羲、炎黄尧舜、帝喾颛顼,然后又提那些阴阳两仪、四象八卦、天地大道……真是既啰嗦又炫学,像在水论文。

  ——是呀,说的太对了。

  挠挠头,弦汐觉得神子这个圣德太子,怎么也有这种既视感啊。为什么?因为她想起前几天被叫来当什么布景指导时,看到太子殿下拿着笏板一副自得的样子,嘴中讲着些什么追本溯源的话。

  「所谓二仪未分,溟涬洪濛;清浊沌混,日月不成。直至盘古真人辟地开天,垂死化身。头为五岳、目作晨昏,脂膏化江海,毫发易草木,齿金骨石,精珠髓玉……」

  ——好嘛,居然真从盘古开天地说起来了。

  「……天日高,地日厚,于是盘古日长,万八千年过去,祂就变成了巨人。弦汐呀,盘古真人在天地之先,又化作元始天尊,是道的象征。盘古一人后而万物生,是道生一、一生万物之玄奥的具象。」

  耳畔,淡淡的流水声伏下,妖精嘈杂的呼喊声和施工的聒噪声涌起,钉头磷磷,榔头在架梁之椽上敲砸;直栏横槛,绳索在瓦缝参差前牵引。

  「……法天象地,人体内本就有着宇宙。所以你那‘琉求岛’的心象世界,也是种造化呀。直到刚才我才‘看’到了那个地方,确实不错,所以就打算仿造那处福地,在这儿造个洞天啦。里面的楼房、植被布局果然只有你能当此大任啊。嗯?对啊,布都同意了,我还以为你俩商量好了呢。」

  ——嚯喔,还挺在理。

  弦汐被身旁的声音吵得捂住了耳朵,埋下头去,她觉得这也太草率了。再说了,在现实里造个琉求岛什么的,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啊。而且,开辟空间的法术,说到底也只是神子自己最精通啊。

  「……哎呀,意义什么的。但问耕耘,莫问收获嘛,而且这样还可以发展一下旅游产业…海水?海水当然是没办法复刻啦,挖一条环河好了。」

  ——这也太草率了这不是?

  是呀,这果然很草率啊。还有一件事,弦汐早就很想吐槽了——从坐在这里,坐在仙界中,“现 · 琉求岛”的施工现场,一处已然完工的高处楼阁中,这张茶桌前,她就很想吐槽了。

  “「再说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弦汐你已然有了这番修为,就当此大任,别再推脱……」”脑海中的回忆也逐渐清晰,只是说话的声线,从一开始就不是神子的。

  “……所以说觉你在这跟旁白一样把我脑袋里那些话读出来是干什么嘛!”弦汐睁开眼来,拍了下桌子,然后手吃了疼地在空中晃了晃,“还有你,文。你在觉旁边当什么捧哏呢,她读一句你跟一句的还?”

  她看着前方。原来茶桌对面,一边是觉的第三只眼正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一边是文的本子和笔在有模有样地记录话。觉和文听到弦汐的话,这才收了各自的作案工具,清清嗓咳了两声,若无其事地喝起茶来。

  “…你瞧,还挺有包袱。”觉说道。
  “哎呀,可不是嘛。”文点头。
  “喂,你俩……!”弦汐脸都红了。

  她们三个坐在茶桌边。准确来说,今天是弦汐邀请觉来仙界里陪伴,一起看着眼前这个枯燥的施工现场的。还记得那一切结束之后,布都向神子汇报了琉求岛的存在,于是岛屿复刻计划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一伙不知哪来的施工妖精和土蜘蛛赶来了,明明这里是仙界。然后不知何时地,今天文居然也跑了过来。

  “觉已经跟神子说过了所以没关系,但是你是咋进来的啊?”弦汐指了指文说,“你来干嘛的你?……昨天不是说要回去构思计划了吗,难道说?”

  “没啊,在下只是来采访一下关于弦汐小姐即将成为新世界的造物主的本人看法,”文放下茶杯摆了摆手,微笑着说,“啊呀,算是焦点访谈了吧。”

  “哈?”弦汐歪起头来,“…你没事吧?我发现你从昨天开始就很奇怪欸。觉你到底给她看了什么呀?”

  “…要不你去移植个第三只眼。”觉捂着嘴说,“这家伙确实是来采访的,所以受访者小姐,正在录制中还请把仪态表情放好一点……”

  “我们不是纸笔记录吗!而且什么造物主,我也是个打工的好吧。”弦汐绷不住,气笑了,坐在椅子上仰起头来。

  仰起头,又看到眼前的景色。前方的造景一模一样,凤凰花和樟树也正在生长,云霞散漫在山石上,中心那个石柱也正在被立起。她看到布都在远处指挥着那群笨笨的妖精搬运建材,土蜘蛛在那里建设亭台,又想到这一折腾布置得花多少钱财,就觉得仙人们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我倒是觉得这里造的有模有样呢。”文看着如火如荼的施工地说,“…虽然没看过真正的琉求岛。”

  “我倒是看过了。确实,挺像的。”觉听着那些嘈杂声说,“不过…挺吵的。那里本来只有潮汐声和风声。”

  “那里是个很宁静的地方呀……”弦汐玩着手指回答。

  又一会过去。文好奇地询问,说那个心像的世界别人要怎么拜访,该不会真的只有能够读心的存在才能进去吧,或者灵魂、意识什么的。弦汐自己则表示,她也还不清楚原理,有时候自己静下心来,使那股时间的力量澎湃,也要找准了方向才能去到彼方。

  毕竟最开始,她就是被蕾米的力量激发了能力,然后意识就被带到了那个时间之外的孤岛,再然后才发现她自己掌控着岛上的时间。

  “这样嘛……”文有些失落。

  “是这样的。”弦汐点点头。

  “欸,我可以随便进呢,只要弦汐的意识进入的时候我在现场……”觉抬起手来。

  茶杯“咚”地放下,茶桌沉默了三秒。

  “好的,知道了,不用炫耀。”文干笑着说。

  “……好了好了。话说,我觉得家属们的事情都还没处理完呢。”这时候,弦汐自己开启了正题,“岩缘先生的约定也没几天了…我们竟然还坐在这喝茶聊天……”

  她说着,眼睛看过了觉,看向了文。觉也把头转过去,眼睛对准了文。弦汐或许真的不知道,但是觉看得清楚,文当然不是只来做一个对额外事件的取材工作的。

  “嗯,我吗。”文指了指自己,然后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挺起了胸,“朝思暮想的……我有计划了呀,下午还有别的采访要做呢。”

  “哦?……”觉有些惊讶。

  “哇,不早说。”弦汐也好奇起来。

  “你也没问啊。你刚刚只是问我昨晚想没想,我昨晚想了。”文点点头。

  凤凰花飘落,从屋檐前,在水洼上。然后射命丸拿起了茶杯,喝下一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看着觉和弦汐,说起自己的那个计划来。

  “那么接下来……”

  …………

  “咚。”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在下午的红魔馆发出。

  “总之就是,在下射命丸文又回来啦,”文已然坐在了红魔馆中,看着站在对面收报纸的咲夜,扶了下自己的帽子,“怎么样怎么样,这是早上刚出炉的新闻哦?手写版,独一份,专门给咱们的头等客户送来啦。”

  “……?”咲夜接过报纸,看到上面射命丸的字迹,“『新神将至,将心灵化成现实的魔法?』这是在写什么……”她把这卷纸摊开,发现里边还卷着新闻配图,“稍等一下,怎么还有弦汐小姐的正脸照,居然还是蓝底……”

  咲夜看着内容,看到里面写的是关于琉求岛的一些报道,才知道神灵庙原来打算把弦汐昏迷时进入的那个世界在现实里做出来,简直为了盈利不择手段。但她口中的话讲到一半,报纸就让文伸来的手按下去,然后看到了鸦天狗单眨眼装可爱的表情。

  “…诶嘿,那不显得我技术好嘛。”文看着咲夜的脸说,她总不能把这是弦汐交给她的证件照这个事实告诉咲夜吧,“哎呀…潇洒又亲和的女仆长,还好你还没关门然后把我赶出红魔馆,谢绝我再进入这里什么的。所以就请让在下好好看看~”

  “……咦。”咲夜后退了半步,看看报纸,又看了看文那莫名其妙的怀念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恕我直言,有点恶心。你发什么神经,再这样我真得赶你出去了…而且这个报纸,竟然是手稿……”

  咲夜说着,才想起分析这报纸的用意。想到文说这是手写的,上面还有涂改的痕迹,就连照片都没排版印进去。她发现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独家新闻报。

  “这难道是你的手稿,还有谁看过?你……”

  咲夜读着读着,身边突然安静,才发现好像少了些什么。抬起头来,刚才坐在这儿喝茶的射命丸已经不见了,速度之快,仿佛对方的残影还坐在眼前闪烁了两下。咲夜赶忙朝走廊方向看去,只看见了一根黑色的羽毛从远处飘来。

  “博君一笑啦,多谢款待!~”文在长廊中边飞边给自己戴上“取材中”的臂章,回喊咲夜。

  女仆长惊觉中计,才知道这份手稿不过是文转移注意、拖延时间的手段。看着前方的鸦天狗已经飞了一溜烟,她忙喊话叫停。

  “……喂!停下!你这、那是去大小姐房间的方向!大小姐还在睡——”咲夜追着跑起来。

  “啊哈,那看来我没记错,谢谢指路啦!”文直接俯冲起来。

  “啧!”咲夜不说了,直接掏出怀表,下一刻在时停中前去追捕那个记者。

  ……

  话说蕾米莉亚的房间里。红魔馆的主人,蕾米莉亚,并没有像她的女仆长说的那样,正在床上酣睡。

  “…嘿咻。”她窝在被窝里。

  房间拉上了窗帘,夕阳光一点儿也照不进来,这里边安呼呼的,好像什么也看不清楚,直到蕾米打开了一盏布丁形状的小夜灯。

  然后,她趴在床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在被窝里摊开了一本小说。寻找着书签,她找到了上一回阅读的位置,打算继续阅读这有趣的冒险故事。

  “嗯哼……”

  是了,这位吸血鬼,早早地就醒来了。虽然是在白天睡觉,但今天她打算熬夜,或者说,“熬日”。毕竟好多麻烦的事情都已经解决或者正在解决,对她而言现在已经放假了,可以好好地享受这份清闲。

  书页在被窝里发出微弱的声响。小小的身躯在安逸的空间里扇了扇翅膀,赤色的眼瞳阅读起异世界中勇者和邪龙的故事。

  她看到火龙在城外盘踞,龙息吐出爆炎,而主角尚小。她看到城下骑马持枪的骑士,已和魔物战至孤身一人,不禁感慨这个配角的顽强,也暗自觉得这个作者居然让一个人类战胜了这么多异族敌人。

  然后她和故事中那年纪尚小的勇者一起看到,那无畏的骑士纵马冲锋,驰骋沙场,向着不可战胜的龙炎一往无前,仿佛天地也太过狭小。

  “人类呵……”

  小小的蕾米莉亚忍不住评论道。

  她又调整了一下,坐了起来,翅膀尖把小夜灯推到了书边。她感到惬意——宁静的房间,宁静的红魔馆,宁静的雾之湖,宁静的世界——而且外面没有下雨,阳光也不大。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就在这时。

  “——!!!”

  一声轰响,巨大的风撞开了哐当的房门板,灌入房间,掀走了蕾米身上的被褥,吹得夜灯不再发光,扯开了紧闭的帘子和门窗,扑向了瞬间撒进房间的阳光,呼得蕾米的头发散乱,连那本小说也书页乱翻,找不到书签,也看不清结局。尽管结局一直在那书中。

  “十分抱歉,大小姐!……”咲夜慌张和道歉的话也被强烈的风一卷而去。

  “——下午好啊尊敬的大小姐,非常感谢您能抽出时间接受我射命丸文的独家采访!……”而文的声音字字清晰,在飞进门的一刹那杀死了所有的安宁。

  于是。

  “……你给我出去,射命丸!!!”

  奇幻的故事书页还在翻动,沙沙声响,传来一阵喧闹的音符。

点评

最近更了好多啊,辛苦啦。好奇最后到底会怎么样呢……  发表于 2026-5-3 15:05
难道说!  发表于 2026-5-1 23:41
难道说?<(ºOº)>  发表于 2026-4-30 08:54
一百章了,故事告一段落了,难道说……  发表于 2026-4-30 0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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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0 12: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1章 · 各执一词

  气压把文字风干在纸上,翻覆的书页终于让风读完,停了下来。然后紫色的眼眸扫过,手掌盖上了这本线装的书籍。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凑在脸边的仙人,那一副好奇的模样。

  “…你在看我的哪只眼睛?”觉朝着弦汐问道。

  她看到,眼前的弦汐趴在桌上,头对着自己,瞳孔对着自己身前的放在桌子上的那个东西。弦汐的目光正对着觉的第三只眼,又注视着那红瞳中隐约可见的自己,又看得入迷了。

  “哦……”弦汐看着看着,才注意到眼睛的主人朝她问话,她抬眼看觉,“喔?哦哦、没,我在看你。就是说,第三只眼,好看。”

  觉的动作停了半秒,眼睛里看到弦汐里外都是实打实的真话,回了句谢,又打算继续翻书来看。低眼之时,又读到弦汐内心的即时想法,又只好开口应答。

  “…这书好。”觉说。

  “欸?……”弦汐那“这本书怎么样?”的疑问还卡在嘴边,就已经得到了答案,“嗯哼,那肯定吧。这是我读高中的时候就被要求要看的。”

  “嗯,我看到这位员外郎几板子打在宝二爷身上,打的是儿子叛逆的身体,守的却是腐朽的规矩。”觉点点头说,“……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反抗的。”

  “这、这样吗。满分理解呢。”弦汐有些惊讶,坐了回去,“还以为你不怎么能理解小说的时代背景,那里面的封建礼教什么的……”

  “我看过的东西,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多。”觉叹了口气,又翻起书来评说着书里的内容,“这后面的一场探病戏,也是写尽人心了。丫鬟袭人喊着心疼,却想让主子走上‘正途’;宝姑娘得体周到,却压不住礼教下的娇羞和真情;还有林妹妹,泣之无声、气噎喉堵,哭得真情难却。至于二太太和史太君……”

  “哇哇,能读出这么多啊。”弦汐听得发愣,觉的话让她想起了高中考试时令人惧怕的阅读理解题。

  “…原来你以前考试这种题都不过关啊。”觉擦了下汗,“不同人看同一件事,绝对会有不同的想法和行为。”

  弦汐听过这话,点头同意,张着嘴犹豫片刻,在心里想问些什么。她刚从觉那里得知,昨天文从第三只眼里看到了思虑中的几种结果,顿了一会,却还是没开口。觉看着手里的书,第三只眼瞟了下弦汐,便又自己回话了。

  “不用把担忧都憋在心里,没有那个必要。”觉说,“……射命丸看到的,也只是她曾假设过的未来。”

  “我知道。”弦汐点头,想象着觉口中,那些所谓的坏结局,“…那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觉回答,“还记得那时,你邀请我一起下跳棋。你的能力展现了棋盘的每一步未来,可每一步都有千万种走法。所以,不用担心……”

  “嗯,那就、配合着来吧。”弦汐说,“…文早上在我们面前写了个报道就跑了,结果什么计划是为了什么也没说清,只是讲说要去红魔馆……”

  “你真以为那份手稿要报道出去啊?我看她完全没那个打算。”觉喝了口茶。

  “欸欸?”弦汐抱起头来。

  “哪怕要放到报纸上,而且完全不知道用意,你也能把自己的照片交给那家伙啊。”

  “我好歹上一次报纸欸?——不对,不是说这个,应该是说,她的那些行动方案,我们……”

  “做足准备,弦汐,然后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就好了。”

  …………

  红魔馆之中,蕾米起床了,反正也睡不着。她坐在自己的房间,手中拿着两份报纸的手稿。

  其中一份,是刚才文给咲夜看的,早上写好的,关于琉求岛的那一份报道。蕾米翘着腿、噘着嘴,简单几眼扫了个标题,看了几列文字,又瞅了一眼弦汐的照片,翻了个白眼,把这篇手稿换给了文。

  文接过报道,也没听到蕾米的评价,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咲夜,眯起眼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挠头。然后再看蕾米,虽然很不想再阅读这些报纸了,但她还是浏览起第二份手稿来。这一份和刚才不同,不同在于这是文昨天晚上拟写的。

  蕾米看起文字来,她瞥到了一眼标题。

  “……?”

  然后她愣了几毫秒后皱了下眉头,抬起脸看了眼带着点黑眼圈的射命丸,又低下头去读那正文的第一行字。她读着读着,眉头依然皱着,单手拿的动作变成了双手,翘着的腿也放了下来,身体逐渐前倾,手肘搭在腿上,读了好一会也没看她翻到下一页去。

  随着她那左右摆动的眼睛速度都变得缓慢,蕾米的心中都开始不自觉地一个个字地念起来,终于,在读到一处地方,她忍不住开口了。

  “……你昨天干嘛去了?”她问记者。

  “没干嘛呀。”文凑过来回答。

  蕾米听到这回答,又一次抬起头来。抬起头,她看到文一副笑脸地凑在自己面前,那一对眼睛在看着自己,那两个隐约可见的黑眼圈就印在人家脸上。

  “别靠这么近,一股鸟味……”蕾米也下意识地把身体后靠,然后看看报纸,又看了看文,再看看报纸,“这是初稿…初稿都没写完,这只是第一部分?昨晚上熬夜了吗,熬不死你。”

  “啊呀呀,当然死不掉啦。”文笑起来,又不禁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些事情,便打趣地说,“好啦大小姐,让我再看看你?我今天发现,没有赶我走的大小姐还挺美丽的嘛。”

  说到这,蕾米身后的咲夜都忍不住咳了一声,脸凑到一边去,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表情。蕾米本人更是瞪大了眼睛,然后脸上仿佛出现了黑线。但谁会知道文的想法和感受呢,没人会知道吧,除了那些会读心的家伙。

  “……要吐了。你到底是在套近乎还是单纯想恶心我?”蕾米喝了口茶缓了一下,“我问你,你昨天去找灵梦了?『维持局面』?我怎么不记得她说过这种话,她不是被布都拦住了,而且明明你一直在现场……”

  “诶,可是我怎么记得当时是这样的呢,我明明都记在那里面了,没记错呀。”文疑惑地回答蕾米,“所以这才来找你采访呀,怎么样?大小姐,现在能接受在下的采访了吗?”

  “只是关于我和恋为什么打架的么?”

  “你觉得呢,大小姐?”

  两个问题被问出,似乎都是反问句。蕾米坐直起来,眼睛盯着前方的文,两人相互对视着,气氛沉默和紧张了好一会后,蕾米莉亚开口了。

  “…这东西,是给谁看的?”

  “最后你想看的话也可以。”

  蕾米得到这样的答复后,思考了一会,眉头终于逐渐舒展开来。她向后靠,靠到了舒服的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了几秒。然后她招招手,唤来咲夜,把那份手稿拿给了女仆长。

  咲夜只领了主人交来的报纸,急速浏览之后,不免也皱起眉头来。正打算仔细阅读时,蕾米发话了。

  “采访啊,可以是可以。但是我累了,让我的女仆长和你说吧,你完全可以信任她。”蕾米和文说完,又回过头来看了眼咲夜,“…我的话就是她的话。只要是能回答的,一定言无不尽。”

  “真的吗?那太好了!哎呀,感谢你……”

  “别急着谢。听好了射命丸,你一定要如实记录……”

  ……

  然后离开房间来到阁楼之中,文拿着手里的那份手稿,浏览着上面那些在深夜中被写出来的内容,那是她沉思许久才鼓起勇气写出来的。

  坐在椅子上,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耳畔传来铁勺在杯中搅拌的声音,文抬起头看向户外,看到了湖边的那片花海。叹气一声,文转身搭上椅背,脑袋放在手臂上,看着那只小小的妖精在花海中悠哉地浇水。

  尽管刚才表现得还算从容,但在看到蕾米阅读后的反应时,文的内心还是有些惊讶,紧张的心也暂时放了下来。脑中阻止着语言,她晃了晃拿着那份稿纸的手。

  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或许在印出之前都不会让人类看到吧。那她到底想怎么做,或许她也没有规划好,或许她规划好了,但不知能不能行,能走多远。文把头埋下手臂,靠着椅背,就这样听着风的声音,直到杯咖啡被碟子端来,端在她的头边。

  “现磨咖啡,七分糖,请慢用。”咲夜把咖啡放在了文旁边的桌子上,将小勺取出放在碟边,“…有时晚上,大小姐也会坐在这,看着那些花,说是要检察那只妖精的劳动成果。”

  “哦,是嘛。”听到声音,文的尖耳朵动了动,转身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结果还是被苦味眉头蹙了一下,“……嗯,咖啡。谢谢了。”

  “不习惯吗。”咲夜在旁边问道,“那你平时都靠什么提神?”

  “我平时不需要什么‘提神’。非要说的话,可能是酒。”文回答,又喝了一口咖啡。

  咲夜听了,没再接话,看来是不赞同用酒精来提神这种说法,她觉得完全站不住脚。她把托盘也放在桌上,走到旁边找了把椅子,朝着外面的雾之湖坐了下去,双手搭着、背直挺着。文看到这个动作,便也起身把椅子换了个方向,朝向外面的太阳,喝着咖啡。

  “疑问很多,但我想那些都不重要,大小姐也不会关心。可是在采访前,请在让我问一个问题吧,射命丸。”咲夜的声音传入文的耳中。文转过头,看咲夜的侧脸对着外面,眼睛让头发遮住,不知道是在望着什么。文没有说话,只是默许,然后咲夜的问题传来:“你在场。你已经知道了全部,你能够判断和辨析那些是非因果。可是,为什么还要来采访?”

  “哎呀,这问题可真是……我是记者呀,报道之前,首先要记录。”文拍了拍手里的稿纸,闭上眼说,“…咲夜小姐,你看过这个了。我觉得某些情况下,人类是人类的事情,妖怪是妖怪的事情。你是人类,又待在红魔馆,这种情况,想来深有体会吧。”

  咲夜听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太阳逐渐下沉,变成了夕阳,晚霞逐渐出现在云上,光照向了阁楼台上的两人。文见状拿出书和笔,打开笔盖,摊开纸页,在书上试墨,甩了甩手准备作下记录。

  “太阳要落山了,晚上我还有另一场…那么开始吧,就像以前那样。咲夜小姐,请将您‘知道的’事情分享给在在下。我的第一个问题是……”

点评

多年读心练出来的语感()  发表于 2026-5-10 20:37
觉阅读理解这么好,怕不是读过曹雪芹的心或者能读书中人物的心()  发表于 2026-5-10 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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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5 20:20: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2章 · 守口如瓶

  “人类的事情……哦,我知道了、原来如此。所以你打算用调查者的身份,而不是共谋者。”
  “啊哈,聪明。这样我也就不多解释了。所以说咲夜小姐,还希望你能好好配合我。”

  “……尊大小姐之令,我自然言无不尽。”
  “好,那就继续吧。刚才这些话我就不记进去了。”

  于是笔尖快速划动,射命丸的笔记本上出现了对话中的内容。咲夜和文一答一问,访谈的记录便一五一十地被文记载下来。

  『咲夜:「……冲突?不,这是否搞错了什么。我们并没有和地灵殿发生冲突,不如说,这是切磋,也是合作。她们两位的决斗,实际上是一次绝无先例的仪式。」』

  那本书上这样写道。

  『咲夜:「战斗只是表面,请不要被迷惑了,我们和地灵殿的关系一直良好。实际上,是大小姐想借用恋小姐那股近乎于自然的力量,完成一份关于净化和征服的野心。我们觉得,这能够是一次一举多得的事情,不但是你、是地灵殿、是神灵庙、是红魔馆、是博丽神社,还是人类,或许都有利可获。」』

  如是而已,咲夜没有多说别的,文也没有多写。

  『咲夜:「…事实上,这和一年前的事情有关。更具体来说……」』

  …………

  就这样进行着,时间悄悄过去。

  直到夕阳落山,夜幕降临,地面上的一切都似乎安静下去。女仆长送走了贸然来访的记者,红色的灯光在窗里暗自摇曳,雾气散去,猩红的建筑就静静地站在低矮的湖旁边。而红魔馆和雾之湖外,在土壤和水洼的边际,通往地底的洞口依旧和往常一样静谧。

  扭曲的树枝抓起了残缺的月亮,破碎的辉光照出碎石上阴风的轨迹。沉闷的低吼声从洞中的黑暗传出,辨认不出是谁在呼啸。蜘蛛网和破木板从阴影里伸出残肢,虽看不到土蜘蛛和钓瓶落的身影,却仿佛这些妖怪就藏在那深渊中。

  突兀的一声轱辘,打破了此处的沉寂。然后一只猫的影子,弓着背、低着头、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无声地踩进了月光之中。月光下,那对眸子红得发光,那两条尾巴末端燃着焰火,那猫的周围飘出了几颗头骨。头骨们没有下颚,只让不散的蓝光点做了早已消失的眼珠,周边跃腾的蓝火发出奇异的声响,像星辰在熵中寂灭,压抑又窒息。

  那猫跳上石头,爬到了一架老旧的手推车中,坐在了盖着尸体的白布上。放下嘴里叼着的指骨,猫蹲坐下来,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理了理头上的毛。围绕着她的几只怨灵就飘在那里,很安分,什么也不说,不吼叫、也不乱跑。

  毫无生机,似乎去往旧地狱的洞口本就如此死寂。

  “咔嚓。”

  直到快门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那只黑猫,火焰猫燐,她才从红魔馆的委托结束,回到正常的工作没满一天,就被那声音惊动。转头准备窜出去时,一个和人类长得差不多的脑袋出现在她面前,连同着那个怼着脸的相机镜头。阿燐愣了一下,然后看清了来人。

  “干嘛。。。”

  随身的怨灵们隐退不见,燐只感觉自己的脸都被这相机照得模糊了。

  “哎呀,这表情,不介意我多拍一张吧?”拿着相机的文头一次在猫脸上,看到了表情无奈、又穷又丑又潦草的样子。

  这张脸一出来,似乎刚才铺垫的氛围都被文打破了。射命丸一出现,什么样的地方都会变成她的节奏,只要她想。就像风一样,躲不过,逃不掉。

  “绝对不行!”燐一爪挥向相机,让爱护设备的文赶忙躲了去,“你搞毛啊,我工作一天了才休息一会诶。”

  “没干嘛呀,就来看看你嘛。”文搭上猫车,把脸凑近了阿燐,忽然间又想到这车里还装着燐的劳动成果,又只好装作很忙似地抬起头来用手扇了扇那腐烂的味道。“噫,这都臭了……”文捂着鼻子说。

  “没办法呀,我有什么办法,最近行情不好。”阿燐摇了摇头,躺到了那块鼓起的白布上,白布下发出咔啦咔啦的骨骼碰撞的声音,“找尸体的委托明天再来吧,阿燐今天下班了,阿燐要回去泡温泉,阿燐还要见觉大人。”

  “找觉?哎呀呀,觉大人好呀,确实不错啊。”文眯起眼在阿燐旁边说道。

  “——不过你可以先说说想要找什么样的,毕竟你也是头一回来请我、欸、等等、你说什么?不是来请我找尸体的?”阿燐嘴上还说着自己的业务,听到文的话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文,“你没吃错药吧喵?什么时候还会夸上觉大人了,你不是客套话吧,你莫不是诓我来的喵?”

  “呃……”文看着燐一副“你对我的主人做了什么”的表情,眼皮子挑了挑,咽了下口水才摆出笑脸开口回话,“没什么,但是你没听出来吗?”

  “啊,听出来啥?”燐一脸茫然。

  “…真听不出来?”文又把脸稍微凑近了一下阿燐,“我看你,完全是不懂喔?”

  “射、射命丸,你干嘛?”阿燐被这突然而来的压迫感撼了一下。

  “……啧。”见这只猫话里有话都听不明白,文只好挺起腰来,冷冷地回答,“…意思就是说我来找你的原因,和你那觉大人有关呀。”

  “是吗?”阿燐脑袋转了一下,然后得出了文是被觉大人安排着来找她的这个理由,于是撑起自己的身子,“那这我得坐起来听。”

  「上钩了?这也有点太快……」心里这样想着,文眯起眼睛打起哈哈来,她绝对不会告诉阿燐,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可以用“觉让我来找你”这种理由的。居然对着读心妖怪的宠物撒谎,这实在是大胆,文自己都这样觉得。看着眼前认真起来的火焰猫,文顺着对方的意思,回答说:“是呀,就是你想的那样。”

  “…觉大人让你来找我的?”

  “哦对的对的,哈哈、你真聪明。”

  “但是我怎么觉得……”阿燐想了一下,又狐疑地瞥了文一眼,“觉大人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行了,你怎么听她的……”

  “阿燐燐~”文后退半步,赶忙打断了阿燐的思绪,开口解释道,“我和觉现在是同盟啊,你忘记了?还是觉没有和你说呢。她事务繁忙,就让我来监督一下你的工作,看你有没有偷懒,然后回去向她汇报。只是这样而已啊。”

  “偷、偷懒?”燐听了转过头来,有些炸毛,声音也有点颤抖,“哪有的事啊,你说对吧,我才刚从那样的任务中结束,哪里敢休息呢……你不会和觉大人说的对吧喵?”

  “居然真在偷懒……”文抽抽嘴角,脑中想到了什么,然后恶作剧般地把声调沉下,模仿起觉的声线来,“…「阿燐,这种时候就不要让我费心了,如果再这样的话……」”

  “噫额,模仿得好像,已经在害怕了。”燐眯起眼来,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已然信了文的说辞,赶忙回道,“好的喵,我这就回去加班喵……”

  “欸欸,等一下嘛。”文又上前拦住燐,“我还没打算去找觉不是?”

  “喵?”燐回头看了眼文。

  “阿燐啊,监管代理人的援助尽在眼前。”文拍拍自己的胸脯说。

  “真的?”燐转过身来,“要我做些什么你才可以不和觉大人说?”

  “很简单呀。”文眯起眼来,微笑着说,“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想了解一下你在红魔馆时的工作情况,还有,关于地灵殿的二小姐的一些……生活习惯。”

  “…就这些?”

  “就这些。这些够能封住我的嘴了。”

  文说完那句话后,还在嘴边比了个划伤拉链的动作。燐看着想了一会。然后她跳下猫车,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便化成了人形,理理头发,轻快地靠在了车边。

  “倒是挺轻松嘛~那我可要好好吐槽一下了啊。”燐抬头开口,看见了文的动作,“…你拿书拿笔干什么?”

  “记录呀。”

  “欸?”阿燐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嗨呀好吧,随你便啦。”阿燐摆了摆手,开始和文唠嗑,“咱不是被蕾米委派了收集的任务嘛,发掘尸体,转移怨灵什么的。你都没去现场,我跟你说,你知不知道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真是惨不忍睹。植物重新生长出来了,可洞里面的坍塌依然很严重,那些植物不但增加了发掘的难度,还掩盖住了尸体的气味。明明尸体都被埋了很久了。但好在有亡灵啊、怨灵啊这样的东西出现,它们是很重视自己的尸体的,所以尸体也因为执念和怨念一直没有被完全分解成白骨,衣服也还有点留存,多少能辨认出来身份。』

  借着火光,文的字迹将阿燐说的大白话简洁地记录了下来,并没有改写原意。

  『燐:「那里原来是什么?我觉得蕾米没有撒谎,小弦汐不是也证明了嘛,从现场看来也没错。那是个坍塌了个矿洞,有一年多了。」』

  燐说到了蕾米,说到了弦汐,谈着自己在那里的工作有多么卖力,聊着觉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怎么样的任务,又念叨起红魔馆的伙食和设备怎么样。文只听着,取舍之后把想要的信息记在了本子里。然后,她提醒了一句,燐才又说起自己的那位二小姐。

  『燐:「恋大人啊,其实挺难说的,我想想……她平时想做什么,完全猜不透呢,连觉大人也不知道。不过在和蕾米打完之后,第二天她就又消失了,听说是去找那个面灵气去了,好像还去了寺里?总之听到她说要去参加什么试炼。但是比起什么试炼,更应该像是游戏吧。就连那场决斗也是,对她来说也只是一次鬼抓人的游戏吧。那位大人脑袋里只有即时享乐。」』

  文一边听着,一边奋笔疾书。她点头应答着燐的谈话,脑袋里已在思考要把这些话写在报道的哪个段落里。就这样一直到了深夜,文才收工,和阿燐道别后,她便赶忙回家去了。

  洞口,只留下阿燐和她的猫车,还有几只随身的怨灵。

  “嗯喵,来的快去的也快……”阿燐撑着腰,看着夜空中文飞离的身影,伸了个懒腰。

  文的黑影划过长空,飞走后,才又看到渐渐出现的星光。

  “虽然说可以聊天是很爽啦,不过下次还是去雀食堂聊吧。”燐想起来了深夜里的居酒屋,打算找个日子去好好吃一顿,“……干脆就今天吧喵。”

  她站在黑暗的洞穴前,无人打扰。说着她眯起眼来打了个哈欠。

  “哈~那么时候不早……”搭起车把手,阿燐准备推车出发。

  “阿燐,工作结束了的话,就回家休息吧。”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传来。

  “……哎呀,射命丸,你没走啊。”燐动了动自己的猫耳,还在整理车里的东西,“就别学觉大人说话了,虽然学得一模一样。”

  “……。”身后那个声音沉默了。

  “……?”燐也沉默了一下,她慢慢转回头去,看到阴影里有一颗红色的眼睛在看着她。看到那颗第三只眼后,她又慢慢把头转回前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味地整理东西。

  仿佛那颗眼睛早就在盯着她了,始终没有离开过。骸骨在无言中发出卡嘎的声音,看来是拿着它们的那双手有些颤抖。

  “……阿燐。”不知何时到来这里,出现在燐身后的觉说。

  “…是,觉大人。”燐转过身立正,把耳朵压了下去,变成了圆头猫娘,“那个、咱,没有偷……”

  “偷懒这种事情,不用和我汇报。”觉叹了口气,朝阿燐伸了一下手,“明天再去享用小吃吧,今天先回家休息。这几天,你也要把状态调整好。”

  燐见状,心里会意,便不再狡辩。她变成猫形,顺着那只手跳进了觉的怀里,让觉摸了摸毛。

  “……您什么时候来的喵?”

  “几分钟前,在你正被射命丸采访的时候。”

  “欸?采访?所以我被套话了吗!觉、觉大人,我、她保证过要守口如瓶……”

  “没关系,她还撒谎说我让她来监督你呢。而你说了该说的话。”

  说着,觉抬起头,望向天空之中射命丸离开的方向。她看着空中璀璨的星辰,又摸了摸怀里的猫。

  “回去吧。”
  “好的喵!”

  “你下来推车。”
  “好的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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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3 12:09: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3章·人静夜深

  夜深了。

  村庄里,再没有白日中的鸡鸣犬吠,只有纺织娘在不知疲倦地浅吟低唱。蛙鸣和虫吟此起彼伏,家畜在圈子里偶尔发出喷鼻声,接着风悠闲地吹来,吹散了月光下的萤火虫,吹得田野中的庄稼沙沙作响。

  零星有几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橙黄色的烛灯笼在街上悬挂着,夜晚的人类村落,大多是无害的妖怪在半夜逛街了。夏夜的深,是把一切都融化在了墨色里,月亮移在桑树梢头,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晦。

  一声翅膀扑腾,带响了摇晃的树枝,然后白鹭斋的门扉被兀然叩响。

  “——叩叩叩。”

  门环在紧闭的门外响了三声,等候了一会,无人应答,于是又敲了三下。可还是没人答应,似乎店主人都已经睡去了,就如此,在沉默中等待了一阵,后来干脆不管什么礼仪,门环在外面发出了一阵催促的乱响。

  “……诶,来了来了、哈~”

  哈欠在床褥的声音里传来,然后是拖鞋的声音跨过门槛,踩上走廊,在点灯之后来到了大门前。开锁下栓,拉开门板,木板转动的声音很快被小老板半睡半醒的迷糊声盖了过去。

  “来了、这大半夜的,是谁呀……”弦汐眯着眼,提着灯,半掩着的门还未拉开,就看到一个脑袋贴了上来。

  “诶嘿,晚上好啊小锦…哎呀不好,我没有打扰到你吧?”文的声音闯进了门里。

  就着灯光,弦汐她看到了射命丸裹着个斗篷,缩着身子站在门外,头顶上还顶着她家里的那只夜鹭小暗。看到文这一副笑脸,还有那两块淡淡的黑眼圈,提着灯的手便跟着耷拉的脑袋一起垂了下去,一声叹息也随之而出。

  “唉……”弦汐叹。
  “呱。”小暗叫。
  “啊呀呀。”文陪笑。

  三个声音过后,这地区偏僻的白鹭斋又安静下去,虫鸣很快涌了上来。

  “咱白天不是才在仙界里刚见过……”

  “在下今天跑了三个地方,做了两场采访哦。完全停不下来呢,厉害吧。”

  虫儿听不出射命丸是在炫耀战绩还是在说闲话,只是在安静的夏夜里独自鸣奏。

  “我有没有被打扰对来说都无所谓吧……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啊。”弦汐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发现自己头上没戴那块小晷盘,发型也没有整理。再低头看去,才见得自己是睡衣也没换,扣子也没扣全,短睡裤下的一双腿也露在外面。她一下愣住,再看文缓缓拿出相机来装镜头准备对焦的动作,便赶忙捂住了自己的身体。

  “哎哟,现界的松弛感还没改掉呢。小女孩子的,又不是妖怪…弦汐呀,你看你呐,这要是个陌生人可怎么好哦。”文一点也不留情,已经在闪光灯和快门声中把那个景象记录了下来,“我笑纳啦~下回起码把扣子扣好,不然这张照片就会被我毫不顾虑地刊登在报纸上的。”

  “你这家伙…还不是你半夜敲门敲得那么急,我睡一半起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整……”弦汐红着脸赶忙把扣子扣好,然后搭上门板看着文,“平时这个点哪里会有人来——所以说这么晚了,你来干嘛啊。难道是调查遇到了什么重要信息,不得不要八百里加急和我说……”

  “并非。…诶说来惭愧,在下想来贵店借宿一晚。哦不是,应该说借住几天……”

  “砰。”木门用沉闷的声响打断了文的话。弦汐站在门里,心里感慨着自己没听错吧,然后外面“哐哐哐!”的敲砸声就仿佛隔着被顶曲的门板催促着弦汐把门打开。小暗飞了进来,站在前边看自家主人靠着自家房门。弦汐都快被敲门的声音顶清醒了,她感觉到文那股非近不可的势头,心里吐槽着矢志不渝的同时又担心这声音吵到了别人,咬牙无奈之下,她还是在叹息后打开了白鹭斋的大门。

  “……明明能飞进来的。怎么不回自己家,停电了?”门后的弦汐半个脸在灯火里和文说。

  “没有主人的允许毕竟不好硬闯嘛~”文裹紧了斗篷,左右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目光在看她后不忘和弦汐小声解释,“…电灯修好了啦。刚才我回了趟家的,带了些行李来。只是,那里不想呆了。拜龙大人所赐,天狗们最近看我看得紧,我想过来避一避,锦老板,行行好嘛?租金我再想办法……”

  “避风头…?”弦汐疑惑着,思索了一下,又看到文脸上那个藏不住的疲惫的表情,便不再细问原因,忙拉开门扉,抓住文的手一把把人家拉进了白鹭寨里。

  “哇唔。”文发出语气词。

  然后白鹭斋的门再次紧闭,上锁插栓。

  ……

  没一会房灯被点亮,文站在被弦汐刚整理好的一间卧室内,看着明晃晃的光下那张床和书桌,这才卸下了身上的斗篷和行李包。

  “凑合整理了一下…我真该给白鹭斋多整点卧室了,明明这么多五间张、这么多房厝、嘿咻……”弦汐抱着一台落地电扇跨进门槛,放下后找了个插孔给风扇通电,“空调外机我明天再洗,遥控器还得去找河童配一个,先用这个吧。唔、我看看按键……”

  文看着弦汐穿着睡衣蹲在那鼓捣风力模式,看那头发一会轻轻摆动、一会又被吹得散乱,抿着嘴呼了口气。灯光下的白鹭斋很安静,她脱了鞋袜换上拖鞋,坐到床上,手摸了摸松软的薄被。

  “比我家还要好……小弦汐啊、其实,我有带敷布团来着。”文看着自己放在地上的行李说,“…不过这儿还能睡床。”

  “你知不知道你都有黑眼圈了?”弦汐调整好了方向,确认了风扇的转向可以吹满整个房间,“还是睡床吧,对了,风力模式可以自己调。”

  然后说着,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哈啊——”她眯着眼,“虽然很多事情想问,但是白天再说吧。”说着便打算离开,“唔嗯、早点休息。没啥事的话我就……”

  “谢谢了,这番大恩感激不尽。”文双手合掌举在头上感谢弦汐,然后站了起来献殷勤似的给弦汐揉揉肩,“那小弦汐哦,你就快去睡吧~我再忙一会……”

  “哈?”弦汐才刚被推着朝门口走了几步,听到文的话,又蹙眉转过头来,“…你搞什么,这么晚了,而且你今天跑了那么多地方,都这么累……”

  “哎呀我是妖怪,别用人类的思维来想嘛~”文陪着笑脸,拍了拍弦汐的背,“思路来了,情绪也酝酿到位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最适合撰写报道了啦。”

  “写报道?那你就不能等到白天——”弦汐看着文脸上的那一块淡淡的深色,“…熬夜对身体不好……”然后她又看到文一脸自信和真诚的表情,最后还是把嘴边的劝阻换成了一口叹气。

  “……文。”弦汐转过头去,她企图理解文现在的心态,想到了白天里觉和她说的那些文看到的模拟未来,“辛苦你了。那些你在觉的能力中看到的结果,都还没发生。所以不要害怕,我会陪你的……”

  “诶。”文眨了眨眼,愣了一阵,不知道眼前这个仙人想哪里去了,“欸?我没害怕啊。”然后埋下头去,文双手搭在弦汐肩上,过了一会才发出几个声音来,“…谢谢你啊。”

  安静了一阵,只有风扇在嗡嗡作响。

  “……我去给你煮个红枣桂圆汤。”

  说罢,弦汐就走出门去走向厨房,开了沿路走廊的灯。接着文就看到厨房也亮起灯来,锅碗的声音在深夜里响起。

  “不用劳烦你、的。”这次文的嘴巴没来得及拦住弦汐,她放下手去,站在房间里吹了一阵风。

  ……

  一阵风之后,台灯的光已经在纸上打出手的影子了。手账本的书页在风扇吹拂下微弱起伏,沾了墨的钢笔就躺在手边,文独自对着眼前的横线白纸沉默。

  沉默着,沉默着,她拾起笔来,点了两滴墨下去,却还是没写出一个字来。打开的挎包就放在旁边,里面的相片倒了几张出来,于是文又放下笔去,想借着整理资料的时间再给自己一点构思和酝酿的机会。

  在采访完阿燐回家之后,文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白狼天狗盯上了。她想过,她希望那是椛,但并不是,于是趁着夜色关了房灯,她才无声地离开山里,跑到白鹭斋来,给自己一点写作的环境。大不了明天回去就假装是一大早出门了——文这样想着。她把手里的相片张张叠起,张张看过,看到了静默的花海、交谈的巫女、歇息的吸血鬼,她看过了红魔馆外红与蓝的碰撞、看见了大风场中死与生的交汇、看完了废矿洞里尘与土的阴霾,然后,她看到了一张本不属于这一系列事件中的画面。

  “……”

  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手指轻轻捏着那张相片,把台灯推近身边,光照了下来,她看到照片里,那一片被定格的景色。那是一片蓝天,蓝天下有一团白色的云朵,相片里的阳光照亮了云的轮廓,恍惚了洒向相片的灯光。

  这是文那天在废弃的矿道外,散去的迷雾中,在那个小坡上陪着两只妖精一起躺着,看到的那片云彩。那时候,伊奥娜和黛莉娅相互谈论着,议论着这朵云究竟像什么东西。

  小妖精你一言我一语,达成了共识。在那兴奋的分享中,在那晃眼的阳光下,文仿佛看到了妖精们脑中,那个幻想的光景。

  “……云上面什么也没有。”

  低眉,她用拇指摸了摸相片,说了和当时一样的话。

  “——没有什么?”弦汐的声音突然从身边传来。

  文一惊,盖下照片转头看侧边,看到弦汐站在旁边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和自己手里的照片。

  “…吓我一跳呀老板娘。你什么时候学会隐身术了?”文反应过来后说。

  “才没有。你看都累成什么样了,脚步声都听不到。”弦汐戳了下文,抱起胸来,“汤给你煮上了,过来问问你吃晚饭没,没吃的话我给你做点。”

  “……?”文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弦汐,看人家手里还拿着汤勺,愣了半天没说出话。她或许只是想借宿,想找个地方写报道,却没想过这个仙人会半夜被吵醒之后还要招待客人。

  “嗯?”看着文这发呆的表情,于是弦汐也疑惑起来。

  “不…不用了,不劳烦你。我吃过了。”文回过神后摆了摆手,又转过身去,拿起那张照片,“你看,这个。”

  “唔?”的一声,弦汐看到文手里那张照片的内容,“哦,一片云朵。风景照,拍的不错。”

  “这可不止是一片白云哦。”说着,文招呼弦汐附脸,指着那朵白云的某个位置,开始讲解起来,“看,这是马蹄、这里是鬃毛、这是扬起的马儿,这是盔甲、这里是旗杆、这是凛冽的披风。”

  文说,这片云朵的形象,好似那骑着战马、手持长杆、晃着旗帜、披着披风、穿着盔甲向前冲锋的骑士,冲向那光圈和光线组成的、名为太阳的风车。文这样说着,说给弦汐听。不知何时,那天在妖精的脑中奇幻的想象,现在也被自己记下、认同、然后转述了。

  讲完后,她放下相片,心中畅然。

  “……噢,这样。是有点像。”弦汐听了文的说法,也感觉神似,在旁边点了点头,“骑士和风车吗。你原来会想象到这么……有意象的东西。”

  “这是别人告诉我的。”文说。

  “谁呀?”弦汐问。

  “…那些尚未被规训的天真。”

  此后,弦汐回答了一句。想到那汤还得焖煮一会,便又过去厨房烹饪了。房间里只剩下文,剩下桌面上文的稿纸和笔,还有那满包的资料。

  文闭上眼,沉思了最后一会。

  虫也睡去了。然后,她拿起笔来,在首行写下了标题。笔尾晃动,笔尖划过,标题作完,她的脸在灯光之下,又被垂发掩住,再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能听到写字的窸窣声。

  在那正文的第一行,终于写出字来。

  『湖畔雾纱几聚散,日月沧桑尽变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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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5 16:39: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4章·晓梦不觉

  白日被蝉鸣叫醒,醒在仙界中正在修建的琉求岛工程的树梢。

  仙界的太阳光同样洒向每一处角落,洒进了施工的现场,照在那些建材上、瓦片上、土块和石头上,还有等待入室的家具堆上。


  ——一口红铜色的大陶缸静静站在杂物堆中,看着来往的妖精们正听着指挥忙东忙西。


  话说,仙界独立于幻想乡之外,是圣德太子一手开辟的天地。后来,那个住在如同平行世界中的现代少女弦汐被布都带了回来,于是神子便准了部下的请求,又在这片仙界中开了个小入口。


  小入口进去后又是一方新的洞天,这洞天本来是定过名字,叫做“南台州”,和弦汐的故乡同名,也是供弦汐居住修行的。但后来这位新晋的尸解仙搬去了人类村落,开了白鹭斋,这里也就在闲置后改成了藏经阁、储物间之类的地方,再后来有了新的变化,也就是这座仿造心灵世界而建造的“琉求岛”。


  以防和那个心灵中的世界混在一起,还是暂且称这块仿造中的建筑地为南台州吧。这是个很草率的决定,真的很草率。仙人们想一出是一出,搞得这么麻烦,实在不好记录和解释。


  搁置的原因,可能是小仙人受不得高高在上,才毅然决然般地决心要“下凡”去吧。


  不说这些,如今这个仙界,就像修行者们隐居的洞窟一样,初至时是一处穴室,也就是神灵庙。再继续深入、走过几窄洞道,便又会豁然到达一间新的洞室,也就是正在建造的琉求岛。在构造上,二者更像是一颗禽卵,外面的世界如同蛋壳,神灵庙所在的福地好似蛋清,而此间则是卵黄。层层包裹,如此一来,便很容易理解了。


  ……射命丸文正是这么理解的。动动笔头,就着灯光,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写下自己对这片“南台州”的认识。


  这光从哪儿来?从她的嘴里。因为文正叼着个迷你手电筒蹲在这儿。“这儿”是哪儿呢?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钻进了一口要送往仙界的大缸里藏身,然后出口被木盖子掩上,妖精的声音把自己颠簸了一阵后,就此安静下来了。


  而且,似乎盖子被其它什么东西压住,她出不去了。毕竟这是神灵庙订购的家具,也不好没缘由的给人家砸破了。好在盖子上有小孔,还能透气呼吸,只不过除了她嘴里那个手电筒以外,一点光也没有。


  那文为什么要跑到这里边来?因为,她一大早就离开了白鹭斋,比弦汐起的还早,只为了回去山里应付一下巡视的天狗们。三两句打发之后,她决定继续给自己的报道做调查。可正寻找采访对象时,她又看到果在村里吃早点,情急之下便阴差阳错地钻到这缸中里了。


  眼下怎么出去呢?不着急,可以等待那些妖精或者妖怪们卸货,也可以自己发出声音来吸引注意,又或者,来了个七岁的孩子一石头把缸砸了也说不定。总之她不急,她现在在黑暗中凭着微光,看着手里的记事本,写着自己的“旅游志”,已是充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圣贤书。


  文默默呆在这里边,想到了昨天早晨坐在那个亭子时,同觉还有弦汐的对话。她想起那时候弦汐其实悄悄说过,人家并不很愿意把琉求岛那样的地方,用来进行经营和宣传。


  但是没办法,神子想要那么做,布都便也附议,去劝了弦汐一番。弦汐不想让布都左右为难,且相信二位师父,就也只好同意了。现实如此,诞生自纯洁的事物,总不免地要为现实妥协。


  文摇了摇头,摸了摸纸页。


  “——!”


  突然间,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传来一声巨响,然后一片哗然涌起又落下。声音传入缸中,沉闷地在文耳中激荡,她不免蹙眉咧嘴,结果口中的手电松落下去。


  “啊哦……”看着那点光源滚到自己的腿上之后还未停息,眼看着就要落到身子底,便忙想用手去接。可缸中狭小,她活动不得,终是让手电筒滚到了自己屁股底下。


  最后的一点光源也没有了。文叹了口气,心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是既埋怨又好奇,然后收了书与笔,她就这样抱着自己的大腿蹲在缸里边,眯起眼来。


  “唉……。”


  眯起眼来,等待着,等个有缘人。


  ……


  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一会。好像这才是仙界本该有的样子、这才是“琉求岛”本该有的样子,宁静祥和,心悦神明,只有水和风的声音证明着时间的存在。


  伴随着陶瓷摩擦碰撞的声音,盖子被打开了。泡在壶中的茶叶见到光明,热气升腾,它们看到了揭开壶盖的布都。


  布都坐在一堆家具边,正在泡茶。她看着茶水泡得差不多了,便又盖回壶盖,扶正帽子,然后倒了杯茶来喝。茶水汩汩满杯,茶香咕咕润喉,尸解仙倚着靠背,躺在摇椅上摇了摇腿,看着远方那一桩斜斜立起的巨大石柱,舒了口气。


  “嗨呀……”


  布都大人感到心情舒畅,因为现在是休息时间。最近她在幻想乡里都没怎么出场了,毕竟那天在红魔馆忙完之后,就一直在仙界住持着建筑修造的指挥工作。而如今建筑工程趋近完善,她自然就满足地坐在这里休憩品茶。


  方才那一声巨响,便是这座圆盘上,那个象征着着晷针的大石柱落成的声音。眯着眼,布都晒着太阳,享受着夏日里重返的闲暇。晃着腿,看完了眼前的光景,想象着届时建筑落成,游客和修者们参拜于此的景象,想到太子大人讲经说法的样子,她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她想到那之后,弦汐的看法,便又隐约觉得不安起来。虽然弦汐还不明白师父们的做法,但人家愿意相信。可这几天弦汐对于建筑形制之类的指导,以及风水布局的建议,似乎都有些不以为意的样子。不知这是因为最近矿难后续问题的影响,还是弦汐其实有自己的想法,但人家自身也没去在意。


  希望是前者。想到此,苦恼着,布都便不自主地摇了摇头,闷脸喝了口茶。


  喝完茶后,睁开眼,不再看风景。她转头看向侧边,看向这一堆家具。看着这一堆屏风条案、桌柜书几,这都是依照风水之学采购而来的。譬如这八仙桌、太师椅,置于厅堂,以彰礼序、聚气场、壮威仪。还有这盆栽假山,放于玄关,以纳灵气、蓄生机。哦,还有这口大缸,停于院落,真应该辟邪禳灾、充财盈气的“聚宝盆”……


  “……嗯?”布都皱了下眉头。她隐约地感觉到,这口盖着盖子,被架台压住的大缸,好像有点奇怪。


  她直接站了起来,歪着头手在身前掐算着什么。一时间忽发现,这缸竟呈大器之兆。大器能容,载水则财宝聚,容生则人丁旺。可明明这堆家具刚从村落里购置回来,哪儿来的水?


  “莫不是……”说着布都把手放在了下巴,作思考的模样。莫不是这里不慎边藏了什么生灵,倘若真是,那还是放出为好。她这么想着,然后走近了那口缸边。


  风不审事宜地拂过树梢,夏天的南台州暂时还没有蝉鸣,只有树叶沙沙响动,留下丝丝温暖。布都袖手来到缸边,俯身附耳,贴近缸壁,竟隐约听得微微的呼吸声在里面起伏,惊得后退了几步。


  花踌躇,柳轻叹,竟有人藏在缸里还不出声,也不曾感到敌意和杀机,这还不救人,情何以堪。于是咽下口水,伸出手唤出祥云,搬离了缸上堆叠的物件,随后上前去,布都用袖子掩着嘴,盯着这口缸,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盖子。


  “……?”


  撒一地斑驳,阳光穿过新叶。布都以为会看到哪位人类,可缸中安静极了,安静到令人意外——射命丸文缩成一团,蜷在缸底,那膝盖几乎抵着下巴,纸、笔、书、包缀在一旁,看上去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模样。夏日的光从缸口的缝隙中漏了进来,细细的一缕,不偏也不倚,恰如其分地落在了文的侧脸,把那块头发和皮肤染成了金色。


  射命丸文,她等待着,等到睡着了,睡得那么沉。那胸口缓慢地起伏着,像一个正在玩捉迷藏的小女孩,却因为忘记了时间而梦香酣沉,微微张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光轻吻,已经被人找到。


  布都愣在那儿,忘了说话,忘了动作,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日高悬,风拂面,不失时机地吹过树梢,摘下了几片香樟。嫩叶飘落而下,落进布都的眼里,落进这口缸中,停在了文的脸颊上,如午后教室里的同桌一样,悄悄地戳醒了她歇息的梦泡。


  “……?”文缓缓睁开那双朦胧的眼睛来,红色的瞳孔反射出光芒,她慢慢扭头,也在如梦初醒中看到了光,看到了有人揭开缸的盖子。


  布都眼看文微微睁开眼睛,半睡半醒的样子,忙盖上了盖子,拍拍衣服,什么话也没说,走回摇椅边坐下,喝了口茶。云淡淡,天蓝蓝,思绪走得很慢,理不清楚,跑得不远。阳光细细流淌漫过指尖,布都放下茶杯,躺在那里,直觉大脑空白一片。


  “……。”


  然后那口缸的盖子被清醒而站起的射命丸顶飞了。


  “——反应一下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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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2 08:29: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5章·不做不休

  文从缸里翻了出来,如今已坐在附近的一把太师椅上。中间隔着张八仙桌,坐在另一侧的布都推了盏茶过来。

  文接过茶杯饮用,茶水润喉而过。她已经和布都解释清楚了自己出现在这的原因,并表示自己暂时要在白鹭斋借宿,清晨已经留了纸条给弦汐,不用担心人家不知道。

  “……所以,为了躲眼线?”布都在一旁问道。

  “是呀,然后就到这儿来了。”文放下茶杯说,“不好意思啊,刚刚睡着了。”

  “通常在尧舜以前,才会将早夭的婴儿或孩童葬在瓮里。”布都揣起手开了一句玩笑,“…来此躲着也行。只不过,回去后莫要说是到神灵庙来的,我们可担待不起这番责任。”

  “哎呀呀我当然知道啦。”文摆摆手,手臂搭上桌面笑道,“再说了,我还没死呢。这不是死亡,这是新生啦、新生。要破壳而出了哦?”

  文说着揉揉眼睛,拇指叠在一起,双手比作翅膀摆了个小鸟起飞的动作。

  “怎还胡言乱语了呢。”布都眯起眼来,“究竟困乏到那种地步,才会有这番举措……”

  “才不困。刚才的睡着也只是…想睡觉而已。”文敲敲桌面,忙抱起胸来,哼了一声。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累到睡着了的。

  “如今观之,你还在梦中啊。”布都嘴角跳了跳,然后也揣起袖手靠上椅背,接上了刚才文的话茬,“也罢,你说吧。所谓‘新生’,做何种解释?”

  “吼呀,道长,这个事情还是用眼睛看才更方便些。”文说着,已经从包里拿出一叠纸来。将稿纸推到布都面前,文一口喝完了茶,自信地朝布都眨了眨眼。

  布都接过稿纸,看过上面一眼,看到里面写着关于琉求岛的信息和简短的旅行志,而且字迹潦草,像是把书垫在膝盖上写了之后又撕下来的。看着这东西,她不忍蹙眉,而方要阅读下去,这张纸便被文手疾眼快地抽走,接着只看到射命丸眯着眼陪笑的表情。

  “诶拿错了,不好意思,欸嘿……”

  文朝布都又挤了下眼,仿佛眼角挤出了一颗闪烁的星星,发出叮当的声音。

  “…果真如我所料,是同报道相关的进展。”布都拿着剩下的稿纸朝文说道,毕竟这几天她都能从弦汐和觉的嘴里听到这件事,在得到文的点头回应后,布都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迟了一下,“这般说来,我是首个阅读到真正内容的?”

  “如果草稿不算的话,那确实是的。刊登的时候可能还会再一起修改一次。”文双手合十,翘起腿来坐在桌边回答。

  布都听了,沉默,摊开纸,眼睛扫过纸上的文字。看过了第一段,她没有评价,只点了点头又继续朝后文阅览。再看次段,再看第三段,忽然间,布都皱起眉来。她抬头看了眼文,看到文撑着下巴眯着眼贴在桌边,便叹了口气,摇摇头,又撩头发、埋头继续往下读去。

  就这样,直到把第一页叠放到最后一页,直到最后一页又被叠放到最下方去,记着标题的那页稿纸重新回到最上方。

  “诶那么、怎么样……”文刚想询问些什么,就被布都伸起来的手掌打断了发言。

  “——怎只写到这?后文呢,叫你抽走了?”布都拿着手中的原稿问道,显然,她读到的那份内容,还没有完篇

  “不。我还没写。”文推推手诚实地回答道,“所以我还正打算来找你,做些采访和意向征集呢。”

  “你?……唉。”布都听后瞪了眼射命丸,只放下稿纸靠上椅背,“‘调查者’……我知你意,这番处理定是为避嫌而作,如此天狗们便与此事无干。”

  “哎哟,对呀。布都,你真不愧是能为圣德太子出谋划策、为弦汐小姐明辨方向的……”文开心地点了点头,正准备附和一下布都。

  “‘明辨方向’一词不是这般用的。”
  “你为她的未来铺设好了你设想的道路,不就是这样用的嘛。”

  这话的声音散去,桌两边突然安静了一会,眼睛对着眼睛,直到布都面前的茶杯上的热气消失。布都闭上眼深呼吸,摆了摆手,又拿起稿纸。

  “你……罢了。说回刚才。”布都看着内容中的几处地方说,“这是给人类看的?那此法确实必要。只不过…灵梦的事情。你这般改写……都已改写成这幅模样了,还要来采访我?”

  “报纸上的采访过程,怎可能只找个红魔馆的女仆和地灵殿的猫妖……而且我所谓的采访,不过想征求你的同意,我要把你早说过的那些关乎矿洞坍塌的原因写上去。”文端坐起来,直起背,正经地回答着布都,“还有,布都。最近我认识到一件事。”

  “什么?莫卖关子。”

  “如果真相本身尖锐,那么包装真相的技术就尤为重要。一定要把最本初的真相安全地送到读者眼中……为人接受的,才是真相啊。”

  射命丸站了起来。南台州此时很安静,没有建造时的吵闹,这位记者撑着桌面朝前方的当事人之一说道。说过之后,又是沉寂一阵,然后茶杯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那盏未喝完的茶水被主人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射命丸文,我物部布都仅代表自身,在你不将本意改得面目全非的前提之下,同意你引用我之前说过的……个人见解。”

  “好的!就等您这句了,虽然授权说得好正式。这样,我手写记下,再抄一份签名放你这……”

  “不,多此一举。你尽管发挥便是,走流程罢了。”

  “欸嘿,好的、好的。”

  这之后,文将手账本拿了出来,几页翻到了之前在白鹭斋里和蕾米莉亚一起听到并记下的笔记。那时候矿难的真相还在调查,而布都仅用着沙盘的模拟,便推理出了真正的原因。她将当时的笔记交给布都,对比而确认无误后,便完成了这次的信息采样。

  收完自己的档案,文给自己和布都的被杯子都添满了茶。她喝过一口,又靠回椅背,展开胸,望着前方休息。前方,是即将落成的,似乎都要与琉求岛别无二致的世界。那一根不久前才立起的、巨大的、斜着的石柱静静地矗在那。凤凰花栽在被拓宽的山路旁,含苞待放。香樟树的影子盖住了青石阶和鸳鸯瓦。

  只是,本没有在心境里出现过的广场,似乎在眼前曲径的尽头就能看到。本在岛之外隐约涨落的潮与汐的律动,似乎也变成了一圈环河,只有汩汩流动的音响。

  云朵绕着那耸立的石柱,鸟叫声飞过,蝉响了一会,又被沙沙的垂柳和青槐遮去。

  可是,那片被世间放逐的岛屿,本不该有其它生物的时间的。文仰头,看着这里的景象,暂时不再构思自己的报道,只想象着等一切结束之后,这个地方作为景点,妖怪们、人类们、神灵们,来此光顾的情景。

  然后难免地,昨天弦汐的那些真实想法便浮现脑中。

  “……射命丸。”布都在一旁的声音叫了下文的姓。

  “?”文转过头,看到布都也正仰着头看着天空,看着眼前这个人家一手指挥、建造下来的“琉求岛”。她转回头去:“叫我文就好。”

  “…明辨方向。这当真重要吗?”布都的声音突然传来。

  “嗯?”文看着天边那朵云漫无目的地飘荡。

  “…弦汐,她是不是同你说过什么了。”布都淡淡地问道,语气平到连疑问都听不出来。

  “……。”文沉默。

  看着那朵云漫无目的地飘荡,然后撞向了那根石柱,一下子云雾缭绕,在那之中,文看到了那中段用于支撑和联合的建木梁,还正裸露在外。她知道,这里终究是赝品,而且对原本的主人来说,是个根本不用存在的赝品。

  “布都。”许久,文开口了,“这个地方很漂亮,哪怕是仿造出来的。可见那个世界是多么美丽而迷人,令人心往神驰。”

  “…是如此。”布都回答。

  “问个问题——不是采访。我只是好奇,我想知道,仙人们建造这个地方,是为什么呢?”文平静地问了这个问题。

  然后回答她的就只有沉默了。阳光照在她们两人身上,影子在椅子背后拉得很长,树叶声响。布都看着天空,看不清表情,微风吹拂着她的发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随后,她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抱在怀前,轻轻摸了摸帽子上的绑带。

  “因为……”她说,她开口,她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一时间说不出来。

  “我可以先猜测猜测。”文见布都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才慢慢地说,“我听闻‘法天象地’,内心的世界如此灿烂,是‘道’的体现。洞天福地,是用来修行、传教、弘道的地方吧。”

  布都没说话,文能感觉到对方默默点了点头。

  “美丽的世界…见证了‘道’的具象存在,因而你们道士,才想把这种‘道’分享和弘扬。看到了迷人之物,便想同人分享,用来教化人们,丰聪耳小姐…是这种思维吧。”

  文又说。说完话后,她没有得到回应,只有沉默。

  “太子大人…确是这般认为的。”几秒后,布都才回了几个字。

  “可最初提出这种想法的,不是你么?”文却直接接上话来,反问布都,“这么名正言顺理由,可是哪一点是为了弦汐的?”

  “……。”布都没有回话。

  “这不是你的想法。这是圣德太子的。”文自顾自说道。

  文只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袖子摩擦的动静。除此外,就是沉默的等待。直到太阳的光被云遮去,仙人的话语才终于传来。

  “…自初她就不是求仙访道的人。性命垂危时,她终于求上我来,想到此世间,脱离病魔侵扰和岁月磨蚀,不愿落得个英年早逝的遗恨。”

  那个声音回忆着几年前的往事。文听到这话,不禁侧过头又看了眼布都,然后没有拿出纸笔,只是听着。

  “我和弦汐的故事,你早便知道了——那之前,我做过无数次传道点化、助其升仙的准备。”布都说着,握紧了拳头,“却独那次,我没有赶上。她的魂灵最初并未来到幻想乡,而是去了冥府,等待审判和往生。…好在太子大人担保、阎魔留情、判官赦免,不然我一人独闯阴曹,恐怕也携不回她。”

  文没应答。

  “阴差阳错,最初,不过是我‘入了凡间’,去了趟现界修行。是她收了我来,供我吃穿住行,授我现代知识。可犹有竟时,人间一遭,竟令她身困桎梏,受无妄之灾。最后我却失约了,她当时那般信任于我。”

  布都说着,又沉默了一阵,才慢慢念道。

  “……亏欠她的,太多了。这次的事件亦如此,我没帮上多少忙。想着,便想为她做些什么…而今看来,我……”

  听着,射命丸听见布都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仙人的声身影出现在眼前,从一侧走到另一侧,背影在一处坡前停下,踌躇了一阵,又继续爬上坡去。然后布都站在那处坡上,看着远方那个巨大的晷针,只有风吹过。

  布都沉默着,低着眼,不禁也反思起自己当时那个冲动的决定。

  “…真羡慕你们的关系呀。”这时候,文凑了上来,站在布都旁边,弯着腰看着布都,“什么‘一厢情愿’。布都,这么看来,你才是那个还在梦里的人啊。”

  “……?”布都眨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文。

  “你向我问的问题,弦汐都和我说了些什么,我还没回答你哦?”文背着手眯起眼来,“还没听到答案就擅作判断,高傲的仙人哟。”

  “……你说罢,我听着。”

  接着,文和布都说了弦汐的真实想法。她说弦汐对这片建筑不以为意的态度,确实是因为人家在心里就不想让那样纯洁的东西被改造和使用。但更重要的,弦汐之所以不和布都诉说这个想法,是因为人家不想让布都又一次困在上意下情的挣扎中。

  “…她相信你,也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什么。所以…哪怕不很需要,但她还是准备接受这个礼物了。”

  文说完了。她说完后,布都揣着袖手,和她一起站在坡上吹着风,看着眼前的工程,不言不语。

  “……唉。”一声叹息。

  “我觉得你没做错。只是,‘为她好’的梦该醒了,布都。”

  “…那,文,你觉得,她究竟想要什么?”

  听后文眨眨眼睛,伸出手拍了拍布都的肩膀。

  “这我就不知道了呀~你要自己去问她,她就等你问了。”

  “是吗?”

  “是啊,精神点,布都。”

  “……还,还轮不着你来指点我。”

  布都嘴上说着,再看了眼前的景色。脑中想着如今这片地方究竟要怎么办时,侧过脸去,看到了文的眼睛。文正对着自己,布都看见那个眼神里除了鼓励和支持,似乎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文正审视着自己,或者说,观察着自己,这个眼神,和布都自己一样。

  “……你这乌鸦。”布都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难怪这般在意我和弦汐之事,原来是想激我。”

  “哎呀,哪里呢。我是真心的,只是顺带多点别的目的而已嘛。”文收回手去陪笑。

  “…不论如何,若不是你及时相告,我恐又将做出一番无用之功。但弦汐听你说的都是些私言碎语吧,她那般信任你,你却转头告知与我……”

  “哎呀,瞧你说的。我是妖怪呀,还是那种讨人烦、完全不在意别人隐私的妖怪。这种事情,我当然可以毫不愧疚地跟你说啦。”

  “净说瞎话。你斟酌了很久。”布都看着文说,“…也罢,就依你意,我再问件事:待你完篇、印刷之后,要怎么处理?”

  “诶嘿,当然是要发送出去啦,发给人类们看。这不是废话吗。”文说着龇牙,眯着眼招呼了一下布都,“不过发送的方式,布都,请你附耳……”

  布都于是将耳朵贴近。文便用小声话把自己的那个计划告诉给了布都。

  “你?…你认真的?”意外的声音传来。

  “……认真的,千真万确。”文点头担保,“不这么做,我想我疑虑难消。”

  “…此外还要牵扯到这么多?……你须得和弦汐说清楚了。”

  “那是当然,我还得报答她收留我的恩情呢。”

  文说着,又看了眼前方的那根石柱,那石柱中裸露的木梁。

  “既如此,你的法子确乎能行,而且…不输蕾米莉亚的妖怪作派啊。”

  “嗯哼?不知道呢。”

  “我会想办法,一会便去向太子大人禀报,请她也出份力。当然,会表现得和你没多大干系。”

  “什么都好,我相信你们。我这边已是…一不做、二不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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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3 20:42: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弦汐Genshio. 于 2026-6-11 20:05 编辑

休息一下,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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