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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弦汐Genshio.

[长篇] [连载中]环鹭岛的八音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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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7章 · 不息的风

  这一秒的风声,仿佛千年之前就响过了,从没有变过。

  “所以,你也打算像蕾米莉亚那样,好好使用一下这颗眼睛。”

  风无形吹着,把嘶鸣吹得又细又长。

  听那个来自异乡的孩子说,“天狗”一词,最早能够追溯到一本名为《山海经》的上古奇书之中。在那里,天狗是一种能够抵御凶邪的瑞兽,和现在的这些只懂得扇风、传话和偷拍的天狗妖怪们,有很大的不同。可到了后来,人们将罕见的天象和福祸相关联,“天狗”成为了星星的名字。再后来,人们将如雷的流星称作“天狗”。至此,“瑞兽”不再是天狗的颜色,战争和灾难的“不详征兆”才是。

  天上的星河灿烂,大地的信仰多彩。紧接着佛法向东启程、越过高山、坠进汉水、汇入大江,被天汉的民族们接待,又被半岛上百济国学去,然后终于经过风浪,踏上了日本国的土地。

  随之而来的,“流星”、“灾难”和“天狗”在岛屿上被僧人们评说。于是那些修行不足的山伏,逐渐变成执念难化的“天狗”。而在本土信仰,比如山岳信仰的改造下,作为流星的化身,天狗们拥有了翅膀、鸟喙、或者长长的红鼻子。

  天狗的形象逐渐在人类心中逐渐定型,自然而然地,天狗们成为了能够卷起狂风的山神。

  然后时代变迁、光阴流转。如今身处信息社会的天狗们,比起那一闪而过的罕见的“流星”,“风”给人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毕竟无孔不入的风拂面而过,一下就送来了远方的头条消息,带走了身上的新闻素材。

  “——。”

  身边的风细而长地嘶鸣着,吹回了觉的思索。她看着眼前将手一挥,就造出风墙围住两人的文,再一次感受到对方就是风本身。

  那是一种身体的延伸——风是她的呼吸、她的步伐、她的情绪——正如觉身前的那颗不思议之眼一样。觉感觉得到,文的存在,本就和风一样流动、渗透、不可捉摸。仿佛这位鸦天狗永远在飞,永远在掠过,然后永远地“即将离开”。

  但这一次,这股风好像被困住了。困在了记者的纸笔中,困在了那个记录奇闻的镜头里。觉看到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耳畔的风声就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但我不反对你利用它。”于是觉说,“于情于理,这次我都乐意向你展现它的美妙。”

  风声很大。

  “只是,最后问一次,你准备好了吗?”觉问。

  一瞬间呼啸声被压了下去,风声为风的主人让路,传递出清晰的回答。

  “你看得到。”文说。

  听此答复,觉不再多言。她看着眼前的文点头微笑,然后第三只眼漂浮而上,来到了两人脸中间,对上了射命丸的双眼。这次,第三只眼中的视野没有被躲闪。

  “那么……”

  觉说出这个词来。文却没有听完,就只感到听觉模糊,眼中凝视的那颗眼瞳发出刺眼的白光。仿佛周围的雾气冲破了风墙,浑浊的白色一拥而上,淹没了她和眼前的觉。

  ……

  直至风声消散,她再睁开眼时,前方的觉妖怪已经消失,眼中所见惟余空白。

  “……。”

  似乎这个白色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了,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观察自己的身体是否和刚才不同,脑中思考起什么来。

  「确实,你可以把这里当作一个“结界”。」这时候,觉的声音清楚地响在脑中。文下意识转身,环顾周围,却什么也没看到。

  “…总之我可以理解成是意识的交流场所吧。”文反应过来后,做了个擦汗的动作,向后退了半步,“这可真是头一回啊。难道前不久弦汐昏迷的事情……”

  「“琉求岛”么。那个地方比这里要美丽得多,」觉的声音播放着,然后沉默一下,又在一声咳嗽后继续说,「咳、先别思考今后怎么对策这种力量了。」

  “啊,习惯了。毕竟这么强大的力量。”文挠挠头,“说不定可以冲出去……嘛、算了,毕竟这个能力发动的前置条件也不简单。”

  「…也请不要思考我跑哪去了。我就在你身边。」觉又提醒道。

  “好的。”文点点头,然后视角又不免乱晃,却还是没看到那个“身边”的觉。

  「……我才不是幽灵。」觉的声音突然又响起。

  “欸你说,以后面对读心,我是不是可以用这种方式烦死你?”文很认真地在思考。

  「……。」觉不再说话了,但似乎隐约能听到那股无奈和埋怨的呼吸声。

  文没有再听到答复,也没有看到新的发展,只好站在原地等待。几秒钟过去,就在她逐渐适应了现状,一边想着觉从自己内心中看到了什么,一边走起步来想要探寻这个世界的边际之时,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看来你适应了,很好。」觉说,「没错,如你所想,我们的本体都还在现实中‘待机’——你的风罩能存续多久?」

  文眨眨眼,看着眼前的空白,放下了手。

  「哦,这样吗。那事不宜迟……」觉在文的脑海中得到了答复。很快,在她的声音念完之后,世界又一次陷入了寂静。

  「~。」紧接着清脆的声响从她右边传来。

  闻讯文迅速转过头去,就在她向右看的一瞬间,她周身的场景仿佛发生了变化。当目光再次聚焦之时,已经灯火阑珊、杯盘狼藉,她察觉到自己坐在了椅子上,前方的桌台中静静摆着一杯利口酒。

  「~!」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听得清楚,是酒杯碰撞的声音——明明眼前的杯子从没有移动过,也没有其他人再出现。

  只是灯中的烛光微弱地摇曳着,居酒屋的背景音机械地嘈杂着,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去,雨水在没有黎明的深夜里点缀着风的布衣。文发现,这个场景好像从未发生过,却似曾相识。

  紧接着,在那酒杯的碰撞声后,熟悉的声音出现了。

  「咕…干杯!太好了,今天竟然是饭纲丸大人请客!」
  「喔、嗯,干杯。虽然明天还要加班。」
  「哎呀、哈哈,果、椛,明天给你们放假不就好了,工资照扣就行。」

  三句语音出现在眼前,播放在脑中。就算跟前没看到一个人影,文也认了出来,这依次是她的两位同事,果和椛,以及她的上司,龙。文点点头,她记得这一幕,似乎以前也发生过,和同伴们出来聚餐。只是从没听说过饭纲丸大人会请客吃饭的。

  「呜哇、那我还是加班吧。」只听到果又喝了一口酒说。
  「确实。」椛也附和道。
  「哈哈哈,你们也要加油呢。唯独天狗们的秩序,不能懈怠啊……」龙满意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只是,文的前方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只是坐在那张椅子上,眼前摆着一杯加冰的利口酒。看着那酒,她决定暂时不猜测觉到底想整什么明堂,只是身子前倾,对着酒杯伸出手来,顺便朝着那些不可视的同伴们,问了句话。

  “…啊呀呀~看来很热闹呢。话说,咱几个这回出来团建是为什么来着?”

  文眼中看着那玻璃杯。

  「……文,你喝糊涂了?」果的疑问随之而来。
  「今天酒量这么烂的吗。」椛也问了句。
  「射命丸哟,你真忘记了?」龙的反问也很清晰。

  文把手前伸,眼看着手掌离那杯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冰凉的感觉似乎都近在咫尺了。

  「——我们这次,是专门来犒劳你及时悬崖勒马、放弃对雾之湖争议地带进行调查和报道的呀。」

  轻快的语气击来。

  “……?!”瞳孔一缩,文的那只手被击中,迟迟无法再前伸,无法拿住那杯酒。

  这里不是某段记载了现实的回忆,这是个曾经被推演过的未来。文愣在那里,盯着近在眼前的酒杯,只感觉额头上又流出冷汗。

  「是呀,饭纲丸大人说得对。」果的声音念道,「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这次你真做对了诶。毕竟制造风场困住怨灵什么的,简直是共犯,人类知道了怎么样,真是不堪设想呢……」

  「嗯嗯。虽然我们早就认为你会这么做了。」椛的声音也在一旁评价,「果也觉得这种事件,很难用文字来写呢,新闻的品质肯定不好把控,还容易引起骚乱。总之能蹭到饭真是太好了。」

  「学会取舍是很重要的生存之道啊。」龙又接上了话,仿佛都能从语气中看到那点头后喝酒的动作,「射命丸成长了呢。」

  声音很嘈杂,可是这里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在。

  “……。”文收回了手,低着头,那杯酒没有入喉。

  「嗯?…哈,射命丸,不用沮丧嘛。」龙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这次的事件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新闻了,这样棘手的东西交给别人去吧。又不是做不了记者了。」

  “…连这种事都、放着不管。”文听着那些话,喃喃自语道,“还算什么记者…?”

  她的声音很小,似乎小到都没人发现。还未回过神来之时,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话说那些素材,已经销毁了吧?」龙似乎在朝着别人说话。

  「报告,是的。欸饭纲丸大人,您不会担心我偷偷拿它们去吃独食吧……」果答道。

  「放心吧饭纲丸大人。当时我在看着的,文已经亲手处理掉了。」

  “…什么?等等,什么时候?”文抬起头来,可是前面谁也没有,没人回答她的疑问。哪些属于也仿佛自导自演,不再理会她了。

  「这样吗,看来态度很坚决呢。」
  「话说你怎么不喝酒了呀?」
  「是啊。再来一杯吧射命丸!就让这件事翻篇,其他人的事情早就不需要我们管啦~」

  于是起哄的声音接连响起,盖过了文的思绪。

  「喝一杯!喝一杯!」

  “不,怎么可能。我可没干出那些事……”文把身体后靠,和那杯酒拉开了距离。可很快她就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她看到那杯酒,正在一声声起哄中不断减少。

  “……?!”她很快意识到着意味着什么,“不,不对!”

  「喝一杯!喝一杯!」可是哄吵声没有停止。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停下、快停下!”文看那杯子已然空过一半,竟慌出喊声来。

  「喝一杯!!喝一杯!!」但是那些声音没有理会她。

  “——别喝了!!”文心中一急,站起来怒道,手一挥打翻了杯酒。

  酒杯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文喘着气,搭着桌面,看那酒水洒在桌上。可明明只剩不满半杯的酒液,却在桌面上流散得越来越大。直到那些液体浸润了木头,仿佛渗出了什么东西来。

  再俯身看去,文看到,那桌面上一滩被酒水泡湿泡皱的、被撕碎的、模糊的、再也无法拼合起来的,那些被亲手拍摄下的矿难死者们的照片。

  “……?!!”

  她被惊得连忙后退,腿让椅子绊了一下,踉跄好一会才终于站稳。站稳后,她也只是搭着椅背,喘着气迟迟不能停歇。

  「…还好吗?」这时,心灵的放映者说话了。

  “觉?”文的胸口起伏,抬起头来。在她抬头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瞬间化为乌有,木桌和酒杯不复存在,白色占领了整个视线。

  「……我在。」觉回应了。

  “这真是…很可怕的能力啊。”文擦了擦手说,“那根本不是我的记忆……”

  「嗯、感谢夸奖。」觉发现完全不需要和文解释什么,对方的思维和自己几乎在同一个频道上,「……基于你过往的经验,以及曾在某一时刻对未来的模拟,这是你曾预想过的一个选择。」

  “我知道。……可没有这么真实。”文对着白色说。

  「因而你的犹豫被我看见,我再让你自己去面对。」

  “……。”

  等了许久,也不见文的回话。觉的声音停了一阵,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所以,真切地看过了这个结果,你怎么想?」

  “…我的上司、我的同事,觉。”文念了几个字,叫了一声觉的名字。

  「哦,我知道了。」而觉已然看到了文的答案,「…迫于族群的秩序问题,所以想过放弃。但当时你没有那么做,现在看来,也不会打算松手。」

  “你念完了吗?”文眯起眼来。

  「嗯,放心,我不会说的。」觉便停住声音,转而问了下一个问题,「以第三颗眼睛,我看到,你绝意孤行。但要怎么在报道里处理这方面,你有对策么。」

  “我……”文慢慢地讲,想到自己的意识已然在觉的领域之中,便只好说,“…我有在规划了。”

  「你果然还没想好怎么写……」

  “给我留点隐私吧。——还有么,下一场是什么?”

  「嗯?不休息一下么?」

  “不用了。”

  现实中,那林中的风独自嘶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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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8章 · 活字反文

  「咔哒。」

  所以,她按照指令闭上眼去,然后自己的声音伴随着风声,想起在一段被激起的记忆中。

  「——果,你太天真了!」

  刻字、排版,积木一般的木块上,一个个反写的单字排列,活字咔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觉得人类又能读懂多高层次的文字? 」

  松脂、蜡油,纸灰混在一起,火焰将字固定在了铁板上。

  「每天光是活着便拼尽全力,有些娱乐就能满足,然后将这观点代代传承下去的人类。光是粗略地看看标题和照片,就就自以为解了天下之事的人类……」

  上墨、覆纸,刷子在字板上轻轻刷动,沙沙声将清晰的字迹印在纸上。

  「他们对文章的内容一目十行,连去理解其中本质的时间都不会有的!——」

  脑海中自己的声音多么清晰。于是白纸黑字,一篇润色好的新闻报道印在了崭新出炉的报纸中。在这似乎须臾间就形成的印刷室内,文站在那一板板活字块边,拿起了其中一块。

  “…是那时候啊。”文看着手里那木块上反刻着的“文”,认出这是自己报刊名中的其中一字。她看抬头看着周围的环境,发现只有身边的工作台和印刷机是清楚的,其它一切,如窗台、如门框,都有实有虚。

  在文所见之外,正在白色的世界中默默观察着对方的觉,眼中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景象,她的视角几乎和文同步。虽然如此,但现在的情况,一个是观察者,一个正被观察者。

  所以觉当然在文回忆起那些话之前就知晓了,那几句喊话是曾经文和果在竞争时,表达观点的产物。

  那几句话里,觉看到,那时候,现状让文发现了人类“只能看个热闹”,也“只需要看个热闹就好”。于是这位记者得以心安理得地制造奇闻、传播奇闻——反正人们也看不明白真的、也不愿看懂真的、连什么是真的都分不清楚,那就只给他们看好看的。这么一来,还免得自己道德不适。

  她从这字里行间中,读出了文作为职业者的疲惫,还有作为职业者的傲慢。那真是个清醒的射命丸、务实的射命丸,也有点疾世愤俗的射命丸。

  「…你知道真相不会被认真对待。」想到这,觉不禁朝里面的文交流道,「所以你也没打算认真地对待真相,吗。」

  “……我还以为你又要装哑巴了呢。”文在那听了,把手中的那块活字排了回去,“你又从我的记忆里发现了什么?——这次的真相,和以往的真相不同了。”

  「是啊,我知道,我看到了一个效率至上的年纪,虽然现在也如此。你的报纸总是报道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那些真相和这次比起来,完全不能比。」觉的声音传来。

  “……。”文慢慢弯下腰,把眼睛贴近了那些活字版,想要从这些镜像的文字中看出点内容,“…看来我真是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啊。”

  「你看不清上面的字,对吗。」

  “嗯。”

  文的眼睛定在那里,她发现这些阳刻的木块上分辨不出一个字来,就连刚刚排进去的那个“文”字,此时也再寻不得了。

  「上面写了什么,你很快就会看到了。」觉完全知道文在想什么,但还是嘴上开口问了一声,「在那之前,回答,你当时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

  “?…”文抬起头来,已然看不到觉,只好在愣神后靠着前方的空气说道,“……难道你不这么看吗,觉,我想你应该比认识得还要透彻吧?”

  觉那边没有回话。

  “为什么又不说话了呢。…可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啊,一张催泪的影像就可以令人忽略前因后果,一纸愤怒的截图就可以让人不问南北东西,‘有图有真相’的教诲,难道不是人心中早就习惯的教条吗。”

  文说着自己的想法,有些激动地走了两步。

  “…你在听着吧?”

  「你请说。」

  “难道你真的不理解?”文却似乎从觉迟迟地回应中听出了疑惑,摊摊手大声地说出字来,“社会新闻只要看过标题就能了解,灾难现状只需看过相片就能转眼忘掉上一秒的共情,深度的探访报道只是被暂且收藏、想着‘以后再看’。工作、家庭、社交、生存——留给‘理解本质’的时间本来就不多,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她讲了好长一段话,像是在倾诉一般,当然她绝不会承认。

  “难道事件的重要性不在于字数有多少、头条的字号有多大?难道文章的深度,不在于有多少人买了这份报纸?难道真相的完整度,不在于一分钟里有多少内容能被记住?幻想乡太小了!人类的时间太短了!除了用这样的方式,还让奇闻诞生然后留存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效的吗?”

  她嚷着,嚷给看不见的人听。模糊的活字停在桌上,听着屋里徘徊的回音。然后话语声散去,这里安静了好一会,只能听到呼吸声。

  「……我想,这些都是‘现象’,而非‘观点’。」

  觉一语,说得低头的文抬起眼来。

  「去看吧。看你早已想过的这些念头,带来了什么结局。」

  紧接着,窗户打开的声音传来,前方那份印好的报纸被风吹得翻动。沙沙声响将那一叠纸从墨和字块上剥离下来,扫落在了地上。文前去蹲下,伸手整理、将报纸拿起。

  拍拍灰,她看到了《文文。新闻》几个汉字。然后一排大字出现在自己眼中:

  『比怨灵更强大,鲜花下红魔馆的禁忌条约!!』

  这标题入眼,她突然想起,这是曾出现过的一个念头。那时她还想着如何将那场净化怨灵的战斗包装和弱化成一次与巫女协作的打扫行动。怨灵的事情、尸体的事情、一年多前矿难的事情,全都可以避重就轻,简要处理。甚至究竟怨灵从何而来,死者是谁,矿难跟红魔馆有什么关系,都可以拆开来讲,不必关联。

  如此一来,既能让红魔馆和矿难切割,也能赚够阴谋论和解密的噱头。况且,湖边徘徊的怨灵被清除了,还出现了一片美丽的花海,本就是好事。

  文想着,打算往下看,再看看正文内容。她的目光下移,眼看着要看到下一行字去,突然间她的身后发出了一声闷响。

  “——。”

  她的耳朵尖动了动,这是关门的声音,以及上锁的声音。抬起头站起身,文拿着手中的报纸向身后看去,转身之际,周身环境便从印刷室换到了一处洋馆的侧门之前。

  阳光洒在了屋檐上,阴影中,她面前的这一对老旧古典的门扉沉默地对着她。

  “?……”

  她认得出来,这是红魔馆的一处入口,这是她经常出入的地方,毕竟这扇门在记忆里从来没关上过。思索着,打算上去敲门时,门里仿佛传来了那位女仆长的声音。

  「……大小姐今日抱恙,就请你别打扰了。」咲夜的声音在门里对着门外的文说,一下子让文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文张张嘴,那着手中的报纸想要说些什么。

  「是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种事瞒不过你这个记者——大小姐确实没有生病,她过得好好的。」可是没过一会,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听上去,仿佛是咲夜在自说自话,又或者,咲夜是在回答那个站在那儿的、真的写出了那份报纸的射命丸文。

  「行了、好了!我已经奉大小姐之命,请你出来了。现在我们真的没空再应你的光临,射命丸文,你是个明白人,非要我将话说清楚吗,我难道没说过么,我说过不止一遍了吧!」

  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了,说得文一愣一愣,似乎从来都没听过咲夜有这样的语气。

  「最近大小姐处理公关已经够累了……你还敢问?还不是拜你所赐,他们完全不能接受报纸里的东西,太欠考虑了吧。好了,请你快走吧,前厅的家属们又带上灵梦和慧音来闹了,我也得去忙了。」

  「你知不知道史书里将会怎么记下这些事情?…起码等我们处理完这件事吧,看来得采取些强硬手段……这里暂时不欢迎你了!取材什么的,这种事以后再说吧。请离开这里!」

  然后,那道锁的声音沉闷地在里面发出回音,震荡着门板,空落落地排斥着站在外面的文,和她手里的那份报纸。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文低下头,抓着报纸的手握紧了拳,没再去看里面详细的内容。她想起,这个标题下的草稿早被她揉皱,丢进垃圾桶里去了。当时不过在心里预想了一下报道后的影响,现在却感到这么真实。

  觉在后台一起看着,看这个被预想过的未来演绎在眼前,沉默不语。这次的事情,或许还有其它的解决方法,但她发现目前最快的途径就是眼前的记者。她去读心,顺便好好地了解一次对方,然后发现这位记者的内心,原来这么复杂。

  这是妖怪么,这也太像人类了吧。

  “就这样消费真相,当然行不通啊……肯定行不通。”这时,文又开口讲话了。

  她脑中想着,想着这样的写法丝毫不能解决红魔馆和家属的问题,既然没有作用,那不如换一个方式,只要能够让这两者互不纠缠的话。

  “既然如此,那我就……”

  「——咔哒。」

  她拿着报纸,话没说到一半,耳畔就已经响起一声印刷机的声响。文在那活字的咔哒声清脆之后左顾右盼,但眼中一切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那机械的声音只是在脑袋中一闪而过。

  “嗯?”文感觉一股拉扯的力在手中越来越大,紧接着那副尚未查看的报纸就剧烈晃动起来。

  报纸以一种不可解释的力量挣脱了文的手,活过来了似地,冲着文的脸飞去。文尚还不解,只在一声惊呼后被袭来的报纸盖过了脸去。

  “……搞什么。”被带着仰头向后退了几步,她停下脚步来扯下了脸上的报纸,这时再看上面的头条,她发现标题已然换了样。

  『水清石见?!天狗风吹来了不为人知的全过程……』

  紧接着又是那不知从何处来的人声响彻在脑中:「“搞什么”?…我还想问你呢射命丸!」

  文赶忙抬头,看前方的情况已在摘下报纸的瞬间换成了屋敷中的一处房间中。场景变换太快,她又想后退两步,却撞到了什么东西。转过身来只看到桌面横拦着自己,被打翻的墨水粘上了桌上的白纸。这里前后的一切她都熟悉,这里无疑是上司的办公室。

  「…三分钟时间、你最好现在就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行骗骗到自家人上来了?!」这个声音也是龙的,她质问着,虽然只有声音,语气中满是疑惑和生气。

  文听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仿佛走到了自己跟前。

  「你为什么、为什么编出这种新闻来,我难道不是已经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告诉过你了吗?为何要凭空说出天狗们在雨中竞逐,间接导致矿场坍塌的事情来,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听什么就信什么的吗,你这乌鸦脑袋!」

  “饭纲丸大人、我、我是鸦天狗来的……”文的衣领被无形的空气抓起,忙举起双手来回话。

  「你还知道你是天狗?」

  那声音这样回道,竟衔接上了此刻文的声音,仿佛这个结果也曾在她的构想中一样。只看得那份报纸被凭空抓起,展示在文的面前。

  「…不要再凭空损害了天狗们的名声——这话我早说过了吧?转移矛盾不是这样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对我们的评价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饭纲丸、大人……难道我们天狗,一直誉满天下吗?”文两下挣脱了那股力量。

  「你!……笨蛋!这样做太不明智了,真不是你。」那个声音后退了几步,然后来回踱步的声音在文面前重复播放,最后又凑近了文,「射命丸文,你是个明白人,你说你、你怎么、怎么……」

  文听那声音逐渐说得语无伦次。最后话语连语气也软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然后又后退了几步。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暂时封笔,也不准出门取材,好好在家里休息吧。等事情过去之后再说。」

  那个声音逐渐离去,然后木门也被推开,在文的脑中逐渐消失。

  「我还要去处理那些事。自便吧……」

  然后空落落的办公室内,又是文独自站在那里,她的那份报纸也被上司收走了。

  “……不过再抗下一次骂名也不行吗,哪怕全让我来承担?”文靠着身后的桌面,又沉默,然后喊道,“既然这也消费不起,那我就——”

  「——咔哒。」刹那间,就在那一个念想间,又是一次清晰的印刷声在她耳中响起。

  “……?!”

  文一惊,向后看去,回头看到桌面上的那一叠公文纸。她看得转过身来,只见刚才被她打翻的墨水粘在纸上,已缓慢流成了文字,把白纸变成了报纸。那《文文。新闻》的刊名边上,标题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也逐渐完成定型。

  拿起报纸,她还未缓过神来,眼睛就已下意识地看向那一行标题。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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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99章 · 窥尽未来

  森林中,弦汐已经等了有一会了。她收着文的那些东西,守在风罩旁边,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等待着。

  她已然知晓风中的人影是文和觉,只是不知现在她们交流得怎么样了。低着头,弦汐打了个哈欠。忽然间风罩好像有些许松动,一窜溜出的风卷着雾气吹向了弦汐的头发,差些卷走她怀中包里,文的档案和照片。

  “哇?”眼看着照片就要飞走,弦汐忙将它们装了回来。

  理理头发,她这才看到照片中那些文私下拍摄的内容和那一本配对好的姓名单,其中名单多印了两份,看来本就是准备要给她和觉的。看着那些东西沉默片刻,弦汐又抬头看了眼风罩。风罩依旧稳定,和刚才比没什么变化,仿佛那缕风只是个意外。

  弦汐叹气一声,只好继续等待。等待着文和觉从里面出来,等待着太阳越过树梢,在正午时穿过树影洒下光来。

  …………

  …然后。

  墨水和山色消失,场景又一次变化了。墨迹干成的报道被拿起,周围便从办公室来到了阴暗的树林里。

  『纯属谣言!徘徊的亡灵先生都说了些什么?』

  文在她面对的幻境中,又一次看到了报纸上的标题。这回她往下看了,她看到一张显眼的照片印在报纸上,她看到那照片中的内容,是那个男人在夕阳和阴影下站在湖畔的背影。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相片,只觉得里面的景色模糊不清,不像是她的相机拍出来的东西。毕竟这张照片从未被拍出,只是她脑中曾设想过的一个构图。想到此,她咽下了一口唾液。

  「姐姐…我想、我要马上就要找到我的爸爸了……太好了。」

  刹那间虚弱的声音涌起,然后落下,然后什么也没有。

  「……?!」

  接着,果不其然地,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响在了眼前。文盯向前方,前方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树荫中、月色下、草丛中那一片洁白的茉莉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如此惊慌,如此害怕,文听得出来,这是弦汐的声音。皎洁的月光穿过荫蔽洒在茉莉花上,好像照动了花瓣,照得花朵都缓缓得流淌起来。那声音不可置信地喊着,顾不上光中的美丽,只仿佛跪在那滩花边,泪水停在了流动的花上。

  「…茉子、茉子!」弦汐的声音喊着那个孩子的名字,越发颤抖,越发不能清晰,「为什么要这样。我、我来晚了!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对不起、对不起…你再回我一声、回姐姐一声?好吗……」

  可是那片茉莉花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什么也没讲,连声姐姐也没让文听到。文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她想上前去,却刚抬起脚来,就被跟前的灌木丛拦住,树叶和白雾将她藏在了无人发现的角落中。

  「找到了!情况怎么样?」急促的声音从林外迫近,是灵梦来了。

  「……是从高处摔下的伤势,失血过多。也没发现她的灵体。唉…安抚一下家属吧巫女小姐。这不是我这个妖怪该干的事情喵。」燐的声音和灵梦谈道。

  「…啊、啊啊。」接着,又一个崩溃的声音亮起来了,亮在花儿能看到的那条小径里。

  「茉子……!」这是个男人的声音,是岩缘柊的声音,悲愤又不解,「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来找爸爸?……我、我从来没和谁说过我在这里,我自己都没来过这儿!…到底、到底是从哪知道的消息?!」

  那个声音说着,就冲上了前去,冲进了空地中,就要冲近那片茉莉花边。

  「你要干什么!你已经死了,执念这么重的话……」巫女的声音似乎还想拦着。

  「滚开!……你们这群旁观的,你们懂得什么?她是我女儿啊、我的女儿……」柊的声音却怒道,挣脱了阻拦,趴到了花的旁边,「茉子、茉子?爸爸在这儿啊,你别走、你再睁眼看看爸爸?……不,你不能过来找我,你……我…!啊啊啊!!」

  那个亡灵的声音怎么样也说不清楚话了。不一会,莉香的声音也在林中响起,然后戛然而止,其他人的声音也一片哗然,跑去扶起那个匆忙赶到,又晕阙过去的母亲。

  此起彼伏的声音混乱着,只有那片洁白的散在地上的茉莉花乖乖地躺在地上,什么话也没发出。它们好像长出了眼睛,在月光下静悄悄地看着躲藏在暗处的文。

  “……!”文被惊得后退,捂着嘴,沙沙的声响没引起谁的注意。

  「——好啊,寻到你这妖孽了。」紧接着,布都的声音在文身后响起,拍了拍文的肩膀。

  “不是我!……”文条件反射地转身回道,然后捂起嘴来。

  「……。」布都的声音沉默了一会,「不是你,么。那那孩子又是怎的跑到这来?想想这里面都写了甚么!」

  然后那一份报纸被一股祥云抢走、绑着吊起,悬在了文的面前。

  「…射命丸文,你是个明白人。」

  报纸被卷起,卷成纸棍,搭在了文的身上。然后嘈杂之中,布都的声音淡淡地说。

  「走罢,带着你的东西走罢。杀人凶手…莫再到这案发现场来了!」

  “凶、手……?!”文摇起头来,“不是的!我不是的!”

  她慌了,慌得不再从容。

  “我不是凶手!”她闭上眼喊道,“不、不能这样写,得换一个!——”

  「——咔哒。」

  然后印刷机的声音再次突兀地破空袭来,砸中文的脑袋,砸得文猛然睁开眼来。于是预想的结局,真的又要换一个了。周围的一切又变换,声音也都小了下去,最终消失。

  “……?!”她喘着气,看着周围的一切又变成了博丽神社正殿前的光景。

  又是一个新的结局要来了。可是这回她连标题都没看到,连报纸都没看到。

  可能,因为她当时本就连标题都没想好过。一念之间,场景变化,同时肩膀上的报纸也变了副模样。文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脖颈处袭来,低眼看去,报纸早已变成了镰刀的刀锋,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别动啊,记者小姐。四季大人和灵梦都在前边忙呢,你想干什么?这会可是闲人免进哦。」声音凭空传来,仿佛就在眼前。

  这是死神的声音,文辨认出来了。前些阵子,她还从这位死神口中得知了阎魔要去红魔馆的消息呢。

  “…忙?”文举起双手,疑惑出声。

  「好了,小町。不论是谁,拦住就好,别打起来哦。」巫女的声音从更前方传来了,和刚才那个场景的态度截然不同。

  「……小町,按照灵梦的指示执行。嗯?…」阎魔的话也发出了,这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好像是看到了那把镰刀拦住的文。

  文只感觉一阵莫名地被注视感袭来。可是她的前方,除了镰刀的刀锋,只能看见赛钱箱和阶梯前那道悬浮着的灵符。

  「哦…始作俑者。你的事情,等一会再聊——小町,别让她跑了。」阎魔冷冷地说着,然后好像转过头去一样,那个声音和旁边的巫女念道,「那么,灵梦,就在这神圣之地,将这些可怜的怨化亡灵们……依律镇抚吧。」

  随后文只听得一声灵梦的应答,接着绚烂的华彩在那道灵符亮起。

  「…爸爸!」紧随其后地,一个孩童的声音响在文的身后。这是茉子的声音,这次茉子活过来了。

  镰刀收了去。文急忙转身,看向身后,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博丽神社的地砖。

  「孩子!…」然后莉香的声音喊道,「别上去了,他……他……他已经不是你爸爸了!」

  「……茉子啊。」然后弦汐的话语也拦在那儿,「…跟在妈妈身边。不要过去,前面很危险。」

  「为什么?!…他是我爸爸,不是什么怨灵!」茉子的声音哭喊道,「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我爸爸变成那样!」

  文听了,才反应过来巫女和阎魔正在做什么。她慌忙转身,然后又是那把镰刀挡在自己身前。

  “你们在干什么!”文质问道。

  「…干什么?当然是处理怨灵啊,我们抓到了怨念化的亡灵。」死神的声音却淡淡传来,「…说起来四季大人叫我拦住你,你可别跑了哦。」

  “……我、我?”文指了指自己。

  「是啊,不然我本来都不用出来加班的。」死神的声音回道,「嗯……总之就是,徘徊的亡灵因为你的报道,变成怨灵了。欸你写了啥啊,我还没看呢,居然能让怨恨变得这么恐怖。」

  “因为我的…新闻?”文后退了两步。

  「哎呀你这表情,真不像你。」那把镰刀就也向前抵了两步,「别跑哦……射命丸文,你是个明白人啊,既然做出了这种事,就别再想着逃避四季大人的说教了吧。」

  “……??!”文一下腿软,坐到了地上,“难道这样写、也不行……?”

  祓除的声音越来越大,身后的哭声越来越小。

  「世人大多…罪孽深重。」死神的声音在那说着,好像在俯视着文,「像你这样十恶不赦的妖怪……就好好听从阎魔大人发落吧。」

  “不行,不行!这样的话……”文朝着空气连忙摆手,“这是幻境,还没发生过的对吧!——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不能这样写。那我、再换一个!……”

  她又一次、又一次地改换念头。

  「咔哒。」冰冷的活字机械地刷出打印声,和刚才一样,从没给文一丝喘息的机会。

  然后白光闪过,白天里寂静无人的村落街道呈现在眼前。随之而来的是巫女的声音:「…人心惶惶啊,射命丸。看了你揭露的事情后,村民们现在觉得周边的人、周围的事都充满着谣言和危险,现在门都不敢出了。和我去一家一户地去解释清楚吧。」

  “…不行,这样也不行。”文坐在地上,又闭上眼摇摇头。她不能接受矫枉过正的结果。

  「咔哒。」那声音便又响起。

  响在了抬头后红魔馆的房间。

  「你写的好啊,射命丸。」吸血鬼的声音在茶桌边传来,「看吧,就算你这样写了,他们也不相信你,就像他们从不相信我一样。人类呵…别管了吧。」

  她拒绝,她摇头,她也面对不了连舆论都无法改变人心的结局。

  「咔哒。」然后那印刷声又把她送去了白鹭斋。

  「我拿到了,这就是我要的东西,多谢几位仙家了。」那个人类亡灵的话语传来,「…还有,谢谢你了,记者。和茉子说明白这些事,就让我自己去做吧,我早就是个该死的人了……你别介意。」

  “我怎么能不介意?”文摇摇头反驳道,“我在乎啊,所有的人…难道,就没有个满足一切的方法?……”

  「咔哒。」

  然后那印刷的声音又响起,周围的一切又变换。

  「咔哒。」「咔哒。」「咔哒。」

  “不行。”“不行?”“不行!”

  重复的声音不停在她脑海中响起,她的眼前不断闪过白鹭斋、红魔馆、村落、自己家还有各处场景,不停地听过各种人的声音。每一种结果的似乎都不切实际,似乎都不够满意,似乎都会有人受伤。

  喘气,拒绝,呐喊。变换声和风声中,她终于也抱起头来,不敢再看眼前的一切了。她觉得思绪越来越乱,场景换得越来越快,闹得她的脑袋快要烧坏。

  「——你可一定要把真相公布出去,你不会胡编乱造的,对吧?」

  “?!”

  直到记忆中弦汐的声音响起,说得一切都瞬间安静、静到像是耳鸣,说得她猛的睁开了眼来。

  睁开眼来,她在一片黑色中看到了一束灯光,灯下自己的背影坐在一张桌子前,趴在那儿。那桌上、地上、旁边的垃圾桶里,满是被揉皱、揉成团的纸稿。这不知是哪几个夜里,她的状态了。

  “……我当然知道,要清正廉洁啊。”文抬头望着那个自己,看着那头发都被挠得散乱的背影自顾自说。

  然后她沉默着,再也不说话。却不是消停,而是仍想要思考,想出一个新的写法,想看到一个新的结局。

  当是时,一只手从她背后伸来,伸在了文的头旁边。文反应过来转过头去,看到觉站在了自己身后。

  “…是我。你的心乱了,模拟也该结束了。”并非预演中的未来,觉的脸、身体、一整个人形站在文的面前,向对方伸出了手。

  终于看到人了,而不是简单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逐渐变成单纯的白光,文看到觉站在自己身后,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望着那只伸来的手,她沉默了一会,还是自己站了起来。

  “……只能听到声音,果然很不舒服对吧。”觉缓缓地和文说,“你想知道,我到底都看到了什么吗。”

  文抬头看着觉,听着觉讲话。于是觉没再顾及文的表面反应,继续接着自己的话说。

  “我看到,在那最深的心底里,你从不认为什么‘娱乐至上’。我看到,你是射命丸文,然后才是鸦天狗和记者。”

  文睁大了眼睛。再回头,刚刚那个自己也已消失,此处只有她和觉。

  “所以你想过的念头,你不愿面对的未来,如今多少已体验过了。”觉说着,“…感觉怎么样?要怎么写,有什么想法吗?”

  文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只看到觉摇摇头,又把那颗第三只眼按了下去。

  “你?……”文回过神来后疑惑道。

  “或许我已经看到过了,或许还没有。”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说,“…但是那个结果,只有你自己去选择,然后创造。”

  说着,白色的世界开始融化,阳光和森林的色彩开始在觉的动作下呈现在眼前。文感觉得到,这是要离开心灵世界的表现。于是那堵不能看轻内外的风墙也开始逐渐溃散,范围逐渐变大,风力逐渐变弱,雾和烟逐渐散去。

  “你……”文看着觉,险些分不清现实和幻象,只在下意识地搭上了觉的手后,才恍然回到了那个还未写出报道、一切还未定型的现实世界里。

  而觉没有缩回手去,这次她没有拒绝文。虚实交际之时,文和面前的觉妖怪对视着。

  “我还看到,纵是结果万千、失望万千,你也不曾想过放弃。因为你从没想放弃过,那个真正的‘理想’。”觉微笑着说,“……‘射命丸文啊,你是个明白人’——这句话是你最近在现实里第一次听到。活字印刷术里的文字,只有印出来了,才是正的啊。”

  “——!”文感到心头一颤。

  现实的风吹来,吹向了她的脸颊,吹得她头发飘动。

  看着眼前的觉妖怪,文愣神一息,最后,她也扬起嘴角微笑着,问了对方一句:“…觉小姐。您又是为什么,愿意向我展现这一切的呢。”

  扩散的风场也吹向了等候的弦汐,卷起了文包里那些照片,那些档案。纸张漫天飞舞,引得弦汐惊呼,又在散去的风中逐渐落下。

  “……?”觉看了一眼文,迟了半秒。

  然后她托起那颗眼睛,在风最后的呼啸声里,在一张照片飘进两人的视线中时,回答了对方。

  “……因为我发现,这颗眼睛,不能只是被大家讨厌啊。”

  ……

  风散去,雾离去。阳光倾泻,只有仙人的慌张声在森林里传出。

  “——你俩干啥了啊?欸别傻站着了,快捡一下这些照片啥的呀!”

  是弦汐的声音,她不知道风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边忙东忙西地抓住天上飘落的文件照片,一边喊道。

  “欸欸、觉?你怎么倒那了!文你乐什么呀?……‘用眼过度’又是什么意思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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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00章 · 更进一步

  在那之后,第二天早晨。仙界里,天上的太阳乘着云彩慢慢行舟。弦汐双手是指交叉、握拳,坐在桌边用大拇指顶着自己的额头,皱着眉,又抿起嘴巴来。

  “……”

  她的脑中正在思考。她觉得自己的师父们——布都,还有神子,这几个古代日本来的仙人,怎么都像中华的古人一样。

  那些人要做什么事情之前,好像总是要扯到什么燧人伏羲、炎黄尧舜、帝喾颛顼,然后又提那些阴阳两仪、四象八卦、天地大道……真是既啰嗦又炫学,像在水论文。

  ——是呀,说的太对了。

  挠挠头,弦汐觉得神子这个圣德太子,怎么也有这种既视感啊。为什么?因为她想起前几天被叫来当什么布景指导时,看到太子殿下拿着笏板一副自得的样子,嘴中讲着些什么追本溯源的话。

  「所谓二仪未分,溟涬洪濛;清浊沌混,日月不成。直至盘古真人辟地开天,垂死化身。头为五岳、目作晨昏,脂膏化江海,毫发易草木,齿金骨石,精珠髓玉……」

  ——好嘛,居然真从盘古开天地说起来了。

  「……天日高,地日厚,于是盘古日长,万八千年过去,祂就变成了巨人。弦汐呀,盘古真人在天地之先,又化作元始天尊,是道的象征。盘古一人后而万物生,是道生一、一生万物之玄奥的具象。」

  耳畔,淡淡的流水声伏下,妖精嘈杂的呼喊声和施工的聒噪声涌起,钉头磷磷,榔头在架梁之椽上敲砸;直栏横槛,绳索在瓦缝参差前牵引。

  「……法天象地,人体内本就有着宇宙。所以你那‘琉求岛’的心象世界,也是种造化呀。直到刚才我才‘看’到了那个地方,确实不错,所以就打算仿造那处福地,在这儿造个洞天啦。里面的楼房、植被布局果然只有你能当此大任啊。嗯?对啊,布都同意了,我还以为你俩商量好了呢。」

  ——嚯喔,还挺在理。

  弦汐被身旁的声音吵得捂住了耳朵,埋下头去,她觉得这也太草率了。再说了,在现实里造个琉求岛什么的,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啊。而且,开辟空间的法术,说到底也只是神子自己最精通啊。

  「……哎呀,意义什么的。但问耕耘,莫问收获嘛,而且这样还可以发展一下旅游产业…海水?海水当然是没办法复刻啦,挖一条环河好了。」

  ——这也太草率了这不是?

  是呀,这果然很草率啊。还有一件事,弦汐早就很想吐槽了——从坐在这里,坐在仙界中,“现 · 琉求岛”的施工现场,一处已然完工的高处楼阁中,这张茶桌前,她就很想吐槽了。

  “「再说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弦汐你已然有了这番修为,就当此大任,别再推脱……」”脑海中的回忆也逐渐清晰,只是说话的声线,从一开始就不是神子的。

  “……所以说觉你在这跟旁白一样把我脑袋里那些话读出来是干什么嘛!”弦汐睁开眼来,拍了下桌子,然后手吃了疼地在空中晃了晃,“还有你,文。你在觉旁边当什么捧哏呢,她读一句你跟一句的还?”

  她看着前方。原来茶桌对面,一边是觉的第三只眼正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一边是文的本子和笔在有模有样地记录话。觉和文听到弦汐的话,这才收了各自的作案工具,清清嗓咳了两声,若无其事地喝起茶来。

  “…你瞧,还挺有包袱。”觉说道。
  “哎呀,可不是嘛。”文点头。
  “喂,你俩……!”弦汐脸都红了。

  她们三个坐在茶桌边。准确来说,今天是弦汐邀请觉来仙界里陪伴,一起看着眼前这个枯燥的施工现场的。还记得那一切结束之后,布都向神子汇报了琉求岛的存在,于是岛屿复刻计划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一伙不知哪来的施工妖精和土蜘蛛赶来了,明明这里是仙界。然后不知何时地,今天文居然也跑了过来。

  “觉已经跟神子说过了所以没关系,但是你是咋进来的啊?”弦汐指了指文说,“你来干嘛的你?……昨天不是说要回去构思计划了吗,难道说?”

  “没啊,在下只是来采访一下关于弦汐小姐即将成为新世界的造物主的本人看法,”文放下茶杯摆了摆手,微笑着说,“啊呀,算是焦点访谈了吧。”

  “哈?”弦汐歪起头来,“…你没事吧?我发现你从昨天开始就很奇怪欸。觉你到底给她看了什么呀?”

  “…要不你去移植个第三只眼。”觉捂着嘴说,“这家伙确实是来采访的,所以受访者小姐,正在录制中还请把仪态表情放好一点……”

  “我们不是纸笔记录吗!而且什么造物主,我也是个打工的好吧。”弦汐绷不住,气笑了,坐在椅子上仰起头来。

  仰起头,又看到眼前的景色。前方的造景一模一样,凤凰花和樟树也正在生长,云霞散漫在山石上,中心那个石柱也正在被立起。她看到布都在远处指挥着那群笨笨的妖精搬运建材,土蜘蛛在那里建设亭台,又想到这一折腾布置得花多少钱财,就觉得仙人们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我倒是觉得这里造的有模有样呢。”文看着如火如荼的施工地说,“…虽然没看过真正的琉求岛。”

  “我倒是看过了。确实,挺像的。”觉听着那些嘈杂声说,“不过…挺吵的。那里本来只有潮汐声和风声。”

  “那里是个很宁静的地方呀……”弦汐玩着手指回答。

  又一会过去。文好奇地询问,说那个心像的世界别人要怎么拜访,该不会真的只有能够读心的存在才能进去吧,或者灵魂、意识什么的。弦汐自己则表示,她也还不清楚原理,有时候自己静下心来,使那股时间的力量澎湃,也要找准了方向才能去到彼方。

  毕竟最开始,她就是被蕾米的力量激发了能力,然后意识就被带到了那个时间之外的孤岛,再然后才发现她自己掌控着岛上的时间。

  “这样嘛……”文有些失落。

  “是这样的。”弦汐点点头。

  “欸,我可以随便进呢,只要弦汐的意识进入的时候我在现场……”觉抬起手来。

  茶杯“咚”地放下,茶桌沉默了三秒。

  “好的,知道了,不用炫耀。”文干笑着说。

  “……好了好了。话说,我觉得家属们的事情都还没处理完呢。”这时候,弦汐自己开启了正题,“岩缘先生的约定也没几天了…我们竟然还坐在这喝茶聊天……”

  她说着,眼睛看过了觉,看向了文。觉也把头转过去,眼睛对准了文。弦汐或许真的不知道,但是觉看得清楚,文当然不是只来做一个对额外事件的取材工作的。

  “嗯,我吗。”文指了指自己,然后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挺起了胸,“朝思暮想的……我有计划了呀,下午还有别的采访要做呢。”

  “哦?……”觉有些惊讶。

  “哇,不早说。”弦汐也好奇起来。

  “你也没问啊。你刚刚只是问我昨晚想没想,我昨晚想了。”文点点头。

  凤凰花飘落,从屋檐前,在水洼上。然后射命丸拿起了茶杯,喝下一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看着觉和弦汐,说起自己的那个计划来。

  “那么接下来……”

  …………

  “咚。”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在下午的红魔馆发出。

  “总之就是,在下射命丸文又回来啦,”文已然坐在了红魔馆中,看着站在对面收报纸的咲夜,扶了下自己的帽子,“怎么样怎么样,这是早上刚出炉的新闻哦?手写版,独一份,专门给咱们的头等客户送来啦。”

  “……?”咲夜接过报纸,看到上面射命丸的字迹,“『新神将至,将心灵化成现实的魔法?』这是在写什么……”她把这卷纸摊开,发现里边还卷着新闻配图,“稍等一下,怎么还有弦汐小姐的正脸照,居然还是蓝底……”

  咲夜看着内容,看到里面写的是关于琉求岛的一些报道,才知道神灵庙原来打算把弦汐昏迷时进入的那个世界在现实里做出来,简直为了盈利不择手段。但她口中的话讲到一半,报纸就让文伸来的手按下去,然后看到了鸦天狗单眨眼装可爱的表情。

  “…诶嘿,那不显得我技术好嘛。”文看着咲夜的脸说,她总不能把这是弦汐交给她的证件照这个事实告诉咲夜吧,“哎呀…潇洒又亲和的女仆长,还好你还没关门然后把我赶出红魔馆,谢绝我再进入这里什么的。所以就请让在下好好看看~”

  “……咦。”咲夜后退了半步,看看报纸,又看了看文那莫名其妙的怀念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恕我直言,有点恶心。你发什么神经,再这样我真得赶你出去了…而且这个报纸,竟然是手稿……”

  咲夜说着,才想起分析这报纸的用意。想到文说这是手写的,上面还有涂改的痕迹,就连照片都没排版印进去。她发现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独家新闻报。

  “这难道是你的手稿,还有谁看过?你……”

  咲夜读着读着,身边突然安静,才发现好像少了些什么。抬起头来,刚才坐在这儿喝茶的射命丸已经不见了,速度之快,仿佛对方的残影还坐在眼前闪烁了两下。咲夜赶忙朝走廊方向看去,只看见了一根黑色的羽毛从远处飘来。

  “博君一笑啦,多谢款待!~”文在长廊中边飞边给自己戴上“取材中”的臂章,回喊咲夜。

  女仆长惊觉中计,才知道这份手稿不过是文转移注意、拖延时间的手段。看着前方的鸦天狗已经飞了一溜烟,她忙喊话叫停。

  “……喂!停下!你这、那是去大小姐房间的方向!大小姐还在睡——”咲夜追着跑起来。

  “啊哈,那看来我没记错,谢谢指路啦!”文直接俯冲起来。

  “啧!”咲夜不说了,直接掏出怀表,下一刻在时停中前去追捕那个记者。

  ……

  话说蕾米莉亚的房间里。红魔馆的主人,蕾米莉亚,并没有像她的女仆长说的那样,正在床上酣睡。

  “…嘿咻。”她窝在被窝里。

  房间拉上了窗帘,夕阳光一点儿也照不进来,这里边安呼呼的,好像什么也看不清楚,直到蕾米打开了一盏布丁形状的小夜灯。

  然后,她趴在床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在被窝里摊开了一本小说。寻找着书签,她找到了上一回阅读的位置,打算继续阅读这有趣的冒险故事。

  “嗯哼……”

  是了,这位吸血鬼,早早地就醒来了。虽然是在白天睡觉,但今天她打算熬夜,或者说,“熬日”。毕竟好多麻烦的事情都已经解决或者正在解决,对她而言现在已经放假了,可以好好地享受这份清闲。

  书页在被窝里发出微弱的声响。小小的身躯在安逸的空间里扇了扇翅膀,赤色的眼瞳阅读起异世界中勇者和邪龙的故事。

  她看到火龙在城外盘踞,龙息吐出爆炎,而主角尚小。她看到城下骑马持枪的骑士,已和魔物战至孤身一人,不禁感慨这个配角的顽强,也暗自觉得这个作者居然让一个人类战胜了这么多异族敌人。

  然后她和故事中那年纪尚小的勇者一起看到,那无畏的骑士纵马冲锋,驰骋沙场,向着不可战胜的龙炎一往无前,仿佛天地也太过狭小。

  “人类呵……”

  小小的蕾米莉亚忍不住评论道。

  她又调整了一下,坐了起来,翅膀尖把小夜灯推到了书边。她感到惬意——宁静的房间,宁静的红魔馆,宁静的雾之湖,宁静的世界——而且外面没有下雨,阳光也不大。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就在这时。

  “——!!!”

  一声轰响,巨大的风撞开了哐当的房门板,灌入房间,掀走了蕾米身上的被褥,吹得夜灯不再发光,扯开了紧闭的帘子和门窗,扑向了瞬间撒进房间的阳光,呼得蕾米的头发散乱,连那本小说也书页乱翻,找不到书签,也看不清结局。尽管结局一直在那书中。

  “十分抱歉,大小姐!……”咲夜慌张和道歉的话也被强烈的风一卷而去。

  “——下午好啊尊敬的大小姐,非常感谢您能抽出时间接受我射命丸文的独家采访!……”而文的声音字字清晰,在飞进门的一刹那杀死了所有的安宁。

  于是。

  “……你给我出去,射命丸!!!”

  奇幻的故事书页还在翻动,沙沙声响,传来一阵喧闹的音符。

点评

难道说?<(ºOº)>  发表于 3 小时前
一百章了,故事告一段落了,难道说……  发表于 6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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