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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9 18:4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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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刨底问根
抓住,扬起,撒落。报纸仿佛根本不受高天中那历史投影的影响,只是在空中飘荡着落下,穿过屋顶,穿过铁皮,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穿入若有若无的大地,然后字和纸都融进云里。
文在空中按着自己的轨迹飞过。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报纸落入云中,就随机从云中的任意地方落入地上的村落了,并没有按着她的飞行轨迹散落。或许是历史的见证者们刻意为之,有或许是这段孕育中的历史空间本身出现了细微的错位,但不论如何,从地面上看去,就只是像在下细雨一样,这一处看见一份,另一份就不知会从哪落下了。
龙神像的广场上,黄牛的尾巴在货车旁慢慢晃着。那个商人和他的孩子,就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看报。本来在那位记者小姐刚起飞后,周围的人群就都涌了上来挤着一起看那份递到他手中的报纸。阳光下,起初又热又挤,还被迫要人开口念字。而随着报纸纷纷落下,拥挤的人群便慢慢散去拾报了。
纷乱的人影中,这位商人读完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怎么评价好。说真的,报纸里的内容和这位兼任报童的天狗小姐的表现,带来的反差感太大了,本以为会是什么样的小报。
想到这,不由得抬头看天。
天上那片巨大的久久不散的云并不遮挡阳光,至少从下面看是如此。云的质感望上去很奇妙,难以形容,若有若无的,而且仿佛收到了点伤一样,有些地方的缺口看得还算清晰。穿过那些缺口看去,隐约望得见建筑和废墟在上面着火,可火焰也像是虚假的。人们想看清那个鸦天狗现在在哪儿,只能勉强看到浅灰色的云上好远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移动。
究竟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为了这份报纸?——商人盯着那片云思索着,想了许久,想不出一个可以让他接受的答案。
然后他的孩子拽了拽他的衣袖:“爹,我们要去哪?”
他回过神来,收了报纸,摸了摸儿子脑袋把人家抱上了牛车:“…先跟爹去把货交了吧,或许还赶得上回来看妖怪小姐的回归。”
“哦、好……”小孩抱稳了那副茶具。
“对了,小孩。”商人把报纸捆在牛腰边的包上,在前面开始牵着牛走,“…盂兰盆节,爹带你去湖边走走吧。那里新造了个花海,听说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巫女小姐也会去主持。”
“好,我跟爹去……”
“还要带上你娘一起,早上先去寺里扫墓,晚上跟着队伍去湖边。这次多带些贡品去看你爷爷奶奶吧……”
…………
弹幕漫天。
那颗眼球睁得可圆,和其它的一起挤在黑暗的隙间中,独自发着光,像蜂巢、像石榴籽,齐刷刷看着下方飞速前进的鸦天狗。
一束光团毫无预兆地出现,紧接着光团被压缩敛聚,顷刻间爆发的光线鞭条般向下扫去。文抖动翅膀斜飞躲过,光鞭穿过天空直接在云上锯出一道伤痕,街道上破碎的石像和旗杆、树木纷纷倒下。塌倒的碎片还未落地便纷纷坠入隙间中,然后再在文的头顶上一股脑轰下。
文刚才和妖梦一番体术下来,已经切换好状态,面对这样的攻击自然不在话下,只一抬扇便用狂风把头顶的碎片吹向空中还在扫射的隙间。街道的残骸堵住了那些眼睛,发射的激光瞬间在隙间前爆炸,粉尘飘散后隙间也随之关闭。文继续前行,没一会周围又绕了圈隙间。
向导、警告、管制、指示的道路标识缓缓从里面探出,铁的、钢的、铝合金做的生锈的不同形状和颜色的钢板,机枪子弹一般发射,不停朝鸦天狗切去。文只觉得紫是旧招频出,便借力打力,裹着风高速旋转将那些射来的路标向地上还在追她的妖梦打去。
妖梦拿着短刀在屋檐上奔跑追逐,抬头便见不属于这世界的东西又朝自己砸来。加速躲过攻击,源源不断的路牌在她身后屋檐上打出一个个窟窿,庭师今天打了一路的一刀流了,就是没机会双剑并出。抬刀斩铁削钉,妖梦才从视野的火花中看到标识的攻击停止,便又见一坨不知何时被风卷碎的房屋朝自己扔来。
“啧……”跑着,拿起刀,妖梦皱起了眉头,废墟的影子将她笼罩,“…快别帮倒忙了呀,八云紫阁下!”
“喂喂听到了吗,人家都嫌弃你了诶。”稗田邸中,灵梦戳了戳紫说。那条列车把文炸下去后,她就已经对紫这样对文的持续高压打击有些不满了,这下终于找到了机会:“别帮倒忙了,老丢那些垃圾干什么嘛…大天狗,不说她两句吗啊?”
“我还没和这家伙亲密到那种程度……”龙看着灵梦抱起胸摇了摇头,“…总之还是警告下,别给我射命丸玩死了,后果嘛……”
“…紫,现在的你,很卑鄙!”神子哪管那么多,直接直抒胸臆,“要打就进去里面打,站在场外丢技能是什么意思,你是顽童吗!”
“哎呀呀~”幽幽子捂起嘴笑出声。
“诶,也没说不行这么做啊?”紫手撑着脸,收着折扇在那卷轴的模型上比划来比划去,隙间画面里的文便不停再空中边飞边杂耍般闪避和拆招。听到了旁边人的抱怨和告诫,也丝毫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啊啊够了!”灵梦离紫最近,看不下去了,直接扑上来按住紫的手,“你啥心态啊?要规矩是吧,好啊,博丽巫女现在就立规矩,等待‘历史’确认之前,八云紫不得在相关结界外进行攻击!”
“哎呀、别嘛……”
“好了规矩有了、现在!给我住手!”
灵梦巴拉着手臂,推搡着要去抢走紫的扇子。紫被灵梦扑在地上哈哈笑着,然后在面前开了个隙间让灵梦“呜哇”一声撞了进去又在一旁丢出来。起身拍了拍衣裳整理头发,紫边把帽子戴好边问:“…那么、你们都反对或看不惯吗?”
她向左看去,灵梦、神奈子、早苗、神子和阿求点了点头;又向右看去,布都、铃仙、慧音和龙也点了点头。除了昏着的弦汐和死了的幽幽子没有表态以外,其他人都表示“没错,这太欺负人了”。
“哎好吧。”紫叹了口气,收了扇子朝着灵梦举起双手来,“好吧~我不攻击射命丸小姐就是了。”
“唉……”灵梦松了口气。
“但是在那之前,就再来一次吧?最后一次,就一次,我还想丢个东西进去。”紫眯起眼说道。
“哈?”灵梦瞪起眼来,她知道这家伙肯定是拦不住的,以防紫又丢出个什么东西出来,她只好先开口要求,“你!…啧,那也要先约定好,不准…不准丢电车啊舰船啊这种大型物体去撞她!”
灵梦说完,见紫还没回应,便忙拍了拍旁边的早苗,示意早苗也赶紧加点限制。
“啊、我?…哦哦,那个、也请不要丢看上去很小却威力巨大的东西喔,紫小姐!比如说手榴弹、雷管、哦还有钢卷这种……”早苗反应过来,开口看着紫说道。
“那个!……”铃仙也举起手来,看到紫她们几个看过来时耳朵边软了下去,摆了摆手,“哦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如果要我说的话,也请绝对不要丢活物。就是这样。”
灵梦和早苗听了点了点头。
紫听完后笑了笑,仿佛这些要求根本就无关紧要:“呵呵、哎呀,别这么严肃嘛——好的好的,不能太大的,不能威力太大,不能是活的,幻想乡的贤者八云紫在此向你们保证,我丢进去的绝不会带有以上属性。”
下一秒她右掌一按,只看西行寺幽幽子的头顶上开了个大隙间。体型不大、能量未知、不是活的——亡灵的公主三项全占。
“…啊嘞?”幽幽子正一手吃着糕点一手拿着乳茶,抬头看了看隙间。
“!?……”灵梦几人愣了一会,思考后反应过来,站起想反对时,已经晚了。
紫左掌一抬,那道隙间便瞬间从上而下划过,把幽幽子整个藏了进去,同时那云端的高空中,排列的房屋之上,幽幽子直坠而下。
“欸欸欸??要我做打手也不事先通知——”衣袂被风瞬间扯直,幽幽子身边的幽灵出现赶忙按住了那要飘飞的帽子。她嘴角都还带着点面包屑,手里的乳茶杯在空中翻倒,想说出的话也在风中稀碎。
“嘛算啦、主公来咯,妖梦~”
而稗田邸中,灵梦、早苗和铃仙已经在围着紫抗议了,表示这次不算,快把幽幽子撤回来。紫挺着腰举着双手笑着,但不论笑的多亲和也是不会听眼前这三个小个子的话的。
龙摇了摇头,睁开眼来,看见神子站了起来。神子朝门外走去,弦汐旁边的布都抬头起身想说些什么,只是得到了“好好照看”的叮嘱后又坐了回去。然后圣德太子便披着披风,在房间里的争吵中离开了现场,其余人无暇顾及。
“说起来,圣呢?”龙看到了神子的离开,什么也没说,只是凑到阿求旁边问了句。
“白莲小姐吗?哦、她的弟子们刚才找上门来说找住持有事,白莲小姐就出去接应了。”
“这样吗……”龙听了点点头,抬眼依旧看到那三个人绕在紫旁边辩论,把人家都推倒了。
“唉……”阿求叹了口气,只是换了支笔,继续记录。
…………
风云送迎。飞行的情况已不必再用华丽的词藻赘述,文没有冲刺、没有跃进,也没再受到隙间的干扰,只按照自己的速度前行,便无法让地面上追逐的妖梦赶上。
她低头看了眼妖梦的情况,看报纸在自己身后纷纷下落,不知怎的,一股没来由的寒凉在这时候爬上了自己的胳膊。几团幽灵缠上了她的身躯和翅膀,她惊觉前看,一下子身体刹住,停在了空中。
华胥的亡灵无凭无依地飘在她面前,冥界的蝴蝶和幽灵在那周身飘绕。
“!……”文被毫无预兆就出现的幽幽子吓了一跳,咧起牙来想要后撤,头却已被幽灵们按住。
“中午好哦,勤劳的记者唷,辛苦你啦~”幽幽子半睁着眼睛,一脸菩萨的模样,将折扇抵在文的下巴上。其实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她嘴角边没擦干净的面包屑。
“啧!…”文咂舌一声,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下巴传来,微小的幽灵和无寿的蝴蝶顺着那扇子抱上了她的脸颊。“…中午好啊,西行寺小姐!……”文笑着回答,她怎么看都不觉得对方是个善茬。
“嗯哼~吃了吗,要不结束后去吃一顿?前提是别死了,毕竟要你请客哦。”幽幽子这才收回扇子,在自己脸前展开,眯着眼,她看见文腰间的楼观和下方追来的小妖梦,“哎呀,妖梦还没拿回楼观呢……”
“呵、是这样啊!”文说着周身绕起风铠,挥出团扇想朝对方攻击,先试探虚实。
“「天狗颪」!”
风的轰响在空中炸开。
“……幽幽子大人!?”赶来的妖梦看见上空的情况,判断事态有变,沉下身子手已按在了白楼剑柄上。刚要跃起去自家小姐身边护驾,看着天上便愣了一下。
而天上。
视野清晰,折扇拦住了团扇的挥舞,幽灵的光正和悬而未落的风压分庭抗礼。风卷起的子弹稀疏落下几颗,白色的幽光模糊了天狗的汗珠。
“啊啊、我的杀意这么难藏吗?”幽幽子全睁开眼,有些兴奋地笑着审视着文,“也对,控制不了呢。别应激了小乌鸦,那是玩心,不是杀意……那么符卡对符卡——「惊梦」!”
绚丽的蝶弹倏然爆出,绕着幽幽子一圈卷起了风暴。文仰起头用护盾抵挡,然后蝴蝶的翅膀和华彩淹没了她的视野。
“!——”
妖梦朝旁边看去,建筑塌方,文已经掉在地上了,蝴蝶还在废墟中扇着翅膀飞出。没管那么多,庭师收了刀跃起向上飞去,来到公主身边。
“幽幽子大人。我……”妖梦刚想说些什么。
“哎哟妖梦、换新刀啦~还是一刀流欸?”幽幽子摸了摸自家庭师的脑袋调侃道。
妖梦被薅着头发也不好说什么,嘀咕着让幽幽子先别捉弄人时,对方只先“嘘”了一声,然后示意妖梦朝下看去。朝下看去,文已经站了起来,擦去了嘴角的脏痕。
“毕竟是优秀的天狗战士啊……蝶符。”幽幽子自顾自说着,然后她身后展开了一面巨大的,品红和黛紫交织的、绘制着御所车图案的半透明扇面。扇面没有影子,本身就覆盖了半个天空,发出令人不安的光晕。
“等、等一下!我说幽幽子大人,射命丸阁下确实值得全力以赴但是一上来就搞这出真的是把她当成对手了吗?!……”妖梦在旁边想要劝一下,但是劝不动。
折扇高举,背后扇面两侧出现一排光源,如凤蝶的翅膀纹路般,鳞列其上,从最外侧波浪般层层向内递进,逐个亮起。
“「凤蝶纹的死枪」。”
寂静中,一只蝴蝶——一团像蝴蝶一样的光弹从光源中破茧而出。它拖着流光溢彩的薄翼,扑扇着、旋转着,忽上忽下,在扇面前慢悠悠地飘浮,似在花丛中纷飞。纷飞着,光彩晕人眼睛,纷影重叠之后,已经有无数蝶弹在扇面前盘旋了。一道刺眼的光束如长枪般射出,接着蝶弹们也忽然加速,拖着一条细长的光尾弧线就朝地面的那个活物俯冲而去。前一只还未落地,后三只已经争相飞舞,仿佛感受到鸦天狗那跃动的心脏,要附于其上采蜜般吸食营养。
扇面把天际线都染成了将暗未暗的暮色,弹幕是唯一的落日。杂乱无章的蝶弹和光束倒映在文的眼睛中,她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放这样的符卡,攻击近在咫尺,却在瞥见那翅纹一张一翕时觉得美到移不开目光。
光束擦肩而过打破了她的沉浸,身后的土墙瞬间出现了一个冒着烟的圆洞。“!”文回过神来展翅躲避,下一刻她所站的位置就被弹幕击中摧毁。
她从街树后窜出,身后的藏身之处就在光蝶的附着下瞬间枯萎腐烂。没有喘息的机会,头顶上的攻击暴雨般落下,蝶弹左一颗右一颗,毫无规律可言,越打越快,快得在空中留下了残影,威力大到每一击都在地面的每一处上留下弹坑。碎石和泥土切实地被掀起砸到背上,她不管疼痛,抓住抓住时机后边躲避边用团扇、用楼观,扇出风鞭将子弹打回去。
打回去的光束和蝶弹直冲幽幽子,幽幽子却根本没做出要躲的动作,连看都没看。那些回击只在将击中时被幽幽子身边的妖梦用短刀斩断。
“——叛逆者哟!缘何如此狼狈?”光将脸照得一闪一闪,看着地上逃窜的射命丸,幽幽子享受着这股审判者的视角,朝地上高喊道,“看她们搭建的这般舞台,供你我肆意胡闹!魂归无寿国前,由我代行八云,于私于公,诘问你执着!”
云上河流的水波纹频起,在震荡中映着破碎的光斑和鸦天狗扭曲的黑影。文顾着躲闪,没开口回应冥界之主的话,只奋起挥扇,掀起一摊弹幕回天而去,随后转身朝屋顶跳去。妖梦护卫身旁,纷杂的弹幕擦刀而过,幽幽子稍抬头让子弹只摸过头发,便当作是文的回应。
“有话就说!然后洗干净耳朵好好听我回答!”文跳上了屋檐振翅起飞,一下子甩开了弹幕的攻击,在交错的光线中穿梭。
“喂,你!……”妖梦觉得文这话不尊敬,想指责两句,刚想开口就被自家主人伸手拦住。
“有胆量、够骄横!生的热情如此浓烈——既知同室共檐,何必寻衅妖贤,求劳苦之险?”
贤者的故交如是发问。
“不做则已,做则不休!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对我这性子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掣风的少女吐字作答。她翻转云间,阔翅拍散了弥云迎光而上,翅膀扑出的烈风卷这弹幕向上飞去,身前攻击被操纵的气流疏导让道。
“既知生者必灭、会者定离,何苦独谋违逆,邀宴众生侧目,抗世相无常之理?”
冥界的主人再次发问。
“我已被世人扶起来过了,我正举世瞩目,哪儿有独行的说法?!”
叛逆的天狗穿过弹幕,紧握团扇冲着天上的幽幽子而去。光束打散了她的发丝,打落了几片羽毛,她不管那些,只一股劲猛冲。
“正因死后什么也没有了,我的纸和笔才如此想要为现世增添炫彩,纪行凡尘!这无关使命与职责,无需关注与回馈,是我心之所往!”
已经到了幽幽子面前,文知道对方是个炮台型的敌人,便已做好了收身敛扇的动作,对视着对方,怒喝着扇聚风暴向前捅去。
“这些问题,我早就思考过了啊!”
迫近的风暴在咫尺间炸开,衣服猎猎作响,头发飘荡,弹幕停止后,白楼的刀鞘已横在前方。妖梦右手握着白楼抵着团扇,有些打颤。幽幽子不动声色,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低眉看着文,幽灵的光淡淡绕起。
“…射命丸文,就让我再问一次吧,只是我想知道。”幽蝶舞动,然后,报纸的读者开口了,“到了最后,花下有什么?”
“?……”新闻的作者愣了一会。
在那一息愣神中,她想了许多。低头看向大地,可大地上的“村落”空无一人。她知道答案不在云端,而在那云下方的人间。所以花下有什么呢?花下有真相,那是她写下的每一个字,用来反抗流言和谣传;花下有死者,那些在矿难中死去的人,她已将记忆藏在里面等待人们发掘;花下还有生者——那些家属,那些将要参加盂兰盆节的人们,还有为了这份报纸而付出的妖怪、仙人。答案太长了,一时间说不上来,组织不清语言。可到了“最后”,还剩下什么呢?
她突然答不上来。不知怎的、没来由地,她觉得对方想要的答案不是那些。她发现纷繁的花下,在哪里还留有她的位置。
“…既然问出这个问题,看肯定说明你已经读过了吧。”她的嘴巴比她的思绪先行动了。
但她还没想好那下面有什么是属于她的。
“那下面有我的心血,”她只好想到什么回答什么,“我的理想,”她收了扇子,在对方面前摸了摸自己的挎包,“…我的初心。我……”
“为什么到这时候,迷茫了呢——”幽幽子眨了眨眼,不知自己的话给对方带来了什么影响,刚想询问就被打断了说话。
“——我在想!我在思考!”文的大脑飞速地旋转着。“花下面有什么,难道你还不能理解吗?”她开始反问,“…住在那颗妖祟樱(西行妖)下的你,最应该知道吧!”她说,“被埋葬的无名少女,千百年后还有谁会记住她的身世?我所做的,我想做的!……”
她看到妖梦在旁边皱起了眉头,她也知道现在还停留在虚无主义和存在主义的对抗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也知道对方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已经有了回答的问题。可那东西好像藏在心里,说不出来。抬头再看幽幽子的眼睛,那眼瞳冷得冻人,好像已经失去了求知的兴趣。
“呵、传说里记载的葬于西行妖下少女,根本不存在,毕竟只是传说而已。”
幽幽子说道,一时说得文哑口无言。
“西行妖开过一春又一春了,也没见谁复活过,近几年还有说那个少女就是我什么的流言,无稽之谈——这都是紫告诉我的,早不感兴趣了。”
她至今都还不知道,那个妖怪樱下的少女,真是她自己。但那不重要了,她已经接受了死亡,也享受着不死不散的亡灵之躯。
“但你迷茫了呢。文。”
说着,她缓缓抬起扇子来,光团如死蝶的茧般膨胀。
“我其实很想知道的是,失去了一切之后,你还剩什么、你还是什么?”
幽幽子说。
“…这是、什么意思?”
文颤了颤嘴唇问道,一时间忘了闪避。
“字面意思。你只是在‘不再迷茫’和‘不再回头’之间,选择了后者。”
一瞬间,觉妖怪曾对她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中:“「我看到,你是射命丸文,然后才是鸦天狗和记者。」”
“我、我是……”文后退了两步,站在空中,像是要摔下去一样。
“迷茫的灵魂…组织好语言后再回答我吧。不用现在,我相信你在最后还是会被判到冥界转生的……希望到时候,我还能有兴趣听你回答。现在,继续飞翔吧。”
说着,幽幽子扇前的光团极速收缩,下一秒刺眼的寒光便要夺框而出。光在文的眼瞳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就在文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想要闪避时,已经晚了。而就在此刻,三道炽热的金光射来,妖梦一惊,反应迅速挡掉了攻击,其中一道穿过了刀刃,击中那道折扇发出的光束,虹光在文和幽幽子面前绽开。
“到此为止了!”正直的声音传来。
文回过神来,幽幽子面带不满,妖梦忙向那方向看去,只见被扇面遮蔽的天空仿佛重新升起一轮太阳,金光灿灿,仿佛消融了死的凉爽,日出之国的太子,丰聪耳神子凌在她们面前,脸上没什么好表情。
“圣德太子,你怎么来啦?不继续观望了?”和衣左衽,幽幽子按下想上前的妖梦,飞到前方看口作问,“…不是紫送你进来的呢,自己飞上来的?有什么事吗。”
“冥界之主……我敬重你。”锦绣罗绮,神子的披风在空中飘荡,身前笏板反射着金和黄,“在死了都要动这方面你我殊途同归,但能被阎魔大人委托管辖冥界…着实了不起。所以,看不出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奉承话听多了之后,就没法判断了呢~所以,看不出,不知道。”背后的扇面收束消失,幽幽子的语调一下轻盈一下正经。
神子听了,只举起笏板指向幽幽子,裙袍簌簌。
“既然奉承话不爱听,那就给我记好了,我说:你越俎代庖,僭行十王审判的扮演游戏,连带着那颗稚心到此为止了!”
……
“嗯……。”
“……哼。”
亡灵和仙人在空中交换着眼神,仿佛彼此间连着一条高压电流。
文看到神子和幽幽子正在面前互盯,看到妖梦抱着剑在中间看看神子又看看自家主人,一时间好像被排除在外,心里不禁“欸”了一声。
『我是谁?』类似这样的问题,刚才真是把她问住了,毕竟本飞得正好突然间被一个死人那样赤裸裸地发问,就算是她也得愣一会吧。但她现在回过劲来了——不是不打算解答那个问题,只是不会被一个古老的哲思困到不知所措。擦了擦汗,不管怎么样,现在能最先确定的是,她其实不是擅长冥思苦想的类型。当然也多亏了神子及时出现。
所以先观察局势吧。西行寺沉着眉头和嘴角,看上去蛮不爽。这位突然出现的亡灵是八云的同伙,不但威力巨大,还喜欢问些生死相关的问题扰人心神,但至少不是敌人,只是想玩,虽然玩的很要命。丰聪耳端着架子和笏板,看上去也爽快不到哪去。这位算得上是同伙,毕竟给了个神奇挎包、帮忙牵制了几个大人物、布都和弦汐是她的人、刚才还帮忙打断了攻击,但这种同伙关系建立在报纸中的免费广告之上,所以这实质上更像是“投资人”。
至于妖梦,魂魄小姐嘛……被夹在中间了,想打不让打,想劝不会劝,楼观都不在手里,看上去有点可怜巴巴。最后是文自己,她现在觉得就这样看着也好,看看这些人要干什么,顺便休息一下,她也需要休息。
想到这,她又摸了摸自己的挎包。包里的报纸还有好多,却因为角度抖不出来了,所以调整了一下。
然后神子移动了,脚踩在空中走动,边看着幽幽子边朝文的方向去。
“既然同室共檐,当知以和为贵、无忤为宗。列车冲撞轰炸在先,射命丸挑衅在后。本是新闻发行的表演秀,你们阻止骚乱可以,如今搞精神审判是干什么?”神子娓娓说道。
“欸?我可没想审判,你有什么证据吗?她从人群里站起来了,我还以为她想好了答案。”幽幽子扇子遮着嘴说道。
“绝忿弃瞋、不怒人违,贤者和你当权掌事,难道不打算践行这番道理。事不可独断,必与众论——幻想乡可不是哪一家的棋盘。”神子不打算自证,她只说着,已经走到了文的身边,一双眼睛看着,拍了拍人家,“射命丸,抛开利益而论道义,这次我认同你。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只是战略合作关系吧?”
“啊?”文不知道要点头还是要摇头,只是咽了下口水,“我……”
“别被冥界之主绕进去了。诱人哲思然后让人发现一切都毫无意义,于是郁郁而终,也是‘操纵死亡’啊。”神子说。
“说得条条是道呢正论太子,每句话都要上价值的习惯令人敬佩,但别拿那套无聊的道德标准来衡量我们。我寻着有趣便来了,紫的话……”幽幽子开口,慢慢后退朝神子饶有兴致地模仿起紫来,“…‘毕竟我是妖怪啊。’会这么说吧,哎呀~”
“哦、也对,妖怪。我的前后都是妖怪,”安慰完身后的文,神子笑着朝幽幽子前进,完全无视妖梦的存在,“托那个僧侣的福让我知道妖怪也分善恶,可善恶怎么评判呢?——毕竟我更偏袒人类,所以粗糙来说向着众人的行动便是善,阻扰善的行动便是恶。而惩恶劝善,乃古之良典。”
天空中,双方的气息格外压抑,虽然还在对话,却让草木都绷紧了神经,云霞都不敢轻举妄动。
“……切。”幽幽子听不下去了,眯起眼皱着眉只说了一句,“挑明了,敞开说。”
“好啊,那我可要直直白白讲清楚了。”神子缓缓抬头看着对方已逐渐升起,便把手也搭上了腰间佩剑,“这次到现在,我看不惯八云那卑鄙的玩法,所以来主持公道了——哦不,是来回击的。就用当下最传统的方法,她不想进来,那我就来找你。”
“噢、是这样吗,早这么说不就行啦~”幽蝶在空中再次煽动翅膀,幽幽子居高临下笑着俯瞰着仙人,“不就看不爽吗。”
“是啊,非常不爽。”神子撇开猎猎作响的披风,身后的金光随着目光炯炯,她也咧起嘴笑着仰面直视亡灵,“死者为大,出招罢。”
双方最终在互相看不爽上面达成了共识。虽一点动作都没有只是对视,文却已经感觉到双方的杀意。认识到刚才的询问也是攻击的一种方式后,她忙踏空后撤,方才拉开距离前方便白光一闪荡开一圈波纹。她看见妖梦得了攻击命令,已持短刀突进刺在了神子面前,双方的身子钉在空中。
“!……”文叫了一声,还没说完就看见那短刀的刀尖被那七星剑的长鞘拦在胸前。
披风乱翻,妖梦双手发力,抓着刀柄都有些发抖,可前方那剑鞘都不曾动过,眉头紧皱。
“忠、义、勇,合格的部下。”神子笑着俯视着前方被拦下的妖梦,说话声没有颤抖,稳稳当当地把人家的短刀抵着,看着那把普通的短刀慢悠悠把右手搭上了太阳剑柄,“可剑士,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剑?…呵呵、是因为怕又被抢走吗。”
“啧……”妖梦瞪着对方还在角力,下一秒意识到不对劲。
七星剑出鞘的瞬间,数道晃人眼球的金光刹那炸出,刺耳声响,炽热灼烧着空气袭面而来。神子拔剑一挥,妖梦仰身一躲,短刀在剑刃中应声破碎。神子抓住那间隙用笏板卡住了妖梦不愿松开手的剑柄,发力直接将对方拉回。抽出了剑柄,擒住了手腕,神子看着一时间被自己控制住的不服的妖梦淡淡说。
“我和你家主人打,这不是你的战场。”神子拽了下妖梦的手腕。
“你!……”妖梦咬着牙说。
“有勇无谋。此后来灵庙拜访求学,我还可教你一二,学费打折。”神子眯起眼说,然后松开了妖梦手腕紧接着施展攻击,“连武器都能被夺走的剑士,先把刀找回来再说吧!”
妖梦才挣脱出神子的控制,后撤后便看见前方的金光消散,三把黄金的剑刃凭空生成斩切而来。拿出白楼抵挡,妖梦被斩击击退,直到幽幽子伸手拦住了她后才得以停下。
“幽幽子大人!”妖梦看着前方的神子说。
而此时幽幽子已经向前走去,没再管妖梦,只留下了一道命令后周围绕起了狂乱的幽灵:“妖梦,用你自己的方式,不需顾虑,把楼观剑拿回来吧。”
“射命丸!”神子见此便也挥手朝旁边还停留的文叫道,见文看了过来,她说,“用你的方式继续飞翔吧,别让弦汐和那些扶起你来的人失望!”
蝶弹切割了天空直线而来,神子抬手划过弧形生成光圈消单,拆招尚未结束,幽幽子的扇子就已经反身砸来。西行亡女和圣德太子的交锋已经展开。文看着眼前的情况,看到妖梦也在旁边消化刚才的命令。
一时间火线交光,寒蝶、扇骨、死灵、樱落凝寒霜。弹幕瞬间和她擦肩而过,文听到神子边打还边和她喊话。
“我再赐你一句话吧,鸦天狗!那种问题,现在在行动中寻找答案就好了,莫要留下未竟的事业!这大道理你早该明白!今日没人叫你穿越生死,你要穿越的只有这片天!”
天空中嗡鸣满方,长锋、金芒、虹纹、村房不思量。云上的建筑遭了殃,在弹幕对决中毁得沸沸扬扬。
“——「花下有什么」这种存在主义的问题,就用你存在的本能去寻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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