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1-14 09:15 编辑
时间:夜晚
地点:墓园
夜色如墨,将这片被石墙围拢的荒芜墓园紧紧包裹。篝火稳定地燃烧着,驱散寒意,也驱散着黑暗中可能潜藏的、过于具体的恐惧。大部分人裹着能找到的任何御寒之物,蜷缩在火堆旁,在极度的疲惫和认知冲击下,沉入并不安稳的睡眠。呼吸声、偶尔的梦呓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唯独其中一堆篝火旁,两个被安排值守前半夜的守夜人还醒着,压低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这周围一圈什么都没有?”其中一个问道,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边缘的余烬。
“是的。”另一个回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无奈,“虽然确实找到了一些失散的人,但重要的水源却没有。只找到了一条干枯的河床,一路沿着痕迹走,发现……又回到原位了。这个空间的边界似乎不大,走半天差不多就能走完。”
“还有呢?”
“没了。”
“没找到食物?”
“连个能动的、看起来能吃的虫子都没见着。树是枯的,草是死的,除了活着的人和死不掉的人,这里干净得像被舔过。”
“说实话,我们是不是不该把那些疯犬烧掉,不然现在我们至少不会饿着肚子。”
“吃过人的狗,你也愿意吃?”
“额......理论上来说,那样我们吃的是狗肉。”
“……”
“……”
“既然你不介意的话,小镇那边倒是有很多老鼠,你可以去试试。”一个带着明显倦意、却毫无睡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没睡啊。”勘探了边界的勘探者转头。
“睡不着。”阴影里的人动了动,坐起身,火光映出一张疲惫但清醒的脸,“今天在小镇看到的……估计够我做好几天的噩梦素材了。不,可能不止几天。”
“小镇那边……很糟糕么?”年轻的守夜人追问,带着一种对已知恐怖的病态好奇。
“很糟,四肢健全的就没几个,而且哪怕你头都没了一半,你也得以那种姿态活着,不过我还不算最糟的,”他的声音带上了点幸灾乐祸,但那幸灾乐祸底下是更深的寒意,“有个人在一间地下室找到了大量的肉,你猜是什么肉。”
“人,”年轻的守夜人回答得很快,“饥荒背景下,最容易找到的肉,还能是什么肉。”
“是的,人。在一间狭小的地下室内不断复活,挤压,门被打开时里面的肉,额……”探索了小镇的探索者似乎在选择词汇,最终放弃了精确描述,“看过的人说,找头牛拿锻锤捶打成肉与骨的混合物,然后再拿液压机挤压成块,就差不多是他看到的那种肉的感觉。”
“你们给我声音小一点,”又有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你这让我怎么睡得着觉,我还要执行后半夜的守夜任务啊。”
“呵,我都认识你多久了你在地上躺了这么久都没睡着,我可不信我不讲这故事你刚才就能了。”
“至少我努力过了,”那个被指责失眠的人有些无力地狡辩了一下,随即好奇心似乎压过了睡意,或者说,他本来也没多少睡意,“所以既然小镇这么糟糕,那么后续呢,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放火。本来最好是把整个小镇烧了,但要不是考虑到后续可能会有人是直接出现在小镇内的,不然点一把火然后再吹个大风,很轻松就能搞定。”
“不过就是可怜了我的鞋子,那气味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散。”
“很臭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脱了鞋子坐在这,鞋子就在那边,你去闻闻鞋底就知道了。”
“不了不了。”
话题似乎稍稍偏离了最血腥的核心,但沉重的氛围并未消散。
“话说,我们把雷德一个人留在屋内看着守墓人,没问题吗?有人在后半夜代替他吗?”年轻的那个守夜人问道。
“不是已经代替了吗?”勘探者有些疑惑地反问。
“谁?除了留在小镇的队伍,这里不就只少了雷德?”
“哦对……”勘探者恍然,“那我之前确实看到了他拿着个铁锹离开了啊,而且屋内确实很安静。”
“所以到底是谁在看着守墓人?他不会是把任务丢给了学生或教授他们把?这可不合规矩。”探索者发出了质疑。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一个新的、平静的声音从篝火光圈的边缘传来。众人转头,看到雷德正走过来,他的外套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手里拿着几块在火光下显得灰白的东西。
探索者焦急的问道:“雷德。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不需要了’?”
雷德走到火边,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那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骨头,表面还沾着些许的泥土。
“因为守墓人不再复活了。”雷德这么说着,目光落在那些骨头上。
“是因为我们把他的尸骸清理完了?”年轻的守夜人问。
“不。”雷德摇头,用脚尖点了点那几块骨头,“看看这几块。是守墓人的骨头,我刚从屋子附近的地里挖出来的。”
“你确定?”有人沉声问。
“我对比过了。胫骨的长度,还有这块腕骨的旧伤形态……跟我之前在小屋里看到的几具‘新鲜’尸体上的特征吻合。我很确定。”雷德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火烧可能不是唯一阻止‘复活’的办法。埋进土里……可能也是可以的。”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陷入思索的脸。
“而如果这两个现象是同一个规则的不同表现……”雷德缓缓扫视众人,“你们想到了什么?”
“葬礼。”一个之前没怎么开过口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冷静而清晰。
“你也没睡啊。”失眠者看向那个方向,语气已经近乎认命。
“又饿又渴,怎么可能睡得着。”那声音回答,带着一种事实陈述的平淡。
“因为你还不够累。”勘探者回答道,“真的累到极限,站着都能睡着。”
“我现在又饿又渴又累,”另一个方向传来有气无力的附和,“但我还是睡不着。”
“你们……都没睡吗?”年轻的守夜人环顾四周隐约晃动的人影,语气有些荒谬,“既然你们都没睡,那我这守夜任务是不是显得很多余?”
“那还是不一样的。他们是睡不着,我们是‘不能睡’。”勘探者纠正道,但他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所以,”雷德把话题拉回来,用铁锹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几块旧骨,“核心规则可能是……‘安眠于葬礼之后’?或者说,只有经过某种被认可的‘葬礼’仪式——无论是火的净化,还是土的掩埋——死亡才真正成为死亡,循环才会终止?”
“但这只是猜测。如果要锁定‘葬礼’这个概念,除了现在的土葬和火葬,还有什么?”
“水葬吧,”有人随口接道,“把遗体扔到水里。”
“我再次重申一遍,”勘探者没好气地说,“没有水。而且就算有水,我也不会让你污染水源的。”
“算了,就这样吧。”提议者自己也觉得不靠谱,“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怎么‘否定’吧。如果‘葬礼’是核心,怎么制造矛盾?”
篝火旁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规则推理比面对疯狗更需要清晰的头脑,而饥饿、干渴、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景象正在侵蚀每个人的思考能力。
年轻的守夜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困倦:“喂……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精神,讨论得这么起劲……那我先睡了。我跟你交换,”他指着失眠者,“我去守后半夜算了,现在让我闭会儿眼,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说着,也不等对方明确同意,就抱着自己的装备,挪到离篝火稍远、背风也更暗一点的角落,蜷缩起来,很快,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就传了过来。
“……好。”失眠者看了看迅速入睡,成为了在场之中唯一一个入眠者的同伴,又看了看火边这几个目光清醒、还在低声探讨“葬礼”、“规则”和“否定”的战友,无奈地摇了摇头,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
火光跳动了一下,将更多暖意和光亮投向四周,却照不亮远处石墙外那沉滞如墨的、似乎永无尽头的黑夜。墓园里,大部分躯体在沉睡,而少数清醒的头脑,则在寂静中,讨论着如何带领所有人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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