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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Ales

[长篇] 爱丽丝梦游异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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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04:37: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27 04:20 编辑

前因后果早已不清晰。爱丽丝只记得她是被科里领着去了医务室。


船医开出的药片将她拖入了名为“睡眠”的深渊。那过程称不上舒适,沉重,浑浊,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入深处。


而当她从药物制造的漫长昏沉中挣扎着浮起时,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种异样的寂静。


船在晃,但那些本该随之而来的声音——浪花拍击舷板的闷响,流水沿船壳钢板滑过的嘶嘶声,甚至是碎浪中细小气泡破裂的淅沥声。


而其他耳朵本该捕捉到的,此刻也全都消失了。


唯余寂静。


她睁开眼,撑起还有些绵软的身体,目光扫过房间。


两张床,一张桌,一把圆凳,房间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这里是她的舱室。


被子盖在身上,鞋子被整齐地放在床边。桌上那顶宽檐探险帽也还在原处。 


好像……做了个噩梦。 


她的目光扫向门边。


那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爱丽丝的心脏猛地一缩。        


画面一闪而过—— 


倒悬的笑脸。空洞的眼眶。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舷窗。要求开门的魔理沙和佩斯。在地上坐了一整夜的自己。 


不——不是梦。    


爱丽丝屏着呼吸,盯着那团黑暗,缓慢地向后挪动着,身子一点点从被子里抽出,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但那只是一个轮廓,背靠着门后的死角,一动不动。 


黑暗逐渐被适应,那轮廓身上的阴影也逐渐褪去。  


帆布外套,皮革武装带,拿在手中的火枪……    


那是……


佩斯? 


爱丽丝松了口气,从床上爬起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是怪物。  


但随即,下一个念头便紧跟而来——他在我舱室里待着干嘛。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爱丽丝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重复着。


佩斯将视线从爱丽丝脸上移开,转向紧闭的舱门。


走到门后,抬起左手,以相同的节奏和力度——


咚。咚。咚。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沉寂。


佩斯转头看向舷窗。爱丽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窗外的海面一片漆黑,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任何可以穿透那片黑暗的光源——它仍是主体。


隔壁传来了声响——一声拉得很长的、带着睡意的哈欠,甚至能听到某人含糊地抱怨了一句“……见鬼的守夜……”。


隔音并未好到能完全隔绝声响。


然而刚才的敲门声——


只有她听见了。


只有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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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21:45: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27 05:33 编辑


死寂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这就是今晚的全部。


然而,伴随着舱门的打开声,佩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爱丽丝小姐,舷窗出现异常,我们需要立刻撤离。”


爱丽丝看了看站在门内的佩斯,又看了看紧闭着的舱门。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佩斯先生!外面……外面有东西过来了。科里先生!请帮帮我们!”


恐惧的哭腔,破碎的喘息,哀求的语气——这原来是她自己的声音吗。


她哭泣的声音,在别人的耳朵里原来是这样的吗。     


门外又传来科里的声音。“佩斯?爱丽丝小姐?是你们吗?报告情况!”


“科里!我们被袭击了,需要支援。”门外的“佩斯”立刻回应。


“该死!坚持住,我们马上就来!”


爱丽丝看向门边的佩斯,他——


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听着,站着。他甚至在此刻做出了更令人费解的举动——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双耳。


不去试图救他,甚至连一声喊叫都没有。 


因为——无意义对吗。   


所以科里的声音也是假的。    


爱丽丝学着佩斯,捂住了耳朵。


然而声音还是穿透了手掌,被耳膜所捕捉。    


“佩斯?你们在哪儿,我怎么看——”科里的呼喊被突然掐断。


取而代之的是——


血肉被蛮力撕开,骨骼在压力下断裂——粘稠与清脆的,混杂在一起。


这声音就这么持续着,播放着。        


佩斯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他手中端着那件奇特的火枪,迈开步伐,径直走向舷窗。


声音仍在持续着。
  
爱丽丝捂着耳朵,顺着佩斯的目光,看向舷窗。


窗外的海面一片漆黑,没有月光,没有星光——黑色便是这窗外的主体。    


在看。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圆的……是圆的……


什么东西是纯粹漆黑的,会紧紧压在窗上,轮廓圆润,却一动不动。


什么东西,会在你凝视黑暗时,也回以凝视。


是——


眼珠啊。


一颗巨大、漆黑、毫无生命光泽,却正在“看”着你的——眼珠。


概念在她脑中成形的瞬间,便是现实所被认知到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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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9 00:15: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27 06:32 编辑


舷窗外的黑暗开始迅速收拢、凝实——原本朦胧的轮廓化为确切的存在。


一颗巨大的、漆黑的、毫无生气的眼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注视着他们。


而就在这形态彻底凝实的同一刹那——


佩斯动了。


他手中那件奇特的、带有双管的武器早已端起,下方的短管口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吸力。舱室内原本凝滞的空气瞬间被搅动,形成肉眼可见的涡流向着短管口涌去。


紧接着,枪口炸出刺耳的裂响——空气被硬生生撕开,上方的长枪管前端因超音速激波而形成锥状水汽云雾。某种东西被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射出,在接触舷窗玻璃的瞬间,整片强化玻璃如同被无形巨力碾过,化作无数晶莹的碎屑,四散飞溅。
  
紧接着——


子弹命中漆黑眼球的中央,那坚硬的晶体状表面在子弹的冲击下——瞬间破裂,向内塌陷。粘稠的黑色胶质混合着腥臭的半透明液体喷涌而出,沿着窗框缓缓淌下。


同一时刻——


门外的所有声响,齐齐切断。


走廊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邃的死寂。


未等这死寂沉淀。


“呜——!!!!”


警报声响彻全船。


破碎的舷窗外,冰冷咸腥的海风倒灌而入。


佩斯仍保持着射击后的姿态。


从始至终,扳机都没有被扣下。  


少女看着佩斯那沉默的侧影,又转头看了看舷窗上残留的黑色黏液。


最后,她蜷缩在床角,双手环抱住膝盖。


都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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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0 02:25: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27 07:35 编辑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从破碎的舷窗外不断传来。


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湿滑暗色鳞片,指端生着惨白利爪的怪手,猛地扒住了窗框上参差不齐的玻璃碎片——黄绿色的、带着浓烈腐鱼腥味的血液,从被割破的伤口渗出。


随后,一个硕大的鱼头挤了进来——浑浊无光的死白色眼珠,鳃盖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声响。


它的身体被锋利的玻璃碎片划开,黄绿色的血液泼洒在舱壁和金属地板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腾起刺鼻的白烟。但这怪物仿佛没有痛觉,只是一味的试图向内挤压。


这就是科里说过的鱼头怪物吗。
  

“离开房间。”佩斯开口。他手中那件奇特的武器再次发出咆哮,下方短管的吸啸与上方长管撕裂空气的锐响几乎重叠。


冲在最前面的鱼头怪物整个鱼头被轰得粉碎,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向下坠落——消失在大海中。


但随即,更多的覆盖着鳞片的利爪扒住了窗沿,更多蠕动的鱼头在窗外浓稠的黑暗中浮现。


佩斯一把抓住爱丽丝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床上猛地拽起。“走。”


好痛!


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她下意识皱眉,却又无力挣脱。   


在两人冲出房间的刹那,佩斯反手将舱门重重关上。


然后——


寂静降临。


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在舱门关闭的一刹那,整个世界便从“有声”切入了“无声”。


寂静填充着走廊,厚重得像深海的海水,不仅吞没了来自外界的一切声响,甚至开始吸收他们自身制造的声音。爱丽丝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震动,能看见自己因呼吸而起伏的胸口。但听不见心跳,也听不见呼吸。


她赤足站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她想说话,声带振动,却没有一丝音节传入自己的耳朵。


门外,依旧是“开拓者号”那条熟悉的内部走廊。所有的陈设都未曾改变,除了——声音。


这里,是死寂的领域。


佩斯松开她的手腕,双手重新握紧武器。他的目光扫过走廊前后。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标识,没有任何异常。壁灯发出的恒定黄光照亮着一切。  


最终他的目光落回那扇刚刚被关上的舱门。


他伸出手——一拧,一推,舱门被顺畅地打开,没有预想中的阻力,也没有怪物嘶吼着扑出的骇人景象。连门轴转动应有的“嘎吱”声,都没有。


门内,一片死寂。


而那扇舷窗。


那扇被一枪轰碎,本应布满怪物的黏液和血液的舷窗,此刻竟完好无损。


佩斯持枪迅速扫视着房内每一个角落,枪口随着视线移动。床下、天花板……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没有怪物,没有战斗痕迹,什么都没有。


空气中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鱼腥味都未曾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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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0 03:12: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28 02:23 编辑


他们退出了舱室。


门在身后合拢,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语言在此地失去意义。佩斯回头看了她一眼,抬起手,朝前方一指。


——跟上。


爱丽丝点了点头。 


赤裸的脚掌踩在金属地板上,冰冷的触感沿着足弓向上蔓延。她的靴子和那些怪物的血迹,玻璃碎屑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顶宽檐探险帽,仍然静静地搁在小桌上。   


……地板好冰。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他们走过走廊。佩斯逐一推开舱门,枪口扫过内部,然后退出——重复,但每一次都毫无结果。


这片死寂似乎不仅吞噬了声音,也吞噬了人。他们像是行走在一艘幽灵船上一样,所有舱室都留有居住的痕迹,却唯独不见人影。   


路过食堂时,她停下了脚步。


那扇双开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与走廊一样昏黄的光。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里面传来了—— 


食物的气味。


炖菜。那种略带甜腥的、煮得过久的蔬菜味,和每天傍晚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不对劲。深夜的食堂早就该关门了。


她看向佩斯。


佩斯也停了下来。他的视线落在那道虚掩的门缝上,右手握着那柄奇特的双管火枪,左手抬起,示意她停在原地。


他侧过身子,用枪口边缘缓缓顶开门缝。透过那道缝隙向内观察。


数秒之后,他将门推开,率先迈入,爱丽丝紧随其后。


食堂里坐满了人。


但时间,却在此地失去了流动的资格。


一个水手保持着举杯的姿势,杯中的液体倾斜着,却没有一滴落入口中。


角落里的某个人张着嘴,像是在大笑,又像是在呼喊。    


一个穿着开拓团制服的年轻人正端着餐盘,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之中,处于坐与未坐之间。  


所有这一切,都浸泡在一种绝对的、拒绝改变的静止之中。被剥离了“过程”,只保留了“瞬间”的存在。


这都是——什么……  


佩斯缓步走入这片凝固的人群。爱丽丝跟在他身后,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穿行在这些被定格的面孔之间,让她本能地想退回去。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选择了继续跟上。 


目光扫过静止的人海,最先找到的是科里——在靠近中央的一张桌子旁。他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头转向邻座,嘴唇微微张开着。


她顺着科里的视线看向邻座。


那个人手中捏着一只金属水杯,穿着和佩斯一模一样的帆布外套,长着和佩斯一模一样的脸。  


爱丽丝猛地转头。前面——真正的佩斯仍在缓缓移动,枪口随视线扫向另一侧的人影。  


如果另一个佩斯也在的话,那么——   
  
人群中,另一个“爱丽丝”正低着头,手中的叉子扎着一节肉肠,动作凝固在食物即将送入口中的瞬间。  


它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洋装,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彼此之间,唯一的区别是——它穿着靴子。


而她赤着脚。


爱丽丝注视着这个复制品。


这是假的——她知道。但亲眼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穿着自己的衣服,用着自己的动作,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令人……


她移开了视线。    


……肉肠。


那个“爱丽丝”的吃的是肉肠。  


星期几的晚餐有肉肠?星期三、星期五、星期天。


我最后一次吃到肉肠,是——星期五的晚上?            


爱丽丝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真正的佩斯。他正站在食堂大厅中央,目光快速移动,环视四周,嘴唇无声地翕动。


他是在……清点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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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0 04:09: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28 04:43 编辑


爱丽丝环视四周。


食堂里坐满了人——但这个“满”,并非全船的人数。换班的水手还在岗位上,而除了他们,也有人或许错过了晚餐,又或者单纯地不愿来。


这艘船上一共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数字,又能改变什么?


她看向佩斯。他仍在计数,嘴唇无声翕动。


算了。反正她连现在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正要收回视线,余光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某种冰凉的触感,在这时溅上了她的脸颊。


她抬手去抹。指腹触到的瞬间——什么也没有。


她猛地转头。     


“佩斯”在动——


他端着那只金属水杯,反复地、机械地将它举起、放下、再举起。水从杯沿泼溅而出,溅洒在四周。但每一次他将杯子放回桌面的瞬间,那些飞溅出去的水滴便消失了,杯中的水转而被重新填满到原来的高度。 


连同着“爱丽丝”一起。


那个穿着和她一模一样洋装的复制品,正用叉子扎起盘中的肉肠。手臂以直角轨迹抬起,在即将抵达嘴边的半途陡然停滞,退回起点,然后再次抬起。


肉肠随着叉子不断来回,却永远无法抵达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唇。    


但变化正在发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爱丽丝”的手腕开始转动,调整着叉子的角度。她的头会在食物靠近时微微倾斜,试图去接住那口即将送达的食物。


“佩斯”也不再只是抬杯放杯。他的脖颈开始拧转——极其缓慢,极其滞涩的环视着四周。一张又一张凝固的面孔映入他的眼中。


它们在模仿。它们在学习。它们在——


完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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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0 22:20: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28 07:26 编辑


爱丽丝向后退了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看着那些正在学习、正在完善的复制品,看着那个复制的“佩斯”把头转过来——看着她自己。


爱丽丝伸出手,拍了拍身后的佩斯。    


佩斯回头,顺着爱丽丝的视线望去。


他看到了——于是他端起武器,走向最近的那个“它”。


枪口对准了那张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射击。


一声无法被听见的巨响,一道在死寂中无声撕裂的激波。弹丸击穿了复制品的头颅,颅骨碎裂的声音被寂静剥夺,只剩下一幅无声的画面——脑袋如瓷器般碎裂,碎片飞溅,没有鲜血,没有脑浆,只有干燥的、空心的裂片。


失去了脑袋的躯体重重砸在了桌面上。空心的胸腔与桌面撞击,透过断颈的缺口,暴露出其内部的真相——没有骨骼,没有血肉,内壁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陶瓷。       


佩斯垂下枪口,从腰间摸出一发新的弹药,装填。枪机闭合,发出无声的金属撞击。


他走向下一个目标。  


“爱丽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带着生涩的卡顿,它抬起头。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转向靠近的佩斯。


它在哭。嘴角下撇,眉头皱起,眼眶里却没有泪水。


它在笑。嘴角上扬,眼睛却没有弯起,空洞地圆睁着。


它在——


佩斯扣下扳机。


第二发弹丸轰碎了它的头颅。碎片飞溅,无头的躯体摇晃了一下,向前倾倒,砸在桌面。


有那么一瞬——爱丽丝觉得自己同时站在两个位置。  


她站在佩斯身后,看着他端起枪。


她也站在枪口前,看着黑洞洞的枪管对准自己的眉心。  


碎片飞溅的瞬间,她的眉心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仿佛那颗子弹穿透的不是陶土般的空壳,而是她自己的颅骨。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


没有血。没有伤口。


只是幻觉——幻觉。  


佩斯收起武器。


他从勘探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个火柴盒,一罐引火剂。他拧开罐盖,将粘稠的助燃剂倾倒在两具不再动弹的躯壳上。


跃动的火苗在他指尖短暂停留。


然后,抛下,落在躯壳上。


烈焰骤然升腾。黑烟开始弥漫,扭曲着上升。


爱丽丝看着这一切,看着火焰舔舐着那具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躯壳。在火焰中变形、塌陷,最终化为黑色的碳化物,一片片剥落。


理智告诉她,那不是人。那不是她。连内脏和骨骼都没有。那甚至称不上“活着”。


但亲眼目睹一个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存在被如此干脆地——处决、焚烧——她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他怎么能……如此毫不犹豫?


佩斯站在原地,紧盯着被火焰舔舐的躯壳。


火焰开始蔓延。


它跳跃着,从一个复制体跳到另一个复制体,它们一个接一个被点燃,像一排人形的火炬,在这片静止的食堂里燃烧。 


但也仅仅是它们。


桌布没有烧焦的痕迹。木椅没有被熏黑。火焰只吞噬那些复制体,仿佛它们才是唯一的可燃物。


佩斯抬起头。


爱丽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天花板上,一盏灯泡正发出与周遭别无二致的昏黄光芒。


他端起了枪。


子弹击中了灯泡——或者说,击中了灯泡所在的位置。但玻璃没有碎裂,灯丝没有熄灭。


他在干什么?


佩斯没有解释。他猛地转向爱丽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冲出食堂。


走廊在身侧飞掠。裸足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佩斯的步幅大得惊人,她几乎是被拖拽着在前进。


他们冲进了舰桥。


来这里……干什么。


爱丽丝扶着墙,剧烈喘息着。    


这是一间狭窄的舱室,被各种仪表和管道所占据。但佩斯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块仪表上停留。他径直望向天花板——那里垂着一根红色的粗绳。


他松开爱丽丝的手腕,双手握住那根红绳,猛地向下一拉。


绳索绷紧——无事发生。


不。


并非无事发生。


空间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扭曲。墙面像水中的倒影被巨石砸碎,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


“————!!!”


一种无法形容的、超越了听觉范畴的尖锐“巨响”猛地炸开。 


爱丽丝整个人弓起,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但声音仍穿透手掌了,穿透了骨肉,直击脑海。


周围的景象开始破碎。


墙壁剥落。天花板崩塌。舰桥的每一寸金属表面都在龟裂,裂缝中透出刺目的白光。那些剥落的碎片在下坠的过程中变得透明,然后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世界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撕开。


破碎的现实背后——是另一层现实,名为“现实”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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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0 23:22:5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28 21:08 编辑


蒸汽机的轰鸣低沉而持续。金属船体在浪涌中发出规律的呻吟。海浪拍打船体的轰隆声中夹杂着水花四溅的哗啦。远处的人声被舱壁阻隔,模糊不清。


世界重新变得嘈杂,拥挤,真实。


佩斯猛地睁开眼。


他正仰面躺在走廊的某处地板上。 


爱丽丝就倒卧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身体蜷缩着,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没死,没事,无碍。


佩斯迅速起身,检视着自身的状态——四肢关节活动自如,躯干未添新伤。


视线扫过走廊两侧——暂未发现异常。  


指尖探入勘探外套内袋——火柴盒,引火剂,弹药袋的重量轻了些许。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佩斯!”


科里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找到了!在这里!”他朝身后喊了一声,随即快步赶来。


目光扫过佩斯全身。“你们俩怎么回事?我们找遍了整艘船,都没有找到你们。”  


“幻觉成为了现实。”佩斯言简意赅地定义了他们刚刚经历的一切。


“在船上?”  


“已被‘否定’。”佩斯将枪收起,目光转向一旁仍未苏醒的爱丽丝。


“另外,她需要休息。”  


科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回来。“没问题吗?”


“异常空间已被‘否定’。”  


“我不是问这个。”科里蹲下身,手指探到爱丽丝鼻端,“我是说她。她这个样子——没问题吗?”


“需要休息。”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都没受伤是吧,那过来帮个忙,我可不想一个人抬着她到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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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0 23:45: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28 22:18 编辑

新大陆开拓团 - 异常事件报告


提交人: 佩斯·布德


事发时间: 新纪元XX年X月X日 - X月X日夜


事发地点: “开拓者号”蒸汽货船


事件概述:


于上述时间地点,发生一起由个体意识认知与集体安全条例交互触发,并逐步升级为区域性现实扭曲的异常空间事件。事件导致“开拓者号”自身形成一个基于特定认知的“静默区”,报告人佩斯·布德通过主动制造认知悖论,现已否定异常空间。




第一夜(X月X日)


科里·坦尼森于事前向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强调了安全条例:“汽笛响后,绝不开门,直至天明”。此举为目标个体构建了“门外是危险的”,“有怪物会引诱她开门”,“白天就会安全了”的认知。


夜晚,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受到门外模仿其友人(自称为“魔理沙”)的求救声侵扰。她严格遵守了安全条例,在汽笛响起后拒绝开门。此行为在逻辑上验证了“门外危险”的认知。


由于拒绝救助友人而产生的潜在负罪感与焦虑,与其“门外即危险”的认知结合,导致其感性层面创造了“魔理沙的倒挂头颅”出现在舷窗外的幻觉实体。该实体仅进行视觉恐吓,未尝试物理入侵,符合其“被拒绝于门外”后的象征性呈现,幻觉在第二天早上消失,并为其构建了第二个认知,窗外也是危险的。




第二夜(X月X日


基于前夜经历,“门外与窗外存在威胁”已成为稳固认知。


当敲门声再次响起而窗外无动静时,对于“窗外潜在威胁”的警惕,促使观察者将窗外纯粹的黑暗“认知”为一个静止的、监视性的“巨大眼珠”。


报告人佩斯·布德通过捂住耳朵的行为,测试门外声音来源,确认声音直达脑海,而非通过空气传播,判定门外为幻觉。随后,为消除已经形成的明确威胁,报告人使用气枪摧毁了“眼珠”实体。


在“眼珠”被消灭后,门外状况未知。此时,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仍处于恐惧中,其潜意识对“门外安全与否”的不确定性进行了裁决:既然模仿性实体存在且危险,而此刻门外一片死寂,最合理的解释是“门外的人/事物无法发出声音/无法行动”。此认知被现实所认同。
(注:由于前夜的事件,船医为其服用了镇静药物,副作用为对声音的低敏感性。)


报告人与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因鱼怪入侵不得不逃出舱室,这些鱼怪原本的目标可能是甲板,但因报告人之前为消灭“眼珠”而击破的舷窗,转而将该舱室作为入侵点。此次入侵为独立物理事件,但与认知事件在时间上重叠,并促使报告人及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进入已被认知改变的“静默区”。


逃出舱室后发现整个“开拓者号”陷入绝对静默,且所有人员呈现凝固状态。此现象是“他们动不了”这一认知的大范围实体化体现。


在静默区内,由于来自第一夜的固有认知包含“门外实体会模仿”,静默区内的凝固实体(报告人及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的复制体)开始出现模仿二人行为的趋势,这是认知规则在生效范围内的自我完善与表现。报告人采取了净化措施。


攻击行为成功摧毁了目标,但火焰、子弹等未能在地板,墙壁,甚至灯泡上留下任何痕迹。物理行为仅影响到了复制体,但对船体的影响被规则所拒绝。


因此报告人推测,静默区由两个核心且矛盾的认知共同维持,认知A可能是“声音被剥夺/不存在”,认知B为 “开拓者号”是一艘功能完整的船舶。


而一艘功能完整的“开拓者号”必然包含其警报系统。如果警报系统功能完整,那么它应该能够发出声音。这与认知A“声音被剥夺“产生了直接且不可调和的矛盾。维持这片异常区域存在的两个核心认知“船体功能完整”与“此处没有声音”发生了致命冲突。


于是报告人手动拉响了船只的汽笛。试图强行将“功能完整的船只”这一认知所必然包含的“可发声的警报系统”具现化。当这个理应存在、却被规则禁止的声音出现时,维持静默区的认知结构因无法解决此悖论而崩溃,导致整个异常空间瓦解。报告人及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随之在正常现实维度的走廊中恢复意识。




结论:


此次事件是一次由信息警示引发心理预期,进而通过个体感知与潜意识逻辑逐步构建并实体化幻觉的连锁反应。安全条例在提供保护的同时,也可能成为认知污染的锚定点。


基于此次事件中幻觉与恐惧的快速升级及实体化风险,建议在“开拓者号”及类似长期航行于高危区域的舰船上,增设功能完备的“镇静室”。其存在本身也应作为标准安全预案的一部分向全体乘员说明,以避免因未知而产生额外的恐惧联想。


同时,为避免舷窗因各类因素破损而导致此类鱼怪入侵事件再次在客舱发生,应当缩小安装在船体上的舷窗尺寸。目前舷窗的大小刚好足够鱼怪通行,且舷窗本身除了用于照明之外并无其他用处,此举在提高安全性的同时,并不会对客舱本身的功能产生严重影响。


报告人签字: 佩斯·布德


日期: 新纪元XX年X月X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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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2 04:21: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6-7-29 21:07 编辑

时间:“开拓者号”事件后的某一日
地点:“开拓者号”蒸汽轮船,爱丽丝的新舱室


“你要逃跑?”


佩斯的脸隐没在黑暗中,枪口对准着她。


“你早晚会杀了我的,对吗?”


“因为我是妖怪,因为——”     


“你不是人。”


他扣下了扳机。


弹丸从枪口飞出。


——


爱丽丝猛地睁开眼。


舱壁。天花板。灰白的天光正透过窗户,照射进来。 


又睡过头了吗。


她缓缓抬起手,用手背抵住额头。冰凉的汗水早已浸湿了全身。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衣服也已湿透。单薄的睡衣紧贴着后背,布料与皮肤之间不再有任何缝隙。


……明明昨天才洗过澡的。


咚。咚。咚。


爱丽丝猛地从床上坐起,循声紧盯着舱门。


“爱丽丝小姐,请开门。”


佩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盯着门,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又是幻觉?


不——不对。已经结束了。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请稍等。”


她从床上爬起。  


片刻之后——门开了。


爱丽丝从门缝里探出头。


佩斯站在门外,和每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帆布外套,皮革武装带,似乎这套衣服已经固定在了他的身上。  


“有什么事吗?”


“你的精神状态正在恶化。”


沉默。  


“……有这么明显吗。”


“在异常空间事件发生后——至今日,你仍没有在早餐时段出现过。”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她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更没想到注意到的人会是他。  


“仅凭这个?”


“还有我的经验。”


“经验?关于什么的经验?”      


“应对幻觉的经验。你需要它,在到达费尔温德之前,幻觉终会再次追上你。”


爱丽丝看着他。  


“……能过一会再来吗。”


“为什么。”


她移开视线。  


“……我才刚起床。”


……


一段时间之后,爱丽丝的舱室。


“……认知世界,本质上是在给世界命名。我们不断为事物、行为和声音赋予意义,于是这些意义反过来构成了我们眼中的世界。”


佩斯看向爱丽丝。


“你认定门外的东西是危险,声响等于预警。于是你便自己将自己置于恐惧之中。”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对它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


“不——是获取信息,但不急于定义。”佩斯走到门边。抬起手。


咚。咚。咚。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刚才,你听到了什么?”佩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敲门的声音。”


“它伤害你了吗?”


爱丽丝愣了一下,摇摇头。


“但它让你感到了威胁——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那声音让她想起那一夜。想起窗外那张倒悬的脸。想起她在黑暗里一动也不敢动时,听见的自己的心跳声。


佩斯从口袋里取出一块表面粗糙的石头,递到爱丽丝面前。


“触摸它。”


爱丽丝迟疑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最终还是伸出手。


“描述触感。”


“粗糙。”她的指尖在石面上缓慢移动,“凉,硬。”


“它携带‘危险’的信息吗?”


“……不。”


“它只是‘粗糙、凉、硬’。”佩斯将石头放在一边。


“现在,闭上眼睛。”


爱丽丝闭眼。  


黑暗中,一个冰凉的、光滑的薄片被放入她的掌心。


“描述。”


“光滑,冷,边缘……”她的指尖小心地试探着边界,“……锋利。”


“它割伤你了吗?”


“如果乱抓的话,会。”


“但你现在并没有这么做。它只是‘光滑、冷、边缘锋利’。”


他从她手中取走金属片。片刻的停顿之后,一团轻柔的、几乎没有重量的东西落在她手心。


爱丽丝睁开眼睛——是棉花。


“柔软,轻,温暖。”她主动描述。


“它携带‘安全’的信息吗?”


爱丽丝沉默了。


安全——是的,在触摸棉花的瞬间,就已经下意识地为它贴上了这个标签。


“它让你放松了。”


“……是。”


“为什么?”


“因为它不像前两个东西那样会伤人。”


“所以你并不是感觉到了‘安全’,而是在比较之后,判断它更不危险。那么——”


“倘若去掉石头和金属片,棉花是什么?”


“……只是棉花。”


佩斯站在门边,再次抬手。


咚。咚。咚。


“这是什么?”      


爱丽丝看着那扇门。


“……敲门声——也只是敲门声。”  


佩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舱室。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舱室内重归寂静。


爱丽丝坐在床沿,看着那扇紧闭的舱门。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


在他的眼中,世界究竟是何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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