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5-12-24 00:21 编辑
昏黄的灯光如同迟滞的液体,缓缓浸透仓库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的空间比外观所暗示的更深邃、更高耸。斑驳的砖墙向上延伸,消失在由椽木和阴影构成的穹顶深处。一排排简易的木制画架如同静默的碑林,整齐肃穆地站立着,上面堆叠着卷起的画布、用麻绳仔细捆扎的素描本,以及装在素色木框里的油画。
“这里大部分……都是我们这些学生的东西。”莉娜的声音在空旷中激起微弱的回音,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教授立过规矩——在艺术院里,只要笔触落于纸上、颜料涂于布上,并带着‘观察’的诚意,就不许丢弃。哪怕只是拙劣的练习,或是半途而废的草稿。”
她引领着爱丽丝在主通道中穿行,手指拂过蒙尘的画架边缘。
“看,这些按照年份和姓名粗略分类的,大多是我们学生的课堂作业、写生习作。有些画得好些,有些……惨不忍睹。”她走到一摞画作前,轻轻掀起最上方的遮布。
那是一幅描绘铁崖港日出的油画。天空的灰色调得过于沉闷,朝阳的光晕显得有些生硬,码头的轮廓线也略显颤抖。
“三年前一位毕业生的作品。”莉娜的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教授当时说:‘不够好,但很真诚。它证明了某个清晨,有一个人曾如此努力地想留住一片光的形状。这就值得一个位置。’”
她重新盖上遮布,动作轻柔得像在为沉睡者掖好被角。
“所以这里,其实更像一座‘观察’的墓园。”莉娜环顾四周,“埋葬的不是杰作,而是无数个‘试图观看’的瞬间。时间会让它们说话,即使现在它们还只是沉默的标本。”
她拉着爱丽丝转向另一片区域,那里的标签字迹更显稚嫩。翻找片刻,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幅小巧的水彩。
画中是费尔温德大学的中央广场,但视角奇特——是从一棵大树的茂密树冠向下俯瞰。构图明显歪斜,建筑物的线条因颤抖而扭曲,天空的蓝色浓郁得近乎天真。
“我入学第一年的蠢作。”莉娜的脸颊泛起微红,“那天突发奇想爬上树,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结果画到一半差点摔下去,手抖得厉害。”她顿了顿,眼中却闪过一丝光亮,“但教授说:‘视角的独特性,有时比技术的完美更珍贵。你看到了,并尝试记录,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爱丽丝凝视着这幅稚嫩却生机勃勃的画。她能感受到画布背后那个女孩笨拙的勇气——那种不顾一切想要捕捉“自己眼中世界”的冲动。
“教授还说过……”莉娜重新将画盖好,放回原处,“本来仓库里应该还有更多种类的艺术品的。雕塑、金属工艺品……费尔温德的艺术不止是绘画。”
莉娜将画放回原处,声音低落下来:“教授说过,本来……这里应该更丰富。雕塑、金属工艺品……费尔温德失落的手艺不止绘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画架粗糙的木纹。
“但大多数都没能留下来。尤其是金属制品……在执政官奥古斯都阁下决定集中资源建造‘破壁者号’和工厂时,许多旧时代的金属艺术品,连同旧货币一起,被送进了熔炉。”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绵长的惋惜,“教授说他理解——生存优先,金属必须变成齿轮、管道和船钉。但是……”
她抬起头,看向仓库深处无边的昏暗。
“……还是很可惜。那些工艺品,那些被创造出来的形状和纹理……一旦熔化,就永远消失了。就像创造它们时,匠人倾注其中的那部分灵魂,也跟着蒸发了,再也无法找回。”
爱丽丝沉默。科里谈起纸币取代金属货币时,语气是务实而自豪的,那是文明延续的理性选择。但在这里,在这座保存“痕迹”的仓库里,理性选择的代价以另一种形式被铭记:不仅是货币的消失,更是无数独特存在的永久寂灭。
两人继续向仓库腹地走去。画架逐渐稀疏,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仿佛渗入墙体本身的陈旧颜料气息却愈发厚重。接着,在仓库中央一片刻意留出的空地上,爱丽丝停下了脚步。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与众不同的画架。它更结实,做工更精细,上面覆盖的不是粗麻布,而是一块质地细腻的深蓝色天鹅绒。绒布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纤尘不染,显然受到精心的呵护。
“那是……”莉娜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带上了一种近乎敬畏的语调,“教授的私人区域。只有寥寥几幅画,每一幅……对他都有特别的意义。” 爱丽丝看向莉娜,用目光询问。
莉娜点头:“教授说我们可以看这里的一切。而且这幅画……我们都知道它的存在。教授从不隐藏它。”
爱丽丝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天鹅绒,轻轻掀开一角。
画中是一位年轻女性。
她并未微笑,面容沉静,甚至略带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明亮而坚定,仿佛能穿透画布与时光。她坐在一张样式简朴的扶手椅上,背景被刻意虚化,所有的光线与焦点都凝聚于她自身。画家的笔触细腻而克制,尤其是对光线的处理堪称精妙——一束仿佛从侧面窗扉投入的阳光,柔和地勾勒出她金色的发丝边缘,在她灰色的衣衫上流淌出细腻的明暗渐变。整幅画洋溢着一种内敛的、却不容忽视的宁静力量。
画面右下角有埃德加的签名,以及一行小而工整的字:“致未知名的友人。”
“她是谁?”爱丽丝轻声问,仿佛怕惊扰画中人的宁静。
“没有人知道。”莉娜的目光也流连在画作上,充满敬意,“教授只提过,在艺术院最艰难的初创时期——无人理解,没有经费,连一间像样的画室都申请不下来——是她伸出了援手。她不仅说服了大学管理层拨出这个旧仓库,还私人资助了最初的画材。甚至……”莉娜顿了顿,“她还帮忙四处搜寻、保下了许多流散在外的早期作品。那些在‘混乱期’结束后,被民众视为‘不祥之物’而丢弃或藏匿的画作。如果没有她,很多我们今天还能看到的东西,早已化为灰烬了。”
“但她从未留下姓名。”莉娜的眼中浮现出困惑与钦佩交织的神色,“教授问过,她只是笑着回答:‘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看见”的痕迹需要被保存。’艺术院步入正轨后,她便悄然离去,再未出现。教授画了这幅肖像,说如果有一天她回来,想送给她。但……她一直没回来。”
爱丽丝久久凝视着画中女性。那是一种超越容貌的、由内而外的沉静之美,带着历经世事却未曾磨损的坚韧意志。
(一位身处高位、掌握资源、却愿意理解并支持“无用之美”的人物。)
爱丽丝将这个形象深深铭刻于心。在费尔温德这个被实用主义铁律支配的社会,能为艺术院——这个看似最“低效”的角落——提供如此关键且持续的支持,其背后需要怎样的远见、权力,或是不为人知的理由?
最后,她们停在仓库最深处一扇厚重的铁门前。门板由实心钢铁铆接而成,表面覆盖着暗沉的防锈涂层,与周围木质结构格格不入。
“就是这里了。”莉娜深吸一口气,从口袋中取出那把古旧的黄铜钥匙,指尖微微发凉,“‘早期混乱时期的遗留物’……教授从不允许我们踏入,他说我们的心智‘密度’还不够,承受不住那些凝固的疯狂。”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莉娜用力扭转,锁芯内部传来齿轮艰涩的摩擦与碰撞声,仿佛在抵抗这次侵扰。最终,“哐当”一声闷响,锁开了。
她推开门。
隔间内的空气是凝固的。比外间更冷,更干燥,像被封存在时间的琥珀中。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几盏功率更小的灯泡,光线昏黄得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给一切蒙上一层陈旧的血色。
画作并非整齐陈列。
它们被直接悬挂在墙壁上,一幅紧挨着一幅,密密麻麻,不留缝隙,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视觉丛林。画框各异:有的镶嵌着已黯淡失色的鎏金花纹,极尽华丽;有的只是粗糙钉合的木板,边缘还留着斧凿的毛刺。所有画作表面都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透明保护蜡,在昏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像为这些危险的标本套上了一层无菌膜。
莉娜摸索着点亮了墙边的另一组壁灯。更多光线挣扎着亮起,终于让这个密室的全貌缓缓浮现。
第一幅画正对入口。它很小,只有书本大小,画布已经脆黄,颜料龟裂成蛛网。画面极其简单:一张未完成的人脸素描,只有模糊的轮廓和几块凌乱的阴影。笔触犹豫、颤抖、不断覆盖,仿佛作画者在描绘过程中持续地自我怀疑、否定、崩溃。
一副未完成的作品。或许,是来不及完成。
她们向右移动。
第二幅画开始展露异常的端倪。一幅静物画——理论上如此。画面中心是一个放在桌上的“花瓶”,材质难以界定,似玻璃的透明,又似某种生物组织的胶质。瓶中的“花朵”形态诡谲,花瓣纹理精细得如同昆虫翅脉,色彩斑斓却令人不安。最违背常理的是光影:光源似乎同时来自多个不可能的方向,在瓶身上投下相互矛盾、无法自洽的阴影。
第三幅画描绘了一片“森林”。树木的枝干如痛苦般扭结成螺旋,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漆黑物质,倒映着上方扭曲倒悬的树冠。空中悬浮着完美的几何体——立方体、球体、锥体——毫无支撑,却投下真实存在的影子。
她们继续深入。很快,画风开始急剧变化。
莉娜在一幅较大的画作前停下,屏住了呼吸。
一个由鲜活分离的人体器官构成的诡异乐团,正在举行一场无声的演奏。
一颗鲜红饱满的心脏充当定音鼓,被一只肾脏充作的鼓槌规律敲击;两叶肺脏如风箱般张合,模拟手风琴的喘息;盘绕的肠管精心卷成圆号的形状;其他器官以难以言喻的姿态扮演着各种乐器。乐团的指挥,是一个沟回清晰、鲜活的人类大脑,悬浮于中央,一根纤细的指挥棒直接插入其额叶,棒尖在空中划出肉眼可见的、涟漪般的“声波”纹路。
画面色彩极其华丽,甚至堪称绚烂。猩红、粉红、暗红、赭石……各种层次的红色在深蓝背景上激烈碰撞,呈现出一种病态到极致的美学狂欢。笔触精准得可怕,每一条微细血管、每一处神经末梢都被细致描绘,证明画家拥有解剖学般的精确观察力或……想象力。
“天啊……”莉娜喃喃,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纯粹的专业性惊叹。她的目光仔细扫描着画面的每一个细节——大脑沟回的皴法、器官边缘的高光处理、背景色层的微妙渐变。
“你看这红色的层次,”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分析起来,“至少用了五种不同的红,还有紫色和棕色进行调和压暗……这种色彩控制力太惊人了。还有构图——所有‘乐手’的视线都引向中央的大脑,形成完美的视觉焦点。”
她的反应让爱丽丝有些意外。莉娜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绘画技法本身,而非画作的恐怖内容。
“你不觉得……内容本身令人不适吗?”爱丽丝轻声问。
莉娜愣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画的是什么。“啊……题材是有点,嗯,特别。”她斟酌着词句,“但你看,画家在处理如此……非常规的题材时,依然保持了极高的完成度和形式美感。从纯粹绘画的角度看,这很……了不起。”
爱丽丝再次审视画作。莉娜说得对,这是一幅“技艺精湛”的作品。但问题恰恰在此:是怎样的认知状态,才能将如此景象视为值得精细描绘、赋予美感的“真实”?
她们继续向前。
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城镇广场,建筑尖顶林立,街道蜿蜒。天色是压抑的铅灰,空中飘落着细密的“雪花”,覆盖了屋顶、街道,以及……地上横七竖八、姿态各异的躯体。那些人仿佛在沉睡,又像被瞬间凝固。然而,仔细辨认,那覆盖一切的、厚厚的“积雪”,根本不是雪。那是无数乳白色、细微蠕动的蛆虫,它们堆积、翻涌,构成了这静谧冬景的全部“白色”。更细致处,可见蛆虫正从那些“安睡者”的眼窝、口鼻、耳道中缓缓钻出。
画面色调是统一的、死寂的蓝灰色,唯有那蛆虫的白色,密密麻麻,刺眼得令人肠胃翻搅。
“这幅的色调控制很极端,”莉娜评论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整体冷调,但蛆虫的白色里调入了微量的黄和灰,让它们看起来有体积感和……‘活性’。还有这些人物姿态,每一个都经过精心设计,毫无重复,营造出集体死亡的寂静感。”
接着是另一副画。
画面中央是一面华丽的落地镜,镜框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人脸。镜前空无一物——没有人物,没有家具,只有一片被刻意虚化的、模糊的空间。然而,镜中却清晰地映出一个人的背影。那人穿着长袍,背对镜面,似乎正凝视着镜外那片虚无。画面的视角,是从镜子“内部”看向“外部”。
谁在镜里?谁在镜外?谁是观察者?谁是被观察者?
“这个空间构思是天才级的,”莉娜几乎要为之鼓掌,“完全逆转了物理规律。你看镜框的透视是反的,光影逻辑也是自洽于镜内世界的……画家必须拥有极其强悍的空间解构与重构能力。”
接下来是三幅并排的连环画。每幅画下方各有一个词:《我》、《你》、《他》。
《我》:画面中心是一个看起来“正常”甚至有些自得的人物,穿着整洁,表情平静。但他所处的环境光怪陆离:墙壁像内脏一样微微搏动,窗外的树木枝条如同扭动的触手,远处走来的人影轮廓模糊扭曲,仿佛融化的蜡像。
《你》:视角转换。画面中的“你”,一个面目清晰、但眼神中充满恐惧和敌意的人正看着“我”。在“你”的眼中,“我”的形象变得狰狞怪异,皮肤布满诡异的纹路,眼睛闪烁着非人的光芒,而“你”自身所处的房间却是整齐、正常、熟悉的。
《他》:一个完全抽离的第三方视角。画面中,“我”和“你”正在对峙,但两人在“他”的眼中都发生了扭曲,只是扭曲的方式不同,而他们周围的环境则是两种扭曲景象的恐怖叠加,仿佛两个疯狂的世界在碰撞、交融。
三幅画共享同一个空间坐标,却呈现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现实”。
“这是……”莉娜凑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认知相对性!画家在探讨每个人感知世界的绝对主观性!我们坚信的‘真实’……在他人眼中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图景,甚至是……扭曲的。”
她的声音渐低,或许也意识到,这组画可能正是画家本人认知体系逐步崩解、最终无法分辨“我-你-他”视角差别的残酷自述。
爱丽丝一幅幅看过去。血肉融合的抽象表现,声音可视化的色彩爆炸,植物与器官结合的诡异共生体……每一幅都散发着惊人的技巧与令人窒息的想象力。
但渐渐地,一种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
埃德加说过,早期的艺术家们,“看到”了太多,并无法抗拒地“认同”了那些幻象,将其奉为更高真实加以描绘。
眼前这些,就是“认同”的产物。
他们不仅看到了疯狂,更以惊人的技艺将疯狂美学化、形式化、永恒化。
而这些高度完成的“疯狂艺术品”本身,就可能成为最危险的认知污染源——它们不是模糊的幻觉,而是结构完整、极具冲击力的“现实模板”,更容易被观看者无意识吸收、认同。
爱丽丝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这里陈列的,已经是“幸存”的画作了。
许多作品,连同其作者,可能在创作的过程中就彻底崩溃、异化或湮灭。
那么,有多少双“看到太多”的眼睛,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就被黑暗彻底吞噬了?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艺术家?
疑问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爱丽丝的思绪飘离了眼前的画作,陷入更深的思辨。
在费尔温德,普通民众——工人、农民、职员——似乎并不普遍受幻觉困扰。幻觉主要瞄准两类人:气体力学能力者,以及新大陆探索者。
但在更早的“混乱时期”,在能力未被系统化、新大陆未被发现的年代,幻觉的镰刀就已率先、且最彻底地收割了艺术创作者。
为什么?
埃德加自认“平庸”故得幸存。但他显然也“看到”过,他只是没有“认同”,没有将其升华为“艺术”。
那么,“艺术家”这个身份,究竟触发了什么特殊的“机制”?
仅仅是“灵感丰富”、“情感充沛”吗?爱丽丝感到这解释过于单薄。这无法解释整个群体如此高的“沦陷率”。
一定存在更深层的、与“艺术创作”本质相关的因素。
如果“艺术家”是受诅咒的群体……
那么“人偶师”呢?
她自己,既是魔法使,也是创造拟似生命的人偶师。人偶制作无疑是一种高度专注、赋予形态与“灵魂”的艺术。
她的高感知与扭曲现实的倾向,究竟源于魔法使的体质,人偶师的职业,还是两者致命的叠加?
倘若“艺术家”身份本身就是高风险标识……
那么莉娜呢?
这个眼中燃烧着纯粹绘画热情、对美与技法有着本能追求的少女,她体内是否也埋藏着未爆的炸弹?埃德加知晓吗?他倾力教导她,是确信她心智足够“坚韧”,还是在进行一次危险的……培养?
寒意渗入骨髓。爱丽丝看向身旁的莉娜——少女正对一幅描绘光影碎裂的抽象画低声赞叹,完全沉浸在形式的奥秘中。
(她如此热爱,如此投入……如果有一天,她的双眼也“看见”了那不可名状之物……她会成为下一个仓库标本的提供者吗?)
“爱丽丝小姐?”
莉娜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少女眼中含着关切。
“你还好吗?你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这里太闷了?我们可以先出去。”
“不,没事。”爱丽丝摇头,强迫自己凝聚心神,“只是……想得有点远。你看完了?”
“嗯,差不多就这些了。”莉娜环视密室,语气带着一丝悼念,“教授说,能留存下来的,十不存一。大部分……都随同它们的作者,永远消失了。” “我们走吧。”
莉娜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画作,小心地退出隔间,将沉重的铁门重新闭合、锁好。
“咔哒。”
锁舌咬合的声音干脆而冰冷,像为一段疯狂而悲伤的岁月,再次钉上了棺盖。
穿过层层叠叠的学生画作,穿过那片开阔地,再次经过那幅金发女性的肖像时,爱丽丝忍不住驻足回望。
(你究竟是谁?你知道艺术与疯狂这枚硬币的两面吗?你保存这些火种——或遗骸——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推开仓库厚重的木门,外界汹涌而入的晨光如潮水般刺目,带着青草、泥土与生机勃勃的气息,瞬间将肺叶中陈腐的“过去”冲刷殆尽。
老杰克仍在藤椅中,书已翻过大半。他抬眼,目光掠过两人,在爱丽丝略微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杰克爷爷,我们走了。”莉娜说。
“嗯。”老人应声,视线落回书页,仿佛她们从未打扰这片角落的时光。
回程的青苔小径上,莉娜仍沉浸在震撼与兴奋中,滔滔不绝地分析着刚才看到的笔触与构图。但爱丽丝的思绪已飘向更远、更暗的深处。
艺术家、高感知、认知污染、职业诅咒、莉娜的未来、埃德加的深意、肖像女子的秘密……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她还缺少最关键的那片拼图。
在岔路口分别时,莉娜的眼睛依然闪亮:“爱丽丝小姐,下午老地方见?今天看了那些……我有好多新想法想试试!”
“好,下午见。”爱丽丝点头。
目送莉娜抱着画板轻快跑远的背影,爱丽丝独自踏上返回的路。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工学院的蒸汽嗡鸣永恒不息。
但她内心的风暴已然掀起。
那个问题,如影随形,反复叩击着她的理智:
为什么——偏偏是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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