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Ales 于 2025-12-24 06:37 编辑
佩斯很快就追上了爱丽丝,或者说她本身就没打算远走。少女赌气似地将头偏向一侧,拒绝看向身后的男人。而佩斯似乎也没有主动交流的意图,只是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沉默地跟随着她。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昏暗的甬道里形成了某种僵持的静默。不知走了多久,爱丽丝注意到前方一栋较大的板房门内,正陆续走出许多穿着开拓团制服的人,像是刚结束一场集会。人群渐渐散去,直到最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内走出,并恰好朝他们的方向望来。
列夫·贝塞麦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意外。“爱丽丝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长……”
“没有!”
少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询问,随即又把头扭向另一边,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侧脸。
列夫的视线在爱丽丝倔强的背影和后方静立如哨的佩斯之间移动了一个来回,最终化为一声低沉的叹息。“佩斯!”他抬高声音喊道。
“是,长官。”
“解释一下现状。”
“长官,在您离开镇静室后,我依照规定留在原位,直到她主动向我靠近。”
“所以,我离开之后,你一直待在门后?”
“是的。那里是镇静室内最为安全的位置。身前的铁门能提供有效防护,同时在发生意外时,便于迅速撤离。”
“然后你把她吓着了?”
“是的,长官。您是如何得知的?”
列夫抬手揉了揉眉心:“我耳朵还没聋。接着说。”
“之后,我带领她前往食堂,将事先预留的两份标准餐食中的一份分配给她。她在食用完毕后,表现出对我特意留给伤员亚尔的那一份餐食的兴趣。我予以拒绝,随后她表现出明显不悦,自行送还了餐具。”
列夫转过头,看了一眼爱丽丝——她脸颊微微鼓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显然正努力压抑着怒火。他又看看佩斯,那张脸上依旧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
列夫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他再次抬手用力按压。“继续。”
“在前往宿舍途中,我询问她是否有睡眠的生理需求。她以‘身为魔法使’为由进行说明,并补充指出,即便是‘妖怪’也存在睡眠需求。”佩斯稍作停顿,像是插入一条注释,“根据她的定义,‘妖怪’是一类近似怪物、可能袭击人类、拥有长寿命和强恢复力的生物。而‘魔法使’是其中一种亚类,以魔力为生命活动基础。当我据此询问她是否属于妖怪时,她以‘从未袭击人类’为由进行反驳。对话终结于我的归纳:‘自认为人的妖怪。明白了。’”
“佩斯……”列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是,长官。”
列夫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佩斯那副理所当然等待下个指令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继续。”
“抵达宿舍后,我唤醒了亚尔,并协助他移动至座椅。但在听到‘爱丽丝小姐’这一称谓后,他情绪显著激动,持续质疑将爱丽丝小姐安置于同一宿舍的合理性。亚尔的核心论据是‘她是女性’。我的反驳基于事实:‘她不是人类’。此陈述引发了爱丽丝小姐的强烈反应,她摔门离开。我随即跟随,并在此处与您会合。汇报完毕。”
一段堪称灾难性的、却逻辑自洽的汇报结束了。空气安静了几秒。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列夫的目光在满脸通红、气得微微发抖的爱丽丝,和站得笔直、一脸“事实陈述完毕”的佩斯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
然后,他转向爱丽丝,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和:
“爱丽丝小姐,首先,对于今晚发生的这些……令人不快的误解,我深表歉意。”他斟酌着用词,“佩斯的行为模式是基于安全条例,但显然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存在严重缺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郑重:“基于目前的情况,以及我们对你特殊身份的评估,我们已做出决定:你将前往费尔温德。在那里,你能得到更妥善的安置,也有机会获得……真正的自由。明天清晨,请跟随前往铁湾的运输队出发,并在铁湾码头换乘船只,最终抵达费尔温德。”
爱丽丝依旧偏着头,但列夫能看出她在听。
“在此之前,”列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确的决断,“我认为你需要一个……恰当的途径,来表达今晚所积累的正当不满。”他转向佩斯,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佩斯,鉴于你今晚的‘卓越’表现,我允许爱丽丝小姐——仅此一次——对你那缺乏基本社交常识的言行,做出一点……直接的反馈。你不必回避。”
佩斯的表情纹丝不动,但眼中掠过一丝极轻微的困惑。“长官?具体执行方式是?”
列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爱丽丝,朝佩斯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爱丽丝先是一愣,随即,她看到了列夫眼中那抹清晰无误的默许。
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所有的委屈、愤怒、被冒犯的羞恼,还有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无处安放的恐惧,此刻全都找到了一个明确、合理且被授权的出口。理智告诉她应该维持体面,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这个叫佩斯的男人,用他那种冰冷的“正确”,将她所有的情绪都逼到了墙角。现在,有人递给她一把锤子,告诉她:可以砸开这堵墙。
她上前一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出乎她自己的预料。
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佩斯毫无防备的腹部。
“唔!”
一声短促的闷哼。佩斯的身体瞬间弓起,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一只手猛地捂住中拳处,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无法理解当前事态”的空白表情,目光茫然地看向列夫。
“长……长官?”他的声音因突如其来的痛楚而有些滞涩。
列夫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而爱丽丝,缓缓收回了拳头。指关节火辣辣地疼,但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淋漓的感觉却随之升腾而起,冲散了胸中所有块垒。她轻轻甩了甩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毫无负担地露出笑容。
畅快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当佩斯仍跪在地上,用那双纯粹困惑而非愤怒的眼睛看向她时,一股冰冷的现实感迅速淹没了那点短暂的快意。她打了他,然后呢?问题并没有解决。她依然无处可去,颈上的铁环依然冰冷,明天依然要前往一个完全未知的“费尔温德”。发泄情绪改变不了任何根本处境,反而可能让她看起来像个不可理喻的麻烦。她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列夫适时地开口,将注意力拉回现实:“那么,关于今晚的住宿……”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营地条件确实有限。如果你实在无法接受之前的安排,我可以尝试协调其他方案,虽然可能也不尽理想。”
爱丽丝看着列夫。他是这里唯一一个尝试用“沟通”而非“规定”来对待她的人,甚至给了她一个泄愤的出口——尽管这个出口本身也像是在执行某种“情绪管理流程”。继续抗议?要求特殊待遇?在这个一切都显得冰冷高效、资源显然匮乏的营地,她能指望得到什么更好的?一个储物间?还是让这位指挥官为难,从而消耗掉他本就不多的耐心和善意?
明天就要离开了。今晚,她只需要一个能闭眼的地方,而不是另一场战斗。忍过这一晚,一切等到了费尔温德再说。现在,节省体力,维持最基本的体面,才是明智的。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被她用理性强行压进了心底。
“不用了,列夫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的礼貌,“就按之前的安排吧。我……不想再添麻烦。”
她说这话时,目光掠过刚刚勉强站起身、依旧捂着腹部的佩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歉意,更像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淡漠,以及一丝“这事没完,但我现在懒得纠缠”的疲倦。
列夫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确认那并非赌气,而是一种带着倦意的妥协。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掺杂着些许歉意的苦笑。
“我明白了。今晚请好好休息。”他点点头,“佩斯会负责你明早出发前的一切事宜。”
爱丽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又是他。这个认知让她胃部微微一紧,一股新的烦躁涌了上来,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算了,最后一次。忍到明天早上。
她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列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指挥所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甬道尽头。
现在,这段昏暗的通道里,只剩下两个人。
爱丽丝站在原地,轻轻活动着有些发麻的指关节,感受着那份混合了疼痛与短暂释然的奇异感觉。微弱的笑意早已从嘴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的虚无感。她并没有原谅,也没有接受,只是选择了暂时休战。
而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佩斯终于完全直起身。他放下捂着腹部的手,脸上那片空白的茫然已然褪去,恢复成惯常的平静,只是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着。他的目光先落在自己仍隐隐作痛的腹部位置,然后才移向站在一旁的爱丽丝。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丝尚未完全解析的困惑。他似乎理解“被允许反击”这个指令,但无法将“腹部遭受的物理冲击”与之前一系列“社交礼仪失误”建立起他所理解的因果关系。
他沉默地看了爱丽丝两秒,然后简短地说:“走吧。回宿舍。”
这种彻底的无动于衷,比愤怒的回击更让她感到憋闷,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侮辱。仿佛她刚才倾尽全力的一拳,砸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包着橡胶的墙。她的愤怒、她的委屈、她所有激烈的情绪,在他那里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只是被归类为某个需要记录的“事件”,然后迅速归档。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试图用哭闹引起大人注意、却被完全无视的孩子——不,比那更糟,至少孩子还能得到反应,无论是好是坏。而她得到的,是纯粹的、非人的“无反应”。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彻底的否定和轻视吗?
昏暗的甬道里,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规律而疏离的脚步声。这一次,爱丽丝没有再故意拉开距离,也没有赌气偏头。她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被佩斯身影挡住的、不断移动的昏暗地面,将所有翻涌的、无处安放的羞恼与无力,死死压在眼底。
这段路在寂静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对峙的张力,一种由单方面情绪燃烧、却被另一方绝对绝缘体所阻隔而产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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