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怀里抱着人偶走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人偶冰凉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精致的面容从臂弯间露出一角。
金属栅栏门旁的守卫看见来人,迎上前去。
“如果是找艾维安教授的话,从昨夜起她就在图书馆了。”
爱丽丝愣了一下。“……图书馆?”
“是的。”守卫没有多解释的意思,说完便恢复了站姿。
爱丽丝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图书馆的侧门虚掩着。爱丽丝推门进去时,首先注意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座山。
由书堆成的山。
各种开本、各种厚度的书籍被堆叠在平时用于阅读的长桌上。
而在那座书山中央,艾维安教授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一堆资料。
阿尔卡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正低着头,羽毛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而昨天在办公室见过的那位女性,就坐在艾维安教授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艾薇安。
爱丽丝站在入口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那个……艾维安教授?”
艾维安缓缓转过头。那双本应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她看着爱丽丝,像是在辨认一个熟悉却暂时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爱丽丝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疲惫,“是关于人偶的事情对吗?”
爱丽丝还没来得及回答,艾维安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我同意了。你自己去找佩斯,流程他清楚的。”
说完,她转回头,继续盯着面前那堆资料。
爱丽丝愣住了。
“哎?”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关于上海为什么需要魔力才能活动,关于在异常空间里她如何突然“活”了过来,关于如何回避可能的幻觉感知。她甚至准备了如何回应可能的质疑、可能的拒绝、可能的各种麻烦的程序。
但什么都没有。没有质疑,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就……同意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没有人回答她。
旁边那位女性开口了。
“让她静一静吧。她现在需要一点时间。”
爱丽丝转头看着这位金色短发的神秘女士。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朝旁边的空椅子示意了一下。
爱丽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上海人偶被她小心地放在膝上,脸朝着天花板。
“教授她……怎么了?”爱丽丝压低声音问道。
那位女性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调说:
“毕生的成果被现实否定了。”
爱丽丝疑惑地转过头。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那位女性将交叠的双手换了个位置,“你可以叫我奥古斯都女士。艾薇安的好友。”
奥古斯都。
爱丽丝下意识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女性,但并没有分析出什么。
“毕生的成果?”爱丽丝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艾维安,“怎么了吗?”
奥古斯都女士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之前你观测到的那位不可记忆的实体,以及在之前的那个异常空间中的发现,现被证实可能与费尔温德遗失的历史有关。”
她顿了顿。
“完全推翻了她之前关于认知污染的理论。”
爱丽丝怔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艾维安。
“认知污染……被推翻了?”
“不是整个理论被推翻。”奥古斯都女士纠正道,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反而更浓了,“是核心假设。她一直认为认知污染是外部威胁——是这个世界本身在侵蚀我们的理智。但现在看来,那些‘幻觉’,那个‘不可记忆的实体’,那些被我们当作敌人、当作污染源的东西——也许不应该如此危险。”
“但这完全可以重新研究吧?”
爱丽丝说。
“重新开始就是了。理论可以被修正,模型可以被重建——”
“但她研究出来的那些作品可无法挽回。”奥古斯都女士打断了她。
奥古斯都女士看着爱丽丝的眼睛如此说道:
“我不喜欢她的那些理论。”
“尤其是 概 念 真 空 。”
爱丽丝还没来得及回应——
“画好了!”
阿尔卡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传来。带着一种几乎不像是他会有的兴奋。他直起身,将手中的纸举起来,让灯光能够照到上面。
纸上是一个女孩。
和阿尔卡很像的女孩。同样的银发,同样的翅膀。但面容更柔和,眉眼间有一种阿尔卡没有的、属于孩童的天真。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带着一点将笑未笑的弧度。
爱丽丝看着那幅画,又看向阿尔卡。
“她是?”
“我的妹妹。”
阿尔卡说。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
“或者姐姐。”
“……”
爱丽丝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她看了看阿尔卡,又看了看那幅画。
“感到疑惑吗?”奥古斯都女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姐姐/妹妹?我捡到他时,他就是独自一人。后来有一天,他告诉我他有个姐姐/妹妹——只不过她不存在。”
她抬起手,朝阿尔卡的方向轻轻一指。
“费尔温德的非人类种族,大多如此。像孩童在某一日忽然拥有了记忆,便开始记录世界。但没有记忆之前的人生,又该如何呢?”
爱丽丝没有回答。阿尔卡却开口了:
“我记得那段记忆之前的人生。”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是存在的。”
奥古斯都女士看了他片刻,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好了,知道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先让艾维安静一会儿吧。”
阿尔卡没有反驳。他收起翅膀,抱起那幅画,轻盈地向大门飞去。但他的脸上仍然难掩兴奋——那种找到了某个丢失已久的、至关重要的东西的兴奋。
爱丽丝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收回视线。
“那么,”奥古斯都女士转向她,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利落,“我们也开始准备吧。”
“我们?”爱丽丝疑惑地重复。
“你不是要尝试复活人偶吗?”奥古斯都女士的目光落在爱丽丝膝上的上海,“能不能让我也在旁边看看?”
爱丽丝犹豫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
她看向艾维安。教授仍然坐在那堆纸页中央,双手抱头,一动不动。她的沉默像一堵墙,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放心,”奥古斯都女士轻轻挥了挥手,“我有这个权限。”
爱丽丝又看了教授一眼。最终,她抱起上海,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奥古斯都女士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
艾维安还坐在那里,金发散落在纸页上。
“好了,人都走了。”
“想哭就哭吧。”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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